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双喉咙又干又痒,闷咳两声,不得不睁眼找水喝。
鹿梨凑过来:“师尊!你醒了!”
洛无双捂着脖子:“……水。”
鹿梨噔噔噔跑去拿水来,扶她起身,将水喂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
鹿梨见她喝完水,忧心道:“师尊,你的身子好烫,檀书长老不是说无碍的吗?”
洛无双疲倦闭眼:“没什么事。”
她这头重脚轻一身虚汗还怕冷的症状别提多少回了,虽然病来如山倒,但入睡绝无困难,可见是福祸相依。
洛无双对此毫无怨言,只不过……昨夜她不是抱着毯子躺院子里去了么?
洛无双纳闷:“我怎么回来的?”
“嗯?”鹿梨满头问号:“今日辰时我过来,您都一直在屋里啊。师尊昨夜出去了?”
夜里她窝在院子里是挺冷来着,约莫是冻得不行,神志不清自己爬回来了。
洛无双没纠结,她实在头疼眼晕,“替我从橱子里抱两床棉被来。”
鹿梨一怔,“师尊,您怕冷?”
“有点,”洛无双懒于解释,瞥见外头正烈的阳光,时候估计不早,“去吧,我得再睡会儿,今日没休沐吧,你又逃课?”
鹿梨震惊完突然又被抓包,小脸一红,“……我想照顾您来着,对哦,我去告个假!”
“不必,”洛无双失笑:“真没什么事,老毛病了,睡两日便好了。”
这丫头吭哧犹豫,洛无双好不容易将她劝走,翻身将两床棉被一卷,两眼一闭,居然很快又睡过去了。
鹿梨一步三回头,在回廊里碰见元洄,“你怎么回来了?”
元洄嗤笑:“下学了自然回来。”
鹿梨圆眼一亮,但想起洛无双,实在发愁。她瞄一眼元洄,垂眼思索,又瞄他一眼。
那做贼似的眼神中带着三分怀疑三分犹豫四分欲言又止。
元洄:“……犯什么病?”
洛无双为他受伤,这人还急着叫她去请檀书长老,他还替师尊擦脸呢!
杀起人来眼都不眨的黑心鲛人,救命之恩那套说辞她原是不信的。他非要拜洛无双为师的目的不明,但也许只是觉得浮云峰地广人稀好遮掩身份呢?何况洛无双还是三长老。
鹿梨斟酌完,叹气:“你说那柄剑怎么如此厉害?檀书长老不是说师尊静养即可?方才师尊醒了,居然叫我给她抱两床棉被!化神境还会怕冷?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再请檀书长老来看看?”
元洄没说话。
“我瞧着……”鹿梨皱眉,“师尊这怎么像凡人发热呢?”
说完又自顾自道:“但师尊修道七百年,这怎么可能呢,呸呸呸!”
鹿梨自己念叨完,原以为元洄又得讽刺她,结果抬眼一瞅,这人沉默得十分高深莫测。
鹿梨危险眯眼:“你有什么想法?”
元洄微微一笑:“你若再敢逃课,作为你的师兄,我会请堂师给你加课业。”
鹿梨不可置信,元洄在她骂骂咧咧的怨念中砰地拍上房门。
-
月色如流水,闲庭居蝉鸣不时响起。
元洄今日自觅凌峰回来后,除了小青提着食盒送饭开过门,之后便一直在屋里看那本洛无双给的功法。
他倚在床头,白纸黑字还配功法运行图,放在往日他必然沉浸其中,此时心思却莫名浮躁。
清晨天不亮时怀中的触感和气味涌上心头。
她身子极单薄,抱着实在清瘦,后肩蝴蝶骨都硌手。
发丝乱而软,浮着与咸腥海水完全不同的气味,像太墟三月天盛开的橙花,又夹杂一丝茉莉的味道。
搂着他往怀里蹭时,吐息滑过他的衣领。
松散里衣往上,锋利喉结忽然上下滑动。
元洄骤然回神,手指上鱼尾纹路隐隐发烫。他解了手中白绸,同心契的那条银线散着微光。
他的脸色顿时又黑又难看,定定半响,用力收紧白绸,将功法一丢,捡起床边的铁剑推门。
盛夏飘落的翠色叶片被剑风割裂,元洄将那本功法上已经学过的剑招练过三遍,胸中郁结之气稍解。
他收势引剑入鞘,回廊下传来一声愉悦的笑意:“深更半夜,这时候还不休息?”
洛无双披着暖绒大氅,慵懒倚于廊下,眉眼柔软,笑盈盈地望过来。
耳边轰鸣又响起。
握剑的手倏地收紧,元洄半垂眼,恭敬道:“师尊。”
浮云峰的四季温度变化小,但夜里也是有些凉。
洛无双拉紧大氅,应了声,“要回去睡了?”
元洄却问:“师尊又不睡么?”
洛无双听了便笑:“躺太久骨头疼,今夜月色倒不错。”
元洄此刻极度不想见她,正要打招呼走人,听她道:“你若也睡不着,我教你一套剑招如何?”
