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冷,无声地渗透进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夏侯北那场债务风暴带来的寒意还未散去,另一种冰冷的危机,已悄然降临在城市的另一端。
林雪薇是被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的。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母亲”的名字,像一颗不祥的寒星。她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消散无踪。这个时间点的来电,从来不会有好消息。
“薇薇!快…快回来!”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优雅,只剩下惊惶失措的尖利和破碎的喘息,“你爸…你爸他…突然说不了话…右边身子动不了了!我叫了救护车!快来中心医院!”
轰的一声,林雪薇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中心医院?公立三甲?母亲竟然直接叫了去公立医院的救护车?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不祥的信号!父亲的身体一向保养得宜,定期在昂贵的私立医院体检,从未有过大碍。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夏侯北那边的焦头烂额,身体已经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手脚冰凉地开始胡乱往身上套衣服。
“妈!你别慌!我马上到!救护车到了吗?医生怎么说?”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边对着电话安抚母亲,一边冲到玄关,连袜子都顾不上穿,直接将脚塞进冰冷的皮鞋里。
“呜…刚到…医生…医生说是…脑卒中!中风!”林母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背景里是隐约的、嘈杂的救护车鸣笛和人声。
林雪薇的心彻底沉入冰窖。她抓起车钥匙,冲进浓重的夜色里。凌晨的城市街道空旷得瘆人,路灯惨白的光线拉长着她仓惶的身影。她猛踩油门,性能优良的SUV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撕破寂静,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疾驰。车窗外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映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只有眼底那点惊惧异常清晰。
中心医院急诊大厅,即使在凌晨,也如同一个永不落幕的战场。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林雪薇。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孩子的哭闹、家属焦急的询问、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冰冷的仪器滴答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光线是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疲惫而焦虑。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在拥挤混乱的人潮中穿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在抢救室门口那片相对隔离的临时区域,看到了瘫坐在塑料椅上的母亲。
林母身上还穿着昂贵的丝绒睡袍,外面只草草裹了一件羊绒大衣,头发凌乱,精心保养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布满了惊魂未定的泪痕和深刻的恐惧。她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个永远优雅得体、掌控一切的林家女主人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击垮的脆弱妇人。
“妈!”林雪薇扑过去,紧紧抓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爸呢?爸怎么样了?”
林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女儿,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在里面…还在抢救…医生…医生说是急性脑梗…右边偏瘫…失语…”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他们说…说命是暂时保住了…可…可后遗症…呜呜…”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林雪薇肩头压抑地痛哭起来。
林雪薇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痛又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那扇门隔绝了生死,也隔绝了她与父亲。她扶着母亲重新坐下,自己的脊背也僵硬地挺着,承受着这份沉重和未知的恐惧。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环顾四周,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担架床甚至排到了走廊。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神情疲惫而严肃。一个老人躺在移动担架上痛苦呻吟,家属围着护士苦苦哀求床位。眼前的景象,混乱、拥挤、资源紧张得令人窒息,与她父亲平日享受的私立医疗环境天差地别。一股巨大的不安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额角沁着汗珠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国栋家属?”医生声音沙哑。
“在!在!医生!我是他女儿!我爱人怎么样了?”林雪薇和林母立刻冲了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倦容但还算镇定的脸:“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急性脑梗塞,右侧基底节区病灶,导致右侧肢体偏瘫和运动性失语。好在送医及时,溶栓效果还算理想,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脱离危险了?”林母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被林雪薇死死扶住。巨大的恐惧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医生话语中冰冷的宣判——偏瘫?失语?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那…那现在怎么办?医生!后续怎么办?”林雪薇急切地问,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更深的不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需要立刻转入神经内科重症监护室(NICU)密切观察24-48小时,防止脑水肿、再出血等并发症。”医生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之后,就是漫长的康复治疗。康复介入越早越好,黄金期就在发病后三个月内。”
“NICU?”林母下意识地重复,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褪尽了。她听说过公立医院的ICU,那意味着更密集的监控,但也意味着更嘈杂的环境和更少的隐私。她猛地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医生!我们…我们能转院吗?转到更好的私立医院去!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皱紧了眉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理解与无奈的神情。他轻轻挣脱林母的手,语气平静但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林太太,病人目前的情况还不稳定,经不起转运颠簸的风险。当务之急是在NICU稳定病情。至于后续康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对衣着不凡、显然家境优渥的母女,“我们医院有康复科,也有合作的社区康复机构。当然,如果你们经济条件允许,等病人病情稳定,能耐受转运后,选择高端私立康复中心,在环境和服务上,确实会更好一些。”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林母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给她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出口。她失魂落魄地松开手,眼神空洞地望着抢救室再次关上的门。
接下来是兵荒马乱的入院手续。林雪薇强撑着精神,在拥挤的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周围是各种焦灼的面孔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刺目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当护士递给她一叠厚厚的缴费单和检查单时,她看着上面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检查项目和后面跟着的、对她而言不算巨大但累积起来也颇为可观的数字(核磁共振、CT血管造影、溶栓药物、NICU床位费…),一种荒谬的陌生感袭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接触公立医疗体系的庞大机器,冰冷、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却也令人倍感渺小和无助。
林父在NICU住了两天两夜。隔着厚重的玻璃探视窗,林雪薇看到父亲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闪烁的仪器。他紧闭双眼,脸色灰败,曾经精神矍铄的面容仿佛一夜之间坍塌下去,只剩下脆弱和衰老。右边身体明显地塌陷着。一种混合着心疼、恐惧和物是人非的悲凉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母亲则几乎不吃不睡,固执地守在探视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目光传递进去。
第三天,医生终于带来了相对“好”的消息:病情稳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进行早期康复评估和基础治疗了。
当护士推着病床,将林父转移到神经内科普通病房时,林母脸上的表情却并未轻松多少。双人病房,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旁边病床是一位鼾声如雷的老人,陪护的家属在狭窄的过道里搭了地铺。窗外是医院老旧的后勤楼,灰扑扑的墙壁上爬满了水渍。嘈杂的人声、仪器的声音、隔壁床的呻吟和鼾声,无孔不入。
林父躺在病床上,眼神浑浊,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右边手臂无力地垂着。一个年轻的康复治疗师拿着评估表走进来,准备进行初步的关节活动度检查和床边康复指导。
就在这时,林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挡在了治疗师和病床之间。她脸上那种属于林家女主人的、不容置疑的强势,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后,以一种更加凌厉的姿态回归了。
“等等!”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斩钉截铁,瞬间压过了病房里的嘈杂。“我们不在这里做康复!”
