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其他小说 > 沧桑之情 > 第30章 撕破脸皮
    颐和康健国际康复中心。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金贵气息。它坐落在城市近郊一片被精心规划过的缓坡上,远离尘嚣,绿树掩映。初冬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暖融融地洒在铺着厚厚纯羊毛地毯的走廊上,无声无息,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昂贵的香氛混合的奇异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洁净感。


    林雪薇独自一人,坐在一栋独立疗养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几块灰黑色的巨石沉稳静卧,耙出细密波纹的白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株造型遒劲的罗汉松点缀其间,绿意盎然,带着一种永恒不变的秩序感。一切都完美得如同画册。


    她面前的小圆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花草茶,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柔软的料子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肩线。妆容是精心修饰过的,掩盖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眼底淡淡的青影,唇色是恰到好处的豆沙红。然而,这层精致的表象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挥之不去的沉重。父亲就在隔壁房间,由两名专业的康复师进行着下午的被动运动训练,隐约能听到康复师温和的指令声和仪器轻微的嗡鸣。


    这里的一切,环境、服务、设施,都无可挑剔,完美地诠释着金钱所能购买的最高级别的“舒适”与“尊严”。可林雪薇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片宁静到近乎虚幻的庭院,心却像浸在冰水里。她无法不去想几天前在中心医院急诊大厅那混乱、拥挤、充满绝望气息的一幕;无法不去想父亲躺在公立医院NICU冰冷病床上的灰败脸色;更无法不去想,此刻正躺在县医院普通病房里、靠着最基础药物维持生命、等待天文数字救命钱的张小草,以及她那对在深渊边缘挣扎的父母。眼前这片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宁静绿洲,与记忆中和想象中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苦难,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残酷对比。阶层的鸿沟,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横亘在她眼前,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刺痛和…孤独。


    手机在米白色的羊绒衫口袋里无声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林雪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慢慢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夏侯北。


    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那场刚刚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骗局、那座即将被拍卖的房子、那个深不见底的债务深渊、以及那个遥远而沉重的卧牛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林雪薇强行维持的平静。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厌烦、疲惫和某种更深沉恐惧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知道他为什么打来。除了钱,还能是什么?


    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嗡嗡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林雪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氧气来支撑即将到来的风暴。她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喉咙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雪薇?”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林雪薇的心猛地一沉。那声音里的绝望是如此浓烈,几乎透过电波溢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刻意放得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虚假的宁静上。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是夏侯北压抑不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雪薇…我…我完了…全完了…房子…公司…都没了…银行…法院…天天催命一样…高利贷也…也找上门了…我…我走投无路了…”


    林雪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泛白。她闭上眼,能清晰地想象出电话那头夏侯北此刻的样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身曾经象征着他奋斗成果的西装恐怕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落魄的灰尘。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伤痕累累,走投无路。她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绝望的声音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早已被现实冰封的酸楚。


    “我爸…”夏侯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彻底击碎了强装的平静,“我爸不行了!县医院抢救过来了…可…可医生说…急性呼吸衰竭…必须马上转省城大医院进ICU!一天…一天就要几千块!手术费…后续治疗…天文数字啊!雪薇…我…我拿不出…一分钱都拿不出了!”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吼,声音破碎不堪,“房子抵押的钱…那笔钱…还在…还在我们共同账户里…对不对?雪薇!算我求你了!救救我爸!先挪一部分…就一部分…给我爸救命!我…我给你跪下了!行不行?雪薇!求你了!那是…那是我爸的命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跪下”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击中了林雪薇。她猛地睁开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夏侯北,那个曾经在她面前意气风发、充满自信、发誓要给她最好生活的男人,此刻竟卑微绝望到要用“跪下”来乞求!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间失语。那笔钱!那笔抵押了他们唯一住房换来的钱!那笔本可能挽救“北风”、缓解债务、甚至维系那个摇摇欲坠小家的钱!此刻,正安稳地躺在账户里,但其中的大部分,已经化作了支付这座豪华康复圣殿的天价月费!


