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穿越小说 > 西山十戾传 > 第192章 回溯千年
    鸡鸣第二声时,曾国藩觉得身体轻了。


    不是病中的虚弱,是真正的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脱掉了浸透血的甲胄,像从泥沼里拔出脚,突然踩在了云端。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还躺在榻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魂离体了。


    陈广敷站在床边,手里托着一盏青灯。灯焰不是黄的,是青的,幽幽的,照得道人脸上光影浮动。


    “公可准备好了?”道人问。


    曾国藩点头。他说不出话,但念头一起,陈广敷就听见了。


    “那便走罢。”


    道人伸手,青灯焰猛地一跳,化作一条青色的丝线,一头系在曾国藩神魂的腕上,一头握在道人手中。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曾国藩能感觉到那种连接——像脐带,连着生,也连着死。


    “闭眼。”


    曾国藩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不在书房。


    脚下是云。


    不是轻柔的棉絮云,是厚重如铅的乌云,层层叠叠,铺满整个视野。云下是大地,但看不清山河城池,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将熄的炭火。


    “这是……”曾国藩念头一动。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陈广敷的声音直接响在神魂里,“济南城破第三日。十万冤魂冲天怨气,惊动了地下的东西。”


    话音未落,大地裂了。


    不是地震那种裂,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的裂。裂缝深不见底,涌出不是岩浆,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雾气。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无数触须,无数眼睛,无数张开的嘴。


    “相柳。”陈广敷说,“上古凶神,被大禹镇在泰山之下。三千年来,靠吸食人间战乱怨气为生。靖难之役,济南屠城——十万冤魂的怨气,足够它……醒过来。”


    黑雾凝聚成形。


    九颗头颅,蛇身,每颗头都在嘶吼,声音不似人间所有——像一万个婴儿哭,像一万个女人笑,像一万个将死之人的喘息。它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但每只眼睛都映着人间的景象:战火,屠杀,堆积如山的尸体。


    曾国藩神魂剧震。


    他认得那种眼睛——在梦里见过,在天京大火里见过,在天津教案那些暴民脸上见过。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欲。


    “当年镇守济南的,不只是铁铉和曾琰。”陈广敷的声音很轻,“还有两条镇守中原龙脉的灵兽。”


    云层突然分开。


    一道黑光,一道白光,如流星坠地,直冲相柳。


    黑光落地,化作一条玄色巨蟒——头角峥嵘,身披龙鳞,眼如赤金。它盘踞在裂缝东侧,身躯如山,每片鳞甲都刻着古老的符文,在暗红的天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


    白光落地,化作一条白玉螭龙——无角,身形修长,通体剔透如冰玉。它盘踞在裂缝西侧,周身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所过之处,黑雾退散。


    “玄蟒,镇东方青龙位,主杀伐,掌兵戈。”陈广敷说,“白螭,镇西方白虎位,主净化,掌刑律。二兽守泰山龙脉已千年。”


    玄蟒转头,看了白螭一眼。


    那眼神,曾国藩太熟悉了——是战场上将领之间的默契,是知道此战凶多吉少,是“我若战死,你替我守”的托付。


    然后,玄蟒冲向相柳。


    不是飞,是扑——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一口咬住相柳中间那颗头颅。相柳惨嘶,其余八颗头齐齐咬向玄蟒。毒牙刺穿鳞甲,黑血喷涌,但玄蟒死不松口。


    白螭动了。


    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盘旋而上,周身清光大盛。那光所照之处,相柳身上的黑雾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相柳痛苦地扭动,八颗头转向白螭,喷出毒雾。


    毒雾是黑的,粘稠如油,带着死亡的恶臭。


    白螭不闪不避,张口一吸——竟将毒雾尽数吸入腹中。它的身体瞬间变黑,从冰玉般的剔透,变成墨汁般的浑浊。但它还在吸,疯狂地吸,像要用自己净化所有毒秽。


    玄蟒嘶吼。


    那是曾国藩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愤怒,是悲痛。它松开相柳,转头扑向白螭,想阻止它。但晚了。


    白螭的身体开始龟裂。


    一道道裂纹从腹部蔓延,像摔碎的瓷器。清光从裂纹里透出,与体内的黑雾纠缠、搏斗、互相吞噬。它的眼睛——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开始变红,变得狂暴,变得……像相柳。


    “它吸了太多相柳的毒魂,”陈广敷的声音带着叹息,“净化不了了。”


    玄蟒仰天长啸。


    啸声里有无尽的悲怆。它突然做了一个让曾国藩神魂震颤的决定——


    它张开巨口,不是咬向相柳,而是咬向白螭。


    一口,吞下了白螭大半截身躯。


    白螭没有挣扎,反而用最后的力量缠绕住玄蟒,将体内残存的清光尽数注入玄蟒体内。两条灵兽的身躯在毒雾中纠缠、融合,清光与黑雾交织,发出刺耳的嘶鸣。


    相柳趁机反扑。


    九颗头颅齐咬,毒液如瀑,注入玄蟒身体。玄蟒身躯剧烈颤抖,但它没有松口——它在咀嚼,在吞咽,在将白螭和相柳的毒魂一起吞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在干什么?”曾国藩问。


    “它在救白螭,”陈广敷说,“也在完成最后的镇压——将相柳的毒魂封在自己体内,连同白螭被污染的内丹一起,吞入腹中。然后……”


