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明白?王也对这个再熟悉不过了。
从他想搞明白自己是谁而踏入武当,到想搞明白八奇技的真相而下山,再到为了背后的秘密牵扯进这纷繁的乱世,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弄清楚。
命运这条河,一旦踏进就甩不干净脚下的泥。
王也吃了这个亏,他不想让李守真也染上这一身的泥。
在北京的小胡同里,吃吃茶,看看病,悠闲地度过这一生不好么?
“那王也你呢?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为什么还要下山呢?”李守真掀起眼皮。
“所以啊,其实我不该下山的,但没办法,我已经身在这个局中,怎么选,选什么,都已经由不得我了。”
王也撒手摆烂,重重地靠在椅子上,从来游刃有余的他身上多了几分无力感。
“那你后悔么?”李守真身体微微靠前,带着些许好奇。
“......”王也沉默了。
大概有一点吧,但走上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哪怕他明知道这条路对他没有一点儿好处,但正如诸葛青所言,既然选择已经做出来了,纠结也没用。
想通了之后,王也再看向李守真,那种想要劝她的想法,淡了。
但是——
“你还是得告诉我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得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哪天你又来这一出,不得吓死我!”
王也气坏了,一想到李守真以后还会任性而为,不顾及自己的安全,王也就头疼。
不过,王也的性子温润,就算是炸毛了,最多也就红个脸,干打雷不下雨的那种,不会动手的。
对此,李守真只能拍拍他,安抚道:“下次,下次一定。”
将王也推出门,“回吧回吧,不早了,你瞅瞅你眼底的黑眼圈,再不睡,我都怕你猝死!还是说你想在我屋里睡?也不是不行......”
“我回!我这就回!”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王也下楼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清凉的风吹过堂屋的声音。
人都去哪儿了?
楼下也没人,饭桌上留着一张纸条,飘逸的字体写着:“我们帮何婶子干活去了!”
干活?就李守真那爬台阶都大喘的体质?
王也表示怀疑。
怀疑归怀疑,吃过早饭,王也问了何婶子的地在哪里,就晃悠悠地找过去了。
村头的水田,一眼望过去是金黄的稻浪,机械化的收割机在田间忙碌,不消多时,一块水田就被收割干净,再由拖拉机将一袋袋装好的水稻拖回各家的院子,铺开晾晒。
民以食为天,这样的景象在任何一个以农为重的社会里,都是令人满足的。
王也顺着水田一块块找过去,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田里找到了带着草帽的李守真。
为了防止割伤,李守真穿着长袖长裤,弯腰在田里,一把镰刀在她手上飞快地挥舞,干净利落地将她所在行的水稻割干净了,那干活的利落劲,如不是看她穿着的粉色防晒衣,还以为她就是本地的农人呢。
倒是一旁的周生,力气是大,光有一身力气,蒙头库库干,一抬头,才发现撞着田埂去了...
“王道长...?”
一道狐疑的男声响起,带着些不确定的语调。
王也转过头,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肤色白皙,身着一身道袍,背着个简单的旅行包,此刻正有些惊奇地打量着王也。
“您是?”
“王道长,您不认识我,罗天大醮上,我有幸见得王道长的风姿,见之难忘啊。”青年感慨。
罗天大醮?王也侧目。
青年却微微一笑,“哦,还没有介绍,在下龙门陈信,现在在湘西这一片挂单,难得碰见王道长,您这是?”
俗话说:天下道门半全真,天下全真半龙门。
龙门是全真的一个分支,由丘处机在陕西陇县龙门洞创立,龙门派有很多分支,白云观就是其中的一个,也是第一大道场,王也曾经就和白云观的道长们交流过,彼此之间关系融洽。
龙门派的道士不常出世,即使下山也少管俗世之事,王也也想过去拜访龙门的道长,可拜访了那么多门派,王也隐隐约约明白,有些事,即使这些人知道,他们也不会告诉自己。
离这儿最近的龙门道观...王也记得在四川吧?这位陈道长怎么跑这山旮旯地方?
王也:“福生无量仙尊,陈道长这是...”
“哦,上回路过朋友家收了点善举,这不空下来,过来替人解解忧。王道长您来得早,知道何家村怎么走么?”
“王也!”
