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从脚底涌上来的。
不是晨光,不是烛光,是体内深处迸发出的、温润如玉的光。像深埋地底的泉眼突然贯通,像寒冬冻土下蛰伏的种子终于破壳,那光顺着经络向上流淌,流过膝盖时,曾国藩听见了“咔嚓”的轻响——
不是骨头断裂。
是枷锁破碎。
四十年来,第一次,他的膝盖不疼了。咸丰六年坐船落下的风湿,同治三年雨中督战浸透的寒气,那些深深刻在骨头缝里的疼,在那温润的光流过时,像春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化了。
光流到腰腹。
盘踞在此处的那团混沌——相柳毒魂最后的残余——开始消融。不是被吞噬,不是被驱散,是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然后与那温润的光融为一体。黑色褪去,化作深灰,化作浅灰,最后化作透明。
曾国藩感到腹部一阵温热。
那是婴儿在母胎中的温热,是生命最原初的温度。他忽然想起道光十八年,他二十八岁,第三次进京会试。放榜那日清晨,他跪在湖南会馆的天井里,对北磕头。青石板冰凉,但他心里滚烫。
那时候,他还只是曾国藩。
一个寒门士子,一个想做忠臣孝子的读书人,一个相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以一步步走完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玄蟒转世。
不知道体内埋着凶神毒魂。
不知道这一生,将是一场持续千年的因果,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绽放。
光流到胸口。
心脏的位置,那条螭——现在该叫它玄蟒残魂了——彻底苏醒了。但它不再挣扎,不再呜咽,而是舒展开来,像冬眠的蛇迎来春天。它的身躯开始透明,鳞片一片片化作光点,融入血脉,融入骨髓,融入这个它寄居了六十一年的躯体。
最后一刻,玄蟒残魂传来一段意识。
不是语言,是感觉:谢谢。
谢谢你这具凡人之躯,承载我三百年漂泊。
谢谢你这颗人心,在杀戮与守护间找到平衡。
谢谢你这六十一年的坚持,完成了我们都没能完成的——既镇住了相柳,又没让自己完全变成相柳。
曾国藩在心里回应:也谢谢你。
谢谢你在靖港托住我下沉的身体。
谢谢你在祁门惊醒我的死志。
谢谢你在每一次我要坠入深渊时,用守护的本能拉住我。
光点完全消散。
玄蟒残魂,这个守护中原龙脉千年、又为镇压凶神坠入轮回的古老存在,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归于天地。
光流到喉咙。
曾国藩张开嘴,没有咳嗽,没有黑血,只有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吐出。那光在空中盘旋,化作一条微小的、透明的螭龙形状——是白螭最后的一缕残魂。
它绕着曾国藩飞了三圈。
第一圈,拂过他的额头——那里有常年紧锁的川字纹,是六十一年的忧思所刻。
第二圈,拂过他的眼睛——那双看过太多死亡、太多背叛、太多无可奈何的眼睛。
第三圈,拂过他的心口——那个装着天下苍生、也装着无尽罪孽的地方。
然后,它轻轻一碰曾国藩的眉心,融入进去。
刹那之间,曾国藩看见了康禄的一生。
不是作为敌人的一生,是作为白螭转世、作为宿命另一端的一生——
广西桂平的深山里,那个手心有蛇形胎记的男孩,总是梦见自己在云海里飞翔。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个人。
金田起义,他加入太平军,不是因为信拜上帝教,是因为冥冥中有个声音说:那个人在北方。
从广西到湖南,从湖南到湖北,他一路厮杀,却总在深夜里惊醒,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少了半颗心。
直到安庆城下,隔着一片焦土,他看见了曾国藩。
只一眼,他就知道了:是他。
那个他在梦里找了三百年的人。
那个和他一样,身体里装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的人。
从那天起,他的战斗变了意义。不再是“杀清妖”,而是“靠近他”。每一次对阵,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在尸山血海里隔空相望,都是两个破碎的灵魂,在本能地互相吸引、互相试探、互相……修补。
天京城破那天,他站在太平门上,看着湘军如潮水般涌来,心里一片平静。
终于可以结束了。
用这具身体,用这条命,为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画上一个句号。
也为那个人……争取一点时间。
白螭残魂完全融入。
曾国藩感到眉心一阵清凉,像滴入了晨露。然后,那股清凉扩散开来,流遍全身,与之前的温润光流汇合,化作一种全新的、完整的、圆融如意的感觉。
他睁开了眼。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柔和的光斑。更夫打过了五更鸡,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锅碗瓢盆,人声马嘶,寻常人间烟火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国藩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枯瘦,布满老年斑,指甲因为长期服药而泛黄。但他看见的不只是手。
他看见这双手握过笔,写过奏折,也握过刀,批过斩令。
他看见这双手在深夜颤抖着抓挠溃烂的皮肤,也曾在战场镇定自若地挥动令旗。
他看见这双手抚摸过儿女的头发,也曾在屠城令上按下血红的大印。
矛盾吗?
