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御剑来的?”
元洄脚下踢出块废铁,“您与故迦长老斗法,这剑扛不住,裂了。”
洛无双:“……”
她嘴角抽搐,扶人下了乌苏剑。
思忖一番,捡回方才过招的树枝,乌苏剑递出去时突然犹豫问:“你还能御剑回去吗?”
元洄点头,又问:“剑给我,你们呢?”
洛无双晃晃树枝,带着鹿梨腾空,“跟着。”
-
四人回到闲庭居,桃树下坐着一道绯色身影。
“师兄?”洛无双道:“这么快便来了?”
两个长老人模人样,两个弟子嘴角挂血。涂颜打量完,注意到缠白绸握剑的那只手。
“怎么回事?”
洛无双蹭了下鼻尖,“手痒,切磋了一番,没想到元洄和鹿梨在附近,误伤了。”
见他没吭声,洛无双顺着他的视线撇过去。
涂颜琴剑双修,乌苏剑原本是他的佩剑,后来见她这么多年寻不到合适的本命剑,反正他不常用,便丢给她了。
洛无双顿时心虚:“浮云峰没开过荒,元洄剑断了,这荒山野岭的我怎么放心他自己在外面?”
涂颜不置可否,屈指敲敲顺道带来的食盒:“上回见你馋没来得及做,今日顺道给你带了。”
洛无双探头探脑:“什么?”
涂颜莞尔:“肉包子,下酒吃正合适。”
洛无双:“……”
故迦:“……”
元洄落地行过礼便站着,此时将手中剑递还:“多谢师尊。”
洛无双接过。
“若是无事,弟子便先告退了。”
“对了,”洛无双道:“前些时日我去器师长老的库房里看了,没寻到合适的,既然今日剑断,明日你告个假,我带你去剑冢。”
元洄一怔:“师尊,我才筑基。”
“不妨事。若是有缘也说不准呢,寻不着也权当散心了,阿梨也去转一圈。”
鹿梨受宠若惊,“师尊我……”
“明日有安排?”
“不是。”鹿梨欢喜上头,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多谢师尊!”
洛无双蜷指弹她脑门:“往后不许逃课。”
鹿梨登时萎靡:“好嘛。”
元洄半敛眼皮,目光落在抓在一起的两只手。
适才她们御剑飞回来,他便注意到这鹿妖恬不知耻装柔弱抱住她的腰。
鹿妖如此,故迦亦然。
甚至于她的师兄。
每当他出现,她都变脸如翻书,疏淡眉眼变柔软。敬畏孺慕是假,恃宠而骄才是真的。
“师尊。”元洄直直望进她琥珀色的眸子,无端笑了一下,出口只道:“弟子回去了。”
-
洛无双是个半夜不睡,破晓困得栽倒于榻的夜猫,每天日上三竿不起。
说夜猫都是抬举她。
这人昨天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盘腿修炼总觉得心浮气躁——她这修为,但凡来个岔气走火入魔,太墟大长老出关都无力回天。
小孽障昨夜深更睡不着,揪着棉花的小短腿往院子里摇椅一躺,听着晚风,以最古老无用的方式催眠。
星子数目自然是数不清的,但居然有那么点奇效。
洛无双晒着月光两眼昏花,在棉花的小呼噜声中,渐渐陷入混沌梦境。
梦里雾气茫茫,魔物冲她龇牙咧嘴,除魔过程极快,只是呼吸间毒雾涌入肺腑难以避免。
她慌张摸进那个石洞,眼前模糊发黑,依旧是那只冰凉的手,不同的是,这回她眼中居然能见极少的光。
厮磨纠缠间,银水色折开微光,泛着绯色的薄薄眼皮上,两颗夹在褶子里的浅色小痣红到发艳。
清淡嗓音划破梦境:“师尊?”
洛无双猛地睁眼。
她两眼失焦,脸颊耳根仍发烫,怔然许久才凝住视线,看清俯身的人。
恰逢他眨眼,狭长凤眼的末端,两颗并行小痣乖乖藏于褶缝中。
洛无双哑然:“你……”
元洄捞起滑落她脚边的薄毯往她身上盖,“师尊怎么了?”
“我们……”洛无双喉咙发干,脑子空白,“以前见过吗?”
陷在毯子里的手指蓦然发紧。
元洄神色如常,歪头笑问:“师尊觉得我像某位故人?”
“没见过么……”洛无双喃喃,又问:“你是三年前进的太墟外门?”
