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二更)
紫微州。
经过几日的治疗休养,朝阳仙君伤势稍愈。
他甫一出关,便召弟子玄参前来,准备询问一番追捕凌霄的进展。
等待间,耳畔忽闻梵音阵阵。
起初他并未在意,此地乃他闭关养伤的僻静洞府,虽远离宗门,杳无人烟,但偶有游僧路过也不足为奇。
只是那梵音愈发清晰逼近,竟引动他气海翻腾,煞气沸腾,冲撞着他浑身的筋脉。
不对!
朝阳仙君心头警铃大作,一面运功抵挡,一面飞速思忖自己究竟何时开罪了佛修。
可他与佛门毫无瓜葛,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缘由。
莫非是佛修发觉了他暗中修魔之事,前来斩妖除魔?
又或者是在附近缉拿魔修,殃及池鱼?
还是说是是穿书局追兵已至?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也寻不到来人的方位,身处被动。
无论如何,此人实力恐怕在他之上,还是尽量避免与其摩擦。
朝阳仙君勉力用修为护体,踏出洞府,朗声问道:“不知是何方道友在此,在下扶光宗长老朝阳。”
他自报家门,深以为在这九州界,无论谁听到扶光宗的名号,都得掂量再三。
果不其然,那梵音渐歇,只见一眉目清秀的白发僧人端坐莲台,飘然而至。
朝阳仙君只识得真妄寺几位大和尚,别的佛修未曾接触过,也认不出此人的来历。
惊觉自己看不透对方修为,他很是识相地行礼道:“前辈驾临,不知有何指教?晚辈愿为前辈效劳。”
“阿弥陀佛。”白陀罗合十回礼,声音平静无波,“小僧名为白陀罗,受人之托,特来取施主性命。”
朝阳仙君脸色骤变。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何时得罪过这魔僧的故旧。
他对白陀罗了解不多,只知道在原著里对方是死于南明魔帝手下的炮灰,从未在意过。
朝阳仙君强挤笑容:“晚辈不知道得罪了何人,还请魔僧明示。若有误解,晚辈愿登门赔罪。”
甚至担心白陀罗对正道有偏见,他还亮明了自己修魔一事。
白陀罗静静地看着他:“与何人结怨,施主当真半点不知吗?”
朝阳仙君当然数不清,他借穿书之便,抢占了不少主角和配角的机缘,何曾在意过仇敌?
对他而言,这些人都只是纸片人罢了。
白陀罗显然没有为他解答的意愿,仅是看到朝阳仙君身上的煞气,他便知晓这是个恶人,当诛。
梵音再起,如重锤击魂,朝阳仙君痛苦不堪,抱头发出哀嚎,不堪其扰地袭向魔僧。
白陀罗轻盈闪避,抛出禅杖。
散发金辉的禅杖悬浮于空中,杖尖瞄准了朝阳仙君,破空而去。
纵使朝阳仙君勉力抵抗,但修为鸿沟,岂是轻易就能抹平的?
顷刻间,禅杖透体而过。
洞府另一边,朝阳仙君真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好险!
原来刚才去见白陀罗的,只是他的替身傀儡,他本人早已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他满心以为自己已经骗过了白陀罗,正沾沾自喜,却闻梵音又起。
只见天空中千只淡漠慈悲的佛眼豁然睁开,犹如孔雀开屏,密密麻麻地遍布天空,俯瞰着地面的一举一动。
朝阳仙君见势不妙,故技重施,再次遁逃。
他无愧九州第一偃师之名,那些惟妙惟肖的傀儡纵使是合体期的白陀罗也一时间难以分辨。
然白陀罗的应对倒也大道至简。
他禅定多年,有的是耐性,无论有多少个朝阳,他见一个杀一个便是。
朝阳仙君就此堕入无尽梦魇。
每一次金蝉脱壳带来的微末希望,总被天空千目转动、再次锁定的绝望碾碎。
他一遍遍经历着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而随着傀儡接连损毁,他不断承受着反噬,绝望也一次更比一次深。
饶是白陀罗并无狸奴那般玩弄敌人的兴趣,却造成了同样的结果。
他可是从穿书局成功叛逃的穿书者,岂能死在原著炮灰手上!
他仓皇躲避着千目魔僧的搜寻,甚至以傀儡之口说出了愿意自废修为、下跪赔罪的话,可白陀罗还是不为所动,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傀儡。
朝阳仙君伤上加伤,储物袋也在一次逃窜中被击毁,他辛辛苦苦筹谋多年的家当付诸东流,精炼的傀儡也毁于一旦。
就像曾经被他追杀的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此遭遇一样,如今,他也尝到了这般滋味。
怨念、憎恶、不满……源源不断的煞气令他看起来愈发癫狂。
眼见着手中的傀儡快要消耗完,峰回路转,他竟见到了被他召过来准备问话的玄参。
予兮读家
“师尊,出了何事?”
玄参看着煞气外露,眼底遍布血丝,遍体鳞伤的朝阳仙君,不可谓不震惊。
朝阳仙君望见他,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就有了个主意。
他的弟子玄参,不正是送上门的傀儡吗?
剥了玄参的皮,将玄参的身体制成傀儡,如此一来,他就能以玄参的身份从千目魔僧面前离开,还能够使用玄参的储物袋。
只要离开了这里,弄到天道之子的凤凰朱果,他浑身的伤势就能顷刻间治愈。
此刻的他已经穷途末路,他顾不上思考计划的成功率,仓皇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他眼中凶光毕露:“玄参,你是为师最器重的弟子,如今为师身陷囹圄,需要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玄参凝视着与魔修别无二致的师尊,似有预感,缓缓垂首,声音恭顺异常。
“遵命……师尊。”
在朝阳仙君眼中,这大弟子向来对他唯命是从,于是不疑有他。
他抬手,正专注地将煞气注入玄参体内,准备剥其皮,制其身,速速炼化……
忽的,他感到心口一寒!
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烈绞痛。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见被自己养育大的弟子玄参正将一把匕首狠狠捅入他的心脏。
他猛地吐出一口黑红的鲜血。
这匕首上有毒!
似乎预感到了他的终结,他体内的煞气争先恐后地往外跑,犹如千针万刺,令他痛不欲生。
玄参的目光冰冷如霜:“我的师尊绝非魔修。既然师尊身陷囹圄,那么弟子自当为师尊解忧。我辈扶光宗人,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他的师尊不是魔修,眼前之人必然是占据他师尊身体的魔修!
他话音刚落,朝阳仙君已经带着满腔怨毒与不甘,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黄金州,南家族地。
清晨,凌霄敏锐地察觉,一觉醒来的姬长乐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在生闷气,又好像没有。
他自己回忆昨晚的一切,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之事,更不曾惹恼对方。
不过姬长乐平时若是生气,都会很明显地表露出来,这次却毫无表现,难道是他多心了?
用过早膳,姬长乐拉着他出了门。
南家搜寻一日无果,姬长乐很担心月德的情况,打算亲自去找。
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些南家的地图,毕竟他对这附近完全不了解,说不定人还没找到,先把自己弄丢了。
经过一天的休养,他们两个的状态都恢复许多,凌霄虽然伤得重,但他的恢复力一向很强,也足以出门寻人。
南家的族地范围广袤,和一些宗门差不多大,却依旧能处处都雕梁画栋,瞧着就很有底蕴。
他在幻境里见过同为四大家族的北家,相较之下,南家显然更加富庶。
循着一些族人的指引,他们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刚一跨过月洞门,一个孩童就直直撞上了姬长乐。
姬长乐下意识搀扶,那个孩童也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站稳了身形。
还没等姬长乐开口,凌霄突然猛地将他往后一拽,将他护在身后,满脸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孩童。
他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这一幕,简直就像横行霸道、嚣张跋扈的纨绔少爷和他的恶犬侍从在欺凌一个小孩子。
姬长乐虽然不解,但他知晓凌霄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更不会欺负孩子,于是也打量起面前的孩童。
那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相貌尚可,但姬长乐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间又有些说不上来。
男孩并没有在意凌霄的敌意,神色平常,格外沉稳。
他和蔼的目光落在姬长乐身上,语重心长道:“你便是族长之子南长乐吗?甚好。”
姬长乐愈发感到一股违和感。
就在此时,南星从议事厅里出来,发现他们这里的气氛不对,立刻上前来。
他向那个男孩行了一礼,恭敬询问:“芫长老,出了什么事吗?”
长老?
姬长乐心中诧异,好生打量了一番那个男孩。
南芫笑呵呵道:“没事,只是我不小心冲撞了长乐哥哥。”
南星松了口气,又问姬长乐:“听闻说少主在寻我?”
“我想找你问问二师兄的踪迹。”
南星说:“族人已经寻到了月道友的踪迹,但他似乎在避着我们。”
姬长乐寻思,二师兄该不会把南家人当成之前打晕他们的坏人了吧。
不过二师兄没事就好。
他心中松了口气。
“还是我自己去找吧,你给我份地图,或者派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
南星满口应下,正要给他指派人,就听有年轻的族人匆匆忙忙跑过来通报:“族长回来了!”
姬长乐眼前一亮。
他娘回来了?!
从未见过娘的他迫切无比,匆匆对南星说:“你安排领路人一会儿过来找我,我先去见我娘!”
话音未落,他已经匆匆跑了出去。
“少主,你方向错了!”南星甚至没来得及提醒对方。
幸好凌霄也跟上了姬长乐,不过南星还有些不放心,也准备跟上去。
离去前,南星向身旁的长老告辞。
“去吧。”南芫负手而立,遥望着姬长乐的背影,喃喃道,“竟是天生道体,南陆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南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神闪烁一瞬,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有凌霄指路,姬长乐可算找到方向。
族中子弟闻讯,早已簇拥在游廊翘首观望,姬长乐的视线没能越过他们看到来人,不过他雀跃的声音已经透过了人群。
“娘亲——嗯?”
穿过人群看清面前紫袍身影的姬长乐呆立当场,眨了眨眼确认眼前的身影,“爹?”
紧随其后的凌霄也已赶到,就在他目光触及来人的刹那,龙渊剑中的龙廷残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意。
【凌霄,杀了他!他就是南明魔帝!那个会剜走姬长乐心脏的魔头!】
第92章 啾啾啾啾啾啾
姬长乐一脸懵。
不是说南家族长么,怎么出现的人竟然是他爹?
难道说他爹是跟着族长回来的客人吗?
姬长乐左顾右盼,也没觉得人群中有谁像他娘。
而看到姬长乐在这里,姬九离也是神色微变。
“乐儿?你怎么在这?”他蹙起眉,似乎并不希望姬长乐出现在南家。
话毕,他屏退左右,俨然想和姬长乐私下聊聊。
望着那些南家人对他爹唯命是从的样子,姬长乐若有所思。
难道说……他爹其实是南陆娘的赘婿?双族长模式?
这样倒是能解释,他爹为什么反应这么奇怪。
肯定是不想他知道这件事!
南家人都散开去忙自己的事了,只有凌霄并未离开。
姬九离瞥了他一眼,没忘了自己在做面具人时发现此子居心叵测。
凌霄心知他是在逐客,想到刚才龙廷残魂所说的内容,迟疑片刻,才对姬长乐说道:“我在附近走走,有事叫我。”
姬九离看他愈发不爽,不过好在碍眼的人不在了。
父子俩回房,路上,姬长乐说:“二师兄不见了,我正要去找二师兄呢,没想到爹也在这里。”
“不见了?”姬九离不解。
姬长乐把关于双生塔和掌门令的事说了出来,闻言,姬九离道:“以月德本事,既然他没事,恐怕是早已卜算到你的方位,只是因为南家族地的结界,又将南家人视作敌人避而远之,所以他进不来。”
他继续道:“他神机妙算,找他并不容易,倒不如简单些,我令结界给他放行,让他自己找过来。你取一样有他灵力波动的器物给我即可。”
“好办法!”姬长乐连忙应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结了这一桩事,姬长乐又有些疑惑道,“爹,南陆娘在哪儿?”
姬九离一顿,回道:“我本名为南陆,昔日失忆落入小世界,这才取了‘姬九离’之名。”
“啊……”姬长乐惊讶后露出了遗憾的神情,“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南陆娘?爹就是族长?”
他心心念念的南陆娘居然根本不存在!之前的猜测也错得离谱。
姬九离见他失落的神情,心中一突。
莫非乐儿已经发现了南家的内幕,所以才这般失望?
他惊疑不定,又听姬长乐说:“既然没有南陆娘,那我可不可以不姓‘南’?叫‘南长乐’一点也不好听。”
“南长乐”听起来就像“难长乐”,怪不吉利的。
“当然可以。”姬九离满口应下,心中却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乐儿如此排斥姓南,必然是已经知晓了南家的所作所为,割席分坐。
那乐儿又是如何看待身为族长的他呢?
过去,姬九离从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就算被叱骂为乱臣贼子,他也一笑置之,不痛不痒,毫不在意。
可一想到姬长乐会用失望的目光望着他,他心头竟感到一阵闷痛。
“爹现在记起来以前的事了?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居然也不告诉我!”
