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透不出一丝光亮。夏侯北坐在他那间位于写字楼十七层、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红木桌面。窗外，冬日的城市在阴霾下显得灰暗而坚硬，玻璃幕墙反射不出任何暖意。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枚小小的、印着“北风供应链”简约logo的金属镇纸上，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孤注一掷的勇气，此刻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恐惧啃噬着。
昨天下午，那笔几乎掏空了他全部家底——抵押了刚还清贷款不久的自住房才凑齐的巨额保证金和所谓的“项目评估费”，终于按照合同要求，汇入了指定账户。牵线人林雪薇的那位远房表舅周经理，在电话里笑得像朵怒放的菊花，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油滑的热气：“小北啊，放心！钱一到位，对方立马启动！这单子成了，你这‘北风’可就真是一飞冲天了！雪薇那边，我也替你美言几句！哈哈！”
夏侯北当时只是含糊地应着，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此刻回想起来，那笑声里似乎裹着一层冰碴子，刺得他耳膜生疼。合同文本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那家所谓的外资背景采购商——“寰宇环球贸易”，名字倒是气派，可提供的资信材料语焉不详，核心条款里关于违约责任的界定更是云遮雾绕，只含糊地写了“因不可抗力因素”可免责。他曾向周经理提出疑虑，对方却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哎呀小北！做生意哪能没点风险？富贵险中求嘛！有我在中间担保，你还怕什么？雪薇家这点面子都没有？再说了，这么大利润，冒点险值当！”一旁的林雪薇虽然眉头微蹙，但在家族人情的压力和周经理舌灿莲花的描绘下，终究还是点了头。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夏侯北混乱的思绪。助理小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夏总，寰宇那边的对接人陈先生到了，在会议室等您，说是…进行最后的流程确认。”
“好，知道了。”夏侯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不安，站起身。镜子里映出他略显憔悴的面容，眼下的乌青是连日焦虑失眠的印记。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熨烫得还算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这几乎是他仅存的体面行头了，又下意识地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内心的波澜。成败在此一举，他输不起。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一个穿着考究藏蓝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男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见夏侯北进来，立刻起身，隔着宽大的会议桌伸出手。他腕上那块劳力士金表在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晃得夏侯北眼睛微微一眯。
“夏总，幸会。鄙人陈默，寰宇负责此次项目的专员。”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夏侯北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先生，您好。”夏侯北伸手与他短暂一握，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两人落座。陈默从精致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夏总，项目启动在即，流程上需要您最后签署这份‘专业辅导服务确认书’。”陈默的语气平铺直叙，如同在宣读一份说明书，“主要是针对此次合作涉及的复杂跨境税务和清关流程，由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机构提供全程专业辅导，确保一切合规高效。这是合同约定好的必要环节。”
夏侯北接过那份薄薄的确认书，纸张挺括，印刷精美。内容主要是确认接受辅导，并同意支付一笔额外但数额不大的“辅导协调费”。他仔细地逐行审阅，眉头越锁越紧。这所谓的“辅导”，在前期冗长的谈判中只是被周经理一带而过，此刻却成了启动前必须签字的最后一道闸门。
“陈先生，”夏侯北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这份确认书，以及这个‘辅导协调费’，在之前的框架合同里似乎没有如此明确的体现和金额约定？”
陈默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加深了一点，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夏总，框架合同是大方向，具体执行中的细节补充很正常。您也知道，这种跨国大宗贸易，合规是生命线。没有专业机构保驾护航，万一在清关或税务上出了岔子，损失可不是这点协调费能比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性的暗示，“项目利润有多大，您心里清楚。何必在这种确保安全的环节上斤斤计较，因小失大呢？周经理那边，可一直在为您的利益据理力争啊。”
又是周经理！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夏侯北想要质疑的冲动。他想起林雪薇签字时那微蹙的眉头最终松开的样子，想起周经理拍着胸脯的保证，想起那笔已经汇出去、沉甸甸如同身家性命的保证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丝犹豫就可能前功尽弃。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捏着那份确认书，纸张边缘微微卷曲。会议室里中央空调送风的嘶嘶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了几秒。陈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那细微的“嗒、嗒”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敲在夏侯北紧绷的神经上。
最终，夏侯北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他拿起桌上那支沉重的万宝龙钢笔——这还是公司刚有点起色时林雪薇送的礼物，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个沉重而带着一丝颤抖的签名。落笔的瞬间，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明智之举，夏总。”陈默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迅速收起签好的文件，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预祝我们合作顺利，财源滚滚！”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握手的力道似乎重了些，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
