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李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石安停下笔，把卷子一折，起身出了教室。
“对，是昨天放学后的事，我和李子璇在洗手池那里说话，石安就过来泼我们一身水。”
“对对，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李燕头从手机上抬起来，“陈峰，李子璇，是吧？”
“是的老师。”
李燕看向陈峰绷带缠绕的小臂：“这伤也是她弄的？”
“是的。”
咚咚咚几下叩门声。
李燕仰头喊：“进吧。”
石安进来后不忘带上门。
办公室里两个学生咬牙切齿瞪着她。
她目不斜视走过，微微颔首，“李老师。”
“说说吧，怎么回事？”
石安：“是我做的。”
李燕因她的诚实一愣，然后皱眉道：“难道你只会用这种暴力的方式吗？石安，我以为你是很听话的学生。”
石安不说话，把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移开，底下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手腕蜿蜒至上，笔直均匀，精心雕刻般。
李燕吓得深吸一口气，“你，你这是……”
石安低眉顺眼地垂着头，“是昨天……我也不小心伤到了。”
陈峰愣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伤痕，她什么时候搞的？李子璇早就吓得退到墙角。
“我把你家长叫过来。”李燕说着拿出手机。
石安垂眸：“……我妈没空过来，她工作很忙，我都见不到她几面。”
李燕打字的手顿住，她知道她是单亲家庭，她神色复杂地凝视着石安。
办公室门倏地被推开，打破了这诡异寂静的氛围，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陈峰？”
“爸？你怎么来了？”陈峰闻声回头，满脸惊恐。
男人络腮满面，头发被分成两撇像瓦片般耷拉在脑袋上，蓝色衬衫中间解开两粒扣子，露出一截肚皮。
“你又跟别人打架了？”他拽过陈峰的袖子，拎到自己身边，而后转头问李燕，“老师我想询问一下情况，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陈燕见他态度温和，松了口气，把事件原委说了一遍。
男人刚想开口。
石安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陈峰爸爸，昨天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我已经深刻反思过，如果陈峰的手臂留疤或感染，我可以负责医药费。”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纸条。
那条带着伤痕的手臂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过来。
男人皱眉，回头瞪了一眼陈峰，“不用了，我回去会先检查他的伤口。”
“凭什么啊？就这么完了？就凭她成绩好你们都护着她是吧？你们还没看清她的真面目？这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她有暴力倾向！”陈峰怒不可遏地大吼。
换来的是男人清脆的一巴掌，在陈峰捂脸怔愣的时候，就已经被拽出办公室，李子璇也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
闹剧结束，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石安又转头对李燕欠身道，“抱歉，李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你也快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吧。”李燕拍拍她肩。
石安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已经到了下课时间，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前一秒还安静的走廊瞬间吵吵嚷嚷，人头攒动。
梧桐树高过二楼，层层叠叠的树叶把阳光遮去了大半，只有细微的光亮从前面的叶隙间漏下，粘在石安背后的白衬衫上，晃晃荡荡让人抓不住，空气里有隐隐涩味，从鼻腔凉到肺部。
*
石安走回3班就看见自己的位置被一个眼熟的身影占据。
男生背过身和林以轩说话，不时拿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周围不乏有同学投来疑惑和探究的目光。
石安走过去叩两下桌子，“又占我位子啊？”
何煦惊喜地转过头，“你回来啦。”
他忙站起身到一边，毕恭毕敬地请她回位。
他目光停留在石安手臂上的纱布，从手腕一直缠绕到肘弯，绷得规规整整。
“你这是……陈峰搞的？”
早上在办公室一闹，陈峰嗓门太大，整层楼都传的沸沸扬扬了。
“没有，我不小心划到的。”石安淡定翻开英语书。
何煦不再多问，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可乐放在她桌上，“给你的。”