“就前些时日,乐儿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姬长乐这才消去不满。
姬九离的思绪回到了三生石前,在接收到三生石送来的今生片段后,他那尘封的记忆也一并浮现。
正因为恢复了记忆,他才会知晓南家背地里究竟在做什么,才会疑心乐儿会对他失望。
毕竟乐儿的前世可是那位除魔卫道,光风霁月的风阙仙君。
而且……
姬九离不动声色,掩住自己的异样,笑吟吟的,随口谈起一桩事。
“说起来,我在来的路上倒是见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兴许乐儿会有兴趣。”
“什么事?”姬长乐好奇道。
“有一户人家,有个傻乎乎的小孤儿认错了爹,当爹的也稀里糊涂地以为那是自己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后来那儿子才知道,原来那不是自己亲爹。”
姬长乐毫不留情地吐槽:“这当爹的怎么这么笨啊,连是不是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姬九离:……
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世间总有诸多阴差阳错之事,乐儿觉得那个儿子知晓真相后会有何反应?是要与他的养父断绝关系,就此疏远,还是将错就错?”
“我又不知道那养父待他好不好,不过……”姬长乐思索道,“这不就相当于多了一个爹么,我觉得也挺好的,干嘛选来选去,都不能都要吗。而且既然是孤儿,若没有养父抚育,他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姬九离刚松口气,就听姬长乐冷不丁说道:“爹你说的这个故事,该不会是真事吧?”
姬九离心中一惊。
乐儿竟然这般敏锐?
接着,他就见姬长乐一脸警惕,狐疑地看着他。
“爹,你该不会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庶子,过去认错了爹,最近才知道真相找上门来?”
姬九离哭笑不得。
合着乐儿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吗?
他失笑道:“乐儿你想多了,我并无其他子嗣。”
姬长乐语气平常道:“所以,认错爹的人是我?”
姬九离的笑意刹时间凝滞。
他面不改色,依旧微笑着问:“乐儿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说了个的故事罢了。”
“爹你答应过我,不能对我撒谎的。”姬长乐盯着他。
姬九离叹气:“看来还是我指代得太明显了。”
“那倒不是,”姬长乐有理有据道,“我可不是傻乎乎的小孤儿,你的代指太难猜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猜到的。”
“那是?”
“因为爹你平时给我讲故事,从来不是这样描述。”姬长乐说得振振有词。
从小到大,他爹给他读的故事总要带上一些涉及人心、欲望的内容,就好像他爹在教他权谋心计,教他见微知著,知人知面不知心。
总之,他爹讲的故事总是层层叠叠,就像下棋一样还带谋划布局,所以他喜欢在睡前听,因为很助眠。
可是刚才他爹说的故事,简单过头,也没有对人心的阴谋论,实在太可疑了。
姬九离幽幽望着他。
原来乐儿喜欢听他的睡前故事,只是嫌他说得高深催眠。
他说自己的养崽计划怎么一直不成功,原来问题在这里。
“睡前故事不就是要助眠的吗?”姬长乐反问。
姬九离一噎,倒也是。
他轻叹一声:“乐儿猜得没错,故事中认错爹的人,确实是你。”
当初,他斩出善尸,不料却在仪式中被善尸反噬,又因为斩尸未完成,他和善尸之间仍然存在关联。在战斗中,因为有伤在身,他的修为流向了善尸,逐渐落于下风。
那时,他周身不知为何出现一道空间裂缝,他跌入其中,落到了小世界里。
他落在一个形如鸡子,被当地称之为神石的石头上,后被猎户发现时,他已重伤失忆,修为尽失。
姬九离隐去了有斩善尸的部分,大致提起了前后过往。
“我若猜得不错,乐儿便是当初那块神石,许是因为你在蛋中吸收了我的血,所以化形后才有几分肖似我。”
他之所以做此猜想,也是因为他从三生石中发现姬长乐就是风阙转世。
为了避免镇魔塔被其他人利用,风阙当初必然是将煞气凝重的镇魔塔封印在自己的心脏之中,所以才会让姬长乐留下心疾。
当地留下的风阙庙宇以及神石清心的传说,也可佐证那块神石极有可能就是风阙。
删删减减说完这些,他本以为姬长乐会难过会茫然,已经熟练地做好了安慰人的准备,没想到姬长乐却一脸庆幸。
姬长乐拍了拍胸膛,雀跃道:“太好了,爹你真的没其他儿子。”
姬九离:?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对?
担心儿子是在强颜欢笑,顾左右而言他,姬九离还是把自己的腹稿拿出来。
“我虽然不是乐儿的亲生父亲,但……”
早在姬长乐还小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意这孩子是否是自己亲生。
可他无法判断姬长乐知晓一切后会怎么看他。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姬长乐就打断他:“我身体里有你的血,又是你把我从蛋里孵出来的,你当然是我亲爹啊。难道说……”
姬长乐眯起眼,双手叉腰,看向他的目光严肃且危险。
“爹你恢复记忆后就不想要我这个儿子了?”
姬九离觉得,若是自己胆敢说“不要”,小鸟就要气势汹汹扑过来啄人了。
“当然不会。”
姬九离可以肯定自己的态度,但一向多疑的他却忍不住猜测,乐儿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南家内幕,又因为身处南家族地,为了能安全脱身的权宜之计。
从之前丰城的事情看,乐儿的演技委实不错,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而且就算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但他不了解风阙。
万一乐儿也意外恢复了前世风阙的记忆……
修真界任何一个人都知道风阙仙人多么疾恶如仇,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而南家这样藏污纳垢的邪魔外道之地,对风阙仙人来说与魔修无异,甚至比魔修更恶。
而且和风阙的记忆相比,姬长乐的记忆完全是沧海一粟。
就算现在没有想起来,以后呢?
正因如此,即使他找到了三生石,却也不敢送出去,就怕弄丢了自己的儿子。
姬九离的心思百转千回,姬长乐却只瞧见他不够斩钉截铁,前后态度奇奇怪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爹恢复记忆后,该不会真的不想要他了吧?
毕竟按照他爹的说法,他爹之前是化神后期,修炼过很多年。
与之相比,他和自己相处的时间根本没那么多,一旦恢复记忆,对他的亲情说不定就会被过往漫长的记忆淡化。
更何况,南家还有这么多他爹的族人……
姬长乐越想,越觉得心中闷闷,嘀咕起来:“爹,你能再失忆一次吗?”
讨厌的南家,他只想要他爹姬九离。
姬九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倒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乐儿是说忘情道?”他附和道,“我亦有此想法,自恢复记忆后对我干扰颇多,心性有碍,倒不如忘个干净,清心凝神,对我修真更有益处。”
姬长乐一愣,他只是抱怨一句,他爹居然真想这么干?
“有危险吗?要怎么做,难道要我打你一顿,再次把打失忆吗?”
姬九离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跃跃欲试,
他笑道:“忘情是一种暂时遏制心魔的法子,虽治标不治本,但修真界这方面的技法早已成熟,算是可堪一用。我曾经也炼制过一瓶忘情丹,不想今日竟然能亲身体验一下药效。”
说着,他就拿出一瓶药,拔掉瓶塞就准备服用。
“等等!爹你来真的?!”姬长乐惊诧不已,连忙制止他。
姬九离脸上笑意更浓:“无妨,我炼制的忘情丹是昔日练手之作,所用材料皆是次品,因而药效不足一月,权当一试,若是此法可行,日后便可炼高品阶的丹药。”
听他说是短期药效,姬长乐这才松了口气。
“那爹会把我也忘记吗?”
“我手中的忘情丹品质一般,一颗只忘十年,数着吃就好。”
姬长乐这才彻底放心,看他数完丹药吃了下去,又运功催化药力。
不多时,蒲团之上的墨发男子缓缓睁开眼,抬眼看到他,先是一惊,又有些陌生地瞧着他。
“阁下是?”
姬长乐瞪圆了眼睛。
说好不会忘了他呢?
他气呼呼打量着他爹,又有些怀疑是不是他爹在使坏,可他也找不到他爹的动机。
他将信将疑道:“真忘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姬九离瞧着他的反应,忍住笑,淡然地摇摇头。
不错,他确实没失忆,他手里有忘情丹,但他从没说自己吃的是忘情丹,毕竟他答应了乐儿不能说谎。
唯有假装失忆,他方可探明乐儿对南家和对他的真实想法。
当然,摇头也不是说谎。
姬长乐盯着他思忖片刻,故意试探道:“我是你爹。”
姬九离:???
好你个乐儿!
所幸他的演技一流,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他装作茫然地看了看镜子,发出质疑:“可我观阁下样貌,并非如此。”
姬长乐负手而立,一本正经道:“修真者青春永驻,你怎可以貌取人?我练的是返老还童的功夫,这是只有修为极其高深之人方才练就。不信你瞧我这一头白发,其实我已经一千多岁啦!”
嘿嘿,倘若他爹是装的,不管为什么装,可有苦头吃了。
倘若他爹真失忆了,这次认自己做爹,看他爹一个月后还敢不敢走忘情道。
万一把自己彻底忘记就糟糕了,他必须制止他爹。
“这……”姬九离表面端详,心中飞速想着应对之策。
姬长乐恨铁不成钢说:“离儿啊,我看你是连基础常识都忘了,这怎么行。”
说罢,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份份卷轴,在案几上堆成小山,笑靥如花:“来,我这里有些作业,你拿回去写,也好温习一番。”
姬九离顶着半永久微笑与他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间凝固了。
正在此时,凌霄找了过来。
他在外待了许久,想来父子俩应该聊完了,心中有些不放心,找了个借口近来。
“师兄,我——”他刚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咽下了想说的话,迟疑道:“发生了什么?”
姬长乐开口:“我爹、咳,我的好大儿失忆了。你来得正好,他不信我是他爹,你来说说,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父子俩齐齐地盯着他,要他做个裁决。
被他们紧逼的目光炙烤着,凌霄意识到,无论他做出什么答案,都会得罪其中一个人。
第93章 啾啾啾啾啾
“确实是你儿子。”
凌霄偏过头闭上眼,违心道。
姬长乐满意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很有眼色嘛!
姬九离心中却咬牙切齿,又狠狠给凌霄记了一笔。
他本以为凌霄师弟虽然对乐儿心怀不轨,但大体上还算正直,没想到竟然是个见色忘义之人。
“都说了你是我儿子,还不信。”姬长乐得寸进尺,巧笑着望着他,“乖儿子,你现在该叫我什么?”-
等凌霄从堂屋恍恍惚惚地出来之后,他沉默了许久,垂首望着面前的水渠。
水中锦鲤一个甩尾,发出哗啦的响声。
“龙廷,你何以认为姬师兄就是南明魔帝?”
龙廷残魂想到刚才堂屋里的事,也诡异地沉默了许久,迟疑道:【确实不太像……】
凌霄道:“先前在你昏迷之时,我曾遇见过一名自称南明的面具人。”
只是先前龙廷也未仔细交代过南明魔帝的情况,他完全不知道南明魔帝未来竟然会伤害姬长乐,也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号的魔修做过什么事。
不过即使,他也不会尽信。
他沉声道:“你身为千年前已逝之人的残魂,被困于万象秘境中千年,为何能笃定地说出如今、乃至尚未发生的事?”
他始终对此颇有疑虑,无法全然相信龙廷。
原本他还当那是龙廷的秘辛,无意打听,可如今既然涉及姬长乐,那他就不得不问个明白。
龙廷残魂叹了一声。
【你还记得龙渊剑的空间斩吗?我本是龙廷炼化龙渊剑时留下的一缕神识,不该苏醒,但就在十七年前,在龙渊剑还沉寂的情况下,我却感受到了如出一辙的空间斩。】
他因为那股力量苏醒,并接收到了一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片段。
他顿时明白过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龙渊剑主人,希望借由他,向凌霄传递消息,阻止悲剧。
【南明魔帝会血洗修真界上层,引发天地大劫。并且他还剖了姬长乐的心脏,以此换命。】
凌霄静静听完他的讲述,抿起唇,眉心蹙起。
【不过我也觉得姬九离和我得到的消息似乎不符。】龙廷残魂颇为疑惑。【莫非,他还有个双胞胎兄弟不成?】
这天下能使用龙渊剑的只有两人,因而他对于那藉由空间斩传递的情报深信不疑。
“是真是假,我会自己确认。”凌霄冷声。
他难以想象倘若姬长乐知晓自己的父亲和龙廷残魂说的一样,会是怎样的伤心。
又或者,那个面具人才是真正的南明魔帝?
