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气候多变。连续半个月艳阳高照,烤得路面泛着白光,枯黄的柳叶打着卷,柳树下的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街上少人行,都是溜着背阴的墙面走。四处静悄悄的,只有翰林院大槐树上的青蝉叫得撕心裂肺。
午时一过,狂风呼啸而来,卷起漫天沙尘和小石块,拔起道旁柳树,拍打着家家户户的门窗。
杨植在文史馆里赶紧跑到窗前关上窗户,看看天色墨黑,风吹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遍体生寒,不由得暗骂一声,快步向楼下走去。
待来到文史馆门口,柯亭上的乌瓦被风揭起,片片吹落庭院。眼见着出不去了,杨植只得倚着门,等待暴雨到来。
“树人兄,今天怎么有闲来文史馆?”
杨植回头看时,正是吏部左侍郎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顾鼎臣,自己的顶头上司。
“顾前辈,圣上想着深化税制改革,让晚辈来文史馆翻阅《大明会典》及历朝历代《食货志》,写一个报告交上去。”
备天子顾问是翰林的职责。太祖高皇帝甚至还让翰林编撰过全天下的水陆里程及水驿马驿图册。顾鼎臣听了不以为意,笑道:“树人这方面是行家,翰林中没有人比你更懂税务了!”
杨植连忙谦虚几句,两人都是身家不菲的财主,反正也出不去,便津津有味谈起赋税的话题。
“树人兄,前任次辅桂萼欲实行一条鞭法,被杨一清公极力反对,以至于胎死腹中。鄙人认为一条鞭法很好,树人兄,你看呢?”
一条鞭法是桂萼的创新,该制度将田赋、徭役及杂税合并,统一折算银两按亩征收。
桂萼提出来一条鞭法后,杨植极力撺掇杨一清投反对票:边关要的是物资而不是银子。银子饥不能食,寒不能衣,若实行此法,边关财政必然崩溃。
杨一清平生最大的功业正是巩固西北边关。他听了杨植的建议,一票否决了一条鞭法。
顾鼎臣能有今天,除了青词写得好,也与被杨一清极力举荐有很大的关系。杨植与顾鼎臣都算是杨一清提携起来的门生,互相之间说话比较敞亮。
“顾前辈,杨一清公反对一条鞭法,我们这样不好吧?”
天上这时落下黄豆大的雨点,空气中弥漫土腥味,狂风吹着水雾令人神清气爽。顾鼎臣眼望屋檐下如麻的雨脚,说道:“树人兄常说: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树人兄又擅长以医学辩证补气学唯物之不足,当知时移世异,吾等岂可拘泥于前辈言论,亦步亦趋,作茧自缚?”
理是这个理。杨植道:“杨一清公当初说一条鞭法只是方便了朝廷,于军民无益。这话太政治正确了,不好反对呀!”
“为何于军民无益?你想呀,若官府以银代役以银代赋,那小农夏天交税秋天交赋冬天农闲服役,只能用粮食、土产从我们手里换银圆,我们不正好压价吗?待到春荒,小农手上无粮,只能用银圆从我们手上买粮,这一进一出,我们有多大的利润!
兵部只须运银子去边关,省却了多少人力物力!
我看一条鞭法利国利民,应该大力推广。
树人兄被圣上青睐有加,只要你打报告上去,部议、廷议、内阁决议一过,圣上指定会批准的。现在内阁只有李时大学士,他就是个摆设,你懂得。”
一道闪电划过浓重的乌云,随即雷声滚滚而来。杨植欣赏着壮观的景色,陷入久远的回忆,良久后说道:“我老家有一位前辈,若遇此情此景,便脱得赤条条,在雷电暴雨中大声呼喊向山顶狂奔,自谓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他给我讲过必然性问题。一旦势已形成,狂风暴雨惊涛骇浪必然如期而至,无人可挡。岂可不畏乎?”