两人同时看向出声的人,李守真正拎着一条大鲫鱼从道路的另一头兴冲冲走过来,“隔壁奶奶给的稻花鱼,咱今晚有口福了!啊,有朋友?”
王也看向李守真,清丽的小脸热得通红,细碎的头发一半散开,一半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被草帽压出一个小圈圈,目光移到她手指头勾着的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嘴角抽了抽,“您这又是上哪儿打野食儿了?”
李守真发誓:“真没有,上次我给她媳妇开了养身子的方子,她吃得好,就给我送了这条鱼,地里刚捞上来的呢,对了,还没介绍,这位是...”
李守真伸长脖子,就着王也递过来的水壶大口喝了几口,解了渴后,顺手指了指身后的周生,这才看向陈信:又是一个道士?
陈信静静地听着王也和李守真说完话,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就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何家村?你去哪儿干嘛?”
“有一桩因果前去了结。”陈信微笑。
“哦,那你估计得要晚上了,这里只有两班公交,早上的已经走了。”李守真没有多问。
“无妨,早去晚去都一样,不在乎这半天的功夫。”
陈信倒是耐得住性子,话题又问回来,“倒是不知道王道长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周生知道,连忙插嘴,“在下龙虎山周生,为了治病才到了这里,王道长和李守真医生都是陪我过来的。”
一个武当道士和一个女大夫陪着一个龙虎山的道士来湘西苗寨治病?
陈信眼神不变,嘴角擎着笑意,“倒是我唐突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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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的病治好了么?”
“自然,药到病除。”周生拍拍胳膊大腿,显示自己的强壮。
然而这种活泼在看到陈信脸上不变的笑意后,渐渐收敛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何婶子喊他们回家吃饭,这才散了。
“王道长,我怎么觉得这位陈道长好...”周生想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个形容词,但他面对这个陈道长总觉得很拘束,不像是面对山上的师长,也不像面对同龄的王也那样自在。
“是不是觉得很有距离感?”李守真提点他。
“对对对,就是很有距离感,感觉他就不像个真人,说话我都要小心,守着规矩。”
“这很正常,你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他们这一派讲究清修,少与世俗打交道,奉行‘低调清修,不问世事’,门人心性更加坚毅专注,外物很少能撼动他们,与人交往时,他们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心态。”
王也解释,“所以在这里竟然能遇到龙门一派的人,真是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龙门道长也是道长,也是人,既然是人,那么有点乱七八糟的朋友和事儿不是很正常的么?”
李守真倒不觉得奇怪,道士也要吃喝拉撒,也要处理人际关系,等他们什么时候得道飞升了,自然不会涉足尘世。
他既然跑来这里,就说明还有挂碍未处理干净,还没有升仙。
“不说他们了,快走,今天我要吃上毛豆红烧稻花鱼!”
一想到回去还要处理鱼,李守真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去。
今天是他们最后一天待在这里,也是最后一天吃这里的饭菜,王也和周生对视一眼,也加快了脚步。
饭桌上倒是热闹。
一大群人围着圆桌,罗淑宁也来了,身边还跟着罗英姿、罗英胜两姐妹。
“最后一道菜,红烧毛豆鱼。”
门外,那个跟着罗淑宁的中年女人一脸笑意地端着一盘鱼走进来。
人到齐了,罗淑宁端起酒杯,面色温和,“这次周道长来治病,虽然说是为了他自己,但也是帮了我们清河村的一个忙,我们清河村的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往后,在外的清河人见到周道长、王道长,还有李守真小大夫,要记得今天我罗淑宁欠他们一份情,这杯酒,我敬你们。”
罗淑宁上了年纪的人,又德高望重,她这一番话下来,在场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罗奶奶,您的大恩我周生不敢忘,干了!”
“罗奶奶,我就是一个陪衬的,当不上您的抬举,但我也干了。”
“我就不喝酒了,出门在外,身份使然,以茶代酒敬您!”
李守真也郑重地喝了杯中的橙汁,明天要赶路,李守真不确定喝了酒的自己能不能起得来,但老太太这么郑重,她也不好婉拒。
饭后。
罗淑宁单独将王也叫了出去。
“大蛊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夜色下,罗淑宁坐在大树下,手中的旱烟在地面上磕了磕,沉默半晌后,她垂眸望着地上的蚂蚁,缓缓开口,
“关于甲申之乱,有件事想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