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七斤刚咬了一口红烧肉, 忽然歪着脑袋仔细瞅了瞅身边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林向军揉了揉他圆乎乎的小脑袋,促狭着笑出声, “哎呦喂!我的傻儿子!你这是满心满眼只?有?红烧肉,你爸我都坐这儿半天?了, 你这小脑袋瓜才?转过来弯儿?”
原来刚才?推门?进?来的是出任务刚回来的林向军,他先去?队里交了差, 这才?紧赶慢赶地往家走,结果推开自家院门?一看,好嘛,家里静悄悄的,堂屋门?虚掩着, 灶房里更?是冷锅冷灶, 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林向军略一思索就有?谱了, 这都到饭点儿了, 自家媳妇肯定是带着儿子到严参谋家搭伙了,再一想林小棠那出神入化的手艺, 林向军压根没犹豫,脚下一转直接就循着香味找过来了。
人还没走到院子呢, 林向军就闻着味儿了,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直钻鼻子, 这可给他馋得呀, 肚子咕噜噜叫得震天?响, 越走近香味越浓,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里美滋滋地想今儿运气可真不错,本以为?能蹭上?顿热乎饭就不赖了, 没想到他这是赶上?大餐了啊!
可这饭菜再好吃,刚进?门?的林向军还是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媳妇和儿子,不过被亲爹惦记的小七斤这会儿正忙着对?付一块红烧肉呢,小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吃得那叫一个投入,连院子里多了一个大活人都没察觉。
林向军看着儿子忘我的吃着红烧肉,简直是哭笑不得,这臭小子!合着这红烧肉比他亲爹还稀罕呢,他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这才?挨着他坐下,结果这小家伙愣是没给个正眼。
眼看着儿子吃得满嘴油汪汪的,林向军干脆把?小家伙从凳子上?捞起来,举到半空中掂了掂,“好小子!这是吃了你棠姨家多少好东西?怎么感觉又沉了?瞧瞧这小脸都圆乎了!”
七斤正吃得美呢,冷不丁被人举起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了起来,油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摸了摸林向军胡子拉碴的脸,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爸爸!肉肉!好吃!爸爸吃肉肉……”
这小家伙现在认爹可比小时候谨慎多了,还记得他刚会走那会儿简直是家属院里的认爹小能手,只?要看见穿绿军装的,甭管高?矮胖瘦一律迈着小短腿就扑过去?,抱着人家大腿仰头就喊“爸爸”,为?此闹过不少笑话?。
有?一次,蔡指导过来家里找林向军谈事,结果临走的时候被眼尖的七斤盯上?了,小家伙二话?不说就抱住人裤腿非要跟着回家,嘴里还一个劲儿地“爸爸、爸爸”叫着,死活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沈白薇听到动静出来把?儿子哄了回去?,自那以后林向军才?明白,儿子认的不是他这张脸,而是他身上?的绿军装,那可不是满大院都是爸爸嘛!
“林大哥,你快坐下吃点,”林小棠跟着沈白薇从灶房里钻出来,还没走到桌前就笑眯眯地扬声招呼,“这可是沈姐姐特意给你做的鸡汤面,快尝尝!”
沈白薇被林小棠这么一打趣,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这才?把?大海碗放到林向军面前,“别听小棠瞎说,快吃吧,肯定饿坏了。”
林向军本来想着能扒拉点剩菜剩饭就美死了,这又是鱼又是肉,多丰盛啊,简直像是过年一样,他肚子里的馋虫早就闹翻天?了。
可是林小棠想着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让人只?吃点剩下的汤水这多不合适啊,她干脆拉着沈白薇一起去?了灶房,用晌午的冬瓜鸡汤做底,又卧了个荷包蛋,撒上?一小撮葱花,一碗鲜香扑鼻的鸡汤面就出锅了。
郑团长他们早就吃得肚皮滚圆,这会儿正捧着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旁边的林向军“呼噜呼噜”大口吃面,吃得那叫一个香啊!
