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里,明黄的灯火彻夜燃着,以金玉雕镂而成的高台上,西域来的舞女长发卷翘,舞动着灵活的腰肢。阁楼间布满珠帘秀额,琵琶声从中悠扬传出。
姜蕖找到楼里小二,指明要见雪离。
青黛目光警惕查探四周,周遭并无凶险,她不会去过问姜蕖私事,只道:“姑娘,小心些。”
独玄望着桌案上晶莹剔透的酒水,咽了咽道:“我先去金雪楼了,你们有事先忙。”
姜蕖,雪离:“……”
不过一会儿,雪离利落地下楼,走到姜蕖身前。她练武多年,很快便看出姜蕖双眼的问题,她怔了一瞬,问道:“姑娘,你的眼睛……”
余光瞥见一旁的青黛,指腹上满是厚茧,一瞧便是武艺高强之人,雪离不由得攥紧腰上的长剑。
青黛同样如此。
姜蕖察觉出二人之间的不对劲,她忙按住雪离的手,“我没事,青黛她是保护我的。”说着,她望向青黛,道:“她是雪离,我的好友。”
二人对视一眼,皆松下握紧刀刃的手。
雪离领着姜蕖到一旁的隔间里,青黛在外头守着。
包厢内空荡荡得不见人影,姜蕖疑惑看了一圈,道:“白姨呢?”
雪离面带愧色地看着姜蕖,道:“主子月前离京做事,目前还未回来,劳姑娘特意走一趟了。”
姜蕖眨了眨眼,轻轻“唔”了一声。她想,白晃身为江湖人士,又为她四处查探姜家的事情,定然少不了奔波,不在京中也是正常。
她抿唇从衣袖里拿出一纸书信,这是她昨晚刚写下的,纸上的内容都是这段日子来她所打探到的消息,以及提醒白晃多多小心薛文珠。
既然见不到白晃,姜蕖将信纸递过去,道:“待白姨归京,劳烦雪离姑娘将这封信交给她。”
雪离接过,拱手道:“自然。”
雪离问了她的伤势,姜蕖怕她和白晃操心,便朝简单点说。话落,姜蕖见时辰差不多,便不再久留。
出了明月楼,姜蕖和青黛便往金雪楼去,甫一进楼,便闻见馥郁香甜的酒香。门口的小二忙迎了上去,为二人引路。
二人随他上楼,青黛笑道:“独玄那老头估摸着已经喝醉了,咱们带上面具正好吓吓他,给他醒醒酒。”
姜蕖掩唇轻笑,由着青黛给她带上钟馗面具。
三楼精致典雅,连地上都铺着上好的毛毯,免得让过路脚步声惊动包厢里的贵客。小二停在一间包厢前,笑道:“客官,包厢到了。”
青黛往他手里丢了一块碎银,揽着姜蕖进屋。
屋内的鹤嘴铜炉吐着袅袅轻烟,淡淡馨香环绕在姜蕖鼻尖,屋内装饰得尤为精致,宝莲花灯悬挂在四周,烛火照亮屋内的各个角落。白玉屏风前设着一张红木软缎圆桌。
包厢内仅有四人,晏颂今今日身着朱红双鹤银纹锦衣,腰间配白玉革带,墨发以金冠束起,发梢张扬地垂在肩头。纵使他神情淡漠,依旧风流倜傥。
只见身旁的独玄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靠在晏颂今身上,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嘴里咕咕囔囔,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说。
晏颂今支着手肘,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门外的动静,他抬眼看去,入目的便是带着钟馗面具的姜蕖,他微微扬眉,调侃道:“玩得开心么……”
话刚说一半,身旁的独玄倏然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毫无征兆地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独玄呜咽几声,彻底晕了过去。
众人目瞪口呆。
姜蕖望向独玄,听着他彻底没了动静后,不由得扬起唇瓣,她万分罪恶地想终于让她看见独玄丢脸的场面了。若这老头再敢嘲笑她,那她便把他喝醉丢人的事情说给所有人听。
晏颂今捏了捏眉,叹了一口气后,挥手唤来大蕃,道:“找一间厢房,扶他下去休息。”
大蕃不忍直视地架着独玄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晏颂今望着姜蕖,好笑道:“做甚?用膳还需带个面具。”
姜蕖淡笑一声,“本打算来吓唬独玄的,谁知他醉得不省人事。”她开口解释道,正要解下面具,便听得房门被轻扣几声。
本以为是小二,晏颂今道:“进来。”
熟料,开门而入的却是一身青绿直?,头戴幞头的中年男子,他嘴角带笑,道:“晏将军。”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淡淡扫视他一眼,薄唇勾着一抹笑,他道:“什么风给李大人吹过来了。”
姜蕖心中一动,难不成是李净远?