他甚至期盼着自己找不出来姬九离的问题,因为这样就能证明龙廷残魂是一派胡言,兴许就连之前的话也都是胡编乱造。
凌霄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若要调查姬九离是个什么样人,他们所在的南家正是个好机会,毕竟姬九离是这里的族长。
只是不论他怎么询问,南家人都不愿向他这个外人诉说族长的情况。
未免打草惊蛇,在南家人警觉之前,凌霄就放弃了这个路子。
他转而开始偷听,追风教了他一套迅捷隐匿的身法,此时倒是颇为合适。
他这次的选择没错,兴许是因为姬九离今日归族,族人私下里确实谈及了和他相关的事情。
“不知道族长这次留多久,上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待了没两天又走了。”
“族长离开了十七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应当会多待些时日。”
“听说族长也在外改名易姓,还入了个小门派,如今在修真界倒也颇有名气。”
“我也听说了,不愧是族长。”
“可小门派有什么好去的,倒不如和那些长老们一样,去高门大派。”
“既然是族长的选择,一定有什么原因。”
凌霄有些失望。
寻常族人之间的对话,很难提炼多少有用的信息,除了聊几句新鲜事之外,他们的话题很快又转回到一些普通的对话上来。
可是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无法无声无息地潜入到诸如南星那样的高阶修士身边。
龙廷残魂见他进展缓慢,开口提醒:【你是天魔,隐匿一事,何必如此繁琐?】
“我是人。”凌霄纠正他。
天魔之体和天魔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龙廷残魂轻嗤,懒散地说:【所谓天魔之体,就是你有着和天魔一样的特性,也可称之为纯煞之体。你可以将自己化为一道煞气,这不比什么隐匿术法都有用?】
这法子在千年前的修真界用处不大,那时的正道对煞气很警惕,很容易就会察觉。
可如今的修真界武备松弛,天魔也寥寥无几,自然毫不设防。
凌霄被他说服了,当即开始修习化煞之法。
但龙廷残魂生而天魔,这种事情就像本能一样,哪里还用着学。
他随口指点:【想象自己是一滩水,和其他的水融为一水……】
他话还未说完,凌霄已经天赋异禀,转眼间就将手臂化作了煞气。
望着自己冒黑雾的手臂,凌霄有所感悟,没出半个时辰,就将自己彻底变作了一团煞气,好像就像呼吸一样,他天生就该有着有这样的能力。
他甚至还判断了一番。
“化煞的速度慢,且化煞后不能动用灵力,也难以用在战斗中。”
不过用作探听消息,潜行隐匿,倒是妙极。
只是他还得注意,不能靠近一些心境澄明之人,这些人很容易就能发现煞气,就像看到白纸上落了一滴墨。
凌霄思忖片刻,决定去议事厅,探探白日那个叫南芫的男孩。当时他从那个男孩身上感受到了恶意,这种人一时间恐怕难以察觉到煞气在附近。
熟悉了一下化煞后的身体,入夜后,凌霄当即向议事厅附近行动。
他本想先查找一下那个南芫长老的住处,踩点试水,却发现议事厅内竟然有一场奇怪的会议。
与会之人除了南星南芫,还有好些南家族人。
这些人有长有幼,有男有女,有强有弱,可他们的氛围和神情都极为奇怪。
而南星和其他一些人,只能站在最外围恭敬地垂首。
他甚至还见到一个被婢女抱在怀里的一岁婴孩,竟然吐着含糊不清的短字词,或抬手或放手地和其他人交流,做出各种决策。
这个婴孩的显然身份地位不一般,似乎和长老南芫差不多。
在晦暗的灯光下,煞气悄然滋生,凌霄悄无声息地融于其中,哪怕在场有比他强的存在,也未曾发现他。
议事厅里的话题自然没绕开姬九离和姬长乐这对踏入族地的父子。
南芫的脸上带着诡异的成熟,感慨道:“我白日里试探过,那南长乐竟然是个天生道体。”
话毕,厅内立刻响起接二连三的感叹。
“当真?”
“千年一遇的体质啊!”
“该轮到谁了?”
一个行将就木的瘦小老头望向被婢女抱在怀里的婴孩,嘲笑道:“叫你去年和我抢,天生道体可比你换得天灵根身体好多了,真是得不偿失。”
“滚!”那婴孩气得闭眼。
老头说:“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我这副身体已经行将就木,倒不如换个身体重新修行。”
一女子问:“那是南陆的儿子,他肯舍得吗?”
“这是族规,他不舍得也得舍得。”南芫道,“当初若不是没有空缺,身为天灵根之体的他也合该为家族奉献。”
老头说:“南陆欲望强盛,一贯与我们南家的目标一致,是族中最杰出的子弟,依我看,倒不如考验他一番,若他遵循族中旨意,献子爽快利索,倒不如让他加入我们,共谋大业。”
南芫反对:“他于十七年前失踪时弄丢了家族至宝的朱果,岂能收容他?”
“才丢了十七年,叫他找回来就是了,都是活了上千年的人了,燥什么。”女子道,“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有他在,我等的筹谋必将更上一层,只怕他这种天才还瞧不上我们。”
说罢,她起身告辞离去。
老头问:“走这么急做什么。”
女子:“沧渊剑派的掌门唤我去切磋,要渗入这一群剑疯子可不容易,之前几次收买他们都失败了,我还是早去为妙,免得这回也黄了。横竖也没什么要紧事,我这身体还能用个一二百年,不急。”
女子走了后,南芫回了她刚才的一句话。
“为了让全族人飞升仙界,我等谋篇布局,呕心沥血,一代代努力,他身为族长,定会与我们齐心协力,岂有瞧不上的道理。”
众人纷纷赞同,接着又谈起接下来的布置。
“沧渊剑派暂时不必记挂,北魔域和扶光宗更是尽在掌握,修真界大大小小的门派也都控制得差不多了,以诸位看,这坤灵派可要派人前去掌控?”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应去!好歹也是八大门派之一,有些势力。”
“坤灵派散漫无度,那地方就算得了也派不上什么大用,何必费心劳神。”
……
他们商议许久,最终决定派南星过去。
凌霄听着他们各种猖狂的对话,心中骇然,在散会之前先一步离开。
南家竟然打着如此可怖的主意,他必须尽快告诉姬长乐。
至于姬九离,凌霄虽然知晓他尚未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但他也难以信任身为族长的姬九离,起码姬九离对这些事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和那些人站在同一边。
天光熹微,化煞的凌霄轻易就绕开了所有的守卫,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来到了姬长乐的屋子。
姬长乐还在熟睡,凌霄刚一靠近他,还未来得及变回人形,就被一股诡异的吸力吸入了姬长乐心脏之中。
待他回过神来,却见自己身处血色荒芜之地,眼前是成片的魔和无处不在的煞气。
这些魔瞧见他,颇为惊讶,纷纷将他围聚起来,幸灾乐祸地打量他。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魔修被风阙封印进来。”
“外界过了多久?一千年还是三千年?风阙怎么还没死?难道他已经飞升成仙不死不灭了?”
……
万魔顷刻间沸腾,七嘴八舌地说着,用各种方式发泄自己对风阙的不满,肆意攻击着目光所及的一切。
“风阙不让我们出去,我们也绝不让他好受!”
卧室内,睡梦中的姬长乐在心悸之中惊醒。
他习以为常地捂着心口,催动五色琉璃火,却又不解地看着四周。
他的心疾只有遇到煞气才会发作,可这哪有煞气?
第94章 啾啾啾啾
“风阙,放我们出去!”
众魔嘶吼着,想要破坏这无形的结界。
他们一如往常,顺着凌霄出现的方位,铆足了劲攻击,似乎认为这边有一道连通内外的裂缝,若是稍作迟疑,出口就会被堵上。
既然煞气能从这里进来,说不定身为煞气凝聚而成的他们也能从这里出去。
然而他们的狂轰滥炸却只换来了异火从天而降。
纯白火焰之中夹杂着各色绚丽的火苗,如此明净美丽的五色琉璃火却令不少魔都退避三舍,好似看到了洪水猛兽。
但也有些强大的魔,哪怕被火焰烧灼,也毫不气馁。
初入此地的凌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也顿时明白了情况。
他听闻过风阙仙人封印万魔的事迹,但他没想到,这些魔竟然被封印在姬长乐的心脏里。
这些魔的举动立刻让他想到了当初心悸发作的姬长乐。
还在丰城的时候,有一天姬长乐和他一起上街玩,大街上的那些东西小少爷已经看腻了,就拉着他走街串巷,想找点新鲜的玩。
毫无疑问,姬长乐迷路了。
他们两个不知走到了哪儿,只感觉周围的氛围不太对。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阴魔蹿了出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煞气,像丰城这种大城池,偶有阴魔诞生也不足为奇,通常衙门发现后就会联系修士处理,加强巡逻。
眼前这只显然是还没发现踪迹的阴魔,眼见它冲向姬长乐,凌霄一剑就将其击散。
随着阴魔在眼前的消散,却有缕缕逸散的煞气钻入了姬长乐心脏之中。
他刹那间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攥着心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呼吸。
凌霄连忙搀住他,神色焦急。
此前他虽然知晓姬长乐体弱,但并不知晓具体缘由,以为是大户人家常见的富贵病。
可看着趴在自己肩头虚弱且面无血色的少年,那张脸上原本的活泼灵动被痛苦所取代,整个人似乎随时会消失,凌霄的心也揪了起来。
他慌得声音都在打颤,把储物袋里所有的药物都拿了出来。
姬长乐当时熟练地运起异火调息片刻,又吃了药,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对自己的病情似乎不以为意,又或许是习惯了,也不提怎么疼怎么痛,只病恹恹地噘起嘴,像平时一样颐指气使地说走累了,让凌霄背他回去。
看他安然无恙,那一瞬间,凌霄觉得他便是再任性些,再骄纵些也无妨。
回去的路上,凌霄这才知道他为何会发病,原来是因为煞气入体。
如今,望着这些魔,凌霄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煞气入体作祟,而是这群魔在姬长乐体内作祟!
下一瞬,银黑的龙渊剑穿透了一只魔。
周围的魔朝他瞥了一眼,却并不在意同伴的死活,也不觉得凌霄的行为有什么异常。
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互相残杀实属正常。
一个、两个、三个……不知多少魔被杀疯了的凌霄解决。
别的魔或许不会自找没趣插手此事,但是被凌霄袭击过的魔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凌霄很快也伤痕累累,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放弃清缴这些魔。
直到他目睹在自己击杀魔的地方,诞生了一只新魔,他的动作出现了迟疑。
他面前一只魔嗤笑他:“我们魔和你这种人类魔修可不一样,我们从煞气之中诞生,即使死了,煞气也会孕育出新的魔。”
另一只魔舔着嘴唇说:“听说原本被封印在这里的人类魔修早就被杀完了,我自诞生起就在这破地方,还没尝过人的味道呢。”
凌霄握紧了手中剑,神色凝重。
哪怕他杀了一千只魔,留下来的煞气经过一定时间的凝聚,也能孕育出一千只新魔,根本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
或许这就是当初风阙仙人选择封印魔而非剿灭魔的原因。
若想一劳永逸,就只能魔一样,吞噬这些小魔的煞气。
而这里没有灵气可以修炼,一旦这么做,体内灵气魔气失衡,他相当于是彻底成了魔修。
凌霄明白这一切,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吸收煞气之后,他的修为高涨,杀得愈发利索。
可这样一来,他也进入了一些更加强大魔眼中。
在这片没有出口的困兽之地,无时无刻不在你死我活的场景。
就在一次被高修为地魔追杀,被逼入死路的生死关头,凌霄身后的岩壁却为他打开一道仅一人通过的小路。
凌霄侥幸逃生,却疑惑不解。
这封印之地还有暗道机关?
沉默许久的龙廷残魂突然开口说:【试试看,你能不能控制这里的一切。】
凌霄心中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
紧接着,面前赭红的地面就随着他心中所想,化作了一汪血泉。
“我能控制这里?”凌霄惊愕。
可这不是姬长乐的心脏吗,为何会听他指挥?
龙廷残魂没有为他解答,凌霄则依靠着地利之便,继续剿灭其他魔。
而他这份特殊的力量,也很快传开来,所有魔都认为他是镇魔塔的钥匙,能解开封印,放他们出去。
原本漠不关心的魔也开始盯上他,凌霄几次死里逃生,丹药也吃完了,奄奄一息地喘着气。
【别死了。】龙廷残魂说,【倘若你死在这里,你体内的煞气或许会诞生出一个新的魔,这个魔会和其他魔一样忘记一切,只知道攻击姬长乐。】
“不!”凌霄猛地开口,因为太过急促,他甚至呛了口血。
他咳嗽几声,脑中浮现了姬长乐明艳张扬的脸。
“你说得对,我不能死。”他哑声说。
【用我的力量辅助你如今的力量,大概率可以让你使用空间斩离开这里。】
他本就是残魂,没多少力量,上次使用力量后到现在还没能完全恢复。
若非如此,他一开始就能把凌霄弄出去。
凌霄沉默了片刻,他坐在血色山崖之上,眺望着远处的魔说:“再等等,让我再杀一些。”
就算他无法杀尽这里所有魔,能减轻一些姬长乐发病时的痛苦也好。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肆无忌惮的小纨绔露出病恹恹的模样。
哪怕他可以出去再进来,但他晚一天,或者少杀一个,姬长乐的痛苦就会晚一天,多一分。
他又是低咳一声,从储物袋里翻出笔墨,写了封信,将那日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写下来,却只字不提自己的处境。
末了,他对龙廷残魂说:“把这封信送出去吧。”
龙廷残魂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最先发现凌霄失踪的,是姬长乐。
那日他偶发心悸,平复下来后也睡不着,就更衣出门去找凌霄玩。
可凌霄的房间空空如也,院子里也没有那道练剑的身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姬长乐悻悻而归,只好在房间里等着凌霄来找他。
他等了半天,凌霄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可恶,不是说好要勾引我吗?人呢?!