虽然那面条看着挺馋人的,但桌上?的人已经吃饱了,再说了他们手里这碗冬瓜鸡汤也都是精华,汤色清亮,只?有?表面飘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喝起来鲜得掉眉毛,一点儿不燥不热,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舒坦得很。
今天?这只?鸡可算是物尽其用,被林小棠安排得明明白白,鸡胸肉做了凉拌黄瓜鸡丝,剩下的鸡骨架又熬了这锅鲜美的鸡汤,现在还下了一大碗鸡汤面。
这只?鸡可洋洋得意了,「咱们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儿碰上?个懂行的厨子,真是值了了!」
大人是吃饱了也不馋了,可小孩子的胃仿佛是个无底洞,尤其是对?别人碗里的东西很是好奇,林向军正埋头吃得酣畅淋漓,忽然感觉眼前一暗,他抬头一看,好嘛!三个小不点齐刷刷地凑到了跟前,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吸溜的面条。
打头阵的是军子,他咽了咽口水,一脸认真地发问?,“林叔叔,这鸡汤面闻着就特别特别香,是不是特别鲜?特别好吃啊?”
旁边的小军也抿了抿小嘴唇,他同样被那香味勾得不行,小声问?道,“叔叔……鸡汤面……是不是特别香?”说着,他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七斤就更?直接了,小鼻子抽了抽,忍不住往爸爸腿边又凑了凑,仰起小脸,糯糯地开口了,“爸爸……面面……香……七斤也想吃面面……”毫不夸张地说,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向军本来就吃得满头大汗,眼下被这三个小家伙直勾勾地盯着,感觉那汗流得更?多了,忽然觉着自个捧着个烫手山芋,这面还怎么吃?
郑团长刚想开口训斥儿子没礼貌,刚吃饱饭怎么还这么馋?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见军子和小军“噗嗤”一声憋不住笑了。
两人笑得直跳脚,军子一边笑一边说,“叔叔!我们逗你玩呢!看把你吓得!哈哈哈!”
小军也跟着笑,“我们……不饿!”
两人眼看着恶作剧得逞了,撒腿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做鬼脸,这可是军子这个机灵鬼想出来的点子。
两人主谋跑出去?老远了,只?剩下最实诚的七斤了,他还傻乎乎地扒着他爸的大腿,眼巴巴地望着那碗面,他是真馋啊!而且他年纪小,根本没听懂哥哥们说的“逗你玩”是啥意思,这会儿眼里心里就只?有?这碗香喷喷的面条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沈白薇见儿子眼睛都不离碗那馋样,赶紧把?人抱了起来,“这肚子还没饱吗?我摸摸……今天?可没少吃啊,又是红烧肉,又是炸丸子,还吃了不少大虾……这肚子都鼓成小西瓜了。”
她说着,抬头无奈地看向丈夫,“你就给他夹一根面条让他尝尝味儿得了,这孩子就不能看见别人动嘴巴,别人吃什么他看着都眼馋,跟个小监工似的。”
林小棠看着七斤那副口水都要滴下来的小模样,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刚才?她可是全程目睹了三个小家伙的表演,尤其是七斤那副懵懂又渴望的小表情,简直太可乐了。
严战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生怕她一不小心从凳子上?滑下去?,从背后虚扶住她,低低提醒了一句,“小心点,别笑岔气了。”
满桌人都被逗得笑哈哈的,郑团长满面红光,他摸着吃的饱饱的肚子,不由感慨道,“还是小棠这饭菜做得好吃呀!太招人馋了!连我看着林连长吃面都觉得香呢,不过我这肚子是真装不下了,三碗大米饭,外加那么多好菜,今天?真是饱了口福,过足了瘾啊!”
