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穿越小说 > 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 第230章 色孛如也
    大火那天晚上,嘉靖突然感觉皇兄武宗十六年不住紫禁城是对的。武宗连亲娘张太后都信不过,何况紫禁城里那么多来历不明的太监、宫女?


    只是安陆带来的太监、女官太少了。嘉靖次日在文华殿中,紧急任命麦福为御马监大太监,张佐担任司礼监大太监兼东厂提督,黄锦任御用监大太监,这才命李时起草罪己诏。


    发过罪己诏后,嘉靖没有当回事。皇明历代列祖列宗发过的罪己诏多了去了,也只出了冯恩这个刺头。


    嘉靖猜测冯恩应该是一个死士。议礼运动中,成百上千的朝臣被流放、贬谪。议礼后,自己再接再厉,推出诸多礼法改制议题,又打击了一批敢跳出来的朝臣。这些罪臣下去了,但他们的门生弟子、亲戚朋友广布朝野。再科举、廷推上来的人还是和他们一伙的,他们总能找到愿意冲锋陷阵的死士。


    张佐捧着一叠奏疏进殿时,嘉靖心里居然有点小期待:不知道这次天下人会给自己什么建议?


    张佐例行汇报道:“圣上,共收到建言奏疏一百一十三份,其中九十多份司礼监自行处理了,剩下的都在这里。”


    按太祖制度,天下人都可以给天子上疏,和公文一起走官邮。大明经常有些热心的老百姓大丰收后给皇帝写感谢信寄土特产,也有人向皇帝抱怨娶媳妇难的,所以老百姓写给大明天子的奏疏都是由司礼监先浏览,无关政务的奏疏由司礼监自行处理,反映民情的才会被送到文华殿来。


    嘉靖也好奇这次火灾后,平民百姓会对自己说些什么,点点头道:“张大伴,你说给朕听听。”


    张佐打开第一封奏疏道:“湖北麻城有位乡绅说赋税太高,请轻徭薄赋。”


    嘉靖笑了笑,这种奏疏他听过不知多少。


    “麻城那个县,地方士绅多蓄家奴,已然逾制,叫湖广巡抚去查一下。”


    张佐赶紧记下来,又打开第二封奏疏道:“南直太平府学一位生员说圣上不立后,宫中阴阳不济,所以有祝融之灾。请圣上立后,为大明多生几个子女。他还说近来圣上所立后妃都是北方人,下一任皇后可以考虑南方人。”


    太祖祖制,在校生员、监生脱离生产劳动,不能自食其力,不得上疏议论朝政。他们的奏疏,得先经过知县、提学审核同意。


    官员认为这奏疏没有问题,嘉靖也认为没有问题,他轻笑道:“赤子之心,赤子之心!”


    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关心自己,这种感觉总归是很好的。张佐见嘉靖心情舒畅,又读了几封奏疏,吞吞吐吐道:“最后一份奏疏是一名罪囚写的。”见嘉靖脸色惊愕,赶紧补充道:“是刑部大牢里的冯恩。”


    冯恩尖锐地指出朝有小人,上天示警,降下火灾。詹事兼兵部右侍郎杨植逢迎君父,是一个亘古未有的奸臣、佞臣、妖臣,他就是大明的祸斗!


    杨植的罪恶有四:一曰利诱圣上出尔反尔,失信于天下;二曰圣上以天下为家,天下的财富即是圣上的财富,杨植对民众课以重税,与民争利,离间天下人与圣上;三曰禁海是祖宗之法,杨植不敬天法祖,其意不可测;四曰自禁海以来,倭寇消停;若开放海禁,江洋大盗必蜂拥而至,东南将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杨植为了几个臭钱置千万人民于水火,非人哉!


    钱与信誉孰重?钱与民心孰重?钱与祖制孰重?钱与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孰重?


    请圣上认清杨植的真面目,逐杨植于荒野;并下令有敢言开海者斩,庶几可免灾殃!