姬长乐没由来地生起闷气,又指挥南家侍从寻人,却还是一无所获。
该不会又是被不知从哪儿来的敌人关到了双生塔之类的地方吧?
姬长乐蹙眉想着。
“怎么了?”
姬九离一进来,就见他闷闷不乐。
“没什么。”姬长乐不觉得自己是在担心凌霄,他说,“我在想掌门令的事情。”
凌霄该不会是发现他爹是族长,怕他拿到掌门令后欺负他,所以提前跑了?
之前姬长乐给他装失忆的爹讲过身份和掌门令的事,因而,此时姬九离能微笑着接话:“我方才询问过宝库位置,可要去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姬长乐连连点头。
两人来到了宝库里,南家是拍卖行的幕后势力,宝库里的法宝自然是琳琅满目,哪怕翻名录册子,也要翻好久。
父子俩正在找掌门令,有侍从前来传话。
“族长大人,南芫长老找您有要事相谈。”
姬九离眉心一蹙,姬长乐则说:“没事,儿子你先忙去吧,我自己慢慢找。”
看到侍从眼睛都快瞪出来的惊讶表情,姬九离无奈叹气,真想刮刮他的鼻子。
“行,你若是有什么看中的法宝,也可一并带走。”
姬长乐运气不错,在他爹走后不久,他就找到了沉眠在南家宝库里的无极宗掌门令。
是一块通体纯白的玉,和身份牌一样,一面采取了无事牌的样式,另一面却流光溢彩,纹样华丽,很得他的喜欢。
姬长乐把玩了一会儿,得意洋洋地开口:“哼哼,阿霄,掌门令是我的啦!你以后得叫我——”
话还未说完,姬长乐顿住了。
他想起来凌霄今天一直没出现。
姬长乐有些郁闷,好不容易找到掌门令,他居然没法对凌霄炫耀,这怎么行?
而且他爹也有事离开了,无极宗没一个人在这里,那现在他手中的掌门令岂不是和一块石头没区别吗?
不行!
姬长乐气呼呼地想。
他一定要把凌霄逮回来!
姬长乐对其他法宝没什么兴趣,拿了掌门令就离开了宝库。
问到结界记录南家除了南星外无人离开后,他笃定凌霄肯定还在南家族地里,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
人还没找到,他倒是把自己弄丢了。
南家族地辽阔,回过神来时,姬长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方位在哪里,环顾四周还没看到可以问路的人。
都怪凌霄乱跑,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乱跑。
姬长乐在心中给他记了一笔。
人身动不动就迷路,他走得都累了,凌霄也没有来背他,这么好的勾引机会,太不中用了!
姬长乐摇摇头,索性变成鸟团子的模样,飞在空中观察着。
俯瞰的视野对他来说舒服多了,不过他还是没找到凌霄,倒是瞧见了他爹的身影。
他爹正坐在竹林庭院中,和那日他见过的十岁男孩对坐着,一边对弈一边谈话。
姬长乐发现他爹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顿时有些好奇他们在聊什么。
他收拢翅膀,落在他爹身后的竹枝上,聆听起来。
“你的棋艺果然一绝,我输了。”南芫拨开棋子,续上正事,“正如我先前所说,虽你有玩忽职守之嫌,但长老们都很看好你。你是个谋略出众的族长,我等也希望你能对南家的大业再尽一份力,以家族为先,助我辈族人能够一同飞升上界。”
姬九离:“举族飞升是先祖遗训,我身为族长,自然责无旁贷。只是当日我接任族长时曾向长老们询问,先祖为何要立下如此遗训?彼时长老们却不愿予我解答。”
是心系族人,期望族人团结一致?
这可不见得。
他对南家繁华景象之下的肮脏和贪婪再清楚不过了。
他猜测这一定是个有关上界的秘密。
“你天赋卓绝,飞升有望,那么告诉你倒也无妨。”
南芫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留下遗训的那位先祖曾经飞升上界,然而上界无主,各方争得你死我活,都杀红了眼。诸如原来仙帝所属的凤凰族已经灭族,寻常散修更是难以存活。”
他啜饮一口杯中茶水,继续说:“先祖当初遭受凤凰族遗属重伤,侥幸逃回此界,只是他不能久留此界,便留下祖训和凤凰朱果,望族人们能勤勉修炼,举族飞升,去了仙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说完这些,他气定神闲道:“如此,你该知晓,若你想在仙界存活,就必须与家族共进退。长老们都看好你,若你能将你那天生道体的儿子献出来,此后便可与我等共同飞升,齐心协力,在仙界大展宏图。”
第95章 啾啾啾
良久,姬长乐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间里。
他坐到茶桌边,看也不看,随手倒了杯茶,正要端起来准备往嘴里送,余光却瞥到一个青金色身影正笑着看他。
姬长乐愣了一瞬,又惊又喜,顾不上喝水,直接挪到月德身旁的座位。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终于找到你了。”
“我找过来后听说你住这,但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你。”月德面色讪讪,他也是潜入南家后才发现,姬长乐似乎并非是被抓来的。
他清咳一声,略过自己的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觉醒来,你们都不见了。”
姬长乐于是把之前双生塔的事说了一通。
月德闻言,也是疑惑不解。
“真是个怪人,不过修真界这样的怪人也不少,兴许是遇上了什么考验弟子的大能,或者是器灵。”
月德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座精致小塔,放在桌上。
“我醒来时在身旁发现了这个,应当是给你们二人的双生塔。”
姬长乐戳了戳那精巧的金塔,表情却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刚才进来也是蔫头耷脑的,谁欺负你了?”月德讶异,平日里姬长乐得了新玩具,可不是这个表情。
“凌霄那家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姬长乐鼓着脸说,“我给他发通讯符箓他也没回。”
月德心想,两人关系又不要好,凌霄无事先走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他当然是站在姬长乐这边。
“我帮你算算他的方位如何?”
姬长乐应了,还嘟哝道:“等我找到他,一定要好好惩罚他!”
月德当即掐算起来,可片刻后看着自己算出来的方位,他却神情有些怪异,目光环顾四周。
“怎么了?”姬长乐每次见他这般神情,都说明结果不太好,顿时有些紧张、
月德沉吟一会儿道:“我算着,他竟然就在此处。”
姬长乐也惊愕不已,跟着四下张望,又起身翻箱倒柜,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装丸药的小匣子、细颈花瓶、衣物被褥……弄得一片狼藉,就算凌霄变成了小鸟小蛇,也早该找到了。
可姬长乐都累得气吁吁坐下,也还是没找见人。
要么是凌霄有心躲着他,用了什么法宝功法隐匿;要么是月德算错了;要么……凌霄已经化作了一缕幽魂。
他下意识否认最后一种可能,也不认为是月德出错,于是气恼道:“不找他了!他肯定在看我笑话!谁在乎他跑哪儿去了,他不出现法宝我自己一个人收着!”
姬长乐都这么说了,月德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他也只当是两个少年又在闹脾气,之前在丰城,两人没少这样闹。
姬九离回屋后,对月德的到来倒是并不诧异,显然侍从们已经告知他了。
但瞧见侍从正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屋子,也不免露出几分惊讶。
“出了何事?”
姬长乐把先前的事说了,只是刚一说完,他望着他爹,脑中就不禁冒出来一个猜测。
南家好像看中他的资质,想要夺舍他,那凌霄该不会也遭此毒手吧?
毕竟凌霄的资质也是极好……
这样一想,方才月德算出来的,兴许真是凌霄的鬼魂?
姬长乐抿了抿唇,一时间心乱如麻,他试着引动自己的心头血,的确没察觉到凌霄在附近。
他心不在焉地和他爹说了几句,脑中却想到之前自己偷听到的话。
面对南芫的邀请,他爹并未拒绝,反而当时确实表现得很有兴趣。
“如此说来,举族飞升却是个办法,既要参与上界斗争,确实需要自己的班底。”
姬九离浅笑着点头。
南芫点头:“不错,我南家对此事势在必得。”
姬九离话锋一转:“只是族人毕竟良莠不齐,若只是培育他们成才,这倒不难,可要如何令他们也有飞升之力?”
毕竟修为若是太弱,就是飞升了,也派不上用处。
南芫指点他:“你忘了我南家的功法?你们自幼修习的功法可以吸纳他人的力量,日后待时机成熟,只需把天枢楼的传送阵法一改,就能把那些修士的灵力统统吸过来。”
他继续语重心长道:“你天赋虽好,但也不必将其他族人当作下等驽马,有凤凰朱果在,他们差不了。倒是你需快些将朱果寻回,若非有几位长老为你美言,仅此一事就足以族法伺候,废去你的修为。”
姬九离淡淡称是,二人又聊了许久,姬长乐当时也听了许久。
现在仔细想来,南家应该还没对凌霄做什么,不然就该发现他们要找的凤凰朱果就在凌霄体内了。
凌霄那家伙可是天道之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
可能是二师兄算错了,又或者是凌霄发现了心头血,用什么法子隔绝了。
姬长乐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有别的担心。
他当然相信他爹不会真把他送出去,毕竟他爹也确实没有明确答应南芫。
可他实在担心他爹会干别的坏事,最后变得像原著里的南明魔帝一样。
什么吸干别人修为,一听就很大坏蛋。
幼年的担忧又浮现上来,想到原著里身为魔帝的他爹,姬长乐幽幽望了眼面前的姬九离,深深叹气,又摇了摇头。
他爹不争气啊!
别人的修为和自己的能一样么?
一天到晚不学好!让他操碎了心。
他辛辛苦苦把他爹拉扯成修真界新秀他容易吗?讨厌的南家人,竟然想带坏他爹!
不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他爹以后可是要当仙道魁首的,怎么能和这些坏蛋一起混!会被雷劈的。
正装失忆和月德说话的姬九离,突然一个激灵,看着儿子的表情,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姬九离正说道:“既然已经得了掌门令,那快些回门派吧。”
姬长乐应道:“好啊,反正南家他们对我……”他顿了一下,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姬九离立刻追问,姬长乐又摇着头,委屈巴巴地说:“我只是感觉他们好像是不喜欢我,尤其是那个叫南芫的,不过他们都是你的族人,我大人有大量,就勉强不和他们计较之前的事了,你就别问了。”
他说得勉为其难,一定也不像不计较的样子,看着就像心里有气,被人欺负过的样子。
还小声嘀咕:“若是好爹爹在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姬九离更是在意。
姬长乐可是被宠大的,平日里若有什么委屈,就算不当场报复,也一定会和宗门里的大家告状,或者自己事后报复回去,从没像现在这样忍气吞声过。
而现在,他那任性骄纵、肆无忌惮、视如珍宝的儿子受了委屈,却因为他的缘故,只能吃哑巴亏。
姬九离顿时感觉心揪了一下。
哪怕姬长乐什么都没说,向来疑心病严重的他也开始猜测起来。
南芫既然能说出乐儿是天生道体这等秘事,肯定是和乐儿接触过,探查过……只是不知道是怎么探查的,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难怪之前乐儿排斥南家,恐怕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南家做了什么。
姬九离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他暗自咬牙。
当初儿子被人盯上,他修为低下什么都做不得,可如今他已有了力量,若还是什么都不做,和当初弱小的自己有何分别?和问心路中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杀死的情景有何分别?
他本想假意迎合潜入其中,设好陷阱,将长老们逐个击破,再将他们的势力尽数掌握,但如今看来,谋篇布局必有牺牲,若是牺牲旁的倒也罢了,可他唯独不愿让乐儿在南家事上接连受委屈,还是该速战速决。
姬九离心中杀意四起。
姬长乐看着他爹笑意全无的脸,心中嘿嘿一笑。
这种告状方式也不错嘛,他爹还是这么好忽悠~
第96章 啾啾
无极宗。
社君步入一如既孤寂的小楼,他摩挲着手中一块小三生石,心中泛起些许沮丧。
元宵那日,他看到了姬长乐写在河灯上的愿望,故而前去寻找三生石。
三生石本体较大,不宜带走,但通过一些术法,可以将三生石部分的力量暂时封印在子石中,供使用一次。
他制好子石,却在离开时发现姬九离的身影。
霎时间,他便明白,姬九离定然也看到了姬长乐的愿望,也是来取三生石的。
而他手中的这块,显然送不出去了。
社君垂首,将三生石收入储物袋中,就像无数他曾经得到的法宝一样,恐怕将永远不见天日。
“师祖——”
姬长乐的声音忽然从小楼外传来,社君一个激灵,连忙收拾好自己的衣角,让自己看起来没离开过此处。
他害怕若是被姬长乐发现,会觉得他明明出门了,当初却不愿应下对方的邀约。
没一会儿,姬长乐父子和月德进来了。
“师祖,我们回来啦!”
