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蕖对他们后来说的这些话一概不知。
许是靖安侯府令她安心,又或是姜实甫下了狱,姜蕖这几日夜里睡得很沉,连带着手背上的伤势都恢复大好。
这日,姜蕖照常端坐在药室门口旁的小木凳上,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草药味。
独玄翘着二郎腿,守在炭炉前,目光紧紧盯着药罐里的汤药。待时辰一到,他行云流水地将汤药倒进白瓷小碗中,笑眯眯地递到姜蕖面前,他道:“喝吧。”
姜蕖:“……”
刺激辛辣的气息涌入鼻尖,她蓦地想起昨日所用汤药之苦咧,好似恶臭的泔水。姜蕖面上一僵,差点将碗扔了出去。
“诶!!!”独玄拦住她的手,提醒道:“可不能扔了……本圣手花了好几个时辰熬的,快喝,快喝。”
姜蕖勉强扯出笑容,道:“我过会儿喝。”
“那不成,药凉了,功效是要减半的。”独玄道。
顶着独玄毫不遮掩的目光,姜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将汤药一饮而尽。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俏丽的小脸顿时皱作一团,姜蕖捂着唇,用力咽了好几次,才遏住冒到喉咙处的汤药。
独玄看着她精彩变幻的面庞,扶着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蕖摸索到小几上的蜜渍梅花,往嘴里塞了好几片,才缓和口中的苦涩。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独玄,“别笑了……”
独玄抚胸,摇着扇子笑道:“啧,怎么又板着张脸。”
他敲了下姜蕖的头顶,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整日不苟言笑的,像是比老夫还要长上几岁。你看你,瘪着张脸多灵动啊。”
姜蕖偏过头,沉默着不接他的话,心道这人明明就是以作弄她为乐!
独玄自顾自地同她说话,蹲在屋角前,分拣草药。姜蕖听到好听的话,便回他两句,不好听的便充耳不闻。
晃眼的功夫,日头已然攀上头顶。
姜蕖将凳子往屋里挪了挪,还未坐稳,便听得独玄道:“多出去走走,缩在屋里对伤势不好。”
姜蕖道:“伤势已经好了……”
话未说完,独玄便推着她往外走去,道:“那也出去,在屋里平白碍着我拣药。”
姜蕖抿唇,道:“那我回自己屋里待着。”
独玄:“那也不行。”
二人大眼瞪小眼。
青黛从外头走来,看见的便是独玄推着姜蕖,姜蕖一步都不肯走的场面,她道:“这又是怎么了?”
独玄顿时费劲地哭诉起来。
姜蕖:“……”
青黛听罢,噗嗤笑出声来,她看着姜蕖。小姑娘低垂着头,发梢柔顺地垂在颊边,这才像是真正受了委屈的人。
她握住姜蕖的手,“出去看看也好。”
她道:“官府在松陵河边禳了许多水醮,百姓聚在一起祭河神,周遭热闹非凡的。姑娘,真不去看看?”
独玄听此,忙应道:“去,咱们都去。”
姜蕖却犹豫起来,她如今眼盲,走路都需靠人引着,如何能在那般混乱的街道上玩得开心,指不定还要给青黛带来不少麻烦。
她抿唇思量片刻,正要开口拒绝,青黛却先一步开口:“属下从前没去过这种热闹得地方,此次若是能去成,还是沾了姑娘的光。姑娘,答应属下吧。”
见姜蕖的态度松动,青黛又道:“听说连天京街那片都比寻常热闹,各种杂耍,西域来的果脯甜酪可多了呢。”
姜蕖听她絮絮叨叨的话语,无奈一笑道:“说辞都准备好了,我还如何能拒绝。”
她望着青黛,道:“是晏颂今让你来劝我的。”
语声轻轻如流水,却带着一丝笃定。
青黛认道:“果真瞒不过姑娘的耳朵。”
姜蕖弯唇。寻思起明月楼就在天京街,自还朝宴起,姜蕖已有月余没见到白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明月楼寻她一番,同她说些事情。
青黛扶着姜蕖往屋里走去,独玄得知晚间要去天京街,便忙不迭地跑到药屋里分拣草药。
姜蕖进屋后,就被青黛按在梳妆台前,青黛道:“姑娘出去玩,总该打扮得漂亮些。”
姜蕖笑道:“我再怎么打扮,自己都看不见,何必费这个心思。”
青黛摇头道:“看不见归看不见,但姑娘总要知道自己是漂漂亮亮出门的。”说着,她抬手为姜蕖挽起近日新学的发髻,悉心挑选好一对梨花白玉簪钗为她戴上。
姜蕖任由她动作,青黛为她更换衣物,嘴里不停夸赞。
姜蕖思及喜鹊,开口问:“喜鹊最近如何了?”
