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突围
枪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陈峰趴在岩石后面,听着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腿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队长,鬼子从东面上来了。”秦铁山爬过来,压低声音说。
陈峰探头望去。山坡下,影影绰绰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正在向山上移动。至少有二百人,加上另外两个方向,围上来的日军总数不会少于五百。
而他们这边,只剩下九个人。弹药也快打光了,平均每人不到五发子弹。
“西面呢?”陈峰问。
“也上来了。”秦铁山说,“北面是悬崖,下不去。南面那条沟,鬼子已经架了机枪,谁露头谁死。”
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陈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春季攻势开始后,武工队一连炸了鬼子三座桥、五个炮楼,把冀南的交通线搅了个天翻地覆。但山本一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两天前,两千多日军突然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武工队逼进了这片荒山。
两天两夜,他们边打边撤,从三十多人打到九个人,从有弹药打到快没弹药。现在,终于被围在了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山头上。
“队长,”一个年轻战士爬过来,声音发抖,“咱们……咱们还能出去吗?”
陈峰看着他。那是个才十八九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满是恐惧。两天前他还在笑,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
“能。”陈峰说,“一定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神坚定。那年轻战士看着他,慢慢不抖了。
“听我说,”陈峰压低声音,“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咱们要等,等天亮了,鬼子就会进攻。到时候,咱们边打边往南面那条沟靠,只要冲进沟里,就有机会。”
“可南面有机枪……”秦铁山说。
“有机枪也得冲。”陈峰说,“留在这里是等死,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年轻战士:“小三,你怕不怕?”
小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队长,我不怕。”
陈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检查弹药,把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天亮前,抓紧时间休息。谁也不准睡死,耳朵竖着,眼睛睁着。”
战士们各自找地方隐蔽。陈峰靠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在云缝里闪烁。
他想起了林晚秋。她现在应该在后方医院里,也许正在给伤员换药,也许正在灯下整理药品。她不知道他被围在这里,不知道他快死了。
但他知道,她会一直等他。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下的动静越来越清晰。日军在集结,准备进攻。
陈峰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把手榴弹摆在手边。秦铁山爬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那是半块杂粮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
“队长,吃点东西。”
陈峰接过,咬了一口。嚼不动,但硬咽了下去。秦铁山也咬了一口,两人就着山泉水,把那半块饼子分了。
“队长,”秦铁山突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去趟冀南,看看我娘。”
陈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娘眼睛不好,一到冬天就流泪。我托人给她带过眼药水,不知道收到没有。”秦铁山的声音很平静,“你跟她说,儿子没给她丢人。”
陈峰点点头:“我记住了。”
太阳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山头上,照在那些满脸硝烟的战士脸上。他们握着枪,望着山下,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山下,进攻开始了。
二、归来
林晚秋从噩梦中惊醒。
她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梦里,她看见陈峰浑身是血,站在悬崖边上。她拼命喊他,可他像听不见,只是望着她,脸上带着笑。然后他转身,跳了下去。
“林大夫,林大夫!”秀英跑进来,脸都白了,“出事了!”
林晚秋一把抓住她:“什么事?”
“刚接到消息,武工队被围了。两天前在牛头山,被两千多鬼子围了。到现在……到现在还没突围出来。”
林晚秋的手松开了。她愣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林大夫,林大夫!”秀英摇着她,“你没事吧?”
林晚秋回过神,站起来,往外走。
“林大夫,你去哪?”
“去牛头山。”
秀英一把拉住她:“不行!那里还在打仗,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林晚秋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让秀英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秀英,”林晚秋说,“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
秀英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回沈阳。”林晚秋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说要带我去故宫,去北陵,去中街买糖葫芦。他说要陪我去看我父亲的坟。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秀英抱住她,哭了。
过了很久,林晚秋推开她,擦干眼泪。
“把药箱给我。”她说。
秀英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眼里的坚定,把话咽了回去。她去取来药箱,又塞给她几个杂粮饼子。
林晚秋背上药箱,走出门。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望了望远处的山。
“秀英,”她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我回不来,告诉组织,林晚秋没有辜负党的培养。”
她走了。
秀英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三、冲锋
牛头山上,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日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陈峰他们依托地形,死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阵地前堆满了日军的尸体,但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队长,小三牺牲了。”秦铁山爬过来,声音沙哑。
陈峰没有说话。小三就是那个十八九岁的孩子,那个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的孩子。刚才还趴在他身边开枪,一转眼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人。还剩六个。六个浑身是伤、弹尽粮绝的人。
“往南面那条沟撤。”他说。
六个人猫着腰,向南面移动。日军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得石头乱溅。一个战士倒下了,又一个倒下了。
“别停!继续跑!”陈峰大喊。
他们终于冲到了沟边。说是沟,其实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土坡。跳下去,也许能活;不跳,一定死。
陈峰第一个跳了下去。
落地时腿一软,伤口撕裂般的疼。他咬牙爬起来,回头一看,秦铁山也跟着跳下来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人。加上他,一共五个人。
“走!”他带头往沟里跑。
身后,日军的喊声越来越近。有人追下来了。
跑了不知多久,沟到头了。前面是一道断崖,下面是一条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
陈峰站在崖边,回头看了看。追兵就在后面,不到二百米。
他又看了看下面的河。跳下去,也许能活,也许会被淹死。但不跳,一定死。
“跳!”他大喊。
四个人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淹没了陈峰。他在水里翻滚,呛了几口水,眼前一片模糊。他拼命挣扎,抓住一块浮木,终于浮上水面。
岸上,枪声还在响。他回头,看见秦铁山也在水里扑腾,另外两个却不见了。
“秦铁山!”他喊。
秦铁山朝他游过来。两人抓着浮木,顺着水流往下漂。枪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不知漂了多久,水流渐渐缓了。陈峰看见岸边有棵树,拼命游过去,抓住树干,爬上岸。他回头,把秦铁山也拉上来。
两人躺在岸上,大口喘气。身上湿透了,冷得发抖,但谁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过了很久,秦铁山突然笑了。
“队长,”他说,“咱们还活着。”
陈峰没有笑。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那两个没浮上来的战士。一个叫大牛,一个叫老蔫,都是跟了他一年多的人。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四、寻踪
林晚秋在牛头山外围转了两天。
她穿着当地农妇的衣服,背着一个竹筐,装作采药的。但两天下来,她什么也没找到。战场上已经被日军清理过,尸体都运走了。她只找到一些破布片、弹壳,还有一块带血的绷带。
那是八路军的绷带,她认得。
她把那块绷带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婶,你在这儿干啥?”
