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守真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在何婶子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上了车。


    周生坐在靠后的窗户位置,李守真挨着王也坐在最后一排的里面位置,在周生的正后方。


    “小李大夫,你看。”周生转过身子,指着驾驶座后面第一个位置,小声道。


    是昨天的陈信道长。


    “然后呢?”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他背着包,但是明明一晚上就可以结束的事情,为什么做出一副常驻的样子?我看他面色苍白,可能是回老家办事,近乡情更怯,所以在面上显现。”


    周生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和村里的嬢嬢们在一起狗血剧看多了,一点点事情都能引发他脑海里的狗血剧情。


    李守真无语了,“你想多了吧?说不定是别人本事厉害,一下子就解决了问题,你以为跟你似的,做事儿拖拖拉拉的,一行水稻割了两小时...”


    周生闻言,立刻如跳脚的□□,辩驳道:“谁拖拖拉拉的,我那是精准收割、精细收割,这样才不会浪费粮食!”


    两人之间的对话惊动了闭目养神的陈信,他睁开眸子,朝着这边淡淡望过来。


    背后蛐蛐的两人:“......”


    安静了。


    车到了下一个站点,有老人上车,陈信让出了自己的座位,向后方走来。


    “又遇见了,小李大夫。”陈信偏头,隔着王也向李守真打招呼,依旧是那种透着疏离的笑容。


    李守真:“...是啊,好巧啊。”


    好尴尬啊...


    等人坐下后,李守真拉了拉王也袖子,王也收回目光,“咋了?”


    “他干嘛跟我打招呼?我错过什么了么?”


    这儿有两个道士,怎么说也轮不到李守真和这位陈道长打招呼吧?


    “而且他叫我‘小李大夫’哎,这个称呼只有我的病人才会习惯这么叫。”


    这个陈道长...不仅周生觉得怪怪的,现在李守真也觉得怪怪的了...


    他们仨解决了周生的问题,按理说应该返回武当向掌门告知一声,可王也作为被贬下山的‘孽障’,是不可以再回师门的。


    所以,站在高铁站的售票处,李守真盯着王也手里的高铁票,眯起了眼睛。


    “干嘛?我就是回去看看风景,逛一逛旅游景区,不上山!”王也讪讪一笑,欲盖弥彰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是吗?”


    “包的。”


    李守真努努嘴,指着站在同一个车厢位置的陈信,“那你猜那位是干嘛的?会不会和你一个目的地?”


    从下公交车到进高铁站,这位爷就和开启了追踪定位系统一样,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要不是他们不熟,李守真高低上去问一问。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武当和其他的门派也有交流,也许是过去拜访的。”王也望着陈信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高铁上一如既往的安静。


    李守真靠着王也打盹,周生抱着自己的手机打排位,王也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着好几排位置的陈信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他的周围,乘客们自觉地放低了所有的声音。


    “苍茫的天涯......”


    一阵劲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李守真接了电话,刚开始声调轻快,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的面色转瞬阴郁了下来,声音也变得细弱,“嗯,我知道了,最迟明天到...嗯,挂了。”


    挂了电话,李守真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淡淡的低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走。


    “怎么了?”王也放轻了嗓音,低沉的声调里带着几分独属于他的散漫温柔。


    李守真没有说话,只看她抓着手机的手指捏得泛白,王也没有再开口。


    低落只持续了一会儿,李守真再抬起头时,眼角的水意已经消失,只是眼底泛着几抹通红的血丝。


    “我要回家处理一点事,就不和你们回武当了。”


    没人知道李守真刚刚在想什么,只听得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王也,你和你太师爷说一声,等我有时间再去拜访。”


    “嗯。”


    李守真的状态不太对。


    下了车,李守真买了一张去广东的机票,没管另外两人的反应,径直飞向了华南。


    李守真的父母出车祸过世了。


    唯一活下来的就只有坐在后排的弟弟,此刻正抱着父母的遗像跪在灵前,一脸麻木。


    见到李守真的到来,他转动眼珠,似乎在努力分辨李守真的脸,“来了。”


    “嗯。”


    李守真幼年体弱,一直被丢在医院,后来跟着师傅学医,一年回不了家一次,和父母弟弟的关系很淡,姐弟俩见了面,也只是相顾无言。


    送走一波波来吊唁的客人,临时搭建的简陋屋棚下,惨白的灯光照在这对恍若陌生的姐弟身上。


    李守真借着灯光,看清了弟弟身上的伤势,头上裹着纱布,半边脸上有擦伤,身上也许还有,只是都隐藏在了衣服下。


    “医生怎么说,你的伤?”