    嘉靖听罢张佐读完奏疏,沉思片刻道:“这份奏疏留中不发。你去催问刑部,说冯恩在北京待太久了,赶紧将他发配琼州。”


    大明政务的透明度非常高,刑部书吏代冯恩将奏疏递到通政司时,其内容很快传开了,大家都在等待嘉靖的态度。但嘉靖只当没见过冯恩的奏疏。


    顾鼎臣抱怨道:“冯恩已不是御史,圣上没必要把他的奏疏批转下来。我们白白浪费了三亩上好桑田。”


    夏言心中十分不耐:大明百五十年的政治斗争,证明鸡窝里飞出的凤凰男于朝堂皆不堪大用。他们不但贪图小利,而且目光短浅,其心态始终在自卑与自傲之间左右横跳。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指斥杨植的人多了,圣上心里也会有阴影。即使张孚敬君臣相得,被人不断指责后,也导致几起几落!


    圣上把冯恩的奏疏留着,指不定就是想日后拿出来敲打杨植。


    杨植之前在理藩院,那是没人愿意过问的部门,所以不得罪人。现在他身为詹事教导太子,职责重要,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他。想搞他的黑料,有的是办法。”


    八月秋高气爽,适合太子出宫读书。詹事府在东华门外附近,太子从东宫出来走几步就到了。


    嘉靖虽然心眼多,疑心病重,但不知为何,给太子挑的老师都是忠厚本分的人。顾鼎臣兼掌詹事府事,是一个名义上的主管。给太子上课的除了詹事杨植,还有侍读学士舒芬、姚涞、张潮、韩邦奇等兼了詹事府职务的老实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辅弼太子的名单来看:杨植讲政务、军务,舒芬讲数学、音乐,姚涞、张潮讲四书五经,韩邦奇讲地方民情,可见嘉靖用心良苦。


    八月初六,以顾鼎匠为首的詹事府大小官吏恭敬地将八岁的太子朱载垕迎入府内教习室,一一介绍完老师,互相行过谢师礼后,开始上课。


    顾鼎臣致过开幕词,问道:“敢问太子殿下,在宫中曾习得什么课程?”


    太子身材较嘉靖敦实,面容如陈皇后俊秀。他声音清亮,落落大方答道:“四岁时,司礼监大伴曾为我发蒙,《千字文》、《幼学琼林》、《韵学》都学过,如今能背下《大学》、《中庸》,部分《论语》。”


    “君子六艺,礼乐御射书数,习得几多?”


    “司礼监、宫中净军好手均按皇明蒙学典制教习。未曾学过骑马,小稍弓日日练习。”


    太子目光灵动,口齿清晰。其学习进度在大明社学新生中属于上上等,几位老师均非常满意。


    顾鼎臣又问道:“《论语》二十篇,一万六千字,敢问殿下学了几篇?”


    “大伴讲了较简单的学而、子罕、公冶长等,如今学到了乡党篇,只是有些段落不太理解。”


    顾鼎臣笑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谓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


    今日你先读书,说出你的领悟,臣等再细细与你讲解。”


    太子点点头,自有身后的伴读小宦上前翻开《论语》乡党篇。太子如同后世的学生一样,捧着书本朗声诵读起来:“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众位老师的脸色轻松下来。顾鼎臣问道:“太子殿下,你对这段怎么理解的?”