李净远汗颜,道:“实在是冒犯。”说着,他拱手向晏颂今致歉,丝毫不曾因为对晚辈折腰而感到羞耻。
晏颂今坦然受之,他望向青黛,示意她扶着姜蕖坐下来。
李净远的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另外两人,他古怪地看着二人脸上的面具,心中只疑惑一瞬,毕竟邺都城内达官显贵众多,不乏有特殊癖好者。况且晏颂今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暗地里不为人知的小癖好自然也少不了。
他收回目光,道:“我此番前来,的确有求于将军。”
晏颂今懒散地望着酒盅里晶莹剔透的酒液,意味不明道:“大人直说。”
姜蕖敛下眉眼,安静听着。
李净远道:“请将军手下留情,饶姜实甫姜大人一命!”
“哐啷”一声,姜蕖手腕一颤,无意间碰倒面前的茶盏,温热的茶水瞬间蔓延开来,青黛忙拿出帕子为她擦拭起来。
李净远面上不显,道:“将军,此事还是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晏颂今看着姜蕖,道:“没什么不方便,何况……本将军并未打算放过姜实甫。”
姜蕖眼睫颤了颤。
李净远的面庞顿时涨红起来,他试着说服晏颂今,道:“姜大人一时头昏,这才做了错事,但自他做官多年,为百姓造下万千福祉,实在罪不至死!”
“将军从前与姜家交好,姜侍郎待您如视亲子,您为何非要把人逼到绝处,倘若姜家下狱,将军又能讨到什么好?同样要遭人唾骂,被人冠上白眼狼之名!况且!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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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保下姜侍郎之意,将军您总该听从圣意。”
晏颂今哂笑一声,指尖轻点桌案。
许久,他缓缓道:“我若说不呢。”
李净远陡然抬头看他,对上晏颂今那双冷漠的凤眸,寒意爬上脊背。此刻,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一件何其愚蠢的事情。他一心想着救下姜实甫,却忘了晏颂今能是什么好人?!
但凡晏颂今能在乎名声,当年便不会火烧北狄大营,连带着俘虏妇孺都没放过!
圣意在他眼里算什么?!敢在朝堂之上,公然与陛下对峙的,能是什么善类!
李净远怒火攻心,身形轻颤,他嗫嚅着唇瓣,说不出话来。
姜蕖盯着茶盏中的涟漪,道:“李大人一心为姜实甫说情,难不成您也与他暗中勾结了。”
话是疑问,语声却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李净远抬手指着姜蕖,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朝臣!”
姜蕖冷冷地抬起眸子,解下脸上的钟馗面具,她望着李净远,淡道:“李大人,您气昏头了。”
李净远在看清姜蕖面貌的瞬间,眼前便阵阵发晕,他咬牙道:“好哇好哇,好一个世家贵族的淑女典范!安敢勾结他人弑父?!如斯狠毒!!”
李净远道:“明日我便上奏!姜蕖!你等死吧!”
晏颂今似笑非笑,眼底冷漠异常,“李净远,你说什么胡话。”
姜蕖站起身,语声轻缓,道:“早前听闻父亲说,李大人很聪明。不仅是在为人相处方面,在做官一事上也是天赋异禀,就拿皇陵建造一事来说,大人从中牟利不少吧。”
她面无表情看着李净远,却依旧难掩讥讽。
李净远的面色由红转绿又变黑,他气得几乎要吐血,一时间完全相信了姜蕖的话!皇陵一事知之者甚少,姜蕖一介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如何能知道此等事情!定是姜实甫告与她的!
他缓和呼吸,道:“……下官今日来此,是喝醉酒的缘故,请将军和姜姑娘莫要放在心上。”话落,他挥袖转身,大步离开。
姜蕖扬起耳朵,听着李净远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青黛佩服地望着姜蕖,道:“姑娘是如何知道李净远在皇陵修建中贪墨一事?”
姜蕖思考一会儿,弯唇道:“一个很好的长辈告诉我的。”
晏颂今笑了笑,他仰头望着桌对面的姑娘,身形清癯,脊背却似青竹一般直挺。他并未多问,只盼着姜蕖能遇见更多更好的人,他道:“菜肴都凉了,我让小二重上一份。”
话落,大洪出去同小二交涉,青黛记起手里还有事物未处理,得了主子的准许,便先一步离开。
晏颂今伸出手背轻碰琉璃盏中的补汤,温热刚好,“尝尝乌鸡汤。”
姜蕖被青黛扶着坐下来,纯厚浓郁的香气涌入鼻尖,她眨了眨眼,声音不疾不徐道:“晏颂今,我没有舍不得姜家。相反,我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晏颂今看着她的眸子,道:“好,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