矛盾。
但此刻,不矛盾了。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矛盾的人——一个想做好人却不得不做屠夫的人,一个相信仁义却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一个守护了天下却辜负了无数个体的人。
而这些矛盾,这些撕裂,这些让他痛苦了一生的挣扎,现在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变成了”玄蟒转世。
他“本来就是”玄蟒转世。
玄蟒的守护本能,不是外来之物,是他灵魂深处本就有的底色。相柳的暴戾怨毒,不是强加的诅咒,是他在轮回中主动选择承载的业力。白螭的净化执念,不是别人的寄托,是他对“完整”的本能渴望。
甚至那个儒家士大夫曾国藩——那个寒窗苦读、忠君爱国、讲究修身的曾国藩——也不是假象。
那是他作为“人”的部分。
是他在千年轮回中,这一世选择的身份和道路。
所有的他,都是他。
玄蟒是他,相柳是他,白螭是他,曾国藩也是他。
就像一条河,流经山川时携来泥沙,流经矿脉时染上颜色,流经花丛时带上香气——你能说哪一段不是这条河吗?
曾国藩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不颤不抖。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他看见的,不止这些。
他看见白发间隐约流转的暗金色光晕,那是玄蟒残魂最后的馈赠。
他看见皱纹深处沉淀的慈悲,那是承载了太多罪孽后的透彻。
他看见眼窝里不再有迷茫挣扎,只剩一片澄明——像秋日深潭,倒映着整个天空。
他看见嘴角自然的、温和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接纳。接纳这一生所有的对与错,所有的功与过,所有的不得已和所有的选择。
“父亲。”
曾纪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看见父亲站在镜前,他愣了一下——父亲今日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不是病愈的好,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宁的好。
“放那儿吧。”曾国藩转身,声音平和,“今日不喝了。”
“可是太医说……”
“太医医的是病,”曾国藩走到窗边,推开窗,“医不了命。”
晨风涌入,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寒又清新的气息。曾国藩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肺腑,流遍全身,像在洗涤什么。
“纪泽。”
“在。”
“去,把康福叫回来。”
曾纪泽又是一愣:“康叔昨日刚走,这会儿怕是刚到东梁山……”
“那就派人快马去追。”曾国藩回头,眼神温和但坚定,“跟他说,我不留他。只是……走之前,来见我一面。”
“是。”
曾纪泽退下了。
曾国藩重新看向窗外。总督衙门外的大街上,商贩正在摆摊,孩童在追逐,妇人挎着篮子买菜,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寻常景象。
但曾国藩看见了不寻常的东西——
他看见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淡淡的光。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浑浊,有的清澈。那是灵魂的颜色,是业力的显化,是这一生、甚至累生累世积累下来的印记。
他也看见,那些光在流动,在交换,在互相影响。卖菜妇人多给了一把葱,她身上的光就亮一分;孩童偷了摊上的糖,光就浊一分。微小的善,微小的恶,都在改变灵魂的质地。
而所有这些光,最终都汇入大地深处,汇入那条贯穿中原的、看不见的龙脉。
玄蟒守护的,就是这个。
不是帝王江山,不是一家一姓,是这亿万灵魂生生不息的流转,是这文明之火代代相传的延续。
“原来如此……”
曾国藩轻声说。
他彻底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玄蟒愿意吞下相柳毒魂,明白为什么白螭愿意燃尽自己,明白为什么这场战争要持续千年。
因为守护的,不是石头,不是土地。
是这些在阳光下跌跌撞撞、有善有恶、却始终努力活着的人。
是这些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犯错也会改过的、平凡又伟大的人。
午后,康福回来了。
风尘仆仆,独臂的空袖管在风中飘荡。他进书房时,曾国藩正在写字——不是奏折,不是书信,是一幅字。
魂兮归来
四个大字,墨色酣畅,笔力遒劲,完全不似病重之人所书。尤其是那个“魂”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要飞出纸外,又像在召唤什么。
“大人。”康福跪下行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起来。”曾国藩放下笔,转身看着他,“东梁山……好吗?”