石安诧异地看过去。
“全班都有。”他指指脚边两个大箱子，里面还剩几罐可乐。
孙洋喜滋滋地凑过来：“来就来了，还这么大方。”
前排的两个女生悄悄扭过头脸红地耳语。
林以轩扶了下眼镜开口，“他马上要转来3班了，提前给大家打好关系呢。”
“转班？为什么？现在还能随便转班吗？”石安更加疑惑。
林以轩随口接，“家里有关系呗。”
何煦撞撞他肩，不置可否地笑笑。
石安扯扯嘴角，无语地转过身去看英语书。
没记错的话，何煦是年级垫底，班级20名开外，这样的人也能随便转进重点班？
如果随随便便就能靠关系转班……她这两年来的努力，江灵对重点班的坚持，林以轩对第一名的执着，都算什么。
别人辛辛苦苦得来的成果而有人却毫不费力就得到了。
如果是他弄伤了同学，家里也会随便拿点钱过去摆平吧……
石安终于知道自己对何煦无端的恶意和抵触从何而来了，是忮忌。她忮忌他。
冰镇可乐放在她书桌上，罐壁上的水珠已经啪塔啪嗒往下淌，她桌面一小片濡湿。像被泼了一杯硫酸，渐渐腐蚀。
石安放过自己被手指甲嵌得发红的掌心，拿起可乐转头放回了箱子里，“谢谢，我不爱喝可乐。”
她控制不住内心的阴暗面，虽然与他本人无关，但她不愿收下这份好意，不愿享用他的殷勤。
何煦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旁边走过来一个女生怯怯地问，“那个……可乐我可以拿吗？”
“哦，你随便拿。”
*
放学后江灵跟石安吃完饭，说自己报了住宿申请，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回家住了，石安还没来得及恭喜她，她就急急忙忙地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晚自习不住宿的也可以参加吗？提供晚饭吗？”石安问。
“可以啊，可以在食堂吃或者出去解决晚饭，走读生一般是待到晚上8点，我们住宿生可以待到11点。”
“有多少人上晚自习？”
“大半个班吧，大家都在晚自习写完作业再回家，你要来吗？”
石安点点头，也行，这样晚饭问题就解决了。
她这么想着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又被那个讨厌的家伙给占了。
她过去叩两下桌子。
何煦抬头，一瞬的诧异，然后识趣地起来，坐到她旁边的空位。
“你怎么回来了？来写作业？”
石安慢吞吞打开书包拿出练习册，“我作业早就写完了，刷题。”
“哦……”何煦点点头，继续低头写作业。
这个同桌非常不老实，他写两道题就抬头左看右看，在两人座位空隙间晃晃长腿。在石安愤懑地看过来之前，他马上移开视线，装作认真看题的模样。
“吃糖吗。”何煦在包里悉悉索索翻了半天，小心翼翼递过来一盒奶糖。
“不吃。”同桌头也不抬地回。
他抿抿嘴，又回头从包里掏出来一包饼干，“你不喜欢甜的对不对，这个饼干是咸的，海苔味的。”
“咸的甜的都不喜欢。”同桌毫不留情地回。
何煦耳朵耷拉下来，决定不理她了，拿出一本英语书摊开看。
看了十几分钟，昏昏欲睡，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
搞的书桌也跟着咯吱咯吱颤动，石安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波浪线。
她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刚想发火，罪魁祸首已经趴倒在书桌上睡着了。
男生面朝她睡得香甜，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吸起伏缓慢，镜框被压的微微歪斜，他好像感觉到不适地皱了下眉。
石安轻轻叩了两下书桌。
何煦猛地抬起头，目光涣散，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看着有些滑稽。
“你这是无度数眼镜？”石安问。
何煦身体一僵，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怎么知道……”
“反光很严重啊。”
何煦这下窘迫地不知所措，只能看着英语书，脊背绷得笔直。
石安还是决定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我们班写作业？”
何煦不屑道：“你们班氛围好啊，你是不知道……9班晚自习那个懒散样儿。”
石安无奈地继续低头做题，我看你明明到哪都一个样。
何煦果然被她的专注影响，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本。
可没一会儿就又开始犯困，无知觉地小鸡啄米起来。
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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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笔，转头微笑道，“你又在干嘛呢？”
何煦被唤回意识，轻咳了两声，“很明显，我在背单词啊。”
“背单词要读出声音来，只在心里记是没用的。”
何煦茫然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凑近她，“大家都在认真学习，我突然大声背单词像什么样子。”