姬长乐就像只小鸟一样雀跃地跑进来,凑到他身旁坐下,眨巴着眼睛问:“我走了这么些天,师祖有想我吗?”
社君轻轻点点头,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姬长乐遂眉开眼笑,又问:“师祖收到了我寄的礼物吗?喜欢吗?”
社君一顿,出门多日,那礼物他自然没受到,大抵是在於菟那放着。
他不动声色地应下,怕姬长乐追问细节,便将话题引开,问起他们的经历。
姬长乐绘声绘色地说起丰城的事情,期间不免聊到凌霄,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愉悦满意又气恼,复杂极了。
“师祖,那家伙是不是早就回来了?”
社君含糊其词:“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姬长乐没在意,师祖宅居小楼,没注意也正常。
“那我一会儿再问问大师兄。”他嘀咕着,继续和社君说起了在外的经历,从当地风俗特色、再到节日上的习俗和烟花表演。
“那里过节热闹极了,真可惜你们都没看到。”姬长乐一脸惋惜,又充满期待,兴致勃勃地邀请道,“明年元宵节,师祖和我们一起看吧?”
社君摸了摸毛茸茸的腰坠,想到那日自己只能远远跟着,连送礼物都迟了一步,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姬长乐第一次成功邀请他出门,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於菟听说他们回来了,也准备了一桌接风宴。
也是直至和大师兄当面印证过后,姬长乐才知道凌霄根本没回来。
他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托社君联系了在外的追风,将这件事告知身为凌霄师尊的对方。
前情往事一无所知的於菟见他这般上心,感到几分惊奇和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警惕。
“发生了什么?你们的关系似乎好了些。”
姬长乐轻哼一声:“才没有,只是宗门里弟子失踪,我身为宗主,自然要过问一二。”
说罢,他拿出那块张掌门令,叉着腰,神采奕奕道:“以后我就是无极宗的宗主啦!”
於菟和社君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找回来失踪已久的掌门令,惊讶一瞬过后,又都坦然地向他作揖。
“小宗主。”社君目光柔和,就算姬长乐没得到掌门令,他大概也不介意这么喊。
於菟更是笑吟吟地说:“掌门师弟,日后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姬长乐让他们免礼,得意洋洋地品了品这个称呼。
不过他们都接受得太轻易了,对姬长乐来说少了点趣味和成就感。
要是凌霄在这里,说不定能用屈辱的表情让他愉悦一下呢。
该不会凌霄就是不想喊他,所以提前逃了?
姬长乐觉得很有可能,他更坚定了要找到对方的念头。
姬九离问:“既然你成了掌门,对于宗门,可有什么想做的?”
想做的?
姬长乐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什么,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灿烂笑容。
“那就先定一个小目标吧!让无极宗成为第一仙门!”
他爹要当第一仙君,他要当第一纨绔,那他的宗门当然也要是第一仙门!
众人皆是一愣,於菟忍俊不禁道:“果然是你的风格。”
之前姬长乐的小目标直接让他升化神期,这次竟然还要夸张。
不过姬九离想了想,倒是对这个目标颇为认可。
除了欣慰与自家儿子的野心够大之外,他也发自内心地想这么做。
人际往来,讲究一个同辈交际。
之前姬长乐只是普通弟子,去别的宗门里作客,别人派普通弟子来接待也没什么。
如今姬长乐成了无极宗宗主,若是其他门派接待他的规格不够,那就是怠慢、羞辱。
可问题在于,若是无极宗是无名之辈,那些门派又岂会重视身为宗主的姬长乐?
哪怕说私下里来往都是相熟的门派,不至于如此,但修真界有时会有一些只有掌门能参加的场合,若是无极宗不够强大,姬长乐去了岂不是会被人奚落嘲讽,任人欺负?
扶光宗和无极宗有仇,到时候甚至都不用扶光宗出手,那些想攀附第一仙门的门派就会上赶着欺负姬长乐。
那时,乐儿该是何等委屈、难过?
姬九离脑中想自家儿子届时可怜兮兮的目光,顿时心急如焚。
绝对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
若连让儿子不受欺负的能力都没有,他怎配称得上是个父亲?
当初见皇帝,他都没让姬长乐学三叩九拜,如今又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儿子不得不对别人低声下气?
乐儿说得没错,要想一绝后患,无极宗必须成为第一仙门,只有无极宗足够强大,才能让乐儿随心所欲地当个掌门,或当个纨绔,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姬九离和於菟、月德对视一眼,这两人也都是聪明人,同样想到了这一层,神情都严峻起来。
社君不善交际,修为高辈分高,也没遇到那种事,但徒孙的一点小要求,自己身为师祖,岂能置之不理?
望着刹那间燃起斗志的众人,姬长乐心中大为得意。
掌门令真好,大家都好听话啊!
转天,姬九离假装恢复了记忆,准备开始教导儿子如何当一个宗主。
姬长乐可以继续当一个随心所欲游手好闲的纨绔,可以因为懒得管而将宗主的事务分派他人,但绝对不能一无所知,受人蒙蔽,大权旁落,看不清局面。
“乐儿。”他唤了一声。
姬长乐诧异:“爹你恢复记忆了?”
姬九离颔首,引得姬长乐露出遗憾之色。
他爹怎么这么快就不装了,他还没玩够呢。
姬九离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乐儿,你如今已是宗主,你可知对于门派的发展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姬长乐沉吟片刻,信心十足道:“人、资源和声望!”
没想到他真的答上来了,姬九离略显惊讶。
姬长乐振振有词:“我要当宗主,当然要当让大家心服口服的宗主,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他才不会让凌霄抢了他的宗主之位。
“不过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爹教教我吧,我可不要以后被人笑话是什么都不懂的宗主。”
他将无极宗的大家视为家人,当然想和大家一起,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他不会让他爹被杀死,也不会让宗门里的大家被人欺负。
姬九离失笑:“好。”
望着面前朝气的白发少年,姬九离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见字就晕的模样。
乐儿真是长大了。
他感慨道。
“对了,”姬长乐想到什么,脸上突然咧开一抹笑,又将话题转回来,满眼期待道,“爹你还记得前几天失忆期间的事吗?”
姬九离顿时警惕起来。
他当然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恼羞成怒,不然那时候那也不会喊了,但他也不想损了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
割席!必须和失忆的自己割席!
于是,他摇摇头:“乐儿是指什么?”
姬长乐狡黠道:“就是爹你哭着喊着,抱着我的大腿,要认我当爹的事啊。”
臭小子!
姬九离磨了磨牙,戳了戳他额心。
“不许说谎,我岂会做出那等事?”
真是个坏心眼的臭小子,连爹都敢调侃,起码小时候可不敢做这么明目张胆,如今真是愈来愈无法无天。
他深思一瞬,觉得一定是社君、於菟和月德三人把他儿子带坏了。
“没说谎啊……”姬长乐捂着脑门,露出无辜乖巧的一笑,“我梦见的嘛。”
你平时都在梦些什么!
姬九离被他气笑了。
“小坏蛋。”
这哪长大了?
姬长乐理直气壮:“我是小坏蛋,爹就是大坏蛋。”
身为大反派的儿子,他当然不能给他爹丢脸。
第97章 啾
自从姬长乐带领着大家,立志要成为第一仙门之后,无极宗便开始有所变化。
九州界,紫微州。
村中菜窖里,村中老弱妇孺聚在一处,惶惶不安地倾听外面的动静。
有妇人搂紧怀中的婴儿问:“村长家的,外头怎么样?老何怎么突然着了魔,发起狂来?”
“是啊,真是邪了门,降魔的道士来了没?”
“村长之前怎么说?”
另一妇人面上苦笑,嘴里说着好话安抚他们,心里却比他们还要惶恐。
着魔一事她以前也只是听过一耳朵,没想到他们村里竟然也发生了这种事。
寻常的道士可没法驱魔,得寻修士来。
可他们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哪有什么联系,还是得先告诉知县,再让知县层层向上报给州府,这才有可能派个仙人过来降妖除魔。
来不来还不一定呢,那些仙人哪会管他们的死活。
就算来,还不知要等到几时,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心急如焚,透过菜窖盖板的缝隙,使劲伸着脖子往外瞧,竖着耳朵往外听。
村里的青壮都抄家伙冲了上去,可老何头着魔以后就像个大力士,谁也打不过。
听着各种呼痛声,她心中颤颤,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正准备等那老何走远后就绞衣服把人拖回来救。
哪想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似是情况有变。
一个擅跑跳的小丫头钻了出去,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外面的情况。
没多久,她面带喜色,急急忙忙跑回来,顾不上喘气,连声说:“有仙人来啦!好厉害的一个仙人,真真是天上来的,几下子就把何大爷逮住了,就要拿那些邪魔呢!”
“当真?”稳妥起见,妇人还是佝偻着身子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外瞧。
只见天上不知何时竟然电闪雷鸣起来,阴云密布之中又出现一片五彩祥云,祥云环绕着着魔的老何头,还有一个朱衣男子和金链玉佩、通体贵气的白发少年。
在炫目的仙家手段下,一团乌黑的烟气从老何头身冒出来,作势欲逃。
那浑身掐金满绣,模样顶好的小仙人冷哼一声,摇了摇手里头的扇子,周围的五彩祥云竟然忽地窜高,成了个连通天地的火龙卷,让那邪魔无处可逃,最终被吸到了一个灯笼里困住。
那祥云原是火焰,好生奇特。
两位仙人翩然落下,小仙人还给受伤的村人散了些丹药。
没一会儿,村人就往他们这边山顶喊:“出来吧,仙人来了!”
妇人连忙招呼着大家回村里,和自家老伴一起对两位仙人千恩万谢。
“不知两位仙人道场在哪儿?”她问,“日后我们也好前去进香。”
姬长乐扬起笑,骄傲道:“我们是白壁州无极宗的修士。记住我们就行,至于进香供奉就不必了,这本就是修士的责任。”
人皆有责,修士虽是方外之人,却也享天地精华,自当反哺天地。
阴阳两仪,煞气灵气,既有魔作恶,当然也该有修士行善。
更何况,煞气越浓魔越多,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修行有碍,于情于理,身为修士他们都该这么做。
过去的姬长乐没把自己放在修士的位置上想过,但是近来,作为无极宗的宗主,他学了不少。
就像他爹的责任是养育他一样,修士的责任或许就是遏制天下煞气,正本清源。
世间的煞气若是能少些,想必他爹以后也没那么容易成魔了。
姬长乐正打算等村里的情况确认了稳定了再走人,却见几道飞剑流光从天边划过,朝他们而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扶光宗的人。
他顿时撇过头,不想搭理他们。
来人正是玄参和他的几个师弟,一眼就瞧出了姬长乐身份。
玄参看起来阴郁了许多,不过前不久朝阳仙君死了,他自然不需要再抓姬长乐。
他好似没看到姬长乐的冷脸,彬彬有礼道:“原来是两位姬道友在这里,方才我们瞧见这里有天地异象,特来一观。”
姬长乐没好气道:“刚才有魔在此为祸一方,我们已经收拾了,你们可以走了。”
玄参眼中掠过一抹诧异:“此处有魔作乱?可我并未接到任务。”
这里是紫微州,隶属于他们扶光宗的地界。
一旁的村长也是个有眼色的,看出了他隶属的门派,于是恭敬回道:“回仙人,村里去报信的小子才走了没多久,来不及上达天听,幸有这两位好心的仙人出手相助。”
玄参了然,心中却更是诧异。
“没想到竟是缘分所致。”
“什么缘分,我们是特意来的。”姬长乐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你们难道不是赶来除魔的吗?不会吧?你们地界里出了事,自己都不知道吗?”
玄参身后一个师弟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嘟哝道:“都没报到执事堂,我们怎么会知道。”
姬长乐更是疑惑:“啊?你们没有人推演预警吗?”
等这村子的事层层报上去,只怕这村子早就被杀个干净了。
他一脸对扶光宗反应居然这么慢的惊讶,让众弟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对于他们来说,除魔这事要么是正巧撞上处理一下,要么就是等事情闹大了发布任务了再去做。
若不是以上两种情况,哪怕这个魔已经为祸一方,他们有所耳闻,也极少有人会主动出击。
这地界又不只有他们扶光宗一家,指不定别的门派已经发布了任务。
没有平白给别人作嫁衣的道理。
而且没有情报,没有报酬,他们摸不准野外的魔实力如何,身陷危机或者自己染上煞气就麻烦了。这又不关他们的事,煞气太重凝出魔来,完全是活该,他们没必要多管闲事,倒不如专注自身修行。
玄参听到身后门中弟子的话,脸色也有些难堪。
他瞪了一眼那弟子,对姬长乐道:“让姬道友见笑了。”
眼看着氛围不太对,玄参当即告辞:“既然此处并无异样,那我等就先行告辞了。”
他带着身后的众师弟御剑离开。
空中,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们都叽叽喳喳地交流起来。
“玄师兄,那两人是哪个门派,怎么敢对我们这样无礼?”
