万书库 > 穿越小说 > 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 第229章 四铁御史
    刑部大牢的院子,一名年届四十的中年囚犯正在踱步。一阵秋风吹过,他紧了紧身上的单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圆,对一名狱卒喝道:“兀那小卒,去给我俚买一套秋衣,再买一盒酒菜来!”


    那名狱卒忙不迭地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冯御史,今天点哪个酒楼的菜?”


    “就太白楼吧。松江会馆的酒菜,我俚吃腻了!”


    狱卒为难道:“太白楼在西城,有点远。”


    中年囚犯又掏出一块银圆,不耐烦道:“忒地多事,你叫一辆马车快去快回!”


    那狱卒喜笑颜开接过两块银圆,转身飞快跑出刑部监狱大院。


    院子里另两名狱卒羡慕不已,涎皮搭脸凑上来悄声道:“冯御史,跟你说个事,好消息。外面有人传,圣上可能要赦免你。”


    冯御史呸一声道:“册那!你们这些贱役懂什么政治!三个扫把星走了,那我俚肯定会流放,任谁说情都没有用!


    不过看你们上道,今天老爷心情好,赏你们一人一块银圆。”


    两名狱卒讪笑着接过银圆,讨好道:“冯御史义薄云天,天下景仰,自进了刑部大牢,外面排着队的人给冯老爷送礼,小的们沾沾冯御史的义气。”


    冯御史走了几圈,见风大了起来,便回到牢房坐下看着窄小的天窗,人生诸多重要片段如走马灯浮现眼前。


    想到酣畅淋漓处,冯御史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不信圣上能再活个十年。老子才不惑之年,总有回北京的那一天!”


    冯御史名冯恩,松江府华亭县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由母亲吴氏艰难抚育成人。少年时冯恩一心向学,期盼科举改变命运,哪怕在除夕之夜无米下锅且天落大雨室内尽湿的状况下,他仍然饿着肚子在床上读书,神情自若。


    嘉靖五年,三十岁的冯恩考上了进士,在行人司任行人一职,替朝廷跑腿去广西慰问平定了田思之乱的王阳明。


    冯恩在华亭县读书时,深受华亭知县聂豹的影响,倾心心学。这下见到了王阳明本尊,立刻拜其为师,正式成为心学门人。


    慰问过王阳明后,冯恩被选为南京都察院御史,就没有回北京。嘉靖十一年冬,天现彗星,朝廷照例诏告天下,请中外臣民指正朝政。


    本来是例行公事,但冯恩在南京突兀地上了一封千言奏疏,把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左右都御史共二十多名最顶级的权臣遂一点评:此人才能不足、彼人趋炎附势;张三萎靡不振,李四器量狭小。


    被冯恩称赞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大学士李时,另一个被大加赞美的则是礼部尚书夏言。冯恩说夏言“多蓄之学,不羁之才,驾驭任之,庶几救时宰相”。


    杨植那个时候年限未到,尚未当上兵部右侍郎,幸运地免于被冯恩评头论足。


    光点评这些高官是不够的。奏疏的重点是痛斥三彗:“大学士张孚敬、方献夫及右都御史汪??三人乃大奸大恶。张孚敬刚恶凶险,媢嫉反侧,乃根本之彗也;方献夫外饰谨厚,内实诈奸,乃腹心之彗也;汪??如鬼如蜮,不可方物,所仇惟忠良,所图惟报复,乃门庭之彗也。


    这三人是真正的扫把星!若不除去这三人,百官不和谐,朝政不太平。圣上想消除灾愆,怎么可能呢?”