石安用下巴指指走廊外，那边有几个学生在趴着栏杆大声讲题和背书。
何煦幽怨地看她一眼，灰溜溜拿着书出去了。
旁边有同学贴过来找他搭话，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侃侃而谈，游刃有余。
石安移开视线，终于没有人再打扰她学习。
过了8点，石安放下笔整理东西，和江灵说了再见就走了。
走廊上的何煦余光瞥见，马上拎起书包跟上去。
“等等，”他在楼梯口拦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子，“……其实我想给你这个，不知道你具体伤到哪里，就买了一点外用的，里面有碘伏棉签、敷料贴、还有红霉素、云南白药药膏……”
“为什么？”石安茫然地看着装着花花绿绿的药品的塑料袋。
“什么？”何煦呆愣住。
“为什么要送我这些。”
“只是……”他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石安转身就要走。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补习。”何煦拔高音量道，“我想转班，我得考全班第一才能转班。”
石安停住脚步，侧过头，灯光把她一半脸劈在阴影里。
全班第一？
哦，原来他是要考第一名才能转班级，原来他家里还是对他有点要求的，可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补习大可以找林以轩或其他人，或请私教，我不信你们家缺钱请不起私教老师。我以为我昨天在天台上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之间已经扯平了，你为什么还要盯着我不放呢？”
何煦哑然，喉咙发涩，过了许久他结巴着开口，“我，因为我想……”
好吧，他心一横，把头埋得更低，“我想和你交朋友。”
交朋友？
石安心中好笑，把脸整个转过来，“你应该不是缺朋友交的人吧？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围着你转……”
何煦泄了气，索性把脸抬高俯视她，“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要跟我杠是吧，给你可乐不要零食不要药也不要，你就可劲地要跟我扯平要赶我走是吧？”
他真的在她这里栽了好几次跟头。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蹲下去用手臂环抱着腿，“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我以为你愿意和我交朋友的……”
“我不愿意……我真的觉得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抱歉。”
他真的太讨厌了，毫无预兆地肆意闯入了她的世界，把她的生活搞的一团糟，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阴暗面，还一脸天真的说我这样是为了你好，我想跟你交朋友。
谁要跟你交朋友啊，你有那么多朋友，你那么受欢迎，你被那么多人围绕，你耀眼的光芒已经刺痛到我了。
石安怔怔地盯着眼前蹲下的男生。她的影子完全覆盖过了何煦，把他整个人裹在阴影里。
看吧，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是会被带入到阴霾中去的啊。
过了一会儿，何煦抬起脸来，眼睛水汪汪地仰视着她，尽显天真的残忍，“是不是因为……你有男朋友了，所以不能跟我走得太近。”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角可怜兮兮地垂下来，脸颊绯红。
石安诧异地眨了眨眼，“我哪来的……男朋友，我没有早恋，你不是知道的吗？”
何煦声音冷下来，“我明明都看到了，刚开学的时候，你和我们学校一个男生一起撑伞回家。”
石安垂眸回忆起来，而后恍然地瞪大眼睛，“那是我哥啊！”
何煦震惊地站起身来，语无伦次，“那，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不是，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何煦，你老盯着我不放是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不奉承你？所以你会想不停地讨好我？试图把我拉入你的阵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你又不是人民币当然做不到人人都喜欢你。你想考全班第一，有学习目标了很好啊，我支持你好好学习，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了……你的好朋友多我一个不多，缺我一个不少，一直在我这里碰壁，你都不会累的吗？”
“……才不是，”何煦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小声嘀咕，“我就是缺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