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杨植走通政司递上了一份税改草案报告,嘉靖大致看了一下,批复户部部议。
户部郎中以上官员看到奏疏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家知道杨植早年为太监跑生意,去过洋山、双屿,掌握了海贸的第一手资料,果然这报告写得入木三分。
杨植参照前宋政策,建议把松江、杭州、宁波、泉州、福州、厦门、广州等地设为通商专营口岸,其他地方不得外贸。朝廷在这些港口建市舶司,派太监和户部大使实行双重领导,所获税收由内库和户部五五分账。市舶司负责向中外商家发放贸易许可凭证,按实物二成抽税,必要时可以强制收购专营货物,叫作博买。
太祖、太宗时期,海贸由朝廷专营;太宗驾崩后,群臣强烈要求朝廷不得海贸,是谓禁海。以后宣宗、英宗、武宗皆有让朝廷重新开启海贸的想法,但运作时总是遭遇各种意外,从此无疾而终。
杨植的建议是开海,朝廷不垄断专营,只是对内外海商收税很重。
按大明制度,户部尚书不能由吴、赣、浙、闽这四地的人士担任,户部也很少有这几地籍贯的官员。现任户部尚书许瓒是河南灵宝人氏,正为这几年的国库收支发愁。他知道嘉靖也为内帤而苦恼,前后提过几次重派织造太监,都被杨廷和、张孚敬挡回去了。
许瓒一家人都很能读书做官,可谓是世代官宦。他的父亲因军功当过吏部尚书,兄长正在南京任户部尚书,幼弟正在南京任光禄寺少卿,未来也有可能当一个尚书。其他的几个兄弟也出身或举人或进士混迹官场,其家学渊源,连杨植都要甘拜下风。
许瓒也发现杨植会做人,总是有办法让嘉靖高兴但又不落口实,难怪杨植是下一代帝师。
两人不在同一个赛道竞争,不由得惺惺惜惺惺,好汉爱好汉。在茶楼里共襄国是之后,许瓒在朝会上把部议结果报给嘉靖。
“陛下,户部部议认为,杨詹事的报告可行。需要户部的郎中、员外郎们与司礼监商讨具体实施细则。”
嘉靖正待首肯,一名御史上前禀道:“圣上,杨詹事之税务改制报告,牵涉吴、浙、闽、粤四地,而四地的道御史未曾与闻,有违朝廷之制。”
嘉靖冷冷地看了那名御史一眼,他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在朝会上与言官打嘴仗,只是静静地等待有谁站出来力挺自己。
连秦桧都要有仨相好,何况天子乎?皇帝也要有自己的朝臣。不然在朝会上,皇帝的决策无人支持,那这个皇帝不当也罢。
尚书、侍郎身份的人不会去当先锋官,一名户部给事中站出来厉声叱道:“户部给事中们认为杨詹事的提案并无不妥,何须道御史多言。”
众人回想了一下此名给事中的履历:他曾在凤阳任知县。嘉靖二年,凤阳县破天荒出了一名榜眼,此知县的考评因此得了上上,被选为南京都察院的御史,几年后又调到北京户科任右都给事中。其言官的资历深厚,有资格训斥对方。
那名御史反驳道:“谁人不知户部没有赣、吴、浙、闽四地人氏!既然税务改制牵涉四地,为什么不向吴浙闽粤籍贯的官员征求意见?”
户科给事中气势十足道:“六部不是某地之六部,而是天下之六部!礼部改制推行到两京十三省,难道要十三道御史道道同意?
税改诏书下到户科,只要户科审核通过即可!”
御史又道:“陛下,臣请廷议杨詹事提案与户部部议。”说罢看了一圈周边,便有几名御史站出来附议。
嘉靖没有理他们,挥挥手让张佐宣布退朝。
群臣恭送嘉靖离殿后便向东朝房走去,边走边议论纷纷。独苗阁老李时见状不想与众人交流,昂首挺胸率先出了左顺门,赶去文渊阁处理政务。
大家知道李时首辅就是一个摆设,不指望他能担起调和鼎鼐的职责,何况李时是北直隶人氏,跟东南没有交情。一些义愤填膺的东南籍朝臣便朝杨植问道:“禁海令是祖宗成法,已实行百多年,才令东南海晏河清无倭寇之患!
只怕海贸一开,海外不法之徒蜂拥而至,东南又遭其荼毒!杨詹事欲冒天下之大不韪,陷东南士民于水火乎?”
杨植笑道:“以东南沿海之广,哪里挡得住有人下海?洋山岛、双屿岛就在宁波边上,你们心里没点数么?
要禁海,可以呀。把洋山岛、双屿岛毁了,大家一拍两散。”
一些陕西、北直、山西、河南籍官员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起哄架秧子:“好!杨詹事说的好,凭啥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
东南籍官员这才知道人性之卑劣,不是读了圣贤书考上进士立于朝堂就能改变的。
内地人分明都是一些恨人有笑人无,没捡到钱比丢了钱还难受的货色!看这架势,廷议也讨不了好。开海征税,十有八九会被通过的。
嘉靖退出中极殿回到文华殿浏览奏疏。下午时分,东朝房的值守太监便把群臣的议论报了上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嘉靖看过报告志得意满。八分是满意自己,二分是满意杨植的手段。
杨植不像杨廷和独霸朝堂,而是拉一派打一派,以毒攻毒,已经学到了自己五成的本事,日后可以成为托孤重臣。
自己十五岁时,孤身一人来到北京登上大宝。仅凭天生的聪明才智勇气决心,十四年来一步一个脚印夺取政权,难度不亚于太祖开局一个碗横扫天下,已超越了从太宗到武宗的历代皇明君主。
想到此处,嘉靖不由得轻笑一声。
身后的黄锦见嘉靖心情舒畅,凑趣问道:“陛下,今夜在哪里歇息?”
