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围困
一九四一年四月七日,冀南平原。
陈峰趴在麦田里,一动不动。麦苗刚刚长到小腿高,青幽幽一片,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但此刻,这片麦田里藏着二十多个人——武工队的战士们,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贴着地面,屏住呼吸。
三里外,火光冲天。
那是刘家沟的方向。一个小时前,日军一个大队突然包围了那个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哭喊声、枪声、爆炸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队长,”秦铁山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得去救人。”
陈峰没有回答。他的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泥土,指节发白。他知道秦铁山说得对,但更知道现在冲过去,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风里飘来焦糊的气味,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
“鬼子是在钓鱼。”陈峰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他们知道武工队在这一带活动,故意烧村子引我们上钩。”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秦铁山的声音发抖,“刘家沟有三百多口人,三百多口啊……”
陈峰闭上眼睛。
他想起八年前在沈阳,第一次看见日军暴行时的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烧在心里,烧了八年,从未熄灭。但八年教会他一件事——有时候,最难的抉择,是忍住。
“等。”他说。
秦铁山没再说话。他趴回麦田里,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
火光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刘家沟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日军撤走了,留下满地的尸体——老人的,女人的,孩子的,横七竖八,触目惊心。
陈峰带着武工队摸进村子时,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照在那些死去的乡亲脸上,有的还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战士们默默地寻找幸存者,挖开倒塌的房屋,把尸体抬到一起。活着的人不多——十几个,大多是躲在菜窖里、水井里逃过一劫的。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墙角,浑身是血,但那是别人的血。她呆呆地望着前方,不哭不闹,像傻了。陈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没有反应。
陈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女孩突然往后缩,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怕,我是八路军,是来救你的。”
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他。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小小的:“我娘死了。”
陈峰的手停在半空。
“我爹也死了。”女孩继续说,“弟弟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陈峰站起来,转身对秦铁山说:“把她带上。还有活着的,都带上。”
武工队撤出刘家沟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他们带着十几个幸存者,钻进青纱帐,向根据地转移。身后,废墟还在冒烟,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走出很远,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刘家沟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烟,还在。
二、抉择
王铁成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的村庄。
那是王家庄,他的家乡。三个月了,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终于能回来看一眼。但他不敢下去。村口站着伪军,扛着枪,走来走去。村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你娘还活着。”旁边的人说。那是地下交通员老刘,奉命陪他回来。
王铁成没有说话。他盯着村里,想从那一片灰扑扑的房子里找到自己家的位置。
“鬼子放话了,”老刘压低声音,“三个月之内,你不回去投案,王家族人全部处死。”
王铁成的身体微微一震。
“今天第几天了?”
“第八十七天。”老刘说,“还有三天。”
三天。王铁成闭上眼睛。三天后,如果他不出现,他的族人——他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侄子侄女,还有那个七十多岁的老族长,都会被处死。
“你怎么打算?”老刘问。
王铁成睁开眼睛,望向山下。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家的院子,看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的石磨——小时候,他娘就在那儿磨豆腐,他蹲在旁边看,等着喝第一碗豆浆。
“我想下去。”他说。
“你疯了?”老刘一把拉住他,“那是送死!”
“我知道。”王铁成说,“但我不去,他们就都死了。”
老刘急了:“你死了,你娘怎么办?林大夫说了,你娘被转移到了根据地,安全着呢!”
王铁成摇摇头:“我娘安全了,可还有别人。我二叔,我三叔,我堂哥,我那几个侄子……他们都还在村里。”
老刘说不出话了。
王铁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老刘,你说,我算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老刘愣住了。
“我当了三年伪军,替鬼子卖命。”王铁成自顾自地说,“虽然我暗中帮过抗日的人,虽然我没杀过无辜的老百姓,但毕竟穿了那身皮。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那张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过身,看着老刘:“但现在,我有个机会,能救几十条人命。你说,我去不去?”
老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铁成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老刘,你回去吧。告诉陈队长,告诉林大夫,我王铁成这辈子,值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老刘想追,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柳树后面。
阳光很好,照在田野上,麦苗绿得发亮。有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催着春耕。
老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三、重逢
南宫县城,日军宪兵队。
山本一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盯着墙上的地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课长,王铁成回来了。”翻译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自己走进来的,一个人,没有武器。”
山本一郎的手指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翻译官。
“人在哪?”
