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供应链”的总经理办公室，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失压的真空舱。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环氧树脂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带，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的冰凉。
夏侯北深陷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带扯松，皱巴巴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微微汗湿的脖颈。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椅背，双眼紧闭，眼窝深陷，浓重的乌青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榨干的疲惫和绝望。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细微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冷漠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记录着“北风”生命的倒计时。
桌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屏幕上的名字让夏侯北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是“宏达商贸”采购部李经理。这个拖欠了“北风”近百万货款的关键客户，此刻打来电话，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夏侯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并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
“喂？李经理？”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经理那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圆滑中带着一丝虚假热情的声音：
“哎呦！夏侯总！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忙啥呢？”
不等夏侯北回应，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为难”起来：
“是这样啊，夏侯总，关于贵司那笔尾款……唉！实在是抱歉！我们老板刚从国外考察回来，对公司财务流程抓得特别紧！您那笔款子，流程上卡在财务总监那里了！他那人吧，死板得很！非要看到你们那个……那个什么‘合规优化’的最终报告才肯签字放款！您看……这报告……”
又是“合规优化报告”！又是流程卡壳！夏侯北感觉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窜上喉咙！又是这套说辞！又是无休止的拖延！他强压着几乎要爆发的冲动，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李经理！报告我们已经在做了！鼎信那边在跟进！但需要时间！可我们这边等不了啊！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都指着这笔钱救命！你们这样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哎呀！理解理解！非常理解！” 李经理的声音充满了“感同身受”的虚伪，“夏侯总的难处，我懂！这样，我再去催催财务那边！争取……争取尽快！您也再催催鼎信那边，让他们动作快点！报告一到位，我保证第一时间给您办！放心放心！” 依旧是毫无实质内容的空头支票。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几声模糊的交谈，李经理似乎很“忙碌”：“哎，夏侯总，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啊！保持联系！回聊！” 不等夏侯北再开口，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夏侯北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抓起手机，狠狠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手机闷响一声，弹跳了一下，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境。
“王八蛋！！！”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供应商的催命符，银行的催贷电话，员工闪烁的眼神，林雪薇关于阳阳早教费的焦虑……还有卧牛山那边，父母浑浊的饮水，哥嫂艰难的处境，小草那只红肿的眼睛……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困境，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四面八方都是绝壁，脚下是万丈深渊。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小周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异样：“夏总……林总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夏侯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和烦躁。林雪薇？她来干什么？是催问早教费？还是公司又有什么新的坏消息？
林雪薇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混合着焦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下，而是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夏侯北面前。
“你先出去吧。” 林雪薇对小周说了一句，声音有些紧绷。小周赶紧带上门离开。
夏侯北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没有动，只是疲惫而沙哑地问：“什么事？”
林雪薇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才开口道：“是我妈……她一个远房表姨夫的儿子，叫孙启明，在沿海那边做进出口贸易的，路子很广。我妈……跟他提了我们公司的情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夏侯北的眉头瞬间拧紧！林家？又是林家！一股本能的排斥和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林母寿宴上那番“门当户对”、“清理隐患”的“点拨”，想起了林父书房里无声的轻蔑！
“什么意思？” 夏侯北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你先别急，看看这个。” 林雪薇没理会他的抵触，直接翻开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制作精良的英文合同草案，还有几份附件，包括对方公司的资质文件、银行资信证明（复印件），以及一份诱人的采购意向书。
林雪薇指着那份意向书，语速有些快，带着一种被巨大压力催逼出来的急切：
“孙启明那边，接到了一笔大单！是北欧一个老牌的连锁超市集团！需要大批量、长期稳定的智能小家电供货！就是那种带蓝牙连接、APP控制的加湿器、空气净化器之类！他们对‘北风’的物流整合能力和在本地的供应商资源很感兴趣！”
她的手指点在意向书上的一行关键数据上，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初步意向采购量，首批就是五十万台！后续还有追加！合同总金额……预估超过两千万！美金！”
两千万美金！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夏侯北眼前的绝望黑暗！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合同草案上那一长串的零，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两千万美金！这足以彻底填补“北风”所有的窟窿！还清所有债务！还能有丰厚的盈余！能让公司脱胎换骨，跃上一个全新的台阶！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感觉自己干涸的血管里，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奔涌！绝境中的人，看到一丝光亮，便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条件呢？” 夏侯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对方有什么要求？” 巨大的利益面前，那点对林家的排斥和屈辱感，瞬间被压到了角落。