玄参:“那是无极宗的姬九离和姬长乐父子俩。”
“原来是他们!”
虽然无极宗不算出名,但姬九离如今名气极盛,提到他众人就想起来了。
“据说无极宗的新宗主是个少年,难道就是刚才那个?”
“真是胡闹!”
“姬仙君怎么会待在那样的门派里,真是令人扼腕。”
“我听说他们最近挑战了好几个门派,还抓了不少魔。”
……
弟子们交流着,玄参的眉心却越来越皱。
他为何当初没有发现呢?如此助人为乐,除魔卫道,姬家父子的做派分明再正派不过,他却听信了师尊的话。
明明师尊才是魔……
这时,一位未曾参与交流的师弟踩着飞剑上前来到玄参身旁说:“师兄,我有事要先行离开一下。”
说话的人是他的同门师弟韩卢,玄参想起来他是小世界的皇子,和姬家父子有旧,于是颔首应允。
韩卢脱离队伍,又飞回了那个小村落,招着手,朗笑道:“姬相,姬公子!”
姬长乐疑惑地转过头去,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你是……”
韩卢收起飞剑,走到他们身旁。
“十多年没见了,我是韩卢,姬公子可曾记得?我们那日在雀城街上见过。”
姬长乐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他想起来,这是那个站在包子摊前,告诉他不可与民争利的人。
“你入了扶光宗啊。那边怎么样?”姬长乐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虽然不喜欢扶光宗,但那毕竟是第一大派,能去这个门派也算不错。
韩卢苦笑一声,眼神黯然:“扶光宗也并非是寻常人想的那样。”
曾经他也以为那是个顶好的去处,是个闲云野鹤的地方,后来才发现,这里的人心复杂和皇宫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说这些了。”韩卢转而说,“恭喜姬公子成为宗主,姬宗主大仁,想必无极宗将来必然会蒸蒸日上。”
姬长乐很满意:“你很有眼光嘛。”
韩卢轻笑:“有姬公子和姬相在,我相信此言非虚。”
姬九离的能耐和心机他都听说过,但他认为刚才救人应当不是姬九离风格。
身为皇子,哪怕他志不在皇位,也从小接受过家国责任的熏陶。他无法理解扶光宗和大部分门派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他更青睐无极宗的行事。
说完,韩卢迟疑了一下,对他身旁的朱衣人说道:“姬相大人,我先前回了一趟皇都,父皇听说你在修真界之后,有话让我带给你。”
朱衣人面不改色听着。
韩卢却面露难色,断断续续地描述了皇都的情况。
当初姬九离辞职去修仙之后,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落个万世骂名,皇帝甚至打起了退位的主意,想落个不贪恋权势的美名全身而退,但怕皇子们夺嫡闹起来坏了自己的晚节,最终还是被害怕局势再次动荡的朝臣劝住了。
好在姬九离也是早有准备,他的势力由鹑首和鹑尾接替,其他的也都安排好了,皇帝就战战兢兢地沿着姬九离曾经留下的策论走。
但他能力平庸,事情虽然没办砸,却愈发惶恐,儿子们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他快压不住了,生怕自己哪天功亏一篑。
于是在韩卢回家探亲之时,他哭着喊着想让姬九离回去,姬九离若是回去,给父子俩封侯封王他都愿意。
他满心期待着姬九离回头是岸,却听韩卢说姬九离在修仙界天赋异禀、声名鹊起,遂自闭了。
韩卢轻咳一声说:“不管怎样,父皇还是希望我能转达姬大人,他随时欢迎你们回朝。”
虽然他父皇也知道希望渺茫,可就是不死心。
然而韩卢并不知道,他面前的朱衣人并非是姬九离,而是南陆。
南陆对小世界的事一无所知,只是淡淡表示知道了。
韩卢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向他们道别。
闲杂人走后,姬长乐查看着村民们的伤势,晃着灯笼,对身旁南陆感慨道:“还好我们来得早,没酿成太大的危害,也容易对付,二师兄说这只魔若是再放任几日成长起来就棘手了。”
当个名门正派也真不容易,总要赶场子。
感慨完,姬长乐又笑起来:“怎么样,爹,我今天是不是很有宗主风范?刚才的招数厉不厉害?”
朱衣人轻轻颔首,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骄傲。
他不知道姬九离今日怎么会突然允许自己替代他和乐儿出门,但能在换心术前再与乐儿相处一次,他甚是满足。
忙完这里的事,父子俩回了无极宗。
姬长乐提着灯笼,对翘首以盼的月德扬起笑:“二师兄,我们回来了,抓捕很成功,多亏了你的卜算,辛苦啦。”
有了月德的神算,白壁州哪里会出现魔,九州界又有哪里会有大魔出世,他们都能提前知道制止。
目前他们还有些缺人,姬长乐作为宗主也得亲自出去,不过於菟在培养新弟子,人手不足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
社君管着内务,人和声望在慢慢提升,资源一事也有些眉目。
无极宗祖上显赫,是个大门派,自然有过不少资源,只是一些被分出去的扶光宗带走了,还有一些在动荡和混乱之中被其他门派趁火打劫。
如今他们正一个个将这些丢失的资源追回来,尽管他们无极宗人少,却也不是好欺负的。
确认一切顺利,月德这才松了口气,想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姬长乐虽然嘀咕着宗主的脑袋怎么能随便摸,但还是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舒服地享受了一番。
月德摸着摸着,却发现姬长乐不知何时已经累得睡着了。
众人齐齐安静下来,随即,他们又为谁来抱小宗主回房开始无声地争斗起来,符箓、法宝、术法齐齐上阵,俨然一场声势浩大的哑剧。
元婴期的月德最先遗憾出局,他趁着其他三人忙着争斗,想悄悄带着小宗主溜走,却被於菟抓了个正着,双脚被扎根地下的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而南陆和於菟两个化神期竟然联合到一起,风助火势,先把修为最高的社君成功踢出局。
接着,两人开始争斗起来。
於菟思及平日里姬九离的阴险狡诈,处处提防,却全然不知面前之人根本不是姬九离,南陆虽然刚才跟他合谋,但战斗风格却和姬九离不同,不怎么设置阵法陷阱,更擅长以柔克刚。
於菟聪明反被聪明误,落下阵来,惹来月德一脸落井下石的嘲笑。
於菟笑吟吟对他传音入密:“没关系,师弟,你这几日也颇为辛苦,我也可以送你回去休息。”
月德顿时露出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
南陆成功抱着儿子回了房间,就在他把姬长乐放到床上休息时,一封信从空间裂缝中飞出,打着旋飘落在他脚边。
正是凌霄所写的那封信。
第98章 啾啾
把姬长乐安置好之后,南陆看到了脚边的信纸。
他有些疑惑,就算是姬长乐收到的信件,也该收进储物袋里,这是从哪儿落出来的?
原以为是儿子在卧房里看话本掉下来的书页,南陆拾起纸张,拆开来一看,神色骤然冷若冰霜。
信中,凌霄叙述了他那日听闻的南家阴谋。
南陆握着信纸的手紧紧攥起。
他和姬九离一样,知道南家底细不干净,却未曾想到他们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姬长乐身上。
垂眸之间,南陆怀疑起了姬九离。
身为从对方身上分离出来的善尸,没有人比南陆更了解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姬九离喜好权力,欲壑难填,想要掌控一切。
凡尘界有皇帝,魔界有魔尊,为何就不能有人来掌控修真界,让修真界听命于某个人呢?
他想要不仅仅是强大的名头,而是掌控所有人的欲望,成为最有权势的存在,哪怕不亲自出手也可以对任何人、任何门派家族生杀予夺。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想要这样掌控修真界,他和南家完全是一丘之貉,不,南家只是滋养怪物的沃土罢了。
他笑里藏刀,冷血无情,意识到仅有的良知善意会影响自己之后,他就毫不犹豫想将善尸分离出来,彻底舍弃。
倘若有一天,面临自己的野心和儿子二选一的时候,姬九离是否也会像当初舍弃善念一样,果断舍弃儿子?
南陆轻轻撩起白发少年酣睡中滑落的发丝,想到自己死后本体不会照顾儿子,他就心头一紧-
南家,议事厅。
南芫看着穿心而过的利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紫袍的男人。
“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愚蠢。”
愚蠢地想都不该动的人,愚蠢地想要利用他。
姬九离随意抽出剑,甩去上面的血珠,又从袖中弹出一枚棋子,击倒扑来的护卫。
在他周围,其他的南家长老也接连被听命于他的南家弟子所杀。
他并非傀儡,当了南家那么多年的族长,自然也有不少死忠于他的下属,他们都像当初的鹑首鹑尾一样。
哪怕自己失踪了这么多年,他们依旧对自己唯命是从,因为能完成他们欲望的人,只有自己。
这些夺舍重修的长老们虽得了一世光阴,但每次夺舍都会失去原有的修为,而在一次次重修后,心知接下来还会不断重修,他们也早就没了当初那股修炼的心气,只百般筹谋,等着日后吸收了其他修士的灵力,一举突破,举族飞升。
日后有这样的捷径,他们又何苦自己潜心修炼?够用即可。
也因此,纵有千百年的记忆,但他们修为却并不高,一旦解决了那些护卫,要取走他们的性命就易如反掌。
议事厅很快就恢复了一片寂静。
摩挲着指尖的墨玉棋子,姬九离却从血泊之中看到一个朱色倒影。
只有一个人能悄无声息进入他设下的结界。
——南陆。
姬九离略有些诧异,不明白对方不留在无极宗陪乐儿,突然跑回南家的原因。
他令下属们扫尾,自己则跟着南陆离开议事厅。
下属们看到两位族长,心中惊骇不已,不过他们什么都没说,默默做着姬九离吩咐他们的事情。
不管谁才是真正的族长,他们只听命于能实现他们愿望的人。
池塘边,姬九离微笑着站在栏杆旁,随手洒下鱼食,鱼儿们便疯狂向他涌来,水声哗啦,南陆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南陆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姬九离见他没有直接说明来意,索性自己提起一事。
“你之前从杏林谷带来的消息,我查过了。”
若非南陆当日带来的消息,他绝不会想到,乐儿的前世竟然就换过心脏。
但也确实有迹可循,那日自己在三生石中看到,建章公子将风阙捡回来时,那只白团子的伤处正是在心口处。
恐怕风阙就是在那之前不久失去了心脏,成了一个空心人。
“东谷主所说属实,当年为风阙仙人捐心者,应是天魔龙廷。”
提到龙廷,姬九离轻呵一声。
南家传承未断,对于当年名闻遐迩的风阙仙人有不少详尽的记载。
风阙六岁时养父建章公子毒发身亡,他自那以后踏入仙途,天生道体一经发现,就被无极宗重点栽培。
他尚未涉世,就久居深山整日修炼,被养成了超脱出尘、无悲无喜的清冷性子,不是仙人胜似仙人。
而在他出名之后,感到危机的魔界就派了龙廷来勾引不谙世事的风阙。
每每想到此事,姬九离就咬牙切齿,好似看到一条不怀好意的蛇叼走了他家的鸟。
那龙廷后来与魔界决裂,而且在比对东震先祖的记录后,姬九离推测那时最有可能给风阙献心的人只有龙廷。
幸好天魔身为煞气之体,不可能转世。
不然他真怕哪一天乐儿突然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自己面前,说那是前世的道侣,决定这辈子也在一起。
只要想想他就觉得心梗。
姬九离勉强不去想那些事,却又想起前些时候他儿子身边也有个不怀好意的臭小子。
呵,凌霄最好也失踪得久一点,免得自己动手。
总而言之,在印证了南陆带回来的消息之后,姬九离确认了换心之法的可行,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时机完成换心术,他的儿子就能恢复健康。
姬九离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乐儿健康长寿有望,等他将南家的那些产业都转移给无极宗,距离乐儿想要建设天下第一仙门的愿望实现也不远了。
南陆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可看向姬九离的目光依旧带着怀疑。
“怎么,你觉得我会在乐儿的换心术上骗你?”姬九离眯起眼,觉得今日的南陆分外怪异。
南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倘若有一天,你的野心欲望和乐儿只能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姬九离一下子便知道他的顾虑,倚着栏杆轻笑起来。
善尸到底是善尸,太天真了。
他将手中的鱼食全都洒出去,语气决绝毫不迟疑,也将贪婪展露无遗:“当然是两个都要。”
“我得到一切难道还得不到乐儿当我的儿子?”他笑吟吟反问,“乐儿本就是我的野心之一,你的假设并不成立。”
“就算真有这种二选一的情况……”姬九离又是话锋一转,淡淡道,“没能得到想到想要的,那便是我无能,因而只存在两个都得到和两个都得不到的情况。”
南陆沉默良久,他确实还是小看了本体的贪婪。
可他还是难以完全相信剥离了善念的本体。
除非……自己心中这份善念,能再次回到姬九离心中-
随着大家收复过去丢失的资源,再加上姬九离陆续将南家一些产业转移过来,无极宗一下子飞速发展,很快就在修真界有了些存在感。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尽管有不少弟子慕名而来,可培养人才需要不少时间。
姬长乐甚至把在外面游荡的追风也抓了壮丁。
这位师叔祖在听闻凌霄失踪和姬长乐成为宗主的消息后,就送来一封信。
信中,他说自己也会在外搜寻徒弟的下落,并且表示愿意听从小宗主的差遣。
对于这位合体期大能,姬长乐使唤起来也毫不客气。
正好让追风去和那些过去抢了无极宗资源的宗门过招。
这种天南地北到处跑的任务,正合了追风的意。
其他门派看到来应战的追风,却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哪有派合体期大能来切磋的!不讲武德!