对?面的严母把?儿子的小动作都看在眼底,心里暗暗点头,这臭小子,还好不是块实心木疙瘩,还知道护着人,心还挺细,不过她嘴上?却顺着郑团长的话?,笑着夸道,“那可不!小棠这手艺啊,真是实打实的好!郑团长,你们团的人现在可真是有?口福了!小棠现在是你们团的营养研究员,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连我都羡慕你们能天?天?吃到她琢磨出来的好饭菜了。”
李红英也笑着接话?,“阿姨,那您就多住些?日子,小两口刚成家,这里里外外好多事还需要您这个长辈给掌掌眼呢!咱们这儿啊,虽然中午太阳底下晒得慌,可早晚比你们京城凉快多了,正好避避暑。”
严母听了笑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哎呦,红英啊,你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来前还琢磨呢,这俩孩子都忙,家里指不定怎么凑合,我得好好给他们拾掇拾掇,结果过来一看,好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指了指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我们小棠可能干了,你看这院子收拾的有?模有?样的,这两孩子连果树都种?上?了,还侍弄得这么好,你瞧这长得多壮实,说不定明年就能开花结果了呢!”
“阿姨,您还不知道吧?”沈白薇也笑着夸道,“小棠对?这些?花花草草、蔬菜瓜果可真是有?一手,我那后院不是有?个小菜园嘛,之前黄瓜秧都快蔫巴了,瓜也结得稀稀拉拉的,结果她过去?给松松土,又浇了浇水,您猜怎么着,没几天?那黄瓜秧就蹭蹭地长,结得黄瓜根本来不及吃,我还送了不少给院里的其他嫂子,大家还问?我有?什么秘诀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就全都围绕着林小棠夸了起来,夸她手艺好,那她心灵手巧,夸她会持家……夸得林小棠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哭笑不得地打断大家,“停停停!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齐刷刷地夸我?我听着心里直发毛,你们是不是和七斤一样也馋嘴了?想骗我以后多做几顿好吃的呀?”
难得聚一起热闹热闹,大家说说笑笑,一直到日头偏西了,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散了。
“嫂子,沈姐姐,”林小棠赶忙招呼两人,她指着灶台上?早就准备好的搪瓷碗,“这碗鸡汤你们端回去?,晚上?要是懒得做饭,还能用这汤煮点面条,或者烫点青菜什么的,又方便又好吃。”
“哎呀,那哪成啊!”李红英一看,连忙摆手,“我们这已经够打扰了,哪能又吃又拿的像什么话??这汤留着你们自己喝,阿姨也在这,正好多喝点补补。”
沈白薇也连连摇头,“就是!小棠,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汤真不能拿,你心思巧,多给阿姨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才?是正理,我们今天?已经吃得够好了。”
“锅里还有?呢!我特意多炖了些?汤水,就想着咱们几家分一分,大家都能尝尝味儿。”林小棠早料到她们会推辞,故意板起小脸,“你们要是不拿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那我可真生气了,以后做好吃的再也不叫你们了。”
回去?的路上?,军子的眼睛时不时瞟向他妈端着的鸡汤,还使劲吸了吸鼻子,“妈!晚上?咱们也用这鸡汤下面吃吧?林阿姨说这个鸡油渣拌面条可香了。”
说着,他还宝贝似的举了举手里攥着的小油纸包,这是临出门?的时候林小棠塞给孩子们的,刚才?军子已经偷偷尝了一个,金黄酥脆的鸡油渣,油香油香的,可好吃了。
郑团长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馋猫样儿,故意打趣道,“我看这鸡油渣啊,还是交给你爹我保管比较稳妥,不然我怕还没等走到家门?口呢,你这小纸包里就只?剩点渣渣沫沫了。”
“不行!我要自己拿着!”军子一听,立刻护食的把?油纸包捂得更?紧了,他还转身往前跑了几步。
“嘿!你这臭小子,慢一点跑,这油渣要是撒了,看我不揍你。”郑团长在后面虚张声势地笑骂道,他忍不住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鸡油渣……以前光知道猪油渣拌饭香,这鸡油渣拌面还真没尝过是啥味儿……”
李红英听到他这声嘀咕,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都一个德行,馋嘴!
不过笑过之后,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棠这丫头……怪不得你总是挂在嘴边夸,真是不接触不知道,真是个实诚孩子,接人待物落落大方,一点不扭捏,心思正,人也单纯,脾气更?是好得没话?说,遇事不急不躁,总是笑眯眯的。像她这个年纪能这样通透,真是太难得了,严参谋长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捡了个宝回家!”