    太子回道:“至圣先师居乡之时,待人言语恭顺,像是不会说话;在宗庙朝堂上却善于言辞,只是言语谨慎;


    先师上朝前,与等级低于他的官员交谈时,温和而快乐;与等级高于他的官员交谈时,和颜悦色而又能直言诤辩;国君来了,先师的模样恭敬而不安,言谈举止小心谨慎而不失从容。


    这是说先师守礼,言谈神态不骄不卑,不欺下不媚上,以诚待人。”


    “好,好!”众老师轻声喝彩。课堂后面,大小宦官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顾鼎臣对杨植等人道:“太子若参加科举,十三四岁中秀才不成问题。”


    这话不算拍马屁。屋内三名状元、一名榜眼点头称是。


    顾鼎臣看看窗外的日影,对太子道:“今日上午再读几段论语,下午学习音韵,对对子,写诗。”


    太子高兴起来,精神抖擞继续读道:“君召使摈,色悖如也……”


    顾鼎臣神色诧异,看向课堂后的大小宦官;舒芬忍不住打断道:“太子殿下,这个字读勃,色勃如也。司礼监哪位老公读成悖?”


    课堂内空气紧张起来,有的宦官身体开始发抖,伴读小宦脸色煞白,太子涨红了面皮。


    杨植施一礼道:“太子殿下,这是个多音字,可以读悖,也可以读勃,在这段读色勃如也。”


    太子缓缓神,问道:“杨詹事,既然可以读悖或勃,那为什么这里只能读成勃?”


    杨植拿起碳笔,在白板上写下孛、悖、勃等字,说道:“昔日仓颉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又参照山川鸟兽万物之形,造出文字。


    文字是表意的。孛,从草、从子,它最初的意思是草木茂盛,杂乱生长,所以它的本意是杂乱,读成悖。比如说孛星,就是扫把星,带来混乱。


    但是,若只取茂盛之意,则草木茂盛如人的神色旺盛,那么为了区分开来,当孛表示神色之时,就读成勃。


    后世之人为了在不同的语境下表达孛的不同意思,又开始造字,变化其读音。


    当需要表示悖逆的意思时,就加一个心,叫左形右声,读成悖,表示乱;


    当需要表示茂盛的意思时,就加一个力字,读成勃,叫左声右形;


    然后为了更精准地表达不同的意思,我们根据孛的本意,又造出脖、饽、渤等字。所以,论语这段中,为了准确表达其意思,有的书会把色孛如也写成色勃如也。


    所谓的认字认一边,不需问先生。就是说我们可以根据很多文字的偏旁部首,猜出它的读音和意思。”


    太子的兴趣来了,想了一下问道:“那波涛,为什么不读成皮寿?”


    杨植在白板上写下波涛两字,又道:“正如微臣所说,一个初始的字往往表达多重意思,为了更好地区分它们,我们用不同的字进行组合,衍生出更多的字,读音也复杂起来。


    比如说这个孛字,最初发蒲这个声,今天客家人、潮汕人还是把孛读陪,南方人把荸荠,读成批齐;孛后面又增加剥这个声,读成悖或勃;


    皮字也是这样的,都是蒲和剥两个发声的转换;


    寿,最早则读成涛,和桃一个声、音。所以我们给人做寿送一个桃子,就是因为寿,最早的读音是桃。这个是斯与特两个声的转换。


    今后讲音韵,对对子,写诗词,我们慢慢会讲到的。”


    太子兴致勃勃说道:“原来文字这么有意思,我可得好好探究一番!”


    顾鼎臣连忙道:“太子殿下,这些都是小道,于治国理政无益,切不可沉迷其中;不知道一个文字的源头,不影响太子理解圣贤大义。”


    杨植却道:“好奇与探究未知,是人的天性。天子当学究天人,知天文晓地理,方为天下君师。


    昔日微臣曾在翰林院里说:五音十二律是客观存在的,《吕氏春秋》早就说了确定七个音的方法。音律根本不是心学所云出自本心、主观感觉!


    前几日太常寺卿请筑室于圜丘外垣空地,取山西长子县羊头山黍大小中三等各五斗,选天文生知历候者,在节气到来之时,依古法定下音律的基本音。


    太子殿下可有兴趣,与舒芬侍讲学士及微臣人等,到时前去验证?”


    太子拍手道:“好,好,好!杨詹事,烦请上个奏疏给圣上。”


    喜欢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请大家收藏:()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