嘉靖想想道:“去阎丽妃那里吧!”
嘉靖十年来向邵元节练习八段锦,吃陶仲文的丹药,身体素质大好,已经不畏惧敦伦,近几年新纳了几位嫔妃,晚上常在紫禁城内住宿。
八年前孝洁陈皇后驾崩后,与陈皇后一同入宫的张妃被立为皇后,但去年即十三年,正月间春节刚过,嘉靖突然给礼部下谕旨说张皇后仗着背后有人,对自己不恭敬,所以废了张皇后,让礼部通知天下:今后上贺表,不要带上张皇后的名字。
与陈、张两位前皇后一同入宫的文妃没有照例晋升,皇后的位子一直空着。现在宫中受宠的是嘉靖九年入宫的阎丽妃。
阎丽妃是山西人,前年生下一子名朱载基,朱载基只活了两个月便因病夭折。嘉靖很怜惜她,对她疼爱颇多。
阎丽妃不是皇后,没有资格住进西苑,她接到通知梳妆打扮后,早早在紫禁城内的寝宫门口等候,把嘉靖迎接入宫。
“宫女今日在东华门采买物料,臣妾做了几道家乡小菜,都是圣上以前吃过的。”
嘉靖对口腹之欲并不在意,边往里走边笑道:“那得赶紧吃,不然就坨了。”
阎丽妃见嘉靖心情舒畅安然坐下,筛了一杯酒敬道:“祝圣上万寿,大明万年。”
两人吃过刀削面、手擀面、饸烙面三道山西名菜,到院中散步消食。阎丽妃对嘉靖道:“圣上,太医院四十年来没有儿科医生,臣妾想住到西苑去。今后臣妾再怀上,陶真人应该有办法。”
嘉靖心中一阵刺痛,又知道阎丽妃还想再生一个孩子成为皇后,拉着阎丽妃的手安慰道:“不用急,日子还长着呢,若你再有身孕,就移居西苑吧。”
北京的初秋早晚温差大,此时秋风萧瑟,气温降了下来,两人走了十几圈,见月明星稀,便进屋安歇。
半夜时分,秋风急促起来。紫禁城一片黑暗,四处静悄悄的。
三名值夜小宦提着灯笼在偌大的后宫里面巡视,白天高大的院墙和宫殿,在夜晚显得突兀而深邃,长长的夹道仿佛没有尽头。
“今年冷得早了点,我们应该加件衣服出来。”
“嗯,是没有想到起风了。还有半个时辰,先忍忍吧。”
“天干物燥,很容易着火的。听御用监的老太监说,先帝武宗时期乾清宫就着过火,武宗在西苑见到了,还拍手叫好,称赞好大一棚烟花。”
“今圣即位后,宫殿还着过几次火,不少人被处罚了,大家说今圣是火德星君下凡,命里带火,今晚风大,咱们可得要小心。”
三人说着,转过夹道,却看到西边有一片亮光。
“乌鸦嘴!怕什么来什么!”
按预案,一名小宦赶紧跑去直殿监报告,另两名小宦急步上前察看。
两人还没有来到起火处,感觉身后又亮了起来,转头一看,南边的宫殿群当中亦有火光。
两人慌乱起来。正手足无措之际,内宫也有火起,是皇后所居的坤宁宫所在。
幸好如今没有皇后,否则不知道有谁又要被自经。
直殿监的太监听到报告来到户外查看,只见紫禁城里四处有火光,急得跳脚叫苦,几脚踢走手下奉御,让他们分别去司礼监、御用监等处通报,然后带人赶往阎丽妃的寝宫。
宫内宦官有些必须要值守本处宫殿,有些是年龄偏大的老太监,有些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秘。而御马监、尚膳监等部门在紫禁城外,紫禁城内遇到这种四处火起的状况很难应付。
司礼监太监急忙写了一个条子盖上印章,差遣一名少监去文渊阁唤起独守阁老李时:“李首相,紫禁城内四处起火,请首相调值守禁军进宫灭火。”
李时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急忙登上文渊阁二楼向北望去,果然见有不少着火点,火光中有人影绰绰忙着从大铜缸里取水灭火。看着火借风势,人力收效甚微。
李时不由叹道:“偌大的紫禁城居然七八处同时起火,何其壮观。真是好大一棚烟花!”
身旁中书舍人问道:“首相,在下要不要写一个调兵诏书,让司礼监交给御马监审核用印?”
李时闻言犹豫不决,又看了看紫禁城道:“圣上是火德星君下凡,命中带火,越烧越旺,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去告诉那少监,宫闱之地,国丈都不能进,军汉就更不要想了。”
十二监的宦官分成两部,一部在阎丽妃的寝宫周边严防死守,另一部拼死拼活,总算在临近黎明扑灭了火势。
嘉靖受到惊吓不提,还必须照例向天下臣民下罪己诏,征求臣民对自己的意见。
次日即有御史上书,请嘉靖释放正关在刑部大牢里准备流放去海南岛的“四铁御史”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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