    玄蟒的身躯开始膨胀。


    像充气的皮囊,鳞片一片片崩飞,血肉模糊。它的眼睛一只赤金,一只血红——那是玄蟒和白螭的眼睛。它的意识在分裂,在挣扎,在两条灵兽、一尊凶神之间撕扯。


    最后,它冲向裂缝。


    不是攻击,是坠落。


    用尽最后的力量,拖着相柳九颗头颅,坠入深不见底的地裂。白螭残存的身躯紧紧缠绕着它,清光与黑雾在坠落中疯狂交织,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地缝合拢。


    大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中飘着两样东西:一颗碎裂成两半的内丹——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白如玉;还有两缕残魂,一黑一白,缠绕着,挣扎着,坠向人间。


    场景转换。


    曾国藩看见那条黑色残魂在轮回道里漂泊,三世流转——屠夫,刽子手,终于,在第四世,投入湖南湘乡一户曾姓人家。婴儿呱呱坠地时,胸口浮现一片黑色鳞纹,转眼即逝。


    白色残魂紧随其后。


    它没有立刻投胎,而是在人间游荡了三百年,寻找黑色残魂的踪迹。直到道光年间,才投入广西桂平县一户贫农家。那孩子出生时,手心有个白色蛇形胎记,三岁后消失。


    “康禄。”曾国藩脱口而出。


    “是。”陈广敷说,“白螭残魂所化,带着净化相柳毒魂的执念,也带着被污染的怨念。它此生只有一个使命——找到玄蟒转世,要么帮他净化体内毒魂,要么……杀了他,防止毒魂彻底苏醒。”


    青灯一暗。


    曾国藩回到书房。


    神魂归体,沉重的感觉瞬间回来——病的沉重,老的沉重,还有体内那条螭苏醒的沉重。它在他心脏位置盘踞着,不再躁动,而是……在哭。


    无声的哭。


    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撕扯,三百年的等待。


    “现在你明白了?”陈广敷问。


    曾国藩点头。


    他全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见到康禄第一眼就有种宿命的熟悉。明白为什么两人一生为敌却始终杀不了对方。明白为什么康禄最后会选择那样的死法——那不是求死,是试图用最后的力量,净化他体内的毒魂。


    “我与康禄的争斗……”他缓缓说。


    “是内丹碎片本能的吸引与排斥。”陈广敷接道,“黑蟒承载了相柳的暴戾,也承载了玄蟒守护的责任。白蛇承载了相柳的怨念,也承载了白螭净化的执念。你们注定相遇,注定相杀,也注定……在生死之际,完成内丹最后的融合。”


    窗外传来第三声鸡鸣。


    天快亮了。


    “道长,”曾国藩问,“康禄他……成功了吗?”


    陈广敷沉默片刻。


    “成功了一半。”他最终说,“他用性命为引,燃尽了白螭残魂最后的力量,暂时压制了相柳毒魂的复苏。但毒魂还在你体内,只是睡着了。”


    “还会醒吗?”


    “你死,它就醒。”陈广敷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寻找下一个宿主——可能是你儿子,可能是你孙子,可能是任何一个与你有血脉相连的人。相柳的毒魂,会一代代传下去,直到……彻底吞噬曾氏一族。”


    曾国藩闭上眼睛。


    所以债还没还清。


    三百年的轮回,三世的杀戮,这一生的功业与罪孽,都还不够。还要他的子孙,他的血脉,继续背负。


    “有办法吗?”他问。


    “有。”陈广敷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散发着苦涩的药香,“这是贫道用三百年修为炼制的‘封魂丹’。你服下后,三个时辰内,神魂会与体内毒魂同归于尽。从此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但——”


    他顿了顿:


    “相柳毒魂也会彻底消散。你的子孙,不会再受此累。”


    曾国藩接过丹药。


    很轻,很小,像一粒砂。但握在手里,却觉得重逾千斤。


    “服下后,”他问,“我会怎样?”


    “神识清醒,感受毒魂一寸寸消散,感受自己的魂魄一寸寸瓦解。”陈广敷说得平静,“很疼。比凌迟疼,比毒发疼,比世上任何一种死法都疼。但疼完之后……就彻底结束了。”


    鸡鸣第四声。


    寅时二刻了。


    还有一个时辰。


    曾国藩看着手里的丹药,又看看窗外泛白的天色。想起康福,想起陈玉堂,想起彭玉麟,想起左宗棠,想起纪泽,想起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杀过的所有人,负过的所有人。


    最后想起康禄。


    那个白净瘦弱的太平军将领,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悲悯。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背负千斤重担的可怜人。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千年因果选中的祭品。


    “好。”他说。


    把丹药放进嘴里,咽下。


    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咽下去后,心里却突然松了——像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终于可以跳下去了。


    陈广敷深深一揖。


    “公之大义,贫道敬佩。”他直起身,“三百年的因果,到此了结。贫道……告辞了。”


    他转身,推门。


    门外天光微露,晨雾弥漫。道人的身影走进雾里,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曾国藩坐在榻上,等待着。


    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毒魂消散,等待着魂魄瓦解,等待着这场千年轮回,画上最终的句号。


    体内那条螭开始哀鸣。


    不是痛苦的哀鸣,是解脱的哀鸣。


    它终于可以睡了。


    永远地睡了。


    窗外,最后一缕夜色褪去。


    天,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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