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其他小说 > 沧桑之情 > 第29章 山村的崩塌
    卧牛山的冬,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如同泼了浓墨,只有几点寒星在铅灰色的天幕上瑟瑟发抖。张家那间租来的、墙壁糊着旧报纸的土屋里,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灶台一角。


    李小花佝偻着腰,正费力地往一口缺了角的铁锅里添水。锅盖边缘嘶嘶地冒着白气,带着一股柴火特有的烟火气。她的手粗糙皲裂,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格外粗大,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她时不时回头,忧心忡忡地望向角落里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的简易小床。


    张小草蜷缩在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燥得起了皮。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呼吸又浅又急,带着一种病态的灼热。额头上覆着一块湿冷的毛巾,是李小花用冷水浸透又拧干的,但似乎杯水车薪,那热度隔着毛巾都能烫到李小花的掌心。


    “咳咳…咳咳咳…”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咳嗽从小草喉咙里爆发出来,小小的身体在破棉被下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抛上岸的虾米。咳嗽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也撕扯着李小花的心。


    “草儿,草儿…”李小花慌忙丢下柴火,几步冲到床边,粗糙的手掌心疼地抚上女儿滚烫的额头和后背,“忍忍…喝点水…”她端起旁边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晾温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小草干裂的唇边。


    小草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而迷茫,只喝了一小口,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洒在了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妈…妈…难受…”小草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哭腔,像受伤的小兽。


    李小花的心揪成了一团,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俯下身,用脸颊贴着女儿滚烫的小脸,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声音哽咽:“妈知道…妈知道草儿难受…咱…咱今天不去学校了,行不?在家歇一天…” 她看着女儿因为持续高烧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那里面蒙着一层水汽,因为之前未愈的眼疾,眼白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血丝,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病态的浑浊。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张二蛋佝偻着腰,一手捂着肋下(那里被催债的打手踢断的肋骨还未完全愈合),一手扶着墙壁,艰难地挪了出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像枯草般凌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棉袄裹着他单薄的身体。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咋…咳咳…咋又咳这么厉害?”张二蛋的声音沙哑无力,目光落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女儿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烧得烫手!咳得喘不上气!”李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焦灼,“我说今天别去了!再这么折腾,孩子要垮了!”


    张二蛋沉默地走到床边,伸出同样粗糙、带着厚茧的手,试探地摸了摸小草的额头,那热度让他手指一缩。他看着女儿痛苦的小脸,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他何尝不心疼?可…


    “咳咳…不去?”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邻村中心校那老师上次家访说的话,你忘了?说小草基础差,再跟不上,就…就真没指望了!”他喘了口气,肋下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这才开学多久?三天两头请假?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旷课多了,真给劝退了咋办?咱…咱还能有啥出路?”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屋,扫过角落里瘫痪在床、眼神空洞的老父亲,最后落在那张小小的、沾着油污的“沟壑春晖”旧宣传单上——那是他们早已失去的、微乎其微的希望象征。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也让他对女儿这唯一可能的“出路”近乎偏执地紧抓不放。


    “出路?命都快没了还谈出路?”李小花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和母性的本能,“你看看她!都烧成啥样了?眼病没好利索,身子虚得风都能吹倒!那破校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闷得喘不过气!这么折腾一趟,不是要她的命吗?”她指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风,“外面多冷!你让她拖着病身子去遭这个罪?”


    “那…那你说咋办?”张二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绝望,“在家躺着病就能好?请得起大夫?买得起好药?还不是硬扛!”他指着桌子上仅剩的半板最便宜的退烧药和一瓶滴眼液,“药就这些了!不去学校,在家也是干熬!熬过去,还能念书!熬不过去…熬不过去…”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佝偻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伤痛而微微颤抖。


    夫妻俩激烈的争执在小草断续的咳嗽声中显得格外尖锐和绝望。昏黄的灯光下,两张同样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写满了痛苦、焦虑和走投无路的茫然。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对这困苦生活的微弱嘲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在压抑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点点,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惨白。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破旧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那是开往邻村中心校的私人运营面包车快到了。


    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张二蛋的心上。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他不再看李小花,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小草身上的破棉被。


    “草儿!起来!上学去!”他的声音粗粝,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


    小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冰冷的空气激得浑身一哆嗦,烧得迷糊的小脸皱成一团,发出微弱的抗拒呜咽:“爸…冷…难受…”


    “起来!忍忍就过去了!”张二蛋咬着牙,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女儿瘦小的身体从床上捞起来,不由分说地开始给她套那件又旧又硬、并不保暖的棉袄。小草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冰冷的脖颈,烫得他心尖一颤,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张二蛋!你疯了!”李小花尖叫着扑上来,想抢回女儿。