刚起的脚跟落回去。
浮云峰大弟子一脸虔诚:“好。”
“过来。”
洛无双手中蕴灵,一个金色小人在她手心舞剑。
元洄走近,她又道:“伸手。”
金色小人飞到他手中,有模有样朝他抱拳。
洛无双见了又笑,“练剑需实战,这套剑法你先学,改日我养好身子,给小青再贴一道符,叫她给你喂招。”
元洄一怔,“嗯”了一声,“弟子多谢师尊。”
“不谢。”洛无双和蔼:“师兄妹关系要和睦,你师妹性子懒,你多惦记她些,学会了记得教她。”
元洄:“……”
元洄乖顺颔首,心绪复杂。
眼下接了光人,不动声色退了一步,便伸指一点,驱动那道人影开始挥剑。
小光人的招式简单朴素,然而每一剑挥下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虚实相生,能衍生出许多变化。
虚浮的心思沉下来,元洄认真看完三遍,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洛无双眸光发散,声音也远:“万物生。”
她惯来没心没肺,难有这种近乎落寞的时候。
元洄手指轻动,终究什么也没问。
庭院幽静,只剩两道人影。
铁剑破空折回,洛无双顺石阶坐下,惊讶于他的悟性,很轻地笑了。
这套剑法只是单纯重复不难,但元洄总觉得哪里少了点意思,转腕收剑时,听见廊下传出两声咳嗽。
血腥气随晚风飘到鼻尖,他愣了愣,果然看见她唇边的血色。
“师尊,您怎么了?”元洄蹲在她面前。
洛无双装傻充愣:“什么怎么?”
元洄隔空往她嘴角点点:“没擦干净。”
“……”洛无双微笑:“没什么,咳血罢了。”
元洄眼皮轻抽:“您这修为,随便能咳出血来?”
居然和她顶嘴。
她这大弟子行事稳重、性情温和,三个月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洛无双略有新奇,但确实无可反驳。
两人大眼瞪小眼。
夜里凉风吸进肺腑,洛无双没忍住偏头。
这次是被抓个正着了。
虽然里子被这两个弟子摸透,但老脸还是要的,洛无双舔着唇缝里的血,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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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之大吉。
奈何人没给机会。
“师尊,”元洄揭开一个玉匣子,“我问过檀书长老了,冰清丹能强身健体。”
三颗冰白色丹药直直怼在她面前。
洛无双愣住,“不是叫你们吃下去吗?”
“忘了。”元洄随口胡诌:“那日没见到鹿梨,后来忙于上课修炼,昨日翻乾坤囊才看见。”
洛无双断然拒绝:“不吃。”
“觉得麻烦?”元洄思索道:“每日只泡两刻钟而已。”
还而已。
好好一个修士要泡脚。
这是两刻钟的事吗。
洛无双宁死不屈,手往地上一撑,起身:“我回去——”
大氅铺落在石阶上,她着急忙慌的,也没细看,脚跟踩住袍角,下面还是石阶的边缘。
眼看是要往地上歪下去,洛无双人没落地,却觉得脸已经丢尽了。
要不两眼一闭装死得了。
装死也不妥。
洛无双电光火石间没想出办法,乱七八糟的念头确实不少,然而一切思绪都随着“咚”地一声终止了。
额头撞得发疼,洛无双眼冒金光。
大氅盖了两道人影,手下身体温热坚实,心跳声隔着布料响在她耳边。
洛无双愣了半响,面色如常从他身上翻下去,“对不住,你撞哪了?”
“无事。”手心留着那截腰的温度,手指无意识紧蜷,元洄声音很低:“师尊受伤了吗?”
“没。”洛无双松了一口气,“天色不早了,你回去——”
“师尊,”元洄就地一坐,方才情急关上的匣子又打开,“这个。”
洛无双:“……真的不必。”
元洄拎了下自己的白袍衣襟,逐字加重强调:“您又吐血了,还不少。”
洛无双:“……”
-
洛无双面色古怪。
这种古怪在元洄提着木桶和盆子进她的寝屋时达到顶峰。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这弟子理所应当到让人觉得一切本该如此,于是洛无双心中的别扭略减。
“好了,放在此处,我自己来。”
元洄往盆子里接了热水,端到那方摆着茶盏的桌子边。
洛无双拗不过他,无奈坐下。
泡脚不得脱鞋袜,这怎么当着外人面?还是她大徒弟,一个男弟子。
洛无双那股别扭劲又起来了。
抬眼一看,元洄背身给装热水的木桶盖上盖子,“师尊先坐,我找小青拿个新帕巾。”
洛无双“哦”了一声,等他走出去,这才松了心弦。
她一边脱鞋,一边自我说服——
实在是她的体质离谱,吓着人了。
服药不可避免罢了,人这一生,谁没个意外,何必自扰。
毕竟是亲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话说回来,元洄这小子一年前才筑基,尚不至能靠修为驻颜的地步。他性子是老成,面相却很嫩,分明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这不就是母慈子孝么。
洛无双脚往水里一泡,啧啧喟叹。
……
元洄也不知自己脑子发的什么昏,只是这事既然做了,自然是做好——使出去的力气当然要有回报。
他拿了帕子绷着脸回来时,就发觉方才还不太自在的人这会儿却很放松,盆子里的水被她晃得哗哗响。
可见也是多少缺了几窍心眼儿的。
进了门,他的眉眼登时软和下来,“师尊。”
洛无双目光慈爱:“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