顾鼎臣悚然而惊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此天人也!树人兄福缘深厚,一路走来,皆有明师指点。”
杨植淡淡一笑道:“这位不世出的天人,也反对一切货币化,反对一切以钱为标尺。”
顾鼎臣凝视杨植,问道:“资本资本,不过是以钱出资,将本求利,利滚利利打利。若不如此,我们如何挣下偌大家业?
树人兄似乎钱太多了,已经对钱不感兴趣了。”
风吹着水气扑面而来,杨植冷冷道:“前辈也知道一条鞭法对大多数人不利。
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反对一条鞭法。何况,圣上不日将派人前去温州征召张孚敬阁老。张阁老也认同在下的观点。所以,这个事不要再提了。”
顾鼎臣心中一凛,暗道:“张阁老已经三起三落,还能东山再起否?”
两人眼望倾盆大雨,默不作声。
夏天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雨过天晴。杨植向顾鼎臣拱手道别,来到侍读厅找到徐阶。
张孚敬任首辅时,因不准神化孔子、禁止给孔子塑像、去除孔子的文宣王谥号、减少祭孔的次数,激起了朝臣激烈的抗议,徐阶更是上疏反对,要求维持旧制。
张孚敬大怒,于朝会之时,将徐阶从群臣中点出来当众训斥。徐阶个头虽矮,却强项力辩。张孚敬大怒,欲将徐阶贬到福建延平府任七品推官。幸有杨植和姚涞从中转寰,这才使徐阶免于去福建吃橄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阶见到杨植心中欢喜,便拉着杨植去喝酒,杨植连忙拒绝道:“这几天忙,为圣上整理土地、税务改制资料。”
徐阶谦虚道:“愚弟未有外朝职务,正想向杨兄学习处理政务,杨兄请教教我。”
“当今财政困难,我想开源节流。开源不外乎在苏、浙、闽、粤、滇这沿海五地的通商口岸设税务大使和市舶司,内廷外朝互相监督收税;节流则按《大明会典》来,核定皇亲国戚、僧道士绅的土地。”
徐阶笑道:“树人兄急什么。当今内阁只有李时大学士一人,总得等辅相配齐了才会议论改制之事。
下一届辅相就是礼部尚书夏言、掌詹事府事顾鼎臣这两人,树人兄不如先和他们沟通一下。”
明眼人都知道张、桂之后,下一届内阁首辅就是夏言,因为夏言这几年颇得今圣欢心。
嘉靖在九年二月,决定分别祭祀天与地,遭到朝臣一致反对,只有夏言赞成。嘉靖一怒之下把反对最激烈的霍韬下狱再赶回南海,将夏言选入翰林院任侍讲学士,一年后又让提拔夏言任礼部尚书。从此夏言与张孚敬、桂萼、方献夫、霍韬等议礼派势同水火,而嘉靖乐观其成。
杨植看看四周无人,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沙滩上。圣上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徐阶亦冷笑道:“圣上就怕出现杨廷和那样的权臣,更怕有朝臣抱团取暖。他总是在大臣中挑拨离间,扶一派打一派。用杨兄的话就是扇阴风点鬼火,挑动群众斗群众。咱们兄弟三人可得团结一心。”
两个翰林正肆无忌惮地背地里非议君父,这时今科庶吉士正好下课走出讲读厅。一名庶吉士见徐阶与一位而立之年的三品官谈笑风生,朝徐阶走来招呼道:“徐前辈,在下有疑问向你请教。今晚可有空,我们去四川会馆聚一聚?”
徐阶热情介绍道:“孟静,来来来,这是翰林院的学问大家,翰林学士兼詹事、兵部侍郎杨植杨树人,他平时在外朝办公,很少回翰林院娘家。”
那名庶吉士年约二十七八,相貌堂堂眉清目秀。只见他急忙趋步上前施礼道:“杨前辈,久闻大名!晚辈赵贞吉,字孟静,这厢有礼了!
晚辈乃四川内江人氏,与杨前辈称得上半个老乡呢!若前辈不弃,晚辈忝着脸,叫你一声姐夫可好?”
