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点余温泼洒在卧牛山嶙峋的脊背上。那光线并非暖融的金红,而是一种凄凉的、近乎惨淡的橙黄,如同稀释的血水,将整个山村浸泡其中。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投下细长扭曲的阴影,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冻硬的泥土上,被染上一层虚假的暖色。远处的山峦沉默着,轮廓在暮霭中模糊不清,透着一股亘古的荒凉。
张家小院里,寒气早已穿透了单薄的土坯墙。张二蛋佝偻着背,正蹲在冰冷的灶台前,费力地用一把豁口的旧菜刀,剁着几根刚从后山捡来的枯树枝。刀刃撞击着冻硬的木柴,发出沉闷而吃力的“梆梆”声。灶膛里只有几块碎木片燃着微弱的火苗,吝啬地舔舐着锅底。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咕嘟着几个可怜的气泡。
堂屋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张父佝偻着几乎成九十度的腰,一步一挪地蹭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袄,袖口和肘部磨得油亮发黑,露出脏兮兮的棉絮。头上扣着一顶同样破旧的栽绒帽,帽檐下露出的头发花白稀疏,紧贴在布满沟壑的头皮上。他手里拄着一根用山荆条随便削成的粗糙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深纹的脸,在昏黄的暮色里,呈现出一种蜡黄中透着不健康青灰的颜色。
他蹭到院子中央,在一张被磨得光滑的旧条凳上,极其缓慢地坐下。坐下时,他忍不住佝偻着身子,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沉闷而撕心裂肺,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枯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捂住嘴,指缝间青筋暴起。
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张二蛋猛地抬起头。他看到父亲剧烈咳嗽时,那捂住嘴的手指缝里,竟然渗出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爹!” 张二蛋失声惊呼,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父亲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父亲那只捂着嘴的手!
“爹!你咋了?!吐血了?!” 张二蛋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和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指缝间那抹刺目的暗红!
张父费力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试图推开儿子的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没……没啥……老……老毛病……咳咳……别……别大惊小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捂紧嘴巴,仿佛要将那口带血的痰硬生生咽回去。
“老毛病?!都咳血了还是老毛病?!” 张二蛋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不行!必须去县医院!现在就走!我去借车!”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院外冲。
“站住!” 张父猛地提高声音,嘶哑的吼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又引发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死死抓住儿子的裤脚,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去……去什么去!” 张父喘着粗气,蜡黄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儿子,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绝望,“老毛病!去……去了又能咋样?!花那……花那冤枉钱做啥?!咳咳咳……家里……家里哪还有钱?!啊?!”
他指着低矮破败的堂屋,又指向灶台旁那个装着稀薄玉米糊糊的铁锅,声音嘶哑而悲怆:
“小草……小草的眼睛……咳咳……花了多少?!还没好利索!小花天天愁得吃不下饭!你……你刚给那帮王八蛋‘供奉’了五千块!家里……咳咳……家里还能刮出几个子儿?!给我这个……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棺材瓤子……糟蹋?!”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张二蛋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控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是啊,钱!家里哪还有钱?!小草的眼睛花了那么多,还没治好。那五千块“活动经费”像剜心割肉,家里仅剩的那点“救命钱”早已见底!米缸快空了,油罐见了底,连给老人抓点便宜止疼片的钱都要精打细算!拿什么去县医院?拿什么去检查?拿什么去治这咳血的“老毛病”?!
张二蛋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他看着父亲沟壑纵横、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再看看堂屋里——李小花正佝偻着腰,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用勺子小心翼翼地给婆婆喂着稀得几乎没有米粒的米汤。婆婆瘫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生气。角落里,张小草蜷缩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她那只没生病的眼睛茫然地睁着,眼角的红肿虽然消了些,但依旧残留着病态的痕迹,眼神空洞而木然,仿佛被一连串的打击抽走了所有的灵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母亲无意识的吞咽声,女儿木然的眼神……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张二蛋的神经!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如同寒冬最深沉的夜色,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孝心与现实的撕扯,在这一刻,痛彻心扉!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尽孝!他想救父亲!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抽出来换钱!可现实是什么?是空空的米缸,是见底的油罐,是女儿未愈的眼疾,是瘫痪在床的母亲,是那笔被无耻索取的五千块血汗钱!是卧牛山这片贫瘠土地上,永无止境的、令人窒息的贫穷!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死,灼烧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猛地别过脸,不敢再看父亲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也不敢看堂屋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他像一头被彻底击垮的困兽,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到院子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农具和柴草,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他背对着堂屋,面对着冰冷粗糙、布满裂缝的土坯墙,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粗粝的手指深深插进乱糟糟、沾满灰尘的头发里,仿佛要将自己埋进这片冰冷的泥土里!
无声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涌出眼眶,顺着粗糙皲裂的脸颊汹涌而下,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肮脏的沟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死寂的暮色中,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每一次耸动,都像承受着万钧的重击!泪水砸在脚下冰冷干硬的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被冻土吸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际留下一道冰冷的、铁灰色的残痕。巨大的、沉重的暮色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整个卧牛山村。寒风骤然变得凛冽起来,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钻进土坯房的每一条缝隙,发出凄厉的呜咽。那呜咽声,与堂屋里张父压抑的咳嗽声、李小花低低的啜泣声(她显然也听到了院角的动静),以及角落里张小草偶尔发出的、茫然的梦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属于这片贫瘠土地的黄昏挽歌。
张二蛋依旧蜷缩在那个冰冷的角落,像一尊被风霜彻底侵蚀、被绝望彻底压垮的石像。只有那无声滚落的、滚烫的泪水,和那剧烈耸动、承载着无尽悲怆的肩膀,在浓重的暮色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被现实碾碎的心,和那无处可逃、无路可走的巨大悲凉。孝心与生存,在这一刻,成为了一道无解的、滴血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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