“在院子里,被押着呢。”
山本一郎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王铁成被两个日本兵按着跪在地上,满身尘土,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山本一郎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走,去见见这位老朋友。”
他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日本兵看见他,立刻立正。山本一郎摆摆手,示意他们松开。
王铁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山本一郎。
“王副司令,好久不见。”山本一郎用流利的中文说,“请屋里坐。”
王铁成没动:“我来了,人放不放?”
山本一郎笑了:“放心,王副司令这么守信用,我自然不会为难你的族人。来人,去王家庄传令,放人。”
一个日本兵应声跑出去。
山本一郎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副司令,现在可以进屋坐坐了吧?”
王铁成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屋里很暖和,桌上放着茶点。山本一郎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王副司令,我很好奇,”山本一郎说,“你明知道回来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回来?”
王铁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因为我还有良心。”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良心?王副司令,你是在说笑话吗?一个当了三年伪军的人,跟我谈良心?”
王铁成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懂。”
山本一郎的笑声停了。他看着王铁成,眼神变得阴鸷:“我不懂?王副司令,三个月前你叛变投敌,害得我损失了那么多情报,我本该一刀杀了你。但我给你机会——你回来,族人活;你不回来,族人死。现在你回来了,说明你还有在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王铁成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王副司令,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把你给八路的情报,再说一遍给我听。把你在八路那边见到的、听到的,都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不死,还可以让你继续当你的副司令。”
王铁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让山本一郎心里一寒。
“山本课长,”王铁成说,“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在八路那边学到了什么?”
“什么?”
“我学到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山本一郎的脸色变了。
王铁成继续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当了三年伪军,是我最大的错。但临死之前,能做一件对的事,值了。”
山本一郎猛地拔出枪,顶在他额头上:“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王铁成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整个屋子都在颤抖。紧接着,枪声四起,喊杀声震天。
山本一郎冲到窗前,看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正在和日军激战。那些人穿着便衣,但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八路!”有人喊。
山本一郎转身,对准王铁成就要开枪。
但王铁成比他更快。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头撞在山本一郎肚子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枪响了,子弹打穿了天花板。
“杀了他!”山本一郎大喊。
几个日本兵冲进来,但王铁成已经夺过山本一郎的枪,顶在他太阳穴上:“别动!动就打死他!”
日本兵愣住了。
“走!”王铁成拖着山本一郎往外退。
院子里,战斗还在继续。陈峰带着武工队正在和日军激战,看见王铁成挟持着山本一郎出来,大喊:“这边!”
王铁成拖着山本一郎向陈峰那边退。日军投鼠忌器,不敢开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出院子。
“上车!”秦铁山开着一辆抢来的卡车冲过来,车上挤满了武工队员。
陈峰一把把王铁成拉上车,卡车轰鸣着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栅栏,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身后,南宫县城乱成一团。枪声、警报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四、代驾
卡车一路狂奔,冲出了县城。
车上的武工队员欢呼起来,有人拍着王铁成的肩膀大喊:“兄弟,你牛逼!”
王铁成没有笑。他坐在车厢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卡车开了很久,直到确定后面没有追兵,才在一处树林里停下。秦铁山跳下车,检查车辆和人员。
“牺牲了三个,伤了七个。”他报告。
陈峰点点头,看向王铁成。
“你本可以不来的。”他说。
王铁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红:“我娘呢?”
“在根据地,安全。”
“那就好。”王铁成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我那些族人……”
“我们的人已经去接了。”陈峰说,“按照约定,鬼子应该放了他们。”
王铁成点点头,不再说话。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到一旁。秦铁山跟过来,低声问:“队长,他……”
“他做的是对的。”陈峰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秦铁山沉默了。
休息了一会儿,队伍继续前进。他们必须尽快赶回根据地,日军不会善罢甘休,追兵很快就会到。
王铁成坐在车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南宫县城。那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那个他做过无数噩梦的地方,此刻在夕阳下,显得那么陌生。
他想起了山本一郎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也许那个日本人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比命重要。
他想起了翠儿。翠儿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
“翠儿,”他低声说,“我给你报仇了。”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麦苗在风里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是家的方向。
五、收网
山本一郎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宪兵队被炸塌了一半,院子里到处是弹坑和血迹。他的手下正在清理现场,清点伤亡——阵亡二十三人,伤三十七人。那个叫陈峰的八路,带着几十个人,冲进县城中心,劫走了王铁成,还杀了这么多人。
“课长,”翻译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追兵已经派出去了,但……”
“但是什么?”