    这奏疏递到朝廷,朝野一片哗然。嘉靖大怒,派锦衣卫把冯恩从南京抓入北京诏狱严刑拷打,追问谁是他的幕后指使。


    冯恩是个硬骨头,几经拷打只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在嘉靖十二年春被转入刑部大牢,正式走议罪审判程序。


    太祖在位时,非常恶心下级拍上级的马屁,于是在《大明律》中规定:官员有上疏称颂大臣德政者,斩。嘉靖想用称颂大臣的罪名定冯恩死罪。


    朝会上,有几名尚书、侍郎劝嘉靖道:“冯恩对侍郎以上官员有褒有贬,非专颂大臣,宜减刑为流放。”


    嘉靖听到这番言辞,大怒道:“你们看不出冯恩的目的吗!冯恩根本不是为斥责张孚敬、方献夫、汪??,他是非议大议礼,冲着朕来的!如此仇君无上之人,死有余辜!”便把这些为冯恩求情的高官全部贬谪,下令朝审冯恩。


    朝审照例在午门前进行,由百官会审。冯恩受审时不但拒绝向主审官汪??下跪,而且与汪??对骂,汪??一怒之下判了冯恩死刑。


    冯恩毫不畏惧地接受了死刑判决,昂首挺胸跨过金水桥信步长安街。北京士民观者如堵,纷纷为冯恩叫好,称其为“铁口、铁膝、铁胆、铁骨”的四铁御史。


    冯恩的母亲在朝审之后击登闻鼓喊冤。嘉靖十三年冬,冯恩的大儿子写血书上疏,自缚于午门下求替父受死。嘉靖听过汇报看过奏疏心中恻然,让三法司再审。三法司再审的结果是判冯恩充军海南岛。


    方献夫、汪??、张孚敬三人被千夫所指,无颜立足朝堂,先后在嘉靖十三年、十四年黯然致仕。


    冯恩至此大获全胜,名扬天下,万众景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见着即将为国戍边,若不在狱中留下一首诗词,岂不枉费二十年寒窗考上进士!


    想到得意处,冯恩兴致勃勃地磨好墨水提起笔来面壁而立,腹中开始构思囚歌。


    是参照“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还是写“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几番推敲腹稿,正待笔落惊风雨之时,只听牢房外有人说道:“冯御史好雅兴!”


    一个小狱卒也敢对进士老爷这样说话?冯恩怒气勃发,转身就要斥骂,却见狱卒拎着食盒躬身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狱卒身后捻须微笑的正是刑部尚书唐龙。


    冯恩急忙施礼道:“大司寇别来无恙。今日怎么有闲来监牢看望在下?”


    上任刑部尚书王时中也是倒霉,他当年为了不去三边辞职回乡,张孚敬当上首辅后,杨植信守承诺,让张孚敬起复他为刑部尚书。


    王时中的刑部尚书当得好好的,却不料被冯恩上疏点评为“进退昧几,委靡不振”。


    反正冯恩除了夸奖王时激赞夏言,对其他人都没有好话。都被骂,那就等于没被骂,大家走个被言官批评后请求辞职的流程再继续当官。但王时中不知好歹,在朝会上替冯恩求情,被嘉靖罢官。接任的刑部尚书唐龙是浙江金华府兰溪县人。


    唐龙是三边总制出身,身上自有杀伐果断的锐气,他寒暄道:“今日老夫视察刑部大牢。既然有酒有菜有佳人,正好与冯君对酎。”说罢令狱卒进牢房摆好酒菜,与冯恩对面而坐,再挥挥手把狱卒赶出监狱。


    两人行过饮酒礼,唐龙举杯道:“冯君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还习惯吗?”


    冯恩开朗笑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唐龙呵呵道:“老夫听闻冯君住进刑部大牢以来,多受人馈遗。与其他下狱官员不可同日而语,难怪心安。”


    冯恩听唐龙话里有话,脸一沉道:“那能一样吗!


    在下是正义一方,所收受之钱物,乃正义的馈赠;他们是邪恶一方,收受金钱是为了行邪恶之事,岂可相提并论!”


    唐龙叹道:“冯君深得心学精髓!我们浙江人发明的心学,反而是墙里开花墙外香,真是令浙江人羞愧。”


    两人吃吃喝喝,谈论一些读书人的话题,气氛融洽起来。


    冯恩知道唐龙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是来蹭吃蹭喝这么简单,便酒酣耳热后,直入主题问道:“不知大司寇今日登门,对在下有何指教?”