要知道,除了一些大门派,寻常的门派根本没有合体期的修士,合体期在扶光宗都能当掌门或者镇宗长老了。
无极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小门派,竟然高手如云、恐怖如斯!
他们打不过追风,只能老老实实原物奉还。
一时间,无极宗的名气又上了一个台阶,风头无两。
魔界那边,在受到小宗主的指使后,升卿就怂恿着红矾去找北魔域的麻烦。
红矾头脑一热,答应下来,但被升卿坑习惯的他又很快警觉起来,狐疑道:“你和那边有仇?”
升卿说:“最近太无聊了,找点乐子,听说北魔域那群老东西那里藏着不少好东西,小师弟肯定会喜欢的,魔尊大人难道不心动吗?”
红矾确实有些意动,平时没钱了他也喜欢去北魔域搞点钱,那里的魔都是活了大几百上千年的老派魔,家底颇丰。
升卿继续怂恿:“据说有些魔和风阙仙人是一个时代的,说不定会藏有一些和风阙仙人有关的东西。”
红矾轻嗤一声道:“那群家伙不过是当初的漏网之鱼罢了,除了会保命会逃跑,别的也不会了。”
虽然表现得不屑一顾,但红矾已然抄起兵器,大步向外走去。
升卿跟上前,红矾的步伐突然停住,侧身望向他,命令道:“信给我。”
升卿一脸茫然。
红矾不为所动,继续说:“把你今天收到的信给我。”
升卿叹气,平时忽悠太多次了,红矾再傻也有所警惕了。
他交出姬长乐送来的信,红矾目光一扫内容。
信中,姬长乐说有一群想夺舍他的老头子和北魔域有勾结,但鞭长莫及,只能托三师兄帮忙调查一下,让东魔域给北魔域添点麻烦,这样出来闹事的魔修也会少点。
红矾冷哼:“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学会借刀杀人了。我堂堂魔尊,岂容他呼来喝去!”
升卿快步跟在他身后,故意问:“那魔尊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红矾杀气腾腾道:“北魔域。”
居然敢觊觎风阙的儿子,找死!-
“阿嚏——”姬长乐突然感觉鼻子有点痒,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正气呼呼琢磨着那人到底是谁,面前的於菟就关切道:“可是着凉了,又至冬日,天正寒凉,快些回去。”
“可我今年身体好多了,最近都没那么容易生病。”不过怕大家担心,他还是点点头答应回去。
接着,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於菟:“大师兄……你这样没事吗?”
此刻,於菟头顶有朵一人宽的乌云,正电闪雷鸣下着大暴雨,而於菟浑身都被淋湿了,时不时还被雷劈一下,他的额心贴着一张黄色符箓。这情况看着比他严重多了。
於菟温和地笑着:“没关系,是月师弟说他研究了新的符箓,想找我帮忙试一下,如果好用就要给你装备上。小师弟放心,我一定会全方面体验,帮你改进这些符箓。”
姬长乐:不,我并不是很想用这种符箓。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要是给凌霄用应该不错。
想到凌霄一本正经地使用符箓,结果被雨水浇了一身,走到哪儿乌云跟到哪儿,一定很有意思。
他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但想到凌霄已经失踪一年了,他又觉得无趣。
正聊着,於菟身上的符箓效力到了,他又淡定地取出一张新的符箓,激活后贴在身上。
这一次的水符箓有所不同,於菟湿衣服里的水变成了束缚着他的锁链,绞住他的四肢和脖子。
於菟面不改色,被扼住脖子只能断断续续道:“月师弟的、符箓组合、效果,真不错……”
姬长乐猜测,这看着有点像是二师兄从他的噬元藤中获取的灵感。
没一会儿,於菟被水流裹住,就像被蜘蛛丝裹成的茧,看起来动弹不得,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
但他还是坚定说:“小师弟,我送你回去,我给你弹催眠曲。”
说着,人形茧站起身来,格外执着,蹦蹦跳跳地朝他这边来。
若叫门派里的新人们看到,大师兄的形象怕是要破灭了。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姬长乐连忙道,被他拒绝的於菟顿时双眼黯淡,好像生无可恋。
姬长乐轻咳一声说:“我对这几张符箓挺感兴趣的,大师兄要好好帮我体验。”
於菟一下子复活,掷地有声:“小师弟你放心!”
离开之前,姬长乐笑着对他说:“最近宗门事情很多,人也多了很多,如果是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真是多亏了大师兄的帮忙,太感谢你了。”
於菟身后一棵枯树突然“啵”地一声盛开满树花朵,他容光焕发道:“能帮上小师弟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姬长乐挥别他,独自回到院子里。
他感觉肚子有点饿,顺道去了一下耳房,这里以前是他摆放“南陆娘”牌位的地方,不过年初他得知了南陆就是他爹后便将牌位撤了下来。
只是十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来这里上香,牌位撤掉之后他还怪不习惯的,每次看到空荡荡的桌子都要愣一下。
于是他干脆放上了新的牌位,这样起码不会走空。
姬长乐没有上香,他拿起供桌的灵果,一边吃着,一边对牌位嘀咕:“二师兄弄出了好玩的符箓,你快点出现让我玩一玩。”
牌位上正写着凌霄的名字,而凌霄至今杳无音信。
姬长乐瞪着牌位:“已经快一年了,你该不会真死了吧?”
“你好歹是无极宗的二代弟子,随随便便让人弄死真是太给宗门丢脸了,说好的天道之子呢?你还没叫我宗主呢,怎么能这么容易死!宗门里现在这么忙,你居然不来帮忙!”
“我才不给你吃。”姬长乐把供盘的灵果都拿下来,一边外走,一边嘀咕,“可恶的家伙,人都不在了怎么还惹我生气。”
他端着灵果走进书房,逐渐熟练地处理着桌上的内务,忙完一切后,他照常洗漱更衣,留着一盏小灯笼,缓缓入眠。
就在半梦半醒之际,他透过灯笼微弱的光,隐隐约约看到了满身鲜血的……凌霄。
姬长乐瞬间睡意全无,猛地掀开眼。
有鬼啊!!!
第99章 啾啾啾
凌霄失踪了一年,如今又骤然血淋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姬长乐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变成了话本中常见的鬼。
还没等他看清情况,凌霄已经失去意识地栽倒下来,隔着被子,压在他身上。
姬长乐抬手一摸,体温一向偏低的凌霄此刻竟然滚烫如铁,而且身上的新鲜伤口也还在流着血。
他立刻就想出门找人来帮忙,可就在他准备挪下床之际,他的动作惊扰了凌霄。
哪怕意识已经晕厥,凌霄依旧对周围的任何动静保持着高度警惕。他眼睛都没睁开,却凭借身体本能,勉力摇摇晃晃地支起身,似乎想摆出迎战的姿势。
可他鼻尖嗅了嗅,在嗅到姬长乐身上缭绕的香气后,他骤然卸去所有的戒备,紧绷的肌肉也松懈下来,唯独抓着姬长乐手腕的手紧紧不放。
“长乐……”他沙哑着嗓子,无意识地呢喃着。
姬长乐唇角忍不住扬起,嘴里却抱怨着:“搞什么嘛,大晚上跑过来吓我,还抓着我,让我没法去找人。不过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先不和你计较了。”
他拿起床头暗格里的储物袋,从中扒拉出一些丹药。
不找人倒也无所谓,整个无极宗就数他这里各种丹药最为齐全。
他一边把丹药递到凌霄嘴边,一边打量着凌霄的状态。
因为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一年不见,他感觉凌霄看起来更成熟了,剑眉星目,五官愈发锐利。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凌霄伤这么重,比之前雷劫还要严重,这遇到了什么事?
昏迷中的凌霄牙关紧闭喂不进任何丹药,姬长乐想方设法,可哪怕是化成了丹液都没用。
姬长乐从未遇到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顿时来了斗志。
仿佛只要让凌霄张开嘴,他就算打败了对方。
“我可是宗主,我命令你张开嘴!”
没用。
“这是糖不是药。”
还是没用。
“我亲自喂药你居然不吃,我要生气了!”
昏迷中的凌霄还是毫无动静。
姬长乐鼓起脸,绝不气馁,他眼睛一转,顿时有了个想法,脸上露出坏心眼的笑。
他像刚才一样,假装要抽手离开,凌霄顿时身体一震,蹙起眉,在昏迷中呼喊着:“长乐——唔……”
凌霄还没说完,姬长乐就把丹药塞进他嘴里,边喂边说:“不许咬我手哦。”
看凌霄打算吐出来,他将丹药直接推到凌霄舌根,手指压着对方的舌头,直到凌霄将药咽下去。
但一种丹药显然不够,姬长乐不太能判断他到底伤得怎么样,打算用永存青木火给他疗伤,再把各种治疗内伤外伤的丹药都喂一遍。
他也来了兴致,想方设法骗凌霄开口。
他往凌霄耳朵吹吹气,凌霄就会呼唤他的名字,他把手指塞到凌霄口中,凌霄就不敢闭嘴咬伤他……
昏迷中的凌霄倒比平时的乖巧许多,嘴也没那么硬了。
“你喜欢谁?”姬长乐笑吟吟问他。
凌霄无意识道:“长乐……”
“这才对嘛。”
姬长乐笑容愈发灿烂,一遍遍听他呼唤自己的名字,玩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拿了一块留影石记录下了凌霄此刻的话。
哼哼,这下等凌霄醒来就没法否认了。
想到之后凌霄会有怎样窘迫的表情,他就满心愉悦。
昏迷中的凌霄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己出卖得透彻,他在梦中又回忆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虽然他意外发现他能控制镇魔塔内的一切,却也因此遭受了更加强烈攻击,处境愈发凶险。
而在交手的过程中,他也从这些魔口中听闻了和风阙有关的事情。
有的魔对他说:“你也是被风阙封印进来的,为何不与我们一起,冲开封印,夺回一切!”
还有的魔认识龙廷,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剑。
“哈,龙渊剑,又是个叛徒!”
而在最后,一个修为极高的天魔嘲笑他:“龙廷,看样子风阙也是翻脸无情,你对他那样死心塌地又如何?他还不是把你关到了这里。”
天魔大笑着嘲弄他:“仙魔有别,你以为他会相信一只魔?堂堂天魔给道修当狗,落得这个下场,真是活该!”
凌霄蹙起眉:“我不是龙廷。”
他只当这魔是因为龙渊剑,所以才将他认错。
可天魔并未相信,反而讥讽一声:“不过换了个壳子而已,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当年丹砂没能将你这个叛徒手刃,那么就由我来!”
说罢他当即动手,凌霄与他缠斗一阵,不是对手,借着地利之便逃走了。
他寻了个地方疗养调息,身上的丹药符箓已经告罄,煞气不利于养伤,他的状态每况愈下,龙廷残魂正催促他早点离开。
凌霄却冷不丁反问他:“你早知道了是吗?”
【知道什么?】龙廷残魂还在装傻。
凌霄冷声说:“你早已发现我是龙廷的转世。”
龙廷残魂见他已经知晓,便不再装傻。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龙渊剑只有我和风阙能使用。】
因为一开始就认出了凌霄,所以他才会对凌霄的样貌评头论足。
凌霄沉默下来。
对于那只天魔所说的话,他其实并没有相信,方才那么说,只是了诈一诈残魂。
可他没想到,事实当真如此。
他是龙廷的转世。
凌霄心中五味杂陈,先是一阵狂喜涌上他的心头。
原来他和姬长乐前世就是道侣。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前夫。
可随即,他又感到了无尽的茫然。
他会喜欢上姬长乐,也是因为龙廷吗?
这份感情究竟是出自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前世残留的影响?
凌霄有些恍惚,但他的问题,残魂也无法解答。
良久,凌霄停下调息,他抬手撤去面前封堵山洞的巨石,并问残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能控制镇魔塔吗?”