郑团长一听李红英这话?,忍不住得意地翘了翘嘴角,“那当然!我的眼光还能错吗?我老郑看人什么时候走眼过?小棠这丫头,那可是连我爸那么挑剔的人都夸过的好姑娘,能差得了吗?严战这小子是有?眼光,娶了个万里挑一的好伴侣,有?福气。”
顿了顿,他收起玩笑,难得说了句公允的评价,“这俩人啊,品行都是拔尖的,很相配,严战那小子沉稳可靠,有?担当,小棠这丫头心里亮堂着呢,她挑的人错不了,严战除了性子闷了点,话?少了点,其他方面确实没得挑。”
要不然,当初林小棠和严战提交结婚报告的时候,郑团长就不会那么痛快就同意了,虽然平时嘴上?总爱埋汰严战几句,但他心里门?儿清,这人确实是有?勇有?谋,能抗事,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就连远在京城的郑老爷子知道林小棠和严战结婚以后,也是连连点头,“丫头挑得好,严战这年轻人心正,骨子里硬气,是个能让人放心的,有?他照顾小棠,咱们也放心。”
挂了电话?,等到郑老爷子见到歪坐在沙发上?的郑海洋,忍不住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嫌弃简直就快要溢出来了。
他心里忍不住想,但凡自家这个混小子能有?严战一半靠谱,他说什么也得厚着脸皮好好撮合撮合他和小棠,可问?题是他配不上?人家丫头啊!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两孩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是真心疼小棠那孩子,想给她找个好归宿,可不是想把?人姑娘往火坑里推。
自从去?年过年那会儿隐约察觉到严战对?小棠似乎有?点不一样的心思之后,郑老爷子更?是彻底歇了撮合自家儿子和林小棠的念头,虽然郑海洋是他亲儿子,但他心里这杆秤还是端得平的,总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家这个纨绔气的小儿子比得上?人家严战。
彼时郑海洋正叼着糖块,把?个收音机调得滋滋响,一抬眼就见着他爸嫌弃地冲他摇头,他含糊着问?了句,“爸,又怎么了?谁又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了?”
郑老爷子看着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小儿子,不由下了最后通牒,“人家严战都结婚了,你和他差不多年纪吧?你也抓点紧,别整天?吊儿郎当,散散漫漫的,总也没个正行,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结婚关我什么事儿?”郑海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指还在无聊地转着收音机的旋钮,“就他那样整天?板着张脸,看着就不好亲近,跟块冰坨子似的,竟然还有?姑娘能看上?他?真是奇了。”
“不仅有?姑娘看上?他,那还是个顶好的姑娘!”郑老爷子瞥了他一眼,加重语气道,“严战和小棠已经打了报告,领证结婚了。”
郑海洋指尖猛地一顿,收音机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杂音,他垂眸慢悠悠地转着旋钮,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嘁……瞧着挺聪明一丫头……什么眼光啊这是?”
郑老子看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忍不住敲了敲拐杖,“我觉得丫头眼光好得很!你有?那闲工夫操心别人,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个的事儿吧!人家两口子日子过得好好的,用不着你费心!”
严母这边原本只?打算过来看看严战和林小棠,没打算久待,毕竟新婚小两口,她这个婆婆老在跟前杵着,怕他们不自在,也怕耽误他们工作。
可自打知道儿子和小棠的情况以后,严母又改变了主意,再加上?严战也跟她提了林小棠没多久就开学的事儿,从军区到京城的路途可不近,他想着两人要是能一起回去?,火车上?彼此也能互相照应着。
最主要是严战提了句,“妈,小棠她好像有?点晕火车,上?车就容易犯困,睡得特别沉,您不知道,上?次从京城回军区的路上?,她在车上?睡了一路,幸亏当时对?面是卫生室姜护士的母亲姜大娘,路上?帮忙照看着点,不然……”
严母一听,当即拍板,“行,那妈就多住些?日子,等开学的时候和小棠一块儿回京城去?,路上?也有?个伴,妈还能看着她点!”她看着儿子,忍不住揶揄的笑道,“只?要你不嫌妈杵在这儿碍事就成。”
严战知道母亲能多留些?时日,还能陪着小棠一起返校,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谢谢妈。”
可他万万没想到,前一天?他还为?母亲能留下来的事儿高?兴,第二天?就恨不得把?前一天?说过的话?收回去?了。
“严大哥?”
