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洄一动不动。
洛无双和鹿梨顺着他的视线落下去,一眼瞥见那只青肿的手。
“……”
洛无双咳了一声,淡定将手背在身后,反而问道:“如何?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元洄声音发哑:“没有。”
鹿梨看完他,又看洛无双,小心翼翼顺着她胳膊摸到手腕,皱着鼻子焦虑道:“师尊,您疼不疼呀?”
“瞧着是有些吓人哈。”洛无双心虚道:“回去运功,消了寒气便无妨了。”
冰碴子碎了满地,洛无双捡起一块蓝色薄片,颇为遗憾:“水天剑无严格修为要求,最适合你用,本来打算叫你取这柄剑的,居然就这么碎了。”
“也罢,看来是有缘无分,不能强求。”洛无双道:“既如此,只好在器师长老那里挑柄剑将就用,本命剑还是日后再做打算,先回去吧。”
她说完,将袖子一卷,将两人卷回了浮云峰。
鹿梨焦头烂额,元洄神思不属,跟着洛无双往她院子里走。
洛无双见状,无奈笑了一声,张嘴劝道:“不必担心,我回去——”
鹿梨突然尖叫:“啊!师尊你、你……”
温热的液体滑过嘴角,洛无双顿住,抬手抹自己的嘴。
蹭下来一手血。
洛无双:“……”
她笑意不变:“回去练功就——”
话没说完,两眼一闭,软软地往地上栽去。
鹿梨下意识冲上前去接。
没接着。
抬眼一看,她那失了魂的师兄眼睛终于聚焦,两手一搂将人揽在怀里。
鹿梨急出眼泪:“呜呜怎么办?”
“去找檀书长老,”元洄俯身将人抄进怀里,往她屋里走,“动作快点。”
鹿梨有了行动方向,登时御剑狂飞走了。
元洄踹开房门,大略扫过,找到她的床,抱着人放上去。
她嘴角还在往外涌血,顺着下颌滑到耳边,狼狈到不行。
元洄盯着看半响,屈指在她脸上刮过,指节上的血液微凉暗红。
他没死,还能从剑冢全身而退,那柄邪剑的反噬恐怕都落在了她身上。
前尘恩怨且不论。
她到底,又救了他一命。
平躺吐血容易呛死,元洄抵住她下巴将她脑袋一偏,又实在受不了看着她的血往枕上蹭,在床边摸了张洁白手帕垫她脸下。
她的血发凉,脸也是。
元洄绷着脸,手指搭在她颈间。
这条命脉传来的温度依然不算高。
知晓峰与浮云峰隔了五座山头,鹿梨飞过去都得半炷香的工夫。
以她那愚蠢的脑子,不知又得费多少时间才能见到五长老本尊。
总不好叫这人……如此轻易死在他面前。
恩怨未了,她的命是他的。
他怎么可能叫她这样容易去死呢?
元洄在她颈项不轻不重掐了一下以表怨恨和杀意,冷脸犹豫两秒,从怀里掏出云海珠。
他握着云海珠,将手悬在她心脏上方,灵力注入其中,水蓝色波光柔和地将她包裹住。
云海珠去了寒冰之气,他收手,余光又瞄见那只青紫发肿的手。
元洄:“……”
他面无表情将拿着珠子的手压上去,手心相贴,握住她的手,运灵以加速淤青消散。
只不过她到底不是海族,此处又不在水中,灵力再浓郁,效果也有限。
云海珠不能为外人所知,怕鹿妖带人回来撞见,元洄将珠子收好,闲下来无事,干坐着只剩看她。
这张脸眉眼秀致,鼻骨挺直,骨相倒很不错,那张嘴……
简直叫人看不下去第二眼。
元洄起身,在竹架上拧了张巾子,回来掐住她的下巴。
语气嫌恶而冷淡,“脏死了。”
-
鹿梨被檀书带回来,站稳便匆匆往洛无双房间引路。
檀书给这病秧子照料身体多年,但从没进过她的卧寝——倒不是因什么男女有别,纯粹是每每他出面为之诊治多半在涂颜的无思殿中。
只是在这一刻忽地想起,细瘦豆芽长成混世魔王,时间竟已如此久了。
他站在门口恍惚了一下,鹿梨急道:“长老您快给师尊看看啊!”