“嗯。”元洄替她掖好毯子,蹲在摇椅边,“原本在玄灵界东南方向的小门派修行,时值太墟招外门弟子,便跟师兄师姐前来。彼时修为不高,所幸以墨灵方验天赋灵根结果不错,这才有机会留在外门。”
弟子入太墟要报来路并登记入册,她若有心去查,看到的便是如此。
当年他寻着同心契跋涉,除了一根支撑行路的拐杖和被抠下来的云海珠,他一无所有。
太墟仙宗是什么地方?世间人趋之若鹜,每三年以外门招生赚得盆体满钵的不计其数。
若非鲛人落泪成珠,除灵成为无用珠宝,他连触碰外门结界的机会都没有。
他买通以此为营生的宗门执事,往那叫不出名号的小宗门挂了个名,自此有了在这漂浮人世的来处。
她仍在低喃:“……原来如此。”
“师尊是被梦魇住了吗?”
天色昏暗,她一副失神迷茫状。
元洄几乎想笑,假意询问:“此前您也没觉得我……像故人。”
棉花团在她身前防备盯着他,元洄低头时瞥见,冲它恶劣地扬唇笑。
“光线太淡,一时看错了。”
洛无双将毯子上拉遮了半张脸,胸中瘀滞的那口气谈不上散没散,只是觉得,还好不是,幸亏不是。
大约是她七百年头回行差踏错,又不得善解,因此纠结于心,成了心结。
是她心思太重,所以胡乱将身边的人脸带入那片黑暗,只是想求一个解。
她不该只看执事堂的卷宗便为那桩荒唐往事下定论,总要尽快寻个时间亲自再回去走一趟。
洛无双做出决定,心间松快不少,脸埋在毯子里,“眼下是什么时辰?”
破晓已过,晨露湿气重,元洄捻着秋千旁一颗小草上的水珠,“卯时。”
洛无双震惊:“你起这么早?”
她惯来只以木簪绾发,这会儿长发披散,碎发蹭得凌乱柔软,探出毯子的双眼圆瞪,瞠目结舌看着他。
耳边似有翁鸣,元洄怔忡,皱眉捏了下指骨,语气淡下来:“弟子每日这个时辰会在院子里练剑。”
不愧是她的大弟子。
洛无双服气,衷心感叹:“去吧,你辛苦了。”
元洄心绪顿时复杂。
方才心脏乱跳引发耳鸣恐怕是错觉,约莫还是同心契在作祟。
元洄点头,顺嘴客气:“破晓不久,空中凉气还重,这张毯子够吗?”
“不妨事,你去吧,不必管我。”
尊师重道的戏码演完,元洄自觉满意,准备告别:“既然如此,那我回去练剑了。”
洛无双将人叫住:“就在此处。”
毕竟师徒有别,当初她没想因收弟子被人搅自己清净。花树所在算是后院,与他们的弟子屋舍隔了曲折回廊,他们门前自有个院子,不过地方小些,景致也平常。
元洄果然不解:“嗯?”
洛无双不太自在。
虽然梦境荒唐,但也只是一只闭上的眼睛——还是她内疚臆想的结果。
此外,这么三个月她倒也发觉了,她这闲庭居太安静,耳边越有不算聒噪的声响,她反倒越能入睡。
“我再眯一个时辰,”洛无双埋脸,“剑冢之剑都是先辈陨落后填入其中,脾性百般难测,要取剑不好去晚了。时辰到了你叫我,记住了?”
这借口极为拙劣,元洄不懂她的心思,却没戳破她:“好,便听师尊的。”
-
元洄和鹿梨告假,洛无双领二人前往太墟内门的剑冢。
剑冢自三万年前立宗几乎就存在,时间长河滚滚而流,无数英雄豪杰在玄灵界留下过浓墨重彩的痕迹,最终沉寂归于寰宇。
剑冢灵剑万千,或许曾经易主,但不可否认,每柄剑都有自己的脾气。
鹿梨斜背着个小包,里面都是她的符纸,“乌苏剑是师尊的本命剑?”
“不是。”洛无双笑了笑,“我至今没寻到本命剑。”
鹿梨意外:“以师尊的资质和修为,剑冢中怎么会没有喜欢您的灵剑?”
洛无双没架子,三个月内秉性暴露无遗,也是如此,鹿梨才敢这样说话。
化神境寻不到本命剑,换了旁人,当面直言也算是戳人痛脚了。
洛无双没再多说,只道:“静心。每次入剑冢不可回头,用心感受灵剑的气息,若是有缘,它会给出指引。”
剑冢占地广,三人步速正常往前,两刻钟后仍无动静。
鹿梨没感应,一双眼溜圆,咬唇感叹:“这柄剑苍翠如山林,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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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重剑无刃,刀纹极古朴!”