林晚秋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放羊的老汉正看着她。
“我……我采药。”她擦了擦眼泪。
老汉打量着她,压低声音问:“你是找人的吧?”
林晚秋心里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大爷,您说什么?”
老汉看看四周,凑近了些:“别装了。这两天,日军一直在搜山,抓了好几个从战场跑出来的。你一个女人,在这荒山野岭转悠,不是找人是什么?”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是。我找我男人。他是八路。”
老汉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带着林晚秋翻过一座山,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用树枝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吧。”老汉说,“里面有几个你们的人。”
林晚秋拨开树枝,钻进山洞。里面很暗,过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她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两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八路军战士。
不是陈峰。
她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她走过去,蹲下检查他们的伤势。一个头部受伤,昏迷;一个腿上中弹,发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从药箱里取出药品,开始处理。动作很快,很稳,就像在后方医院里一样。
那两个战士醒过来,看见她,愣了。
“同志,你……你怎么来了?”
“救人。”林晚秋简短地说,“你们知道陈峰在哪吗?”
两人摇头:“不知道。我们被打散了,两天前就没见着队长。”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那个腿伤的战士说,“我们听老乡说,有人看见几个人跳河了,往东边漂下去了。也许……”
林晚秋站起身,对那老汉说:“大爷,麻烦您帮我照顾这两个同志。我去东边找。”
“姑娘,你一个人……”
“没事。”林晚秋背上药箱,“我能行。”
她走出山洞,向东走去。
身后,那老汉叹了口气,摇摇头。
五、绝境中的重逢
陈峰和秦铁山在河边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把他们晒醒了。两人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往东走。走几步,歇一歇;再走几步,再歇一歇。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个村庄。
“进去吗?”秦铁山问。
陈峰摇摇头:“不能进。鬼子肯定在附近村子安排了探子。”
他们绕过村庄,继续走。走到下午,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陈峰靠在一棵树上,检查伤口。腿上的伤被水泡过,已经发白化脓。他撕下一块布,把脓挤出来,疼得满头大汗。秦铁山的伤也不轻,肩膀上被弹片划了一道,肉都翻出来了。
“队长,”秦铁山说,“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陈峰看着远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树林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抓起枪——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但握着总能壮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
陈峰愣住了。
是林晚秋。
她背着药箱,满身尘土,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血痕。她看见他,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然后林晚秋跑过来,扑进他怀里。陈峰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在哭。
“你疯了,”他说,“你怎么来了?”
“找你。”林晚秋哭着说,“我找了你三天。”
秦铁山很识趣地转过头,假装在检查伤口。
过了很久,林晚秋才松开手,擦干眼泪。她看见陈峰的伤,脸色变了。
“让我看看。”
她蹲下,检查伤口。化脓了,必须马上处理。她从药箱里取出药品,开始清洗、上药、包扎。她的手很稳,但一直在抖。
“疼吗?”她问。
陈峰摇摇头:“不疼。”
“骗人。”
陈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处理完伤口,林晚秋又从药箱里拿出干粮和水。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
“接下来怎么办?”秦铁山问。
陈峰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躲几天,等伤好了再想办法回去。”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晚秋说,“来的路上,有个山洞,很隐蔽。”
“走。”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向山洞走去。
夕阳西下,把树林染成金色。有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陈峰看着身边的林晚秋,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问。
“笑你傻。”他说,“一个人跑来找我,不要命了?”
林晚秋瞪了他一眼:“你才傻。为了打仗,连命都不要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
“陈峰,”林晚秋说,“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陈峰握紧她的手:“好。”
六、新的命令
一个月后,太行山根据地。
陈峰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他每天在院子里活动,看着山上的树一天天绿起来,看着草一天天长高。
林晚秋还是忙,每天给伤员换药、做手术,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但不管多忙,每天傍晚,她都会来陪他坐一会儿。
那天傍晚,一个通讯员骑马赶来,交给他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总部的印章。陈峰拆开,看了很久。
林晚秋走过来,看见他脸色凝重,问:“怎么了?”
陈峰把信递给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峰同志:总部决定成立东北挺进支队,任命你为支队长,率部北上,恢复东北抗日斗争。任务艰巨,望你尽快伤愈归队。彭德怀。”
林晚秋看完,沉默了很久。
东北。那个他们出发的地方。那个八年没回去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她问。
“信上说,伤好了就走。”陈峰看着她,“晚秋,你……”
“我跟你去。”林晚秋打断他,“你去哪,我去哪。”
陈峰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好。”他说。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夕阳正好,把半边天都染红了。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
过了山,就是平原。过了平原,就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东北。
那个被占领了十年的地方,那个他们发誓要回去的地方。
“陈峰,”林晚秋轻声说,“咱们真的要回家了。”
陈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八年前,他在沈阳第一次见到她。八年后,他们要一起回沈阳。
这条路,走了八年,终于看到尽头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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