檀书:“……”
小孽障修为摆着呢,要死也是不太容易。
不过将弟子吓成这幅德行,可见这回伤得不轻。
檀书入了室内,便见浮云峰大弟子自他家师尊的床沿起身。
檀书略微诧异,但没多想。
鹿梨往床边拉了张梨木凳,檀书没客气,两指搭在那只惨烈的右手脉搏上,不多时,又将灵力导入她的筋脉。
两刻钟后。
檀书屈指往她脑门敲了一记,“能醒过来吗?”
“……你这庸医。”洛无双哑着声音,“我好不容易睡着,给我叫醒做什么?嗯……你怎么来了?”
檀书:“你家弟子着急忙慌跑到我药田里直说你要挺不住了,我不得来看看么?”
“……”
晕死的场面不堪回首,洛无双难得有点尴尬。两道视线如有实质,她选择不睁眼。想了想,叮嘱道:“今日之事,别告诉涂颜。”
檀书不解:“怎么?”
洛无双反问:“那你查出我有什么毛病了?
檀书如实道:“筋脉有损,好在寒气离散,未滞留在体内,这比我预想好许多,好生将养便是。”
“那不就得了。”洛无双得意哼笑,“别告诉我师兄了,他知晓了又得念我,听着头疼,本来就睡不着。”
檀书妥协:“好罢。”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洛无双安详阖上眼,“届时我精力恢复,去知晓峰找你对酒啊。”
“……”檀书没忍住又往她脑门嘣了个响,“可消停着吧。”
鹿梨守在屋里。
元洄送檀书往外走,“长老,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檀书颔首:“但说无妨。”
元洄斟酌道:“长老今日也见了,浮云峰只有我与鹿梨两个弟子,师尊今日为我负伤,只是她的身子似乎与寻常修士不同,照顾起来怕有不足之处。”
檀书侧首:“你对她很上心?”
元洄对上他探究的视线,点头道:“师尊于我有救命之恩,弟子无以为报,想尽所能为师尊分忧。”
檀书失笑:“有你做她大弟子,她心里能乐开花。”
元洄怔了怔,“长老说笑了。”
檀书没多说,只道:“她这身子不必多操心,如常调息休养便可。”
“好。”元洄道:“三月前长老命人送来的冰清丹,师尊如今能吃么?”
“还剩几颗?”檀书自问自答:“三颗。”
元洄默然,“是。”
“冰清丹以千年雪莲为引,凉性已除尽,强身健体不在话下。”檀书摇头笑道:“寻常人可当做健体大补丸,但若她吃,则须每日按时热足穴两刻钟,她能吃才是怪事。”
“……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解惑。”
-
次日卯时,元洄自榻上睁眼。
他这屋子仍旧清净,除了原有的布局,只多了衣物和茶具等几件零碎东西,才添了几分人气。
此时外头天光已亮,隔了道门窗的室内却阴暗,冰晶冷气丝丝盘旋。
一柄黑白双股绕形如浪、散着浓白冷雾的剑正悬在榻前。
【小子你运气好,居然有人替你挡煞!】剑上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自昨日离开剑冢,如芒在背的刺骨感便一直尾随,眼下见了这邪剑,元洄不无意外:“你想要云海珠?”
【不不不,】剑灵怪笑,【我想要你。】
“你觉得我会蠢到将一柄阴邪噬主的剑留在身边?”
【怎么会?】剑灵讪讪:【她替你挡了煞气,我被你带出来——】
元洄嗤笑:“我可没记得我将你抽出来过。”
剑灵:【封印因你松动,我自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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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洄笑得意味深长:“你想认我为主?”