    *(闪回:洁白的婚纱曳地,庄严的管风琴乐声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红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夏侯北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英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而坚定,清晰而虔诚的声音在神圣的空间里回荡:“…我夏侯北,愿意娶林雪薇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顺境还是逆境,都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她的手指被他握得生疼,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笃定,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那时,贫穷、疾病、逆境,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被爱情的光辉轻易驱散。)*


    誓言的回音,带着教堂的庄严与阳光的暖意,无比清晰地穿透时光,在这片冰冷的、用金钱堆砌的宁静中骤然响起。然而,现实却是如此狰狞——贫穷正将他们吞噬,疾病在折磨着双方的父亲,逆境如同深渊巨口。那誓言此刻听来,像一记最辛辣的耳光,狠狠抽在现实冰冷而残酷的脸上,空洞得令人心碎。


    电话那头,夏侯北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还在持续,带着令人心颤的绝望:“…雪薇…求你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阳阳的份上…救救我爸…他…他养我这么大…我不能看着他死啊…雪薇…我求求你了…”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点燃了林雪薇心中积压已久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怨气、委屈和巨大的压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父亲病危的惊吓,天价康复费用的重压,对夏侯北“无能”和“拖累”的怨怼,对未来无底洞般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看似完美实则冰冷窒息生活的疲惫…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夏侯北这声“求你了”彻底引爆!


    “够了!”林雪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玻璃碎裂,瞬间打破了别墅客厅里死水般的宁静!她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精致的脸庞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扭曲,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彻底崩碎!


    “应急?救你那快沉底的破公司?还是填你老家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坑?!”她对着手机厉声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向电话那头的人,“夏侯北!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我现在在什么地方!我父亲躺在康复中心!顶级康复中心!一天的费用比你爸在ICU少吗?!这钱!是他的救命钱!维持他最后一点体面和恢复希望的救命钱!一分都不能动!”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里来回疾走,米白色的羊绒开衫下摆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翻飞。窗外的枯山水庭院依旧宁静如画,却成了她滔天怒火最讽刺的背景板。


    “你爸是命!我爸就不是命了吗?!夏侯北!你摸摸你的良心!从结婚到现在,你那个家!那个卧牛山!就像一个无底洞!吸干了我们多少血汗钱?!你爸看病要钱!你妈看病要钱!你那些亲戚找工作、盖房子、孩子上学,哪一样不是变着法儿地伸手?!现在好了!你自己的破公司搞砸了!捅了天大的窟窿!房子没了!债台高筑!还要来动我爸的救命钱?!”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变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我告诉你!夏侯北!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钱就那么多!你说!救谁?谁卖谁?!”


    冰冷的反问,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电话那头的夏侯北,也砸碎了两人之间那早已脆弱不堪、仅靠一点惯性维持着的最后一丝温情纽带!林雪薇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怨毒,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将过往那些仅存的情分冲刷得片甲不留!


    “离——婚——!”


    这个词,带着林雪薇全部的决绝、愤怒和对这绝望婚姻的彻底厌弃,如同淬毒的匕首,第一次从她口中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如此不留余地地迸射而出!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夏侯北的心脏!


    电话那头,夏侯北的呜咽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淹没了电波的两端。只有林雪薇自己剧烈而急促的喘息声,在过分安静的豪华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她握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番不顾一切的嘶吼似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也烧尽了最后一点犹豫。愤怒过后,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虚脱感的决绝。她等待着,等待着电话那头可能传来的崩溃哭嚎,或者更卑微的乞求,甚至是不顾一切的怒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电话那端的人,连同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声“离婚”的宣判下,被瞬间冻结、粉碎、然后归于彻底的虚无。


    几秒钟后,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嘟…嘟…嘟…


    单调而冰冷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固执地响着,像是一曲为这段婚姻送葬的哀乐。


    林雪薇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那无情的忙音。窗外的阳光依旧暖融,枯山水依旧宁静完美。可她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刚才爆发出的所有愤怒和决绝,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


    *(闪回:教堂的管风琴声余韵悠长。他松开她的手,却在她无名指上套上一枚闪亮的钻戒。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薇薇,相信我,以后我一定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和我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毫不怀疑的自信。那时的阳光,温暖得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寒冰。)*


    誓言犹在耳畔,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金色的光晕。而现实,却只剩下手机听筒里那单调冰冷的忙音,和她独自一人站在这片用金钱堆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空旷客厅里。那声“离婚”的回响,如同无形的幽灵,在挑高的空间里盘旋、碰撞,最终消散在恒温空调送出的、带着香氛的暖风中,不留一丝痕迹。


    她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妆容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空洞。她慢慢走回落地窗前,重新坐下。窗外的枯山水依旧宁静永恒。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花草茶,冰冷的瓷杯触碰到嘴唇,激得她微微一颤。她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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