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石安马上拿出笔记开始复习,先过一遍容易记错的古诗词,把易错字全部整理到一张纸上,然后复习笔记上记的答题方法。再拿出几张空白a4纸折叠成四折,一三列写中文,二四列默写英文和音标,往复循环。
忙了一下午洋洋洒洒用完了十几张a4纸。
再拿出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开机,已经晚上10点了。
她查看未读消息:
林以轩:[图片]
林以轩:这学期的竞赛报名表,你参加吗
石安点进名单划拉两下。
她是在初三时才开始接触竞赛的,石嫣和老师都说,太晚了,有天赋的人早早都开始了,像石墨临刚上初中就被老师挖走了。现在她再分散注意力学数竞只会影响高考。
不过她当然不听,晚石墨临两年又怎样?于是自己去旧书店买了二手竞赛资料看。
初三的暑假,石安房间的空调彻底坏了,她不让妈妈修,一个暑假忍忍就很快过去。当然她也不愿意去石墨临的房间,每天早上6点起床背完单词后,8点准时出门去市图书馆。图书馆空调开得足,她是最早到的一批,每天固定在三楼角落位置坐定。
把几本竞赛书摞起来一本本看,旧书也有旧书的好处,笔记密集,定义旁边都有圈划关键词,例题处写满了推导过程。她豁然开朗地拿出铅笔,把前主人跳过的步骤一个个填上,把例题一道道吃透。直到合上答案能从头到尾完整写出来为止。
暑假的最后几天她问刘老师要了几张竞赛卷子做。
刘硕笑笑,“一个暑假没消息,我还以为你要放弃了。”
“老师,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但还是想努力试试。”石安递出卷子,态度诚恳且认真。
这一看吓一跳,奇了,这女生妥妥的天赋怪啊,怎么之前没注意到她。
犹豫再三,刘硕还是给了她一个竞赛名额:“天赋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专注和热爱,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石安微微颔首:“不会让您失望的。”
高一开学,石安如愿地在石墨临诧异的目光下走进了数学竞赛班教室。
石安点出照片,在键盘上扣字:把我加上去。
林以轩:好。
她放下手机,拿出复习卷子打算再练练手感。
*
石墨临开了锁进屋,发现石安房门只虚掩着,刚好露出一角书桌。
女孩换了一身睡裙,背对着门专心做手里的试卷,台灯的光暖融融照在她头顶,睡衣领口已洗得发白,长发一半垂至胸前,一半搭在背脊处,发尾微微卷曲,她稍稍弓背,双脚搭在一起,慢慢摇晃着,时不时又停住,应该是在思考题目。
他忽然一阵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小学时的石安,初中时的石安,甚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穿着宽松的睡衣,趴在书桌前写字,写他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十分认真,石墨临、哥哥、石墨临、哥哥……
“安安?”石墨临试探地唤了一句。
“回来了?晚饭吃了么?”石安头从卷子里抬起来,转向门口。
“跟同学在外面吃了。”他笑道。
“哦。”
一时无言。
石安想到什么:“对了,那个数学竞赛你应该也报了吧。”
她刚刚没认真看名单,不过石墨临往期都会报名。
石墨临站在门口,垂下眼睫,看不清神色,“我没报名。”
“为什么?”
“我打算退出竞赛班。”
石安愣了几秒,急忙站起来:“为什么?你之前每次的竞赛成绩都很好啊,照这样下去高考也可以保送,为什么突然想要放弃?”
石墨临喉咙微动:“毕竟我……更擅长文科。”
“你抬头看我,”石安深吸口气,“不是这个原因是不是?”
他每次心虚就会扶眼镜,低头逃避。
“……我准备出国。”他终于抬头看她。
对面房间的窗敞着,夜风狡猾地挤过来,带着干涩的凉意穿过狭小的出租屋过道,然后在石安的房间门口停住。
“砰”的一声。
门因这阵夜风重重合上。
门框随之震荡一瞬,将石安和石墨临隔绝在两个不同空间。
只怔了一秒,石安趿上拖鞋跑到门边,被床脚搁到了脚趾,她吃痛地咬紧下唇,将手搭在门把上。
“别开门。”门外的人手紧紧攥住门把。
“对不起,但我不想骗你,我想,比起一声不吭地离开,还是提前告诉你好。”石墨临发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要去找她吗。”石安听见自己问。
“什么?”
“你的妈妈。”
“你看见了?”石墨临语调急促。
房间内沉默了很久。
“你夹在书里的那张相片。”她终于开口,“你常看着它发呆,我知道,可能,你会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脚下的疼痛令她潸然泪下,说话都断断续续。
“我是最近才做这个决定的,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一直在这陪你,先陪你考上大学……”
“你管我做什么,我不是你的累赘!”石安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蛮劲,硬是把房门撬开来。
目光交汇,房内人已经拭干泪痕,房外人愕然失神。
“不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石阿姨她顾不上你。”他哑声道。
“不需要,我能照顾好自己,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的目标。”她佯装镇定。
“我可以先陪你考去北京。”
石安嘴角扯起一个讥讽的笑:“我要去北京就是为了逃离你。”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你?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是什么…”石安近乎声嘶力竭地喊出声。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还要装作无知的样子,石墨临,你是不是对我太残忍了?”石安又哽咽起来。
忽然又起一阵凉风,比刚才更重更快,飒飒扑来,直直撞向石墨临的背,使他打了个寒颤。
房外的人抬脚走进房间,将门关好,终于那阵夜风不再作乱。
他身体里飘忽不定的弦也被霎时绷紧。
石安仰头死死地盯着他,石墨临抬手捂住她通红的双眼,偏过头去。
”安安……是石阿姨徐叔叔收留了我,抚养我长大,给了我新的生命,我爱他们,也爱你,我不能因为他们现在不在,就和你……和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会怎么看我?”