年轻治疗师愣住了,手里拿着评估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林雪薇。
林雪薇也愣住了:“妈?医生说爸现在就需要开始康复介入…”
“介入?在这种地方?”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愤怒,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病房简陋的环境、隔壁床的老人、拥挤的过道,“你看看这里!吵得能休息好吗?空气污浊!一个治疗师管几十个病人!能有什么效果?这能叫康复?这是等死!”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隔壁床的陪护家属不满地看了过来,年轻治疗师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林太太,我们康复科有专业的团队…”
“专业?”林母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你们的专业就是让病人挤在这种环境里?我先生需要的是最顶级的、一对一的、24小时无微不至的康复治疗!是安静舒适的环境!是国际最先进的康复设备!是经验丰富的专家团队!不是在这里走马观花、敷衍了事!”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戳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老人粗重的鼾声,显得格外讽刺。年轻治疗师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拿着评估夹转身离开了病房,背影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你…”林雪薇想劝阻,却被母亲凌厉的眼神制止。
林母不再看女儿,她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替林父掖了掖被角,声音也瞬间放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国栋,不怕。这里委屈你了。我们马上就走,去最好的地方,让你好好恢复。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林父瘫痪的右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
林雪薇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母亲的强势和决绝让她心惊,但那份对父亲的心疼和维护,又让她无法苛责。她理解母亲对环境的挑剔,理解她对最好医疗资源的渴望,可“最好的地方”,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足以吞噬掉普通人一生积蓄甚至更多的地方。
林母直起身,脸上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拨通了一个号码。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喂,陈秘书?是我。立刻联系‘颐和康健国际康复中心’,告诉他们,林国栋先生需要最顶级的‘至尊康复套餐’,单人独栋疗养别墅,配备最资深的康复专家团队,24小时专属医护,立刻安排接收!对,情况紧急,我先生刚从中心医院NICU转出,需要无缝衔接顶级康复!让他们准备好一切,我们马上转院!费用不是问题,按他们最高标准走!立刻去办!”
电话挂断。林母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雪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薇薇,立刻去办出院手续!我去联系转运的医疗专车!不能让你爸在这种鬼地方多待一分钟!”
林雪薇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爸现在刚稳定,经得起转院的折腾吗?她想说,那个“颐和康健”,她知道,那是这座城市乃至全国都顶尖的私立康复中心,光是基础月费就足以让普通家庭瞠目结舌,更别提什么“至尊套餐”、“独栋别墅”、“顶级团队”!那是一个真正的销金窟!她想说,夏侯北那边刚刚遭遇灭顶之灾,抵押房产的钱……那笔钱,还在夫妻共同账户里……
然而,看着母亲不容置喙的眼神,看着病床上父亲那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模样,看着母亲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维护,林雪薇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她甚至不敢提起夏侯北的名字,不敢提起那笔钱的来源。在这个时刻,任何关于“钱”的犹豫和质疑,在母亲眼中,恐怕都是对父亲生命的亵渎和不孝!
她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朝着护士站走去,准备办理那令人心绪复杂的出院手续。每走一步,都感觉心往下沉一分。血缘的纽带,与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阶层壁垒所赋予的“理所应当”的优先权,正在无声地勒紧她的脖颈,将她拖向一个未知的、却必然沉重的漩涡。
一个多小时后,一辆装备精良、如同小型移动ICU的豪华医疗转运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中心医院住院部楼下,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穿着熨帖制服、训练有素的医护团队迅速而专业地将林父平稳转移上车。林母紧跟着坐了进去,自始至终握着林父那只没有知觉的手。
林雪薇站在车外,看着这辆象征着顶级资源与服务的庞然大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视线。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消毒水味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提示信息。她解锁屏幕,指尖冰冷地点开。
一条大额转账记录赫然在目。收款方:颐和康健国际康复中心有限公司。转账金额: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七位数巨款。转账账户,正是那个不久前才注入夏侯北抵押房产所得款项的夫妻共同账户。
资金流出的方向如此清晰而冷酷。在生存(父亲的命)与发展(夏侯北的公司、债务、甚至那个摇摇欲坠的家)的天平上,血缘与根深蒂固的阶层逻辑,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那冰冷的数字,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书,宣告着一种残酷的倾斜。林雪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她发动汽车,引擎低吼着,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朝着那个名叫“颐和康健”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康复圣殿驶去,心却沉得像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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