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石安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复习,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出了下房门。
石墨临做了三菜一汤,饭桌上石安若无其事地和他坐在一边,面对着石嫣。
石嫣和石墨临寒暄着最近的学习和工作,石安安静地吃着饭。
石墨临放下筷子:“妈,我已经申请了托福考试,所以这两个月……”
石嫣猛地抬头瞪他一眼,然后小心地看向石安。
石安抬头笑道:“没事,哥哥都告诉我了。”
石嫣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对石墨临说:“你还要准备高考……时间太紧张了吧。”
石墨临回的笃定:“没问题的,我尽量选截止日期晚的学校。”
“……你心里有数就好。”石嫣点点头,继续夹菜,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石安。
“学费呢?”一直沉默的石安突然抬头盯着石墨临。
“我妈……她在加拿大,都帮我准备好了,生活费我可以申请奖学金和打工。”
石嫣拿筷子的手停在空中。
石安恶狠狠地盯着他,噤口不言。
过了许久,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回房间了。”
坐在书桌前,她继续反反复复看那些物理错题,然后按题型归类刷题,一种题型至少练三遍。然后再抽出几张a4纸开始画思维导图,默写政史地大题知识点……最后是数学,数学就不用复习了,月考不会比李燕检测他们的练习题难,市面上的数学套题她早都刷过一遍了。
她出房间洗了把脸,然后拿了本课外书躺床上看,看了半小时,她又烦躁地拿出英语单词开始背,重复看那些昨天晚上默错的单词。
一直到石嫣进房间她才把灯关了睡觉,这一晚石嫣觉得石安格外黏着她,一直抱着她的腰还时不时梦呓两句,在梦里都是在背单词。
*
“妈,下周早点回来。”石安在小区门口送石嫣离开。
“好。”石嫣笑笑,“我给你房间桌子上放了个包裹,你打开看看,都是我们厂里新制的衣服,我看挺适合你的,拿了两件来。”
“好。”
“不要跟你哥吵架。”
“好。”
“好好吃饭,学习不要太累。”
“好。”
“你回去吧。”
“注意安全。”
石安目送石嫣上了出租车,转身看见斜靠在树边的石墨临,目不斜视走了。
一直到石安月考结束,他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那个夜晚好像是场梦,谁都没有再提起。
*
“考得不好?”林以轩跟石安一起走出教室,见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
“能盼着我点好吗?”石安睨他一眼,跑到楼梯那去。
“你去哪?”
“天台。”
林以轩止步了,不会吧,真考得这么差?
这个天台一角是石安前几天才发现的,应该没有人经常待在这,地上墙上全是灰。她把手里课本垫在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去,风呼呼响,把身后的铁门吹上了。今天没太阳,往对面教学楼眺望,一、二、三,第三个教室就是石墨临的班级,倒数第二排第三个就是他的座位。
安静坐了一会儿,身侧忽然一阵叮叮咣咣的钥匙扣响声,银色圈环在指尖翻转,运动鞋踏在台阶上步子缓慢,由远及近。他T恤领口微敞,走上最后一节台阶,似是终于发现了坐在台阶上上盯着他看的女生。
“啪”的一声,何煦把钥匙往掌心一收,歪头看向石安。
冤家路窄。
“你怎么在这?”何煦走上天台,背靠栏杆,他今天带了一副细框眼镜,一反常态的就这么冷着脸俯视着坐在台阶上的石安,手里拿一本笔记本和英语报纸。
这人不笑的时候,气质还蛮唬人的。
“没考好?”
“你近视了?”
又是同时出声。
何煦眯眯眼睛笑起来,“我的眼镜怎么样?”
“不好看。”石安继续望着对面,头也不转。
“哦。”他转过身,手搭在栏杆上看手里的笔记本。
风更大了,直面扑来,吹得笔记本书页簌簌作响。
何煦斜眼瞄旁边的人,风把她脸上的头发全部吹开,一张脸完整露出来,眼睛似一汪长满了苔藓的湖水,混沌无神,白色校服衬衫似乎和她本人融为一体,手臂上有些微微发青的白,冰冰冷冷,风卷来些呛人的灰尘,到那潭湖水里去了,她就开始揉眼睛。
何煦递来一包纸。
石安不接,自顾自地使劲揉眼睛。
何煦叹气,蹲下来拽过她手臂,把纸塞进她手里,那潭湖水茫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
他忙避开视线,站回原来的位置。
身侧传来拆纸巾的塑料包装声。
过了好久,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随身带着餐巾纸。”
何煦转身看她,女生已经整理好情绪,丝毫看不出刚才一瞬的潸然。
他说:“以防有人在我面前哭啊。”
石安皱眉:“这么说,有很多人在你面前哭?”