石安双腿发软,跌坐在床角,她早就哭花眼睛,手在脸上胡乱地抹,抹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索性捂住脸,趴在腿上哭,黑发如瀑,直直地垂在地板上,轻扫过石墨临小腿。
石墨临在她旁边坐下,将她头发挽起来握在手中,“安安,地板脏。”
石安直起身来,又转身趴在他身上,手勾住他脖颈,脸埋在他胸前哭,此刻他们肌肤相贴,就像小时候那样,像小时候那样……
石墨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眼泪掉下来在她头顶,啪嗒啪嗒,他们缠在一起痛哭,把这些年的,父亲去世的那晚,没释放出来的情绪通通哭了出来,哭到气都要断。
拥抱得不含任何欲望和杂念,只一个劲地想要宣泄。
相同的脾性、相同的气味、他想要他们一切都是相同的,如果我们是亲兄妹?如果我们是双生子就好了。泪水滚烫灼痛,烧伤他们淹没他们,拥抱让他们溶入对方,品尝到对方的鲜血,他们会殊途同归,会回到同一个母体里去,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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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墨临的身体太冷,他对石安太好,他为她做过太多事,但他的好不真切,是否只是作为一个外来者而对她的讨好和包容,只是渴望她的依赖而享受被需要的感觉。
你说你爱叔叔阿姨,也爱我,那样的两份爱是相同的吗。
那样的两份爱?
她深恶痛绝了他对她这样好,痛绝了他身上的寒气。
不知抱了多久,直到门口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
妈妈来了。
石墨临霎时意识清明,拍拍怀里的人,“妈妈来了。”
石安早就精神恍惚,泪水糊满双眼,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
石墨临索性把她抱起放到床上,将被子一掀,裹住她全身。
然后夺门而出,打开厕所的水龙头。
“墨临?”出租屋门口的人换上拖鞋,回头将门关上,叫了一声。
“诶,妈。”好似刚刚才注意到石嫣的出现,石墨临关掉水龙头,“你回来了。”
“安安呢?”她走近,在客厅环视一圈。
“她刚写完作业,现在累了先睡了。”石墨临洗完脸,牵起一个浅笑。
“哦,已经睡了啊。”石嫣将包裹都放在茶几上,然后倒了杯水喝。
“妈,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不用管我,你也去休息吧。”石嫣对他微微笑道,挤出眼角的两层皱纹。
“好。”
*
石安就这样昏昏睡去了,第二天清晨她醒来,艰难地睁开因哭肿而胀痛的眼睛,看清了躺在她眼前的人。
妈妈竟然回来了。
有一瞬的惶然,然后她克制地没有再哭出声来。
妈妈眼皮耷拉下来,脸颊发黄凹陷,嘴角焉焉地向下垂着,气息平缓。
石安用手拨开自己湿漉漉的挂在额头上的碎发,然后去找石嫣的手,放到自己面颊。
她再次闭上眼睛,触觉和嗅觉就更加灵敏。
妈妈的手皱巴巴的,散发着铁锈的气味,疲惫的气味,还有腐烂的苹果味?
它皱巴巴的像因放久了而干瘪掉的苹果。
奶奶的手也是这样皱巴巴,她数钱的时候,就会先伸出那几片干瘪掉的苹果皮放进嘴里舔舐。
奶奶的手,妈妈的手,这样相似的两双手,发黄发皱。
“安安……”手的主人缓缓掀起眼皮。
“嗯?”石安哼出鼻音回应。
“你醒了。”
“嗯。”
“妈妈起床给你做早饭。”石嫣说着就要直起身子来。
石安笑笑:“不用,你再睡会儿。”
*
“妈,我想转班。”何煦扔了书包,一屁股坐下沙发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孟栩揉了揉眉心,“你怎么又想一出是一出?当初我说帮你塞进提高班不要,现在你又想进哪个班?”
“3班,就林以轩那个班。”
“那个重点班?你去那里跟得上吗?”电话那头的女人担忧地问。
何煦心不在焉地抠着手机套,不小心把音量键调到了最大,“滋滋滋滋”,手机被吓得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落回何煦手中。
“……我想好好学习了不行吗,不是说重点班的教课老师资质更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妈?”
“……这样吧,你期中考到全班第一,我就去找周主任,让他给你转班。”
第一名啊……他顿了顿,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周末也不回来,让张阿姨不用做我的饭,对了,转班的事还得和你爸商量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书页摩擦声。
“知道了。”何煦挂了电话,懒洋洋倒在沙发上,手机“咚”的一声从手心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