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一块儿玩过,后来从里面出来,就金盆洗手了,拿了拆迁款开了这家私房菜,也就招待以前的老朋友。”李守真轻描淡写几句话交代了小树的背景。


    嚯,好家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王也咋舌,这怎么能玩到一起去的?


    “真姐,你都好久没来我这儿了,大头他们上次来还提起你呢,说是有机会聚一聚!”


    小树端着一盘果盘走出来,大马金刀往花坛的台阶上一坐,转头看见王也弓着腰坐在那儿,像是条没骨的咸鱼,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弱鸡。”


    王也:“……”


    好歹您也避着点我呗。


    李守真可不管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要不打起来怎么都成。


    “大头还在西南么?我看他朋友圈又去了东北,怎么,又找着新女朋友了?”


    “说起这事儿,我正想和你提呢,他这个女朋友可不一般,说是搞什么出马仙的,灵不灵的不知道,总之蛮邪乎的,大头哪见过这个呀,一头给栽进去了!”小树说起这些老朋友头头是道,可一谈起这段桃花脸上更多的是唏嘘。


    大头是他们一起玩过的搭子,看着五大三粗一个大汉,其实人不坏,就是有点花心,不过他对每段感情都是纯爱,所以也被骗得最惨。


    当初李守真走投无路的时候,顶着个纯真的小脸,没几句话就把他骗了个精光,后来他发现李守真是骗子,没生气,还送了她一大笔路费,让她回家。


    当然,这笔路费后来也被李守真败完了...


    不过大头这个朋友李守真算是认下了,这几年他每次受情伤,都要到李守真的小诊所那儿开几副散结节的方子。


    说起来,大头好久没有来小诊所了。


    李守真和小树聊了好一会儿,一时间小院里笑声不断,直到小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叫小树去端菜,李守真才转过头去找王也的身影。


    “王——”


    看清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在喉间,唇边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绿荫如盖,王也孑然一身,仰望着树上的红色丝带,昏黄的灯光被树叶碎成无数星子落在他的肩头,万千嘈杂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俗世外,无声地看着那些喜怒哀乐。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呼唤,他侧过眉眼,如清风吹过山泉,清澈的湖面下是被俗世所累的疲倦,晚风簌簌,丝带飞扬,撩动了他的眉尖,也吹皱了李守真的心湖。


    好累...


    一柄小锤轻轻敲击在李守真的心上,面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她回了神,触手一摸,竟是落了泪,抬头再看向王也,他已转过头去,只留下一个坚毅的背影...


    “真姐儿,您可是来巧了,前儿才收来的干鲍,我正炖着呢,尝尝?”小树的突然出声唤回了李守真、


    “哦哦,你放在这儿吧。”


    李守真扯了扯嘴角,试图掩盖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态,可拿起勺子,望着碗中人失神的眼眸,心绪再一次回到王也身上,刚刚那扑面而来的疲倦、愁绪...


    潇洒豁达,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王也...也会伤心么?


    李守真微微偏头,借着余光偷偷打量着那清瘦的身影,半张隐藏在碎发下的侧脸,正如他的万般心思全都藏在温润的眉眼下,只有紧抿着的唇偶然流露出一丝丝主人的情绪。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这话放在王也的身上好似并不适用。


    师傅口中的他聪慧顽皮,朋友眼中的他体贴温润,而自己记忆中的他贫嘴懒散,可这一切都只是他愿意表露出来的,真正的他把自己隐藏在了人世外。


    不,他没有隐藏,只是世人习惯了享受着他表现出来的一切,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去探究他笑意之后的内心。


    所以,他睁着洞明世事的眼眸,一个人于无声处摸索前行。


    即使背负了重担,他也只是挠挠头,一笑而过,丝毫不提其中的苦楚,只偶尔他也会无奈的抿紧唇,发泄发泄懊恼的情绪,可发泄过后,还是会继续默默地前行。


    很累吧。


    李守真向后靠在椅子上,望向此刻并不澄澈的星空,这万千世界真有值得拯救的价值么?


    芸芸众生有自己的命运,生也好,死也罢,都是世间万物的规律,如果有一天这世界乱了,那也是因为到了乱的时代,非人力可以更改。


    可历史上又有无数人跳出来,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他们说,不,他不要乱世,他要和平,要安定,为此他们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创造一个理想中的世界。


    李守真敬重他们,但她却不会学他们。


    乱世人不如狗,能保全自己已是万幸,又哪里有余力去庇佑他人?