他看着她眼睛:“没有啊,就一个。”
何煦又笑起来,于是风被他吸引,轻轻拂开他刘海,露出干净的前额,他声音变轻。
“就一个女生……我送了她两次。”
风在低语,她在呼吸。
石安反应过来,脸色爆红,那个狡黠的男生早就背过身去,趴在栏杆上肩膀一抖一抖。
她把手里那包纸巾砸到他背上。
何煦身体一僵,石安不解气地把屁股底下的课本也抽出来扔过去。
书页哗哗哗地翻动,何煦吃痛地揉了揉肩胛骨,把地上的作案工具都捡起来,“石安,你怎么老是欺负我。”
“谁欺负谁啊?这才叫扯平。”她把头扭过去。
“你很爱哭哦。”何煦把课本递过去。
“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明明是你先擅自闯入了我的领地,窥见了我的情绪。
“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煦把报纸铺开在台阶上,坐到她旁边,“上周的事……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是骗我的。”
“我们都没错,只是都不清楚事件的完整性,就太急于下判断,你乐于助人没错,我路见不平也没错,当时是我语气太强硬了……你也太喜欢逃避了。”
她说话像滴水穿石,慢吞吞的但有理有据,精准犀利,让你寻不出错来。
何煦默默注视着那双变得清澈的眼眸,好像已经窥见静躺在湖底的一枚石头,未被磨平,锋利如刃。
阴天,傍晚,天台上。
两个少年人并肩而坐,各怀心事。
天空从蓝渐变成紫色,互相渗透拉扯,与云揉杂在一起,离他们很近,好像张开双手就能触碰到那层柔软。
“太美了。”何煦没头没脑地感叹一句。
石安也抬头看天,“这种晚霞带给人希望。”
“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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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想努力,想从头开始,想拼尽全力。”
何煦眨了眨眼睛,觉得她比自己还莫名其妙,他此刻只想懒洋洋倒在柔软的云朵上好好睡上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他看向石安坚定固执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控制住自己想揉她头发的冲动。
放学铃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石安站起来,整理两下裤脚,“走了。”
“走了?”
“嗯,我今天还有值日。”
何煦也站直身子,“我帮你一起吧。”
石安瞪他一眼,“刚刚跟你说的,你都没听见?不要老是想着帮别人,我有手有脚能干活。”
何煦抿抿唇,低头称是。
石安走了,何煦又站起来趴回栏杆上。
*
石安提了装满水的桶回教室,只剩零星几个人在做值日了。
“石安,你来了啊,你去拖外面的走廊吧。”值日组长在后门说道。
“好。”她拿起拖把就走。
拖完过道,又提着拖把和桶去厕所换水清洗。
刷刷水流声挡不住厕所外学生的交谈声,那声音有点耳熟。
“你下午考得怎么样?”
“别提了,我旁边坐的石安,那翻试卷哗啦啦的根本不顾及别人,吵死了。”
“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她做的快。”
石安身子一僵,将水龙头拧小了点,她确实没注意到自己翻试卷的声音,下次注意吧。
“就是装死了,我跟你说,她和她那个小姐妹,江灵,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对对对,军训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啧啧啧,她那手臂上全是……一个自残一个早恋,什么人啊都是。”
门口的人嗤笑出声,闹作一团,音量渐大。
石安抱臂背靠着墙,盯着眼前的水桶,早就接满了,水慢慢溢出,由缓到急,她只静静看向桶面,一双熟悉的眼睛浮上来,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
石安拧紧水龙头,提起水桶走出厕所。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在空中开启一道透明的屏障,结结实实地砸向在洗手池边说话的二人。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桶,对他们绽开一个极浅的笑来,眼神异常明亮。
“又是你们啊。”
“呸,呸呸……”那两人全身湿透,水珠还在往下滴,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有病啊。”男生先反应过来,怒目圆睁,抬脚就要走过来抓她衣服。
石安把桶打横往前一扔,里面剩余的水快速慢开,延至男生脚底,他一脚踩上去,啪嗒滑倒在地,震出一声巨响,下意识拿胳膊护头。
老旧的铁皮水桶,桶沿早已生锈,铁皮都卷翘起来,露出几截毛刺。
坚硬的边缘扎过他小臂,一阵剧痛。
血滴入水,初始不合,但很快融入,在水中形成极诡异的鲜红,打破了如镜面般安宁的一滩湖水。
“啊!血!血——”他身后的女生惊叫起来。
石安短促地皱了下眉,然后蹲下查看他的伤口。
“你给我滚开!”男生阵痛过后,吃力地跪起身。
石安退后一步,幽幽看向跪在她面前的人,“很痛?”
地上的人不说话,只捂着手臂恶狠狠瞪着她。
“手上有细菌,不要一直捂着,先去冲洗一下,严重的话就去医务室。”石安弯腰捡起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给我等着!”地上的人声嘶力竭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