    “你让开!”张二蛋用受伤的胳膊肘猛地格开李小花,肋下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眼神却凶狠得像护崽的困兽,“我这是为她好!在家等死吗?让她跟我一样?一辈子烂在这山沟里?啊?!”他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绝望。


    李小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她看着丈夫那近乎狰狞的脸,看着女儿像破布娃娃一样被他套上衣服,听着窗外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汽车喇叭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靠着墙,身体慢慢滑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小草被张二蛋半抱半拖地弄出了门。刺骨的寒风瞬间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清醒,随即是更猛烈的咳嗽。她单薄的身体在寒风里抖得像一片枯叶。


    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同样睡眼惺忪、缩着脖子的孩子。一辆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面包车喘着粗气停在那里,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裂着蛛网般的纹路。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裹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叼着烟,不耐烦地拍着方向盘:“快点快点!磨蹭啥呢!超时了罚款算谁的?”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臭、食物残渣和汽油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车厢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狭小的空间里塞了将近二十个孩子,像沙丁鱼罐头。大一点的孩子勉强挤在座位上,小一点的只能蜷缩在过道里,或者干脆坐在别人的腿上。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张二蛋几乎是连推带搡地把小草塞进了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一个坐在门边、稍大点的女孩勉强挪出一点缝隙,小草像一片羽毛般被挤了进去,小小的身体立刻被前后左右的人墙淹没。车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寒冷的空气,也隔绝了李小花最后一丝模糊的视线。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破车摇摇晃晃地启动了,在坑洼不平的乡道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引来车厢里孩子们压抑的惊呼和抱怨。


    张小草被挤在车门边一个最狭小的角落,身体蜷缩着,后背紧贴着冰冷又油腻的车门铁皮,身前是另一个孩子同样瘦弱的脊背。她感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吸入的空气滚烫而污浊,带着浓重的汗味和旁边孩子嘴里呼出的隔夜食物气息。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在闷热拥挤的环境中变本加厉,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额头的冷汗混着油腻腻的灰尘,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右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边耳朵里灌满了车厢的嘈杂——孩子的哭闹、司机的咒骂、发动机的轰鸣、还有旁边一个男孩大声擤鼻涕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钝器敲打着她的鼓膜。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想分散一点注意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车窗,只能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而灰暗的山影和枯树,像一幅褪了色的、绝望的油画。


    车厢里的温度在密闭的空间和人体的挤压下不断攀升。劣质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味道,混合着孩子们呼出的二氧化碳、汗液蒸发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暖流。小草觉得自己的肺像被塞进了滚烫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火烧火燎,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咳嗽再也压制不住,一阵猛过一阵,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她小小的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咳咳咳…”她的咳嗽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那么微弱,像垂死的蝉鸣。


    旁边那个稍大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小草烧得通红的脸和痛苦紧闭的眼,小声问:“小草?你咋了?病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草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摇摇头,更多的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眩晕感越来越强,周围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飘向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喂!小草?小草!”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推了推她。


    小草的身体软软地顺着车门往下滑,像一滩融化的雪水。她小小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沾满油污的车门铁皮上。


    “司机!司机!停车!小草晕倒了!”女孩尖锐的叫声终于穿透了车厢的嘈杂。


    “吵什么吵!坐好!”司机烦躁地吼了一声,头也不回。


    “真晕了!快停车啊!”女孩带着哭腔大喊起来。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孩子们惊恐地往后缩,在小草周围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司机这才骂骂咧咧地猛踩刹车。破面包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地甩尾停下。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司机探进头,看到瘫软在车门边、脸色灰败、毫无知觉的小草,也吓了一跳,嘴里嘟囔着:“娘的!真出事了!”他手忙脚乱地和那个大点的女孩一起,把小草拖下了车。


    冰冷的寒风像无数根针,瞬间刺在张小草裸露的皮肤上。这强烈的刺激让她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司机慌了神,看着躺在冰冷泥地上、气息微弱的小女孩,又看看车上挤着的一车惊恐的孩子,急得直搓手。他摸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手指哆嗦着,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小草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传来李小花那带着浓重鼻音、疲惫不堪的声音:“喂?谁啊?”