    能救乱世的人是圣人,她不是。


    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饭桌上,李守真举起茶杯站起来,一贯带着笑意的眼罕见地带了几分真诚,眼底水意潋滟:“王也,我敬你一杯!”


    “这怎么说啊?”王也不明白李守真又是抽了什么风,但饭桌上的规矩他还是懂的,同样举起了杯。


    “没有为什么,就是敬佩你,我明天小诊所上班,喝不了酒,以茶代酒,干了!”


    说罢,仰头干了那一大杯龙井。


    真苦啊...


    一旁小树看得眼直抽抽,牛嚼牡丹牛嚼牡丹啊!


    不过他真姐都举杯了,他也不能拆了真姐儿的台,拉着小雅站起来,“王也是吧?你是我真姐儿的朋友,那就是我小树的朋友,我们夫妻俩也干了!”


    俩人头一仰,碗一扣,这架势吓得王也后退一大步。


    不是吧,今儿这是咋了?我也没说明天就要上梁山啊,怎么一副要把我送走的架势?


    “......干了干了,那我也干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王也非常识时务地闷了那一大杯茶水...


    回去的路上,王也背着烂醉如泥的李守真,悔得肠子都青了,李守真说只尝一口的时候,他就应该拦住她的!


    “不是说明天上班么?怎么还喝这么多!”


    他扭扭脖子,将背上垂落的脑袋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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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上又颠了颠,把人背得更稳当。


    “老王...王也...命苦啊...苦啊...难受...痛...难受”


    耳边李守真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王也侧耳去听,也只听到了几句痛苦的低吟。


    “好了乖啊,一会儿咱们就到家了。”


    “家?!到家好,到家就安全了...”


    李守真搂上王也的脖子,身体在他的背上晃来晃去,一抬眼就看见了他头上的小揪揪,伸手一扯,如墨般的长发散落,糊了她一脸,眉头一皱,如临大敌,抱着脑袋一顿狂搓,


    “...呸呸呸!打洗你!”


    “痛痛痛,大姐!痛啊!”


    胡乱扯了一通,换来王也的哀嚎,李守真满意了,又抱着他的头傻笑,“脑袋大,像皮球,扭一扭,扭一扭...蘸一蘸,奥利奥!”


    细白的手掌锁住脖子,夹着王也的腰,骑大马似的,压根不管王也的死活,咬着牙一个劲地往外拔,一边拔还一边纳闷,“怎么拔不出来?嘿咻嘿咻拔萝卜,嘿咻嘿咻拔不动...”


    又开始唱起儿歌了...


    王也叹了一口气,将试图扣他眼珠子的手掰开,用头绳将人固定好,这才站定,冲着黑暗中的人,眼神淡漠,嗓音沉静:“别让那些人过来,我这会儿腾不开手。”


    黑暗中传来微微一声“嗯”。


    一路斗智斗勇,快到家的时候,李守真没动静了,安静地趴在王也的肩上,粉唇微微张开,温热的呼吸喷在王也的脖子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真是会玩儿啊你。”王也眼中含笑,带着几分无奈。


    嘀——


    门开了,保安刘哥探出头,“呦,回来了?嚯,这酒气!需要帮忙么?”


    “不麻烦您,一会儿就到家了。”


    李守真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从睡梦中醒过来,迷蒙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来人是谁,突然一声大叫,


    “刘哥,喝酒!咱们一起敬——”


    王也眼疾手快捂住了李守真的嘴巴,点头哈腰赔笑,“不好意思,喝多了,我这就送她回去!”


    再待下去,他真怕这位姑奶奶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终于将人弄回家,把人往床上一丢,给她拉好衣服的下摆,王也松了一口气,撑着腰站在床边,心道:从来是被人伺候的,什么时候我伺候过别人啊~


    李守真可不知道王也心里想什么,这会儿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知道到了家,咂摸咂摸嘴,翻了个身,夹着玩偶睡沉了。


    路上王也没细看,这会儿看着熟睡中的李守真,白皙的脸庞上浮着两抹红晕,漆黑的睫羽安静地闭合着,一副乖巧的样子,和刚刚那个醉酒的疯女人判若两人。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响了,王也打开短信,一张李守真站在小诊所门前的照片,还有一张王也背着李守真的照片,照片上的王也回望李守真,脸上有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纵容和宠溺。


    【王大师,诚心邀请您一聚,我们不想打扰小李大夫。——陈金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