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管子插满了。他握着我的手,手上全是针眼。
他说:“章在,爸就在。”
我当时以为他糊涂了。
现在我不确定了。
2.
我爸叫赵长林。1970年入伍,1976年退伍,在一个化肥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后靠退休金过日子。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那套老房子。
那是单位九十年代分的福利房,六十八平,两室一厅。我和我哥就是在那个房子里长大的。
我哥大我四岁。
从小到大,我妈的原则只有一条:先紧着你哥。
吃饭的时候,鸡腿是我哥的。我要伸筷子,我妈用筷子敲我手背。“让着你哥。”
四岁的时候,我还不太懂。
后来就懂了。
我哥上初中的时候,学费三百二。我妈连眼都没眨就交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费也是三百二。我妈叹了一口气。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最终还是交了。但那口气,我记了二十年。
我想学画画。少年宫的兴趣班,一学期一百二。
我妈说:“学那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后来我爸偷偷给我买了一盒水彩笔。十八色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他说是在厂子旁边的文具店打折买的。
“别让你妈知道。”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宣纸,裁成小张。
“画吧。画好了给爸看。”
那盒水彩笔我用了六年。到最后盖子都合不上了,颜料干成了硬块,要使劲摁才能蘸出颜色。
我没跟我爸要新的。
因为后来我偶然看到了他的工资条。
他那点军人补贴,一个月十七块五。
那盒水彩笔,十五块。
他一个月的补贴就剩两块五了。
我爸去世前住了八个月的院。
头两个月,我哥还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
钱美凤说她工作忙。建国说公司走不开。
到了第三个月,我一个人在医院。
翻身、擦洗、换尿垫、喂饭、跟医生沟通、缴费、跑药房。
护士站的小周护士有一天问我:“你是独生女啊?”
我说不是,有个哥。
她愣了一下。
“哦……那他忙吧。”
我没接话。
我爸最后那半年,每个月的医疗费大概三万出头。新农合报一部分,自费部分我掏。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工资八千五。
八千五减掉三万多的自费部分——我每个月要倒贴两万多。
我搬到了医院旁边最便宜的合租房。五百块一个月,没有独卫。
我把自己这几年攒的七万块花完了。后来开始刷信用卡。
我妈没出过一分钱。
“你哥要还房贷,压力大。你一个人又没啥开销。”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从食堂打的两荤两素。十四块。
两个素是给自己的,两个荤是给我爸的。
我没说话。
除夕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空了大半。病房外面的窗户能看到对面小区放的烟花。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手里攥着手机,我哥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年夜饭的照片。大圆桌,满桌子菜。我妈在里面笑。钱美凤在里面笑。我哥端着酒杯。
配文是:“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过年。”
照片里少了两个人。
一个躺在病床上。
一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我关了手机。
身后的病房里,我爸咳了一声。
我回去给他倒水。
他握住我的手。
“敏芝。”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
“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