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
不急。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的不是一千万。
想的是我爸住院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叫我名字。
“敏芝。”
“嗯,爸,怎么了?”
“你哥来过了吗?”
“……来过了。下午来过一趟。”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敏芝。”
“嗯。”
“你别恨你哥。他是被你妈惯坏了。”
我也没说话。
“你也别恨你妈。她就是那个时代的想法。”
我攥着被角。
“但是爸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爸不能让你吃亏。”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气话。或者说糊涂话。
现在回想,他说的每个字都是清醒的。
一周后。
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区号是外地的。
“请问是赵敏芝吗?”
“是。”
“我姓周,是你父亲赵长林的战友。他生前拜托我……在他走之后联系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赵大哥留了一些东西给你。他说你会在军功章里找到线索。”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
拿起军功章。
翻到背面。
拇指按住那颗松动的螺丝,拧开。
章的后盖和前盖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
是一张收条。不,不对。
是一份赠与公证书的编号。
九位数。后面跟着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
还有一行字。
我爸的字。
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抖得很厉害。有一个字涂改过,看得出来写了两遍。
我能想象他写这几个字的样子。
他那时候已经握不稳笔了。
上面写着:
“敏芝,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章跟了爸三十年,现在跟你。爸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别怕。”
十五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秒。
然后我把纸放下。
手搁在桌上。平着。
没抖。
但指甲发白了。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很远。
我坐了很久。
我没有哭。
但是那天晚上我把军功章攥在手里睡的。金属凉凉的,贴着掌心。
到后半夜就暖了。
4.
第二天,我拨通了公证编号旁边的电话。
“宏达律师事务所。”
“我找周律师。”
“稍等。”
等了两分钟。
“我是周信德。请问您是?”
“赵敏芝。赵长林的女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赵长林同志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将近两个月了。”
他约我见面。
律所在城西,不大。周信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桌上放着一个旧茶杯,搪瓷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他和我爸是1972年同年入伍的。
“你爸去年十月找的我。”
去年十月。
那时候我爸刚确诊。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跟我说了两件事。”
周信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第一件事:他要把名下真正值钱的东西,通过生前赠与公证,全部转到你名下。不走遗嘱。”
“为什么不走遗嘱?”
“走遗嘱就进继承程序。你妈和你哥会分。”周信德看着我,“你爸的原话——‘如果走遗嘱,敏芝一分都拿不到。’”
他说得对。
以我妈的作风,遗嘱里哪怕写了给我一半,她也有办法让我签字放弃。
她刚刚做到了。
“第二件事。”周信德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爸让我告诉你,他名下那些所谓的‘资产’——房子、存款、理财——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不是资产。”
“什么意思?”
“是债。”
他让我自己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文件。每一份都有我爸的签名。
我一份一份翻。
第一份。
一张银行的担保贷款协议。2018年签的。我爸替他一个老同事担保了一笔贷款。
一百二十万。
那个老同事三年前就跑了。贷款逾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