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是从脚底开始的。
像寒冬腊月赤脚踩进冰河,那股寒意不是从外侵入,是从骨头缝里自己生出来的,一丝丝,一缕缕,顺着腿骨往上爬。爬到膝盖时,曾国藩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骨头听见的。
那是三百年前,济南城破那日,十万冤魂的哭嚎。哭声不是齐的,是错落的:有老人嘶哑的哀鸣,有妇人尖利的惨叫,有孩童懵懂的啼哭,还有士兵死前从喉咙里挤出的、血泡破碎的嗬嗬声。
这些声音,在他骨髓里埋了三百年。
如今终于要出来了。
寒意爬到大腿时,曾国藩睁开了眼。
天还没全亮,书房里烛火将尽未尽,光线昏黄浑浊。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对着光看。
皮肤上,那些困扰了他四十年的“癣”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消退,是……活了。
一片片银白色的皮屑,在昏黄的光里泛着诡异的荧光。它们不再干燥脱落,而是微微起伏,像呼吸。仔细看,每片皮屑下都有细密的纹路——不是皮肤的纹理,是鳞片。
蟒的鳞片。
玄蟒守护龙脉千年,周身鳞甲刻满上古符文。这些符文随着内丹碎片一起转世,化作他身上的“癣”。不是病,是烙印。是玄蟒之魂在这具凡人身躯上,留下的最后印记。
而鳞片缝隙间,那些暗红色、常年溃烂流脓的创口,此刻也在变化。
脓液不再流了,创口边缘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曾国藩凑近看——那是细密的、黑色的触须,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在皮肤下缓缓摆动。
相柳的毒魂。
九头凶神的怨毒,被玄蟒吞入腹中三百年,如今在他这具凡人的躯体里,以皮肤病的方式显形。每一次溃烂,每一次瘙痒,每一次在深夜被剧痛惊醒,都是毒魂在试图冲破封印。
原来如此。
曾国藩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四十年。他遍访名医,试过无数方子,喝过无数苦药,用艾灸过,用针扎过,甚至试过道士的符水。所有人都说这是“顽癣”,是“湿毒”,是“血热”。
没人知道,这是两条上古灵兽与一尊凶神,在他体内进行的、持续了四十年的战争。
寒意爬到了腰腹。
体内的螭——不,该叫它玄蟒残魂了——开始苏醒。不是躁动,是最后的告别。它能感觉到封魂丹的力量,知道时辰到了。
曾国藩感到心脏位置一阵温热。
不是病的燥热,是温暖的、带着歉意的温热。像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来,轻轻叩门。
“你辛苦了。”他在心里说。
温热更明显了,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心脏。然后,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不是曾国藩的记忆。
是玄蟒的记忆。
泰山之巅,云海翻腾。
玄蟒盘踞在东峰,白螭盘踞在西峰,两条灵兽隔着云海相望。那是贞观三年,中原刚刚结束百年战乱,龙脉初稳。它们已经守在这里三百年了。
“还有多久?”玄蟒问。声音直接在神魂里响起,低沉如雷。
“不知道。”白螭回答,声音清澈如山泉,“也许千年,也许万年。直到人间再不需要我们守护。”
“那若是……人间永远都需要呢?”
白螭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那就永远守下去。”
云海变幻,光阴流逝。玄蟒看着人间朝代更替,看着战火燃起又熄灭,看着百姓在生死间挣扎。它开始疑惑:这样的守护,有意义吗?
“我们镇的是龙脉,”它有一次对白螭说,“保的是帝王江山。可那些死在战乱里的百姓呢?谁保他们?”
白螭没有回答。
因为它也不知道答案。
直到建文四年,济南城破,十万怨气冲天,惊醒了地底相柳。两条灵兽第一次面临选择:是继续镇守龙脉,还是下去救人?