    “喂!是张小草家吗?我是开车的刘老三!你家小草在车上晕过去了!没气儿了似的!咋办啊?在…在卧牛岭这边!”司机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李小花撕心裂肺、几乎冲破听筒的尖叫:“草儿——!”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惊恐,让握着电话的司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破旧的面包车被丢在了寒风呼啸的山路边。刘老三用他最快的速度,载着剩下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像逃命一样冲向了最近的乡卫生院。张小草小小的身体,被暂时安置在冰冷肮脏的后座上,像一件被遗弃的货物。


    李小花接到电话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女儿的名字在耳边轰鸣。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连鞋都没穿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山路上狂奔。凛冽的寒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草儿!我的草儿!


    她跌跌撞撞跑到村口,正好遇到闻讯赶来的村长和几个邻居。村长开着他那辆同样破旧的三轮农用车,二话不说:“快!上车!”李小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斗,冰冷的铁皮硌着她的膝盖和手掌,她浑然不觉。


    三轮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咆哮着,像一头负伤的野兽。李小花紧紧抓着车斗冰冷的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灰暗的山路,泪水被寒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盐渍。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悬到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张二蛋佝偻的身影也追了出来,肋下的剧痛让他步履蹒跚,只能绝望地看着三轮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乡卫生院的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当李小花像一阵风般冲进那间光线昏暗的急诊室时,张小草正躺在唯一一张铺着脏兮兮白床单的检查床上。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也是唯一的医生)正皱着眉头,用听诊器听着小草的胸口,旁边一个年轻的护士拿着一个老式的水银体温计。


    小草双目紧闭,小脸灰败,嘴唇发绀,胸脯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额头上覆着的那块湿毛巾,在卫生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无力。


    “草儿!我的草儿!”李小花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却又不敢,生怕碰碎了什么。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老医生收回听筒,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低沉而严肃:“高烧,初步听诊肺部有湿罗音,呼吸衰竭,情况很危险!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儿科,设备也不行,必须立刻转县医院!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转…转院?”李小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快啊!”


    “救护车?”老医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窗外空荡荡的院子,“乡里就一台,今天还坏了在修。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越快越好!孩子拖不起!”他飞快地写了一张转诊单,塞到李小花手里,上面潦草地写着“重症肺炎?呼吸衰竭?紧急转院!”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小花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想办法?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她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转诊单,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村长!”她猛地回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身后同样一脸凝重的村长,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哀求,“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草儿!”


    村长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小草,又看看李小花绝望的脸,狠狠一跺脚:“我…我去找老栓!他那辆破皮卡还在!”他转身冲出了卫生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小花跪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紧紧握着女儿滚烫又冰凉的小手,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小草的手背上。卫生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物的混合气味,惨白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的宣传画。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李小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一阵老旧柴油发动机的嘶吼。村长和一个满脸皱纹、同样穿着破旧棉袄的老汉(老栓)冲了进来。


    “快!抬上车!”老栓声音嘶哑地喊道。


    没有担架。李小花和村长,加上那个年轻护士,手忙脚乱地用一床卫生院最干净(也仅此而已)的被子裹住小草,小心翼翼地将她抬起来。小草轻飘飘的身体,此刻却感觉无比沉重。他们跌跌撞撞地将小草抬出卫生院,塞进了老栓那辆同样破旧、后斗堆满杂物和麻袋的皮卡车驾驶室里。驾驶室狭小,李小花只能抱着女儿蜷缩在副驾驶,小草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腿上。


    “坐稳了!”老栓吼了一声,猛踩油门。破旧的皮卡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像离弦的箭(虽然是一支锈迹斑斑的箭)般冲进了暮色沉沉的盘山公路。


    山路崎岖,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皮卡车在坑洼的路面上疯狂颠簸、甩尾。每一次剧烈的颠簸,小草的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李小花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女儿,用自己的身体充当缓冲,后背和手臂无数次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车门和座椅靠背上,撞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灰败的小脸,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祈祷:快点!再快点!撑住!草儿,一定要撑住!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群山。只有皮卡车两束昏黄的车灯,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微弱的光路,朝着县医院的方向,亡命狂奔。


    县医院急诊大厅的灯光,比乡卫生院亮堂许多,却同样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惨白。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刺鼻,混杂着消毒剂、血腥气和各种人体散发的气息,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混合气味。人潮比乡卫生院拥挤十倍,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冰冷的仪器提示音,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


    当老栓的皮卡车带着一路烟尘和绝望,终于冲进县医院急诊通道时,李小花抱着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张小草,几乎是滚下了车。她发疯似的冲进大厅,声音嘶哑地哭喊着:“医生!救命!救救我女儿!”


    她的出现,她怀中孩子灰败的脸色和急促微弱的呼吸,立刻引起了分诊护士的注意。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表情严肃的年轻护士迅速推着移动担架床冲了过来。


    “孩子怎么了?”