林小棠停下脚步扭头盯着他仔细瞧了瞧,她觉得今天?的严战有?点不对?劲,“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怎么觉得你脸色有?点白?还流了这么多汗……今天?训练很累吗?”
“没有?,”严战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抱歉,刚才?我在想事情,有?点走神了。”他顿了顿,自然地接上?她之前说起的话?题,“小棠,你刚刚说什么?艾教授回信了?”
走神了?林小棠狐疑地看了看他,但她还是顺着话?头说下去?,“就是我之前写的那篇关于野战营养的文章,艾教授说我这篇文章整体?思路很好,但有?些?实战数据需要更?精确,我还得再问?问?你,咱们今天?先别去?跑步了吧,回去?我抓紧时间再把?稿子修一修,好不好?”
“好。”严战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话?一出口,他就觉出不对?来。
果然,林小棠立刻又扭过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眼底的疑惑也越来越重,严大哥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这可一点不像平时的他,她盯着他,认真问?道,“严大哥,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儿,”严战放缓脚步,笑着解释道,“我是怕艾教授稿子催的急,耽误你正事,锻炼……明天?补上?也不迟。”
就在严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顺利瞒过去?了,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林小棠的敏锐和细心。
晚饭过后,林小棠背着严母,绷着脸把?人叫到了房间,“把?门?关上?。”
见他抬起右手,林小棠突然出声打断他,“不许用右手,用左手关。”
严战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不知怎么,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丝,这丫头摆起架势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尝试着抬起左手,可左臂刚一用力,从肘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动作一滞,手臂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啪!”
林小棠见状,走过去?用力关上?了房门?,然后她退后一步抱起手臂,还略微抬了抬下巴,“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一看她这架势,严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丫头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过他还有?些?好奇,他自认为?今天?伪装得很好,连母亲都没看出破绽。
“你是怎么发现的?”严战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敏锐。
“这事儿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受伤了却瞒着我!”林小棠继续绷着小脸,语气硬邦邦的,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事儿还是菜筐里的小土豆叽叽喳喳地提醒她的呢,不然她还真没发现。
「哎,你们发现没?严参谋长今天?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了?不还是那样吗?」
「你没发现吗?他今天?吃饭只?用右手拿筷子,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连舀汤都是用右手,可别扭了!」
「是吗?我没注意……」
「我也注意到了!他坐姿也比平时挺得更?直,好像不敢靠左边……」
这事儿其实是个意外,下午有?一个新兵在练习实弹投掷时,可能是太紧张了,拉环以后竟然没有?像平时训练那样及时投掷出去?,反而脱手掉在了脚边。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严战几乎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一个箭步冲过去?,低吼一声,“卧倒!”
他一把?拽住新兵将人往旁边的掩体?里猛地惯过去?,与此同时,顺势把?地上?滚着的手榴弹踢开了,虽然装药量不大,但来不及躲闪的严战还是被气浪冲得一个趔趄,身体?重重地磕在了壕沿上?,左臂胳膊当时就麻了。
严战闷哼一声,迅速撑着身子爬起来,他先察看了新兵,过后才?觉出左手指尖微微发僵,但还能动,他当时心里就有?了判断,应该是骨裂了,但好在没破皮没流血,除了动作比平时稍显僵硬,旁人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训练结束,队伍带回,严战这才?想起来去?处理了一下,从卫生室出来时,除了袖子里的左臂被纱布简单固定,这人走路依旧肩背挺直,步伐稳健。
傍晚时严战按时去?接林小棠,这回他刻意放慢脚步,调整了呼吸,等见到人时,早就眉眼如常,语气平静,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毕竟在营区里连那些?朝夕相处的值班参谋和警卫员都没察觉,没想到一顿饭的工夫就被林小棠眼尖的发现了。
严战看了她一眼,知道再瞒下去?只?会让她更?生气,沉默了几秒,简单把?训练场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他还特意强调道,“只?是磕了一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救人是应该的,你是参谋长,要对?战士们的安全负责,”林小棠看着他,郑重其事地说道,“但是,严战同志,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更?是战友,你应该相信我,而不是自己硬扛着,还试图瞒着我。”
这还是林小棠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直呼其名,严战微微一愣,半晌,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都不瞒着你。”
林小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她纠正道,“这种?情况要尽量避免,能不受伤就要不受伤,保护好自己才?能完成更?多任务,这也是对?我负责,你都受伤了还怎么保护我?”