“好。”康福站起来,“竹海很绿,雾是甜的。陈大哥……陈玉堂在等我。”
“那就好。”曾国藩笑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你该去那儿。那儿才是你的归宿。”
康福眼睛红了:“可是大人您……”
“我也有我的归宿。”曾国藩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按住康福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平等的、兄弟般的方式触碰这个跟了他二十一年的人。
“康福,”他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委屈你了。”
康福的眼泪掉下来。
“不委屈。”
“委屈的。”曾国藩说,“你跟了我二十一年,断了臂,毁了容,没成家,没立业。到最后,还要靠一个太平军旧部给你收尸——这还不委屈?”
康福摇头,摇得眼泪四溅:“能跟着大人,是康福的福分。”
“那也是你的选择。”曾国藩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陈广敷给的玉佩——那枚刻着“莫失莫忘”、缺了一角镶金边的玉佩。
他掰开康福那只独臂的手,将玉佩放在掌心。
“这个,你收着。”
“大人,这太贵重……”
“它本来就该给你。”曾国藩握紧他的手,“三百年前,济南城破那日,曾琰将军掰开这枚玉佩,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身后的亲兵。他说:‘来世若遇,以此为凭。’”
康福浑身剧震。
“那个亲兵,”曾国藩轻声说,“就是你。”
眼泪决堤。
康福跪倒在地,捧着玉佩,哭得浑身颤抖。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血与火的战场,将军回望的眼神,掌心掰开的温玉——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在三百年前,在尸山血海里,在生离死别时。
“大人……”康福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我想起来了。那日城破,您……您让我走,我不肯。您说……说……”
“说:‘活下去。来世,咱们做兄弟。’”
一字不差。
康福扑上来,用独臂抱住曾国藩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曾国藩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兄长抚摸弟弟。
“现在,誓言兑现了。”他说,“你去东梁山,和陈玉堂做兄弟。我在这里,完成我该做的事。咱们……都好好的。”
良久,康福止住哭声。
他站起来,擦干脸,将玉佩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他退后三步,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礼。
是兄弟对兄长的礼。
是三百年前没来得及完成的告别,和三百年后终于圆满的重逢。
“大哥。”他说。
“二弟。”曾国藩回。
康福起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那只独臂,挥了挥。
像在说:珍重。
像在说:来世再见。
门关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
曾国藩回到书案前,看着那幅“魂兮归来”。墨迹已干,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归”字。
是啊,魂兮归来。
玄蟒的魂归来了,相柳的魂归来了,白螭的魂归来了,所有破碎的、流浪的、挣扎的魂魄,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这个名叫曾国藩的躯壳里。
完整了。
圆满了。
他不再是碎片,不再是容器,不再是任何存在的附属品。
他就是他。
曾国藩。
一个儒家士大夫,一个玄蟒转世,一个承载了千年因果的修行者,一个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的……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曾国藩坐在光影里,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笑。
那是一种彻底归来后的、宁静的笑。
像远游的游子终于归家。
像迷途的旅人终于看见路。
像漂泊的灵魂,终于——
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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