林雪薇看着丈夫眼中骤然燃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她抿了抿嘴唇，翻到合同的附加条款页，指着其中两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对方要求……非常高额的履约保证金。首批货值百分之三十，合同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到账。另外……”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划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还需要支付一笔……‘项目深度评估及关键节点疏通费’，给负责这个项目引入和后续协调的关键……中间人。这笔费用，需要在合同签订前，一次性支付。”
“多少？” 夏侯北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那行字。
林雪薇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让此刻的夏侯北也感到一阵眩晕的数字！这笔“评估疏通费”，数额之高，甚至超过了那笔巨额的保证金！
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夏侯北眼中那疯狂的光芒瞬间凝固！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陷阱！如此高额的保证金和一笔去向不明的“疏通费”，风险巨大到令人窒息！
“保证金？还百分之三十？还有这么大一笔‘疏通费’？给谁？那个孙启明？” 夏侯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质疑和警惕，“雪薇，这风险太大了！万一……”
“我知道风险大！” 林雪薇打断他，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被巨大压力逼出来的焦躁和不耐烦，“可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看到的机会！唯一能救命的机会！孙启明是我妈那边的远亲，知根知底！他公司的资质、银行的资信证明都在这里！这笔订单的真实性，我让我爸托人侧面打听过，北欧那边确实有这家连锁集团，也确实在寻找新的智能家电供应商！不是空穴来风！”
她指着那些附件文件，仿佛要增加说服力：
“你看这些！都是真的！机会就摆在这里！风险当然有！可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当初我们创业，不也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吗？现在公司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再没有大单进来，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银行抵押贷款到期怎么办？供应商堵门怎么办？阳阳的早教费、我爸的康复费……哪一样不要钱？等着破产清算吗？！”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在夏侯北最痛的神经上！眼前闪过供应商催款的邮件截图，闪过银行客户经理那张公式化的脸，闪过林雪薇手机上阳阳早教中心的缴费通知，更闪过父母浑浊的饮水和小草那只红肿的眼睛……绝境！真正的绝境！没有这笔钱，没有这个大单，“北风”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巨大的诱惑和如山压力的双重夹击下，夏侯北的理智在疯狂地拉扯、动摇！他死死盯着那份合同草案，仿佛要将它看穿。林雪薇说的没错，文件看起来无懈可击。孙启明是林家远亲……林家虽然看不起他的出身，但总不至于设个局坑自己女儿吧？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这就是“北风”和他夏侯北绝地翻身的唯一希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赌一把！必须赌一把！赢了，海阔天空！输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犹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林雪薇，声音嘶哑而急促：
“保证金……百分之三十……还有那笔‘疏通费’……钱从哪里来？公司账上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这是最现实、最残酷的问题。
林雪薇沉默了。她避开夏侯北灼热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问过我妈了。她说……她说……家里能挪用的现金也有限……但……但可以帮我们做个担保……前提是……我们自己得拿出……抵押物。”
“抵押物？” 夏侯北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林雪薇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和决断：
“我们……我们刚还清贷款不久的那套铂金公馆……自住房。只有它的价值……才够。”
“什么？！” 夏侯北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林雪薇，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抵押自住房？！你疯了？！那是我们唯一的家！是阳阳的家！万一……万一出了差错……”
“没有万一！” 林雪薇也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利，“夏侯北！这是背水一战！不抵押房子，哪来的钱去撬动这两千万美金的生意？！哪来的钱去交那笔‘疏通费’打通关节？！等着公司破产，房子被银行收走拍卖吗？！到时候我们一样没地方住！”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夏侯北：
“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你想看着‘北风’倒闭？看着我们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看着阳阳连早教都上不起？还是想看着你爸妈在卧牛山继续喝浑水，看着你哥嫂那个合作社彻底垮掉？！”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夏侯北的心防上！每一个“看着”，都勾勒出一幅他无法承受的绝望图景！尤其是父母佝偻的身影和小草红肿的眼睛，像最锋利的锥子，刺穿了他最后的犹豫！
巨大的诱惑和如山压顶的绝境，彻底击溃了夏侯北残存的理智和风险意识！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疯狂的赌徒般的红光！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能搏出个海阔天空！他不能输！他输不起！
“好……” 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夏侯北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抵押！我签！”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签字笔！那支昂贵的金属笔杆，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他的手因激动和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剧烈地颤抖着！笔尖悬在合同末页那需要他签名的地方，剧烈地抖动着，在洁白的纸面上投下一个晃动不安的阴影。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夏侯北粗重的喘息声和笔尖颤抖发出的细微声响。林雪薇站在一旁，看着他颤抖的手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劝阻的话语都被那如山压顶的绝望和对“生路”的渺茫希望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默默地、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夏侯北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他不再犹豫，不再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将笔尖狠狠戳向纸面！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如同裂帛！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的疯狂。每一笔，都像是在赌桌上押下自己最后、也是最重的筹码——他和林雪薇唯一的家，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栖身之所。
合同签下。夏侯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里。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LED灯管，刺眼的白光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得如同刀子刮过肺叶。
他仿佛握住了命运的咽喉，又仿佛踏上了一艘驶向未知深渊、随时可能倾覆的独木舟。合同上那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天文数字，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翻滚着致命诱惑与无尽凶险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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