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从寄信处走出来。
我知道叛徒是谁了。
艾丹没有往宿舍走,也没有回病房。
他拐向哨站西侧——武器库的方向。
距离行动还有一个半小时。
这个时候,那个人应该在武器库。
上一次,艾丹亲眼看见他在出发前独自离开了一会儿。那时以为他只是去解手,现在想来他是去取东西。
武器库,是唯一不会被盘问的地方。
每个士兵出任务前都可以去领武器。
艾丹加快脚步。
武器库是一间石砌的平房,夹在训练场和营房之间。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艾丹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能看见几排武器架的轮廓。墙上挂着的刀剑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有人。
那个人站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正在挑选什么。
艾丹没有出声。
他走向墙边的油灯,点燃。
火苗跳动,光亮逐渐扩散。
那个人转过身。
艾丹的手顿在灯座上。
克里夫。
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把柴刀。
“你来了。”克里夫说,语气像平时一样,“正好,一起挑武器。今晚的任务,有点棘手。”
艾丹看着他,没有说话。
克里夫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艾丹关上门。
武器库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
“克里夫。”艾丹看着他,“你往黑森林灰石镇寄过封信?”
“信?”克里夫的表情没有变,“寄过,给雷恩,你不是也寄过?”
“不是给雷恩,是给凯勒,给起义军。”
克里夫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你在说什么?”
艾丹往前走了一步。
莫甘娜制定撤退路线的时候,只有她和约克知道。但约克不会出卖自己人,而克里夫曾和自己站在帐篷里,他当时在看着那张地图。
并且每次突围,他伤得最轻。
“我看了登记簿。”艾丹说,“你寄给凯勒的信。”
克里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平静碎裂了。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
“你看过了?”
艾丹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
“那你应该知道,”克里夫说,“我不是为了自己。”
艾丹没有接话。
克里夫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武器架上,像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你变了。”他说。
“什么?”
“从遗迹那时候起,”克里夫说,“你就变了。以前你会直接动手,不会忍。现在呢?那个军官骂我们是狗,你拦着我;寄信处的人刁难你,你一声不吭。你越来越像个——”
他顿住。
“像什么?”
“像个斯特林人的下属。”克里夫说,“穿着他们的衣服,用他们的武器,执行他们的命令。你问我为什么寄信,这就是原因。”
艾丹看着他。
“你觉得我投降了?”
“我不知道。”克里夫说,“但我知道,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艾丹。”
艾丹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次。
想起军官每次的羞辱。
想起克里夫握紧的拳头。
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按住他的手臂,说“还不是时候”。
对克里夫来说,那是真实的屈辱。
对自己来说,那些时间已经被死亡切割成碎片,散落在不同的轮回里。
“你来这里才几天?”艾丹忽然问。
克里夫愣了一下:“什么?”
“从我杀了格伦,到现在——过了多久?”
克里夫想了想:“十来天吧。”
十来天。
对克里夫来说,自己只是一个认识了十来天的人。一起逃过命,一起杀过人,一起穿上斯特林人的制服。仅此而已。
而对自己来说——
艾丹闭上眼睛。
他看见马库斯的脸,看见黑衣人的刀,看见托姆贴在自己耳边低语。他看见约克胸口插着箭倒下,看见自己把短剑刺进胸口。
那些时间,加起来,或许已经几个月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
“你想过吗,”艾丹睁开眼,“如果任务失败,起义军赢了,他们会怎么对我?”
克里夫看着他。
“我在信里写了,”他说,“只要今晚的任务成功,让起义军撤了补给点,留你一条命。”
艾丹看着他。
“托姆。”
“什么?”
艾丹说:“那个被我放走的起义军士兵。他在仓库区被我刺伤,我让他回去传话。你是知道他回去后说的话”
克里夫没有回答。
“他说我是叛徒,说我故意设陷阱杀他弟弟。现在起义军那边,所有人都当我是叛徒。雷恩替我说话,被他哥哥压下去了。”
“你的信,如果凯勒收到,他只会更确信我是叛徒。因为你是我带来的,你的信,等于我的信。”
克里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些。”他说。
“现在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克里夫攥紧拳头。
艾丹没有回答。
他需要一个解决办法。
把克里夫交给莫甘娜?不行。那样克里夫必死无疑,而且会牵连自己——一个伦德尔人举报另一个伦德尔人,只会让约克他们更怀疑。
杀了克里夫?下不了手。
放任不管?今晚还是死路。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既能保住克里夫,又能让今晚的任务不变成陷阱。
既能继续潜伏,又能让起义军那边知道真相。
克里夫看着他,等着。
艾丹闭上眼睛。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然后,他睁开眼。
“克里夫。”他说。
“嗯?”
“其实我骗了你。”
克里夫皱眉。
“我没有看过你的信。”艾丹说,“登记簿上,我只看到寄件人是你,内容,我不知道。”
克里夫愣住。
“但我猜到了,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和我想的差不多。”
克里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问我怎么办,”艾丹说,“我想到了。”
他走向武器架,取下一把短剑,看了看刃口。
“今晚的任务,照常进行。”他说,“但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克里夫看着他,等着下文。
艾丹把剑插回鞘。
“具体怎么做,现在不能说。”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在倾斜,离傍晚六点不到一个时辰,“但你要信我。就像在遗迹那时候一样。”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没变?”
艾丹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傍晚六点,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