    唐龙瞅瞅冯恩的脸色,恭贺道:“前些时日紫禁城火灾,有御史请圣上赦免冯君,你可能要出狱了。”


    冯恩淡淡道:“在下有自知之明,不可能的。


    圣上视张孚敬如同至亲,张孚敬有恙,圣上亲自为之烹制汤药。此种恩宠,历代臣工未遇。


    张孚敬几次致仕,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旋即起复。我看不日,圣上还是会召张孚敬回京的。”


    唐龙见冯恩思路清晰,点点头道:“冯君不但敢于任事,而且明白事理!


    既然冯君一无性命之忧,二已被判决流放海南岛,不可能再远了,何不再贾余勇?不然好不容易挣来的四铁御史名头,岂不是白挣了?”


    冯恩知道那话儿来了,光着眼,看看唐龙道:“在下已功成名就,只想退出是非名利场。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不想再掺和朝政了!”


    唐龙见冯恩对自己毫无尊重之色,冷笑道:“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你出身贫寒,从小饥一顿饱一顿,为改变命运努力读书。自中举以来,在寸土寸金的华亭县挣下百亩良田,广厦数间,如今已有十名小妾,生下九个儿子七个女儿。


    你也不想想,以御史的年俸,你这田产妻儿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令堂敲登闻鼓,令郎伏阙喊冤,日夜匍匐于长安街,见冠盖者过,则攀舆号呼求救。又刺臂血书,惟愿替你伏法。种种造势,将你的名声推向极致。


    你也不想想,你的声誉已超过杨慎,都是谁安排的?”


    见唐龙不留情面,图穷匕见,冯恩气势顿消,畏缩道:“却是要在下做何事?”


    “你的名声已成金字招牌,若不挖掘其价值,你不觉得浪费,我们还觉得浪费呢!


    圣上诏告天下求指正朝政,你再写一封奏疏,就说杨植杨詹事是祸斗,他的黑手伸到哪里,哪里就有火灾,驱之可免。”


    古书记载云:祸斗,似犬而食犬粪,喷火作殃,见之不祥。


    祸斗召致火灾,似乎比较符合杨植的经历。


    冯恩正色道:“在下听闻过杨詹事事迹,细细揣摩之下,总觉得他不是善茬!


    他锦衣卫出身,自秀才起就立下许多军功,必是心狠手辣,老奸巨猾之辈!


    何人,为何事要搞他?在下总得知晓。”


    唐龙道:“你不必害怕。托老夫前来的,乃翰林院掌院学士谢丕。


    圣上为钱所困,十年来数次与内阁商议重派织造、市舶太监。杨植这个佞臣便投其所好出了一个馊主意:欲开东南海禁,指定几个沿海港城为通商口岸,派税监及户部大使共管,对海外贸易课以重税。


    若开海禁,吴浙闽粤还怎么挣钱?


    大家同气连枝,四地一体。此事与你相关,为乡梓造福是你的本分,你万万推脱不得!”


    冯恩摇摇头道:“谢迁谢阁老已经拜过相,谢丕不可能有什么前途的。


    再说了,在下即将去琼州府吃木瓜,也不知道啥时能回中原。我那些子女若涉足海贸,指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开不开海,与我何干?我俚谢谢侬。”


    侬嘎小家败气!唐龙暗骂一声,又道:“只要冯君肯指斥杨詹事为大明祸斗,大宗伯夏言亲自做保,我等吴浙士绅集资,赠予冯家三亩上好桑田,让你安心在海南岛吃椰子!”


    冯恩慨然道:“礼云: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士人岂可自私自利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吾辈必当仁不让!


    既然大司寇吩咐,在下敢不从命!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在下明天就上疏朝廷!”


    喜欢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请大家收藏:()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