送走陈默，夏侯北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阴霾中模糊不清。刚才签下的名字在眼前晃动，像是一个不祥的符咒。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在签完字后非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被一种更深、更冷的空洞感所取代。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从他紧握的指缝中不可挽回地流逝。
接下来的几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保证金和评估费汇出了，最后的“辅导协调费”也按照确认书的要求支付了。夏侯北如同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陀螺，每天在办公室里机械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心神却始终悬在半空。他无数次拿起电话想打给周经理询问进展，手指悬在按键上，又颓然放下。催问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更可能招致周经理那套“稍安勿躁”、“运作需要时间”的说辞。他只能被动地等待，像等待一场不知何时降临的审判。
公司里气氛也有些微妙。几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员工，似乎也感受到了老板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做事格外小心。新招来的那个海归副总，则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效率至上的模样，对夏侯北显而易见的焦虑视若无睹。
第三天傍晚，夏侯北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枯燥的物流报表出神，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了办公室沉闷的空气。是前台。
“夏总，有您的特快专递，寰宇环球贸易寄来的，需要您本人签收。”
寰宇？夏侯北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冲到前台，从一个快递员手中接过一个薄薄的A4文件袋。袋子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慌。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一张打印着寥寥几行英文的传真件。
他的英文不算顶尖，但那几个加粗的关键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Force Majeure”（不可抗力）… “Contract Termination”（合同终止）… “Impossible to Perform”（无法履行）… “No Liability”（无责任）…
落款处，是那个冰冷而陌生的“寰宇环球贸易”的Logo和签名。
嗡的一声，夏侯北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蜂鸣。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那张薄薄的纸片从他无力的手中飘落，如同断翅的蝴蝶，打着旋儿跌在光洁的地板上。
“不可抗力？终止合同？”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骗子…都是骗子！”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愤怒和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扑向办公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几次按错了号码，终于拨通了周经理的手机。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夏侯北的心脏。他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不死心，又疯狂地拨打那个号码，一遍，两遍…回应他的只有那毫无感情的空号提示音。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喉咙，夏侯北猛地将手中的电话听筒狠狠掼了出去！听筒砸在墙壁上，塑料外壳瞬间碎裂，零件四溅，电话线如同垂死的蛇般耷拉下来。
他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骗子！周经理是骗子！那个陈默是骗子！寰宇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彻头彻尾的骗局！他抵押了唯一的房子，掏空了所有的流动资金，换来的，就是这一纸冰冷的“不可抗力”通知和一个永远无法接通的空号！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部手机——他的私人手机，如同索命的号角般疯狂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刺目的“银行催收”字样。紧接着，工作邮箱也发出了急促的新邮件提示音。夏侯北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扑到办公桌前，手指颤抖地点开邮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新邮件来自银行信贷部，标题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关于您个人名下及北风供应链名下贷款抵押物启动处置程序的告知函”。
邮件正文里，冰冷的条款和天文数字般的欠款金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凌迟着他仅存的意识。房产抵押贷款…公司设备抵押贷款…个人信用贷…所有的债务，都因为他那笔孤注一掷的保证金投入而彻底断裂！银行启动了最严厉的催收程序，他的房子，他赖以生存的公司，顷刻间都成了即将被拍卖抵债的标的物！
“嗬…嗬…”夏侯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办公桌的边缘滑了下去，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昂贵的西装裤沾上了灰尘，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那些冰冷而变幻的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投射在夏侯北身上，也投射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那张宣告合同终止的传真、银行冰冷的催收函、还有被摔碎的电话残骸…光怪陆离的光影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扭曲、旋转，将他和他身下这片狼藉一同笼罩。
这曾是他奋斗的堡垒，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红木的办公桌、真皮的转椅、墙面上象征着他雄心壮志的规划图…此刻，在霓虹的渲染下，却呈现出一种坟墓般的死寂和荒诞。精心构筑的希望堡垒，在“不可抗力”的谎言和冰冷的催债声中，轰然倒塌，碎得连渣滓都不剩。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他所有未来的债务深渊，以及那扇即将贴上封条的大门和被拖走的“北风”招牌的幻影。
夏侯北背靠着冰冷的桌腿，仰着头，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却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幻灭的冰冷，如同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带着刺骨的绝望，彻底将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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