它们选择了后者。
尽管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记忆散去。
寒意爬到了胸口。
曾国藩感到呼吸困难,像有千斤巨石压在心上。他知道,那是相柳毒魂最后的反扑。封魂丹的力量正在瓦解它,它在挣扎,在嘶吼,在试图拉着他一起坠入无边黑暗。
皮肤上的溃烂处开始渗出黑色黏液。
不是血,是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黑液。一滴,两滴,滴在锦被上,瞬间烧出一个个小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剧痛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皮肤病发作都痛。不是皮肤的痛,是灵魂被撕扯的痛。曾国藩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甲嵌进掌心,血渗出来,混着黑色的黏液。
但他没有喊。
因为就在这剧痛中,他看见了另一段记忆——
天京城,太平门外。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午后。烈日当空,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曾国藩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看着湘军如潮水般涌入炸开的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看见了康禄。
那个白净瘦弱的太平军将领,站在缺口处,手里握着一杆已经折断的长枪。他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每个人都浑身是血,但都站着,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湘军。
“降吧。”曾国藩说。声音通过亲兵传过去。
康禄笑了。
笑容很干净,甚至有些羞涩,像读书人被先生夸奖时的笑。他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让身边的亲兵退下。
亲兵们不肯,他厉声说了句什么。那些人终于退开,一步三回头。
康禄独自一人,走向湘军。
不是冲锋,是散步。走得从容,走得坦然,像在自家花园里漫步。湘军士兵被这气势镇住,竟无人上前。他走到离曾国藩三十步处,停住。
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直直看向曾国藩。
那一瞬间,曾国藩觉得,康禄看的不是他,是他体内那个沉睡的东西。
“原来是你。”康禄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曾国藩听见了。
然后康禄举起断枪,不是刺向敌人,而是调转枪头,刺向自己的心口。
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枪尖入肉,鲜血涌出。康禄踉跄一步,却没有倒下。他用最后的力量,将枪又往前送了半寸——彻底刺穿心脏。
倒下去时,他的眼睛还看着曾国藩。
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悲悯,有遗憾,还有……一丝期待。
像在说:该你了。
“原来如此……”
曾国藩喃喃道。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康禄会选择那样的死法——那不是战败自尽,是献祭。用白螭转世之身的性命,用最后一丝净化之力,为他体内相柳毒魂再加一道封印。
明白为什么康禄临死前要看那一眼——那不是看敌人,是看战友。看那个和他一样,被千年宿命选中,不得不完成这场漫长战争的同伴。
更明白为什么,康禄死后,他的皮肤病会暂时缓解三年。
那不是巧合。
是康禄用命换来的,三年的喘息。
寒意爬到了喉咙。
曾国藩开始咳嗽,咳出的不是痰,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里面夹杂着细小的、蠕动的黑色触须。每咳一口,体内的沉重就轻一分,但魂魄的撕裂感也强一分。
他感到自己在瓦解。
像沙堆的城堡,被潮水一寸寸侵蚀。先是边缘,然后是主体,最后连根基都要消散。
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明。
像暴雨过后的天空,乌云散尽,露出澄澈如洗的蓝。
他想起了这辈子所有的“巧合”——
咸丰四年靖港兵败,他投江自尽,却被章寿麟救起。现在知道,那不是运气,是玄蟒残魂的本能——它不能让宿主这么早死,宿命还没完成。
咸丰十年祁门被困,李秀成大军压境,他写好遗书准备殉国,鲍超却奇迹般赶到。现在知道,那不是奇迹,是白螭残魂在冥冥中的牵引——康禄那时已经在太平军中,他能感觉到玄蟒转世的危险。
同治三年天京破城,他站在太平门上,一支流箭擦喉而过。现在知道,那不是侥幸,是康禄在远处,用最后的力量偏转了箭矢——因为他不能死在那时,相柳毒魂还没完全封印。
还有天津教案。
所有人都骂他卖国,骂他懦弱,骂他背弃百姓。现在知道,那不是懦弱,是玄蟒守护的本能——不能让战火再起,不能再让怨气滋养地底可能残存的相柳碎片。
一切皆有深意。
一切皆是注定。
他的功业,不是他个人的功业,是玄蟒完成千年守护使命的过程。他的磨难,不是他个人的磨难,是净化相柳毒魂必须承受的代价。他与康禄的敌对,不是凡人的仇怨,是灵魂层面相互淬炼、最终达成融合的必然。
甚至连他的性格——那种近乎迂腐的谨慎,那种对秩序的偏执,那种对“规矩”的病态坚持——都是玄蟒之魂的影响。守护龙脉的灵兽,本能地追求稳定,厌恶混乱。
而他内心深处,偶尔涌出的暴戾、杀戮欲、对鲜血的莫名兴奋……则是相柳毒魂的嘶吼。
他不是曾国藩。
或者说,不完全是曾国藩。
他是玄蟒、相柳、白螭,加上曾国藩这个凡人,四者强行融合的产物。一个被千年因果选中,用来终结一段上古恩怨的容器。
现在,容器即将破碎。
里面的东西,也将随之消散。
寒意爬到了头顶。
曾国藩感到天灵盖一阵冰凉,像有冰块贴在那里,然后慢慢融化,渗进脑髓。视线开始模糊,书房里的一切都在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
但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看清了自己这一生的全部意义——
平定太平天国,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不让战乱怨气滋养更多邪祟。
杀人百万,不是因为他嗜血,是因为那些被相柳毒魂污染的人,必须死。
背负骂名,不是他愚钝,是因为有些罪,必须有人来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甚至连他的死,都不是结束,是最后一环——用魂飞魄散为代价,将相柳毒魂彻底抹去,让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画上真正的句号。
值了。
曾国藩想。
用这一生,换中原龙脉再稳千年,换子孙不受毒魂所累,换十万冤魂最终安息……
值了。
窗外传来第五声鸡鸣。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书房,落在曾国藩脸上。他感到那光很暖,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婴儿的脸。
皮肤上的鳞片纹路开始消退。
溃烂处的黑色触须迅速干枯、粉碎,化作飞灰。体内的沉重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魂魄正在消散。
像清晨的雾,在阳光下一点点蒸发。
曾国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这个他厮杀过、守护过、也辜负过的世界。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笑。
那是一种彻底洞明后的、宁静的笑。
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见故乡的灯火。
像背负千斤的挑夫,终于放下担子。
像困在笼中的鸟,终于飞向天空。
书房里,烛火燃尽,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片刻,消散无形。
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窗外,新的一天,正缓缓开始。
而那个困扰了中原千年的宿命,那个交织着守护与毁灭、净化与污染、宿敌与同伴的故事,终于——
迎来了它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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