杨植满脸堆笑,还礼道:“孟静兄客气了!翰林院里不作兴这套。只怕有心之人背后打小报告,你三年后庶吉士毕业,难以馆选为翰林。”
徐阶一旁连连点头称是。赵贞吉吃惊道:“前辈厚爱,为小可考虑用全,实在令晚辈汗颜。小可别无他意,惟一片赤诚之心尔,请前辈赏脸,一起去吃个川菜。”
杨植推却道:“你们去吧,我刚才跟徐子升说过了,没有时间。”
看看徐阶,杨植又道:“前几年廷议早有定论,心学不尊孔孟,非议格物,实乃伪学也!读书人不得研习。”
徐阶呵呵笑道:“太祖祖制曰不得箝民之口,不得禁锢学术自由。禁令也就是嘴上说说,你看当今读书人,哪个不是如饥似渴研习心学。”
杨植看看这两人,还是提醒道:“人的正确思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只能通过格物,从社会实践中来。??”
赵贞吉满脸恭敬,唯唯诺诺。杨植知道心学有一套理论,专门论证心即是理,与佛教的天地万物猪狗牛羊花草树木皆有佛性的说法一模一样。自己恐怕说服不了心学门人,便寒暄几句告辞而去。
暴雨之后酷暑依旧。休沐日的官员趁着夏天将尽,纷纷外出放松心身。
西长安街上的兴隆寺迎来了几名身份颇高的官员,现任主持就是几年前的小长老,他请客人们来到紫藤花架下坐下,自有相貌俊秀的小沙弥送上香茶。
顾鼎臣端起茶盏啜一口,品品味道:“长老,水还是玉泉山的水,可这茶,不是我们苏州的吓煞人香了!”
主持苦笑赔罪道:“前首辅张孚敬清查天下寺庙田产,敝寺不少田产被充公,仅靠香火钱养活僧众了!”
顾鼎臣看看夏言道:“张孚敬去国还乡不到三个月,圣上又想他了。似乎要派张佐请张孚敬和桂萼回来。”
夏言烦躁对顾鼎臣道:“圣上就是这样,几次赶走张孚敬,张孚敬还在路上就急着召回!若张、桂二人回京,我们两人什么时候可以入阁?
九和,你有什么办法?”
顾鼎臣的出身、资历、级别都比夏言高,但顾鼎臣性格好,笑道:“张、桂二人这些年精疲力尽,沉疴难癒,来了也干不上多长时间,我们又不是蛮夷短生种,何必急于一时?”
夏言哼一声:“你也是个没办法的人!方献夫任过次辅,霍韬亦有可入阁的资历,焉知这两广东佬会不会也被圣上从南诲召回来?”
说罢夏言转向徐阶道:“子升,平日里你经常有些鬼点子,老夫相信你有办法。”
徐阶沉吟片刻后道:“大宗伯,想想张孚敬、方献夫是怎么被赶走的,此人既然尚在刑部大牢,不妨再利用他一次!”
夏言用手指头敲敲椅子,皱着眉道:“话虽如此,可是没有什么由头呀!”
徐阶笑着说道:“要找由头还不简单?没有由头,我们可以创造由头!”
夏言抚掌大笑道:“果然是我们心学后起之秀!长老,这事就拜托你了!”
主持合什道一声:“阿弥陀佛,大宗伯请吩咐下来,贫僧敢不从命。”
徐阶又补充道:“杨植杨詹事欲改革税制,由内廷和外朝共同专营海外贸易,圣上很可能会动心的。”
顾鼎臣惊道:“此子敢尔?他和圣上不要命了?”
夏言挥挥手道:“鸡仔不屙尿,各有各的道。杨植还年轻,居然想靠与民争利讨好圣上,真不知天高地厚!等他到了入阁的年纪,自然就会做人了!
也罢,给他一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几人一席话谈罢正事,便喝着茶水,在紫藤花下谈禅论法起来。每人身后各有一名小沙弥打着扇子,好不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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