    “晕…晕倒了!高烧!咳…咳得厉害!乡里说…说是肺炎…呼吸…”李小花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护士动作麻利地将小草转移到担架床上,迅速戴上听诊器听了听,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脸色瞬间凝重:“快!送抢救室!通知值班医生!疑似重症肺炎伴呼吸衰竭!通知儿科会诊!”


    担架床被护士和闻讯赶来的护工飞快地推着,穿过拥挤嘈杂的大厅,冲进了一扇标着“抢救室”的厚重门内。那扇门在李小花面前“嘭”地一声关上,像一道生死界限,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李小花被挡在门外,身体因为脱力和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她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砖上。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脸上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身上的旧棉袄在刚才的颠簸和混乱中蹭满了灰尘和污渍。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门,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草儿…我的草儿…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反复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恐惧。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抢救室的门偶尔开合,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进出,表情凝重,没有人看她一眼。每一次门开,李小花都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伸长脖子想往里看,却只能捕捉到里面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仪器和晃动的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


    “张小草家属?”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沙哑。


    “在!在!我是她妈!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李小花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医生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倦容但还算镇定的脸:“暂时抢救过来了。急性重症肺炎,双肺感染严重,伴有呼吸衰竭和心功能不全。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点后果不堪设想。”她看着李小花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情况依然非常危重!需要立刻转入儿科重症监护室(PICU)!进行高级生命支持!抗感染、强心、呼吸机辅助…一刻都不能耽误!”


    “PICU?”李小花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只在电视里听过的名词,带着一种不祥的冰冷气息。


    “对!PICU!这是缴费单!”医生将手里那厚厚一叠单据不容置疑地塞到李小花手里,“先去缴费!押金两万!后续费用看治疗情况!马上办!孩子等着用药上机!”


    厚厚一叠纸,瞬间压弯了李小花的脊梁。她颤抖着手指,翻动着那些密密麻麻印着冰冷专业名词和后面跟着一串串令人眩晕的数字的单据:PICU床位费(按天计)、进口高级抗生素(XX霉素)、呼吸机使用费、心电监护费、各种化验检查费(血气分析、血培养、痰培养、胸部CT…)、营养支持费…每一张单子,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两万?仅仅是押金?后面还有无底洞?李家所有的积蓄,连同“沟壑春晖”最后一点周转资金,早已在公公瘫痪、婆婆植物人、张二蛋被打断肋骨、小草眼病治疗时耗尽了!为了小草这次肺炎在县医院的初期治疗,他们还欠着高利贷!那利滚利的债务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们!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兜——那里空空如也。家里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甚至不够买一瓶好点的退烧药!


    “医…医生…”李小花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惨白,“钱…钱我…我现在没有…能不能先…先救人?我…我马上去借!求求你!先救救我女儿!”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双手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的哀求,“求求您!先救她!我就这一个女儿!她才七岁啊!医生!求求您了!”


    医生看着跪在面前、涕泪横流、浑身脏污的农妇,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求,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职业规程带来的冰冷。


    “大姐,不是我不帮你。”医生用力想抽回自己的衣角,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沉重,“医院有规定!费用不到位,PICU的床位、那些进口的救命药、呼吸机…都没法启动!这是系统锁死的!我也没有权限!”她看着李小花瞬间黯淡下去、如同死灰般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样,你先去缴费窗口,有多少交多少!然后立刻去想办法!孩子这边…我尽量先用普通病房的资源维持着,但撑不了多久!那些高级抗生素和呼吸支持,晚一分钟都可能…”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完,但李小花听懂了。晚一分钟,都可能要了她草儿的命!


    医生转身匆匆回了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在李小花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李小花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重如千钧的缴费单。单据的边角在她无意识的用力下,被捏得皱成一团。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着这个灯火通明却冰冷刺骨的大厅。周围是行色匆匆、同样被疾病和焦虑折磨的人群。缴费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和无奈。墙上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各种药品和检查的价格,那些跳动的数字,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了索命的符咒。


    医药费单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冰冷而密集地落下,瞬间压垮了李家本就摇摇欲坠、仅靠一点微薄希望和苦苦支撑维系着的经济支柱。那根支柱,在生活的重锤下一次次开裂,此刻,终于在女儿垂危的生命和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面前,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彻底的断裂声。


    她抱着那叠纸,像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蜷缩在急诊大厅冰冷的角落里。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如同受伤濒死的母兽,在这片象征生命也见证死亡的白色空间里,低低地回荡,却激不起任何回响。只有头顶那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笼罩着她和她手中那叠宣告着另一场灾难开始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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