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她分了三秒钟。


    我妈坐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


    “房子、存款、理财,加起来一千零八十万。建国是长子,你爸的意思,全给他。”


    她抬了一下眼皮看我。


    “你爸说给你留个纪念品。”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抖出来。


    一张旧军功章。


    铜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嫂子钱美凤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拿手捂住嘴,但眼睛弯着。


    我哥赵建国低头喝茶,没看我。


    满屋子亲戚,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把军功章接过来。


    手指碰到章背面的时候,摸到一道细缝。


    我没动声色。


    “行。”


    我妈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你签个字——”


    我微微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觉得我输了。


    1.


    律师准备的文件摞在桌上,一共六页。


    我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说:“签这儿。放弃其他继承权利,就这一个章。”


    钱美凤递来一支笔。


    我注意到那支笔是新的。专门买的。


    “用这个。”她语气很温柔。


    六页。我一页一页翻。


    每一页的核心内容就一句话:我自愿放弃父亲名下全部资产的继承权,仅接受军功章一枚作为遗赠。


    “快签吧,大家都等着呢。”我妈催。


    我哥终于开口了:“敏芝,爸生前就是这个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声音不大,像在安慰人。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公文袋——里面装着房产证。


    旁边坐着我二姑。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张了一下,最终没说话。


    我三婶在旁边小声跟我三叔说了句什么。我三叔“嘘”了她一声。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赵敏芝。三个字。


    钱美凤几乎是在我落笔的瞬间就把文件抽走了。


    她怕我反悔。


    “这就对了嘛。”我妈长出一口气,“一家人,闹什么。”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拍了一下我的肩。


    “你爸那个章是三等功的,当年他最宝贝。给你挺合适。”


    她说“合适”。


    不是“对不起”。不是“委屈你了”。


    是“合适”。


    一千万给儿子,一张旧章给女儿。


    合适。


    我低头看手里的军功章。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章背面。


    那道细缝又硌了一下指腹。


    章背面的螺丝,松了一颗。


    我把手收回来,没有当场拧开。


    不急。


    午饭是我妈张罗的。四菜一汤,用的是我爸生前最喜欢的几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薹炒肉,拍黄瓜。


    吃饭的时候,我哥坐主位。


    从小到大,主位是我爸的。


    我爸走了四十天,我哥就坐上去了。


    钱美凤给我哥夹菜。“多吃点,瘦了。”


    瘦了。


    我爸住院最后那半年,从一百四十斤瘦到九十八斤。他们来看过几次?


    三次。


    我数过。


    半年,三次。


    而我请了半年的假。


    我妈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我三婶说的,在厨房里,以为我没听见。


    “敏芝一个人伺候就行了。建国忙,钱美凤还要上班。再说了,闺女照顾老子天经地义嘛。”


    天经地义。


    伺候爸是我天经地义。分钱是我哥天经地义。


    两个“天经地义”,加在一起,就是我的命。


    饭后,亲戚陆续走了。


    我二姑临走时拉住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句:“敏芝,你……自己想开点。”


    她没说“不公平”。没说“你该争”。


    想开点。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下了雨。我没带伞。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全身湿透了。


    军功章揣在外套内兜里。隔着衣服,硌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