【那是自然,】黑白剑趾高气扬蹦了蹦,【你有云海珠,再加我游刹,通天彻地不在话下!】
元洄穿好鞋袜,拎着弟子外袍往身上挂,“这么厉害呢。”
自称游刹的剑灵对此马屁非常受用,哼笑道:【自然厉害,你赶紧将云海珠嵌入我剑格,威力绝对超乎你想象!】
元洄束紧腰封,温柔一笑,“今日我心情还算不错,请您慢滚,别在我跟前碍眼。”
游刹冷笑:【……你小子是油盐不进是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游刹——】
元洄掀眼:“能被我师尊压制,想必不过如此。再有一句话,我不能保证她会如何处置你。”
【……】游刹哽住,强撑着再次冷笑:【你去啊,再来一次,她非死于我刃下不可!】
元洄理着袖摆往外走,“她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游刹:【…………】
知道这玩意儿心是黑的,没想到黑成这样,气煞它也!
见人果真推门头也不回往那边院子走,游刹不敢赌,剑身荡开波纹,当即消失于虚空。
刺骨感散了。
元洄讥讽扯唇。
回廊曲折,苍绿枝叶探入檐下,呼吸间灵气浓郁,确实是太墟长老的山头该有的模样。
剑断了,寻剑又不得,元洄在廊下顿住脚步。
这两日的经历属实离奇。
那日傍晚滑落的青松和山石浮现在眼前。
元洄盯着指尖的灵芒,调转步子,径直往后山去。
-
浮云峰后山,乌月崖。
幽暗深蓝雾色挂于苍穹,明月钻出层云。山崖高百丈,瀑布飞流直下,水花扑溅砸在下方的潭水中。
湛蓝波光在水中播散,倏然猛地往一处皱缩消敛。
三千银白发丝漂浮,阖落的眼皮上两颗小痣艳丽,银蓝色如纱在水中滑过。
一条水色鱼尾泛银芒,流畅走行收束于一截劲瘦窄腰。
更深露重。
元洄自后山回来,一身轻地绕过回廊,下意识往隔壁院子挪眼,瞥见那棵永远在飘落花的桃树下,秋千摇椅里卧着一人,薄毯一如既往滑在她脚下。
廊下的步子顿了顿,朝着那边去了。
黎明前的夜色最深,院子小径边只剩两盏引灯散发微光。
捡起那张毯子时,元洄一哂。
也不知自己发哪门子疯。
他冷下脸,抬手将毯子往她身上扔,目光却一滞,停在她发红的脸颊和鼻尖上。
她半蜷着身子缩在摇椅里,呼吸粗重,眉心皱着。
棉花团在她颈间抻开小胳膊小腿,这会儿睁开眼,竖耳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唔唔的低声警告。
元洄揪住它的尾巴,随手往花树下丢,又探出两根手指抵在洛无双脑门上。
这人昨日凉得不行,今日摸着却烫手。
比太墟外门三四月变幻莫测的鬼天气都令人难以捉摸。
元洄轻挑眉尾,颇为新奇。
指腹碰过她鼻尖,又不轻不重往她脸上掐了一把。
元洄收手,垂眼若有所思。
“师尊?”
他连着叫她好几声。
她始终不醒,眉心倒拧得更死了。
脑中晃过昨日檀书将她敲醒后这人无赖的脸,元洄嘴角莫名地翘了一下,旋即猛地将脸一拉。
幽深眸光死死盯着她,“霸了我的东西,你怎么敢叫旁人随意碰你。”
元洄绷着脸,咬牙切齿。
白云兽咬住他袍角,元洄一脚将它踹开,手穿过并蜷的膝弯,将人一捞,抱进自己怀里。
不过是暂且放过她而已。
既不能死,他受她颇多好处,勉强做个贴心弟子,降低她的防备,这也不妨事。
元洄想到此,冷硬的眉眼这才松下来。
垂落的青色袖子抬起又铺落。
洛无双两手一圈,埋着脸无意识往他怀里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