他记得当初在自己发现这个能力后,就是残魂引导他如何使用。
【不,我也是在你无意中控制镇魔塔后才有所猜测。】既然身份已明,残魂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风阙自幼就是空心人,他不可能将镇魔塔放在心脏之中。】
他继续说:【我只是一抹残魂,一缕神识,我并不知道风阙和龙廷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龙廷将自己的心脏送给了风阙,所以你才有控制权。】
凌霄思忖起来。
可在成为镇魔塔之后,这颗心脏却成了姬长乐病痛的来源。
他攥住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颗全新的,鲜活的心脏。
既然龙廷可以为风阙做到那一步,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尽管知晓了真相,也有了新的打算,可凌霄并未放弃除魔的行动。
未来的事未来再打算,此刻他只想减少姬长乐的病痛,想让姬长乐继续灵动鲜活。
他一直战斗到力竭,在生死之际,终于凭借最后一丝意识,离开了这里。
当凌霄从昏迷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自己心心念念的容貌。
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目光有些恍惚,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白发少年,手中依旧抓着姬长乐的手腕。
他感受着面前之人的气息和体温,心脏不争气地跃动起来,比他战斗时更加激烈,更加震耳欲聋,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动。
他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抱白发少年的欲望,但他死死克制着。
这些冲动和欲望,也是龙廷的影响吗?
“怎么样,我长得很好看吧?”凌霄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姬长乐,他的笑容都像是在发光。
凌霄不自在地别过头。
“你醒了正好,现在是早上,我一会儿要去忙了,你的伤要是还没好,这里还有丹药,你自己拿吧。”
姬长乐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又问道:“你消失这么久,到底是去哪儿了?你被谁打伤的,也太丢无极宗的脸,你快说出来,我得想办法找回场子。”
总不能宗门弟子被欺负成这样了,他们还无动于衷,肯定要报复回来。
“不用。”凌霄绝口不提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他有些不习惯姬长乐这么友好的态度,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姬长乐会不会因为风阙的影响,喜欢上他这个龙廷的转世?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没有感到任何窃喜,只觉得如坠冰窟。
他无法忍受姬长乐在透过他喜欢另一个人,他对龙廷的排斥甚至比之前更深。
他望着心情愉悦的白发少年,缓缓开口问道:“你喜欢我吗?”
“啊?”姬长乐叉着腰,当即矢口否认:“当然不喜欢!”
“那就好。”凌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他反常的举动让姬长乐一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退热了啊,难不成是烧糊涂了?
可他瞧着凌霄好像是真心满意这个回复,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从容。
难道是自己刚才嘴瓢了?
“我才不喜欢你!”姬长乐强调道。
凌霄还是面无异色,甚至对姬长乐的反应露出欣慰之色。
不对劲!
姬长乐警觉起来。
难道凌霄给他设了什么陷阱?
那为了不中计,他是不是该反过来说?
可反过来说岂不是变成喜欢凌霄了吗?这么说肯定会被笑话的。
他在心中猛猛摇头,否决了这个回复。
因为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凌霄到底设了什么陷阱,姬长乐越想越气恼。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一年不见他真的不喜欢自己了,移情别恋转而要去勾引别人了?
偏偏此时,凌霄突然面色一变,对他道了句谢,就冷淡地匆匆离开。
“多谢你的丹药,我还有要事要办,别跟过来。”
凌霄顾不得还没好全的伤势,急速离开姬长乐周围。
御剑途中,他的嘴角缓缓溢出血。
他的修为在镇魔塔中增长迅速,一出塔就迎来了寂灭劫云。
远点,再远点!
他必须离姬长乐越远越好。
哪怕劫云伤不到姬长乐,他也害怕自己逸散的煞气引发姬长乐的痛苦。
他不知道这份喜欢到底是源自他的内心还是源自龙廷,但他早已认命了。
哪怕再纠结,他最终也会像之前一样得出结论。
他早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姬长乐。
第100章 啾啾啾啾
凌霄匆匆离去的行为更让姬长乐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家伙肯定是在过去的一年里移情别恋,喜欢上别人了!
之前他才知道凌霄喜欢他不久,凌霄就消失了,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欺负对方呢。
而且之前喜欢他,现在去喜欢别人,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输给自己,怕自己笑话吗?
还是觉得自己征服不了他?
姬长乐才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只有一种兔子去撞了别家树的郁闷感。
他气势汹汹地走出门,准备去问个明白。
门外凌霄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姬长乐凭着心头血的感应,坐上飞舟,循着方向找过去。
只是凌霄的御剑速度很快,很快离开了他的感应范围,姬长乐飞了一阵就有些抓瞎,全无方向,试图在茫茫天空中看到对方的踪影。
他迷路后过了不知多久,忽然见到远处的天边有雷声闷响。
抬眼望去,入目一片劫云,是有人在渡劫。
他有些好奇地看了两眼,正准备放弃寻找,打道回府,却见那劫云降下的雷霆与寻常的天雷有所不同。
那自紫黑色的天雷,分明是寂灭雷劫,是魔修在渡劫!
可什么魔修竟然会如此胆大,竟然敢在九州界,在仙门的地盘上渡劫?也不怕暴露了身份,被剿灭去?
姬长乐脑中立刻浮现一个身影。
该不会凌霄吧……
他顿时调转方向,向劫云处飞去。
黑压压的劫云之下,凌霄发带散乱,漆黑的发丝在风雨中肆意张扬,那双明亮的双眼无所畏惧地迎上雷霆。
见当真是他,姬长乐气得心中大骂。
笨蛋!
他看着周围山头云端的修士身影,这里可不是隐蔽的秘境内,这些人显然是发现了魔修在这里渡劫,打算在此观望,等着雷劫后凌霄最虚弱的时候动手。
姬长乐瞪着那道被雷霆照亮的身影,一边抬手布下结界和符箓,一边又骂凌霄。
渡劫也不知道遮掩一下,他们无极宗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家伙!
魔修的劫云本来就凶险万分,更有一群正道修士和魔修会趁火打劫,堪称是百死一生,因此不少魔修宁愿不晋升,也不愿渡劫。
就算要渡劫,往往也是准备完全,挑个僻静之地。
哪有像凌霄这样大大咧咧渡劫的。
他设下结界之后,倒是没有新的修士过来,只是已经来了的修士却没法驱赶走。
不过比起渡劫之后的事情,姬长乐现在更担心以凌霄的身体状况,到底能不能撑过雷劫。
雷声轰隆作响,大地为之震颤,姬长乐也紧张起来。
他看出凌霄目前还留有余力,没有贸然插手。
如果凌霄坚持不住的话……姬长乐握紧了扇柄。
他还没让凌霄服输,没让凌霄叫自己宗主呢,而且宗门现在正缺人,这家伙现在可不能死。
他已经做好了像上次一样出手相助的准备,然而他却低估了凌霄的本事。
这一次的雷劫比之前要强上许多,即使离了这么远,姬长乐依旧能感受到电流的酥麻和凛然的威压。
可凌霄同样也变强了许多。
即使天雷一道道劈在身上,凌霄也没有倒下,他拇指抹去嘴角的猩红,一次次正面迎上天雷,愈战愈勇,眼中闪烁着百折不挠的斗志,各种新招式层出不穷,招式之间的组合也颇具新意。
看着这样他,姬长乐的担心也减轻不少。
这家伙还挺帅气嘛。
当最后一道雷劫停歇,凌霄的身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让人难以确认,他是活着,还是走了有一会儿。
潜藏在云端山巅的修士们则顾不上那么多,准备趁他虚弱之时,取他性命。
然而,就在一道彩衣华服,神采奕奕的身影却挡在他们身前。
有修士问:“道友何意?莫非与那魔修是同路人,想救他不成?”
姬长乐面无异色,扬声道:“我是无极宗宗主姬长乐,这是白壁州的地界,这只魔修胆敢出现在这里,我自会处置,诸位请回吧。”
有结伴的修士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动。
这些年无极宗名声大噪,姬长乐这个小宗主也被众人津津乐道。
姬长乐扬起眉:“怎么还不走,难道是信不过我?”
有修士上前一步,开口道:“从刚才的雷劫看,这魔修已有元婴期修为,姬宗主……”
他欲言又止,显然有些怀疑姬长乐能不能处理这个魔修。
姬长乐冷哼一声,朝凌霄甩去一根藤鞭。
那是用噬元藤炼制成的鞭子,刚一接触到凌霄,就将凌霄团团缠绕。
“我可不会输给他。”姬长乐说得情真意切。
见他们还在迟疑,遂拖长了语调,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在质疑我无极宗有无能力处理此魔修。诸位不妨报上家门,日后我也好向诸位证明一番。”
众人想到这一年里无极宗派合体期修士到处踢馆的消息,顿时连声否认。
“没有没有,我等岂会这样想。”
“就是,姬宗主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宗主,年轻有为,我们哪里会质疑。”
虽说体量上还比不得大宗门,但无极宗的实力却非同小可。
而且这姬小宗主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年纪轻性子任性,闹出过不少荒唐事,据说之前有个门派为难他,他一个传讯符箓,没一会儿他那个爱子如命的爹就找上门了,最后那个门派掌门亲自登门致歉。
饶是这样,那个门派还是不知道着了什么邪,倒霉了一个月才罢休,那个掌门修为还跌了。
从此以后,敢得罪姬长乐的人都得掂量一下他背后的师门。
他们虽然有些酸姬长乐有个好爹,但半点不敢招惹对方,纷纷告辞。
“我只是路过此处,见有魔修在此渡劫,本也不是专程而来,既有姬宗主处理,那么我便告辞了。”
“有劳姬宗主了。”
……
眨眼间,他们就走了个干净。
姬长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如今在白壁州,他可是横行无忌。
他转过头来,收了噬元藤瞧凌霄的状态。
凌霄在刚才他和那些人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神志。只是出乎他的意料,除了衣衫褴褛,凌霄的状态竟然比之前看着还要好。此前的各种伤口也都愈合了,只有一些未曾拭去的血迹证明伤口曾经存在过。
他不由得感到惊奇,伸手摸着他原本受伤的地方,问道:“你刚才不是在渡劫么?”
凌霄盯着姬长乐抚摸他腹部薄肌的手看了片刻,耳朵微红,心不在焉地回复道:“我自上次渡雷劫之后就可以运用雷电的力量,天雷在洗涤我体内的煞气时,我正好吸收了天雷的灵气,愈合伤势。”
这便是有两种体质的好处,他的天魔之体和天生道体相辅相成,此消彼长,祸福相依。
早知道刚才不出面,让他自己解决了。
姬长乐正啧啧称奇,却感觉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境界还没稳定下来。”
说罢,凌霄就地打坐,闭目调息。
在镇魔塔里没法渡劫,其实他的修为已经远不止元婴期初期。
不过他此刻也吃不消再度一次化神雷劫,凌霄的修为起起伏伏,一会儿到元婴圆满,一会儿又掉到元婴初期,最后终于稳定在元婴中期。
他吐出一口气,刚一睁开眼,就看到姬长乐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漏了一拍,慌乱之下,差点真气逆行。
“你干什么?”
姬长乐戳着他的腹肌,理直气壮地轻哼:“看看不行啊。”
可恶,其他人倒也罢了,怎么凌霄的身材也比他好那么多?他们两个不是同龄人吗?该不会是偷偷吃塑身丹了吧?
他有些心烦意乱。
凌霄试图拢拢衣服,刚一用力,碳化的衣襟就碎裂开来。
他连忙想从储物袋里找衣服,但因为渡劫匆忙,他的储物袋已经被天雷下化为齑粉,就算没有被毁,在镇魔塔的那段日子,储物袋里的衣服他也全都穿坏了。
姬长乐瞧见他的动作,笑他:“你害羞了?”
“没有!”凌霄坚决不承认,撇过头,“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这样啊……”姬长乐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袖口,炫耀着身上层层叠叠的华服,故意说,“我本来还想说,你要是害羞了,我就借一套衣服给你。既然你不害羞,那你就穿着这个去附近的城池吧。”
他坏心地拉了拉凌霄身上的布条,顿时,凌霄上身的最后几片布条也碎裂开,如雪花般簌簌地落下。
凌霄顿时一僵。
就算九州界民风还算开明,一些做苦力的夏日也会光着上身,他这样进城不算奇怪,但他害怕自己动作一大,或者御剑时凛冽的风会把他岌岌可危的裤子也彻底损毁。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樵夫恐怕也不敢过来,没法打晕对方借走衣物……
姬长乐看着他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的模样,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果然,还是逗凌霄好玩。
凌霄磨了磨后槽牙,挤出声音,低声下气道:“请借我一套衣物。”
姬长乐得意抱臂,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一副等着看凌霄出糗的表情。
“晚了,我现在不借了。”
正幸灾乐祸的他全然没有料到,下一瞬,凌霄突然抱住他。
“那就得罪了。”
结结实实的怀抱让姬长乐愣了一瞬,他回过神来,疑惑地眨眨眼,随后便感到凌霄的手环住他的腰间,接着就听到自己腰带被解开的声音。
凌霄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事出无奈,借外衣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