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
我爸这辈子不太会说话。尤其是对我,从小到大,没怎么表达过。
但他说了“委屈你了”。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杯子搁稳了。手没稳。
我走到走廊里。
烟花还在放。一团红的,一团金的。
我没哭。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月亮很亮。走廊的灯很白。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东西。
不是因为没有饭。
是不饿。
3.
我爸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二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一个人在病床边。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平了。
我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几点了?”
“爸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马上来。”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钱美凤跟在后面。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打电话——打给我妈。
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说:“妈,老房子的房产证您收着呢吧?别弄丢了……对对对,还有存折……”
遗体还在床上。
人还在,她已经在问房产证了。
我没有发作。
我把我爸最后穿的那件棉布外套叠好。他穿了五六年了,肘子上打过补丁。
衣兜里翻出三样东西:一个旧皮夹,里面只有两百多块钱和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一包拆开的纸巾;一把家门钥匙。
家门钥匙。
那个家的门,下个月就换锁了。
换锁的事是我哥办的。他说“安全起见”。
新钥匙他给了我妈一把,自己留一把。
没有给我。
我也没问他要。
因为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从小到大,那个家分两种温度。
我哥那边是暖的。他考上大专,我妈摆了一桌酒。他结婚,我妈拿出五万块随礼。他买房,我妈把存了十年的死期取出来,补了首付的尾款。
我这边是凉的。
我考上本科,我妈说“女孩子读这么多有什么用”。我在省城找到工作,她说“离家那么远,嫁不出去的”。我三十岁没结婚,她逢年过节就叹气。
区别大吗?
不大。就是一碗水端两面的事。
但积在心里,年年不消,就成了一块东西。
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分完遗产的那个周末,我哥和嫂子搬进了我爸的老房子。
我回去拿我放在次卧的几箱书。
门开了。
锁是新的。门垫也换了。
次卧已经清空了。我的书装在三个纸箱里,堆在门口阳台。
下过雨。最下面那个纸箱被泡了。
几本我上学时候的画册,纸页粘在一起。
钱美凤从卧室出来。穿着拖鞋,踩在我爸铺了十几年的木地板上。
“你的东西都在这了。早点搬走,我们这两天要重新粉刷。”
她没说“你慢慢收拾”。没说“需不需要帮忙”。
搬走。
我拎着三个纸箱下楼。
楼道口碰到隔壁的王婶。
“敏芝?搬东西啊?你哥搬进来了吧?”
“嗯。”
“那你呢?”
“我有地方住。”
王婶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终拍拍我肩。
“你爸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
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我拎着纸箱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换了。
以前是我爸选的藏青色。现在是碎花的。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租的房子,我把军功章放在桌上。
床头柜很小。台灯旁边刚好放得下一个军功章。
灯下面看,铜章表面有细小的划痕,是年头久了磨的。
我拿了块眼镜布擦了擦。
擦到背面的时候,手指又碰到那道细缝。
螺丝松了。不是坏了——像是有人拧松了但没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