青黛今早方得知喜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得差不多,此刻正好说与姜蕖听。姜蕖蹙眉,又追问她伤在何处,青黛一一回答后,姜蕖才放下心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青黛终于给姜蕖妆点妥当,随即她贴心地给姜蕖系好缠枝纹腰带。
青黛挪了挪面前的铜镜,她望着镜中的女子,不由得一怔,忘了言语。
只见姜蕖身着嫩黄拈梨花纹裙,绸缎如水勾勒出女子窈窕身形,墨发挽作双环髻,梨花白玉点缀其中,衬得佳人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姜蕖抬手摸了摸脸颊,问道:“很奇怪吗?”
青黛回过神,忙道:“没有,姑娘今个真好看!”
姜蕖笑了笑,哪怕她如今眼盲,圆润的杏眸依旧笑意盈盈,她道:“青黛的手巧,才将我妆点得这样好看。”
青黛一边笑着嗔她,一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淡黄披风给她披上,“晚间风大,姑娘莫要着凉。”
二人向外走去,日头已落西山,天色逐渐昏暗下来,一轮弯月隐匿于云层之后。
府外的油壁车已然套好,独玄在车前早已等候多时,他看着姜蕖,面露稀奇,调侃道:“乖乖,这还是姜蕖那木头似的小女郎嘛。”
青黛道:“莫要胡说。”
姜蕖抿唇一笑,径自上了车。青黛和独玄相视一笑,紧跟而上。
马车碾过长街,在松陵河前停下。隔着车帘,姜蕖听见外头热闹纷杂的说笑声,她难掩高兴,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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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下了车。
松陵河水涛涛而过,河里置满流光溢彩的花灯,萤萤火光照亮岸上百姓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他们说笑着,畅谈自己的理想。商人背着竹篓,吆喝着“卖甜酿喽!”,路过的孩童瘪着小嘴,拉扯双亲的手央求着。
青黛引着姜蕖往前走,她笑道:“姑娘,前头的花灯可好看了,要不要买一个?”
姜蕖道:“有什么样式的?”
青黛凑到小摊前,细细瞧过,道:“有兔子灯,飞鱼灯,燕子灯,龙灯……姑娘想要哪个?”
姜蕖想了想,道:“飞鱼灯!”
青黛果断付了银子,独玄看了一圈,道:“那你给我买一个花灯。”
青黛只当没听见,看也没看他,将手里的飞鱼灯递到姜蕖手中,道:“摸摸。”
姜蕖顺着她的指引,摸到飞鱼灯闪着碎光的,圆滚滚的鱼眼,心中闪过新奇,她问:“这鱼长什么样子?”
卖灯的摊主主动道:“金黄金黄滴!眼大大的,肥肥的,多有趣!”
姜蕖噗嗤笑出声。
身旁的独玄从腰带里扣除几块铜板递过去,道:“那个,给我来一个花灯。”
摊主喜笑颜开,道:“小郎君,有眼光!”
三人朝着天京街走去,河边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姜蕖紧跟在青黛身后,一路上姜蕖的腰间被塞了好几只颜色各异的香囊,摊主口舌利索,宣称此物可驱邪保平安,给青黛和独玄听得眼睛直发愣。
最后,青黛大手一挥,将摊上的香囊尽数包揽下来。
姜蕖生怕她银钱不够,当着摊主的面,她亦不好多说,硬生生开口:“用不到这么多……”
青黛笑了笑,道:“主子给的银钱管够,姑娘莫操心,出来就是要痛痛快快地耍玩!”
随后,摊主足足提前一个时辰,早早地归了家!
青黛往前走着,倏然眼睛一亮,只见一处小摊上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面具,她道:“姑娘!面具要不要来一个?”
姜蕖心生好奇,指腹仔细摸过每一个面具的形状样式。
独玄和青黛各自挑好面具后,姜蕖拿起手里的钟馗摊面具,道:“我要这个。”
青黛,独玄、摊主一言难尽地望着她,道:“你确定?这是钟馗。”
摊主道:“狐仙面,雀面都可以,姑娘要不换一个?”
姜蕖摇了摇头,道:‘我喜欢这个。’
话落,青黛笑道:“姑娘,真有眼光。”
姜蕖耳垂泛起红,心道一路上都夸了她不下五十句,直叫她不好意思。
青黛望着不远处的金雪楼,若是天京街中最上乘的两座酒楼便是明月楼和金雪楼,她凑到姜蕖身边,道:“主子在金雪楼里定了间包厢,姑娘逛完后,咱们正好去用膳。”
姜蕖扬眉,道:“晏颂今在里面吗?”
青黛算了算时辰,想来晏颂今已然解决完手里的事情,道:“应该快到了。”
姜蕖思忖一瞬,她道:“先去明月楼一趟,我先要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