“但是八路对地形太熟了,进了青纱帐就找不到人。咱们的人追了三十里,什么也没发现。”
山本一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通知各据点,”他睁开眼,声音冰冷,“封锁所有进出山区的道路,加强巡逻。发现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是!”
“还有,”山本一郎顿了顿,“给我查,这次袭击到底是谁组织的。我要知道那个陈峰的一切——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的弱点。”
“是!”
翻译官退了下去。山本一郎独自站在废墟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太行山。
“陈峰,”他低声说,“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踩着碎砖走回临时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关于八路军春季攻势的详细部署。
山本一郎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来得好,”他说,“就怕你不来。”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是一份调令,请求华北方面军增派两个大队的兵力,对冀南根据地进行毁灭性扫荡。
窗外,夜色降临。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这座饱经战火的小城上,冷冷清清。
六、誓言
三天后,太行山根据地。
王铁成躺在病床上,望着屋顶发呆。他的伤不重,只是皮外伤,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林晚秋端着药进来,看见他这样,轻声说:“喝药了。”
王铁成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喝干。苦,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林大夫,”他问,“你说,我这样的人,能入党吗?”
林晚秋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是说,”王铁成有些慌乱,“我知道我当过伪军,我知道我不干净。但我想……我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事。我想入党,像你们一样。”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床边坐下。
“王铁成同志,”她说,“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早就是同志了。”
王铁成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三个月前,你为了掩护陈峰,开枪打死那个翻译官,冲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是同志了。”林晚秋说,“三天前,你为了救族人,一个人走进南宫县城,你更是同志了。入党不是形式,是你心里有没有那份信念。”
王铁成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林大夫,”他哽咽着说,“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总跟我说,做人要有良心。我当了三年伪军,良心一直不安。现在……现在终于能睡踏实觉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晚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伤好了,陈队长还等着你回去呢。”
王铁成点点头,擦干眼泪。
窗外,阳光正好。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煞是好看。风吹进来,带着花香,让人心里暖暖的。
王铁成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林大夫,”他说,“等打完仗,我想回老家,种地。”
林晚秋也笑了:“好啊,到时候我和陈峰去看你。”
“那可说定了。”王铁成说,“到时候我给你们磨豆腐,我娘教的,可好吃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飘出窗外,和花香混在一起,飘向远方。
尾声
四月十五日,春季攻势打响了。
一夜之间,冀南平原上到处是枪声和爆炸声。八路军各部队同时行动,拔据点、炸桥梁、破公路,把日军的交通线搅得天翻地覆。
陈峰带着武工队,负责炸毁南宫至邢台的公路桥。那是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是日军增援的必经之路。
深夜,他们摸到桥边。日军守得很严,桥头修了碉堡,探照灯来回扫射。
“怎么打?”秦铁山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说:“我带两个人,从上游下水,潜到桥墩下安炸药。你们在这里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
“太危险了,我去!”秦铁山抢着说。
陈峰摇摇头:“我有经验。你在岸上指挥,万一我出事,你带队撤。”
秦铁山还想说什么,被陈峰一个眼神制止了。
夜深了,探照灯的光柱在河面上来回扫动。陈峰带着两个战士,悄悄滑进水里。水很冷,冷得刺骨。他们咬着牙,向桥墩游去。
探照灯扫过来,他们沉下去;扫过去,他们再浮起来。一百米的距离,游了将近半个小时。
终于到了桥墩下。陈峰摸出炸药包,固定在桥墩的薄弱处。导火索点燃了,嘶嘶冒着火花。
“撤!”
三人往回游。刚游出十几米,探照灯突然照过来,扫中了他们。
“有人!河里有人!”
机枪响了,子弹打得水面像开了锅。陈峰身边的一个战士闷哼一声,沉了下去。
“大刘!”另一个战士想回头。
“别回头!快游!”陈峰大喊。
两人拼命往回游。子弹在身边呼啸,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陈峰感觉腿上一麻——中弹了。但他不敢停,继续游。
终于游到了岸边。秦铁山一把把他拉上来,看见他腿上的伤,脸都白了。
“队长!”
“别管我,快撤!”陈峰大喊,“炸药快炸了!”
秦铁山背起他,带着武工队向后撤。刚跑出几十米,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
石桥垮了。巨大的石块砸进河床,溅起冲天的烟尘。日军的碉堡也被震塌了一半,里面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
“成功了!”战士们欢呼。
陈峰趴在秦铁山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桥没了,鬼子的增援过不来了。任务完成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山本一郎不会善罢甘休,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撤。”他低声说。
队伍消失在夜色中。身后,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山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
快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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