    “不碍事。”


    “爸妈的事怎么说?”


    “对方全责。”


    又陷入了沉默。


    李守真仰头长叹,像是要把身体里的郁气都吐干净,静下心来,脑海里迅速将剩下来的事情整理清楚。


    “爸妈的遗产、赔偿金都留给你,我一分不要,办完丧事我就走。”


    弟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塑料板凳上的凸起,仿佛一个受了伤的小兽,倔强地固守着自己的领地,不接受他人的帮助,也不允许别人踏足。


    对于这个弟弟,李守真的感情很复杂,在他出生后,自己是埋怨他的,后来经历了许多,李守真渐渐看开了很多事情,再回过头来审视这段恩怨,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地步。


    “这是我的电话,我可以在我能力允许范围内帮你一个忙,就当...就当是我可怜我那颗留在你心里的心脏。”


    将一张记有自己号码的纸张放在桌面上,李守真就离开了。


    这个房子没有她的房间,李守真打了个车在镇上的酒店住下。


    正值农忙时节,丧事几天就结束了,李守真处理了最后的羁绊,独自一人上了路。


    人生漫漫,她斩断了来路,此后长长,她亦孤身前往。


    这里是没有夜晚的,夜场、夜市不断,躁动的巷子里是更加躁动的混乱,在夜色遮掩下,这些不敢暴露于日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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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肆无忌惮地横行。


    李守真所住的酒店位于城中村,这里聚集着大量外地的打工人,灯红酒绿,鱼龙混杂。


    路过一家酒吧时,李守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掏出包里的黑金名片,与霓虹灯牌上的字体比对——“江湖小栈”,抬脚迈了进去。


    相较于外面的混乱,这里更多的是躁动,年轻的男女穿着清凉,随着音乐的律动尽情地在舞池里扭动,另一边的卡座里坐着几个男女,一副社会人的打扮。


    李守真径直走向吧台,将卡片反扣在桌面,目光在墙上扫过一圈,“一杯冰啤,谢谢。”


    “稍等。”


    酒保扫过李守真手边的卡片,眼神动了动,不着声色地朝着后面说了什么。


    这时,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蓝调的小曲儿,酷爱个性年轻人三三两两地退出舞池,文艺青年粉墨登场,一会儿的功夫,空旷的吧台旁挤满了人。


    李守真还蛮喜欢这种氛围的,一杯小酒,独享这份嘈杂里的宁静。


    可惜,今晚注定有人不安于平静。


    卡座的方向突然传来打斗声,伴随着激烈的惨叫,人群纷纷伸长了脑袋,还有人举起了手机,闪光灯和酒吧的灯光交错...


    “这位小姐,这里不安全,我们老板邀请您去楼上坐。”酒保打断了李守真看热闹的心思,指着二楼的雅间恭敬道。


    雅间?


    李守真瞥见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卡片,似乎明白了。


    “谢谢你们老板的好意,我在这就挺好的。”


    打架而已,又不是死了人,李守真不至于这点儿小事就吓破了胆。


    不对,事情好像有些不对。


    几分钟后,尖叫声充斥着整个酒吧,混乱中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出了手,人群推搡着往酒吧外面跑,酒保大喊着‘付钱付钱’,然而,于事无补,一会儿的功夫,酒吧里只剩下碎落的玻璃和凄凉的风。


    李守真:......


    有时候还蛮讨厌自己的乌鸦嘴的。


    然而神奇的是打架的人居然还在,你一拳我一脚地互殴,几人拳拳见血,刀刀致命,从卡座打到了舞池,又从舞池打到了门口,眼看着就要打到吧台的位置时,酒吧保安姗姗来迟。


    嚯,这保安也太社会了,李守真目光一亮。


    黑衣、黑裤、黑墨镜,壮硕威猛的身材再配上手里的甩棍,一出场就镇住了打架的几人。


    为首的是一个瘦削的青年人,穿着休闲的西装,手里夹着烟,从二楼下来,施施然走到那几人面前,面带微笑:


    “你们全性的事儿我不管,但在我的地盘,收敛点儿。”


    “小栈的人如今这么天真了么?全性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


    “就是,我们全性的事你们少管,不然别怪哥几个把这店砸了!”


    “哈哈哈!”


    几个小年轻仗着自己异人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张口羞辱,他们本就是因为全性可以百无禁忌才入了全性的,要是还要顾及他人,那这全性不是白加入了?


    那青年‘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掐灭烟头,用脚踩了踩,转身对着黑衣人淡淡道:“废了,扔出去。”


    下一秒,青年走到了李守真的面前,如沐春风,微笑道:


    “是小李大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