推门?出去?的时候,林小棠见严母一脸关切地看过来,估计是听到自己刚才?关门?的声音了,她小小的心虚了一下,赶紧走过去?,“妈,您先洗洗睡吧,今天?您也忙了一天?了。”
“我那叫什么累啊,就是带孩子们玩玩,轻松得很。”严母看着林小棠,又看看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儿子,欲言又止,“你们……没什么事吧?”
林小棠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妈,您别提了!之前严大哥帮我修改了一篇文章,结果今天?我们艾教授给我回信了,把?我好一顿批评!说里头好些?关键数据都是错的,我刚才?气不过,跟严大哥理论呢!”
她说着,还故意瞥了严战一眼,“哼”了一声,“不过,他已经给我道歉了,承认是他自己瞎指挥,真没事儿,妈您别担心,我们这是学术讨论。”
严母一听是写文章的事儿,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转而开始数落儿子,“哎呀!原来是这事儿,小战他这指定是好心办坏事了!小棠啊,你那些?都是做学问?的大事儿,他一个当兵的,整天?摸爬滚打,哪里懂那些?弯弯绕绕啊?他就会带兵打仗,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以后不问?他了!啊,别生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当。”
身后的严战听着她煞有?介事地编了一套说辞,还把?母亲哄得一愣一愣的,竟然完全信以为?真了,没想到这小丫平时看起来直愣愣的,唬起人来还有?模有?样的,连他妈都被她骗过去?了。
林小棠余光瞥见严战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趁严母回屋的工夫,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气道,“看什么看?还不是因为?你,要不然我也不会撒谎骗妈了,总这样我会良心不安的。”
严战接收到她的控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算是认了这份人情债。
等到晚上?准备休息时,林小棠麻溜地抱着自己的枕头下了床,虽然内心里还是有?一点舍不得。
“今天?换我睡草席,”林小棠把?自己的枕头丢到草席上?宣布道,然后跟着又补充了一句,“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大床就暂时让给你,不过说好了,哪天?你好了可是要还给我的,你可别想着耍赖趁机占了我的地盘。”
“不用,还是我睡草席,我习惯了。”
严战把?换下来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要不是林小棠亲眼看过他肿胀的手臂了,光看他现在这副几乎与平日无异的模样,真是一点都发现不了他受了伤。
“我才?不听你的呢!”林小棠嘟囔了一句,人已经在草席上?坐了下来,“欺负病号,我会更?加良心不安的,我还想睡个安稳觉呢!你睡床上?好好休息,伤才?能好得快。”
严战看着执拗的林小棠,知道硬劝没用,他想了想,低声说道,“关了灯以后,地上?说不定会有?老鼠爬过,你不是最怕老鼠吗?万一晚上?……”
他话?还没说完,林小棠就“噌”地一下从草席上?弹了起来,她一屁股坐到了床尾,还把?两只?脚都收到了床上?,她白着脸,一本正经道,“严大哥,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还是应该睡床上?,地上?太凉了,对?,太凉了!”
严战看着她那副吓得够呛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好笑,又暗自思忖,自己这个恐吓的理由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临睡觉前,就在严战小心地避免牵动左臂,正试图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往草席上?坐的时候,已经躺下的林小棠猛不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了!好了!那就……一人一半好了!”
说着,她扯过自己的薄被在大床中间堆起一条歪歪扭扭的分界线,她拍了拍自己这边,又指了指另一边,“喏,这边是我的!那边是你的! 谁也不许越过这条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