“还有这柄!这柄薄如蝉翼,话本里这种品相削铁如泥不在话下!”
洛无双嘴角轻抽。
真不怪故迦说这弟子像她。
这碎嘴和缺心眼儿的程度,简直更甚她数百年前初出茅庐那嘚瑟劲。
她就白费劲带她走这一趟。
——灵剑认主多看修为,修为不够便是灵剑心动了,压不住其锋利桀骜之气也无济于事。
按照平常,至少得等她金丹甚至元婴,才能入这剑冢。
只是昨日同元洄开口,同样是弟子,不能叫她觉得自己厚此薄彼,左右走一趟无事,还能开眼界,也没妨碍。
洛无双偏头去看。
要寻剑的人神色淡淡,路将至尽头,也不见半分焦急之色。
也不知是真无所谓,还是她当真造孽,收两个弟子都如此与世无争。
祖宗保佑,可千万别给她浮云峰来个酷爱孤家寡人的“一脉相承”。往后这两人进了长老阁那扇门,她这脸都没地儿搁。
元洄若有所觉,转头对上她略显忧郁的眸子,心间一动:“师尊?”
洛无双回神,“怎么了?”
“……我以为您有话要说。”
洛无双便问道:“有感应吗?”
元洄淡淡:“没有。”
如此心平气和。
洛无双一哽,旋即自我安慰:心大好啊,不易囿于心结,不易偏执难忘走火入魔。
再一炷香后,三人面前只剩一个插满长剑的圆形高台。
元洄停住步子。
洛无双盯着那柄通体冰蓝的长剑,拉住了往前的鹿梨。
鹿梨了悟,眼睛发亮:“师……”
洛无双竖指抵唇,下巴轻抬示意。
高台震颤,所有长剑突然翁鸣唳动,整座剑冢的温度骤然下降。
冰冷湿潮的冷气侵入骨缝,若有似无的海浪声逼迫而来。
【……过来。】
【云海珠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鲛人……如今在你手中。】
【带我走,我能给你力量。】
【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停在高台下的人忽然动了脚步。
寒意刺骨,洛无双甩出一个结界罩住鹿梨,眸光紧锁往台上走的元洄。
他踏上石阶,径直走向正中。
洛无双原本只是带他来一搏。
剑冢内灵剑无数,冰水属性的却有限,而那柄冰蓝的水天剑择主不看修为,修行中冰水之力越纯粹越得此剑青睐。
元洄一介筑基,运水化冰的熟稔度绝不输于寻常金丹,因此她才想带他来,若运气好能得名剑,日后修炼必然一日千里。
他继续往前。
停在了那柄水天剑前。
洛无双眼含笑意,然而笑意在看见水天剑上蔓延的裂纹时凝滞了。
元洄踏过冰蓝色的碎片,抬手握住了一柄斜插的银黑交错刻波纹的长剑。
透明冰晶自他握上那黑白两色、走形如浪的剑柄时霎时布满山石!
剑冢内冷风刮面,如被冻结的海洋上涌动刺骨寒风,不由分说兜头浇下来。
洛无双面色阴沉,往鹿梨身上的结界再甩了一道浓郁灵力,瞬息出现在高台上。
“元洄!”洛无双覆住他握剑的手,“这柄剑不能拿,松开!”
冰晶自绕行的黑白剑柄上攀附而来,将两只手冻在其中。
洛无双咬着牙根扭头,以微仰的角度,对上他低垂的眼睛。
那双眼眸色变幻,乌黑墨色褪去,变得深蓝如海,幽深瞳孔正中,透出冷漠疏远的冰蓝。
洛无双眉心狠狠一皱,全部灵力灌在手中,“元洄!听见我说话了吗!”
冰晶扩散停滞。
剑冢内呼啸寒风声音小了。
灵光暖融,冻结手指的冰块裂开缝隙,洛无双随手往身旁抽剑,剑柄朝下磕在右手手背上,碎冰哗啦掉了一地。
那只手扣住他的掌心,猛地将他从剑上拽下来。
洛无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只见蓝色自周边退散,墨色叠覆,恢复了他原本的眸色。
洛无双骤然松了一口气,“好险……幸好,没拔出来就行。”
鹿梨裹着坚硬如球的结界跌跌撞撞冲过来,“师尊,你们还好吗?”
寒冰退散,阴冷反噬被人阻隔。
元洄缓缓眨了下眼睛,睫羽低垂时,望见掌心里她青红发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