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啾
望着二人戒备的神情,白陀罗浅笑着解释:“二位施主误会了,小僧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颇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姬长乐将信将疑。
白陀罗说:“像二位施主这样坦然的爱慕,令我有些许触景伤情。”
姬长乐和凌霄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他们无意间对视一眼,又猛地转头,仿佛都在说“谁喜欢他了!”
虽然姬长乐嘴上说着“未婚夫”,但他只将其当作一个戏谑的称呼,他可不觉得自己喜欢凌霄。
他惋惜地摇摇头,也有些感慨。
没想到这个和尚看起来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白陀罗看着他们两个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他由衷祝福道:“阿弥陀佛,小僧祝二位施主永结同心。”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再一看,面前的和尚竟然消失不见了。
姬长乐本来还想问问那和尚是怎么认出他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的白发如此明显,认不出来才是奇怪。
小时候大家看到他天生异发,只会歧视他,但如今大家看到他的白发,一下子就意识到他是姬九离的儿子!
姬长乐手指绕着雪白发丝,把那个佛修的事置之脑后,又咬了一口凌霄手中的山楂,愉快道:“回去之前先买点话本,丰城的戏班子水平不错,想来话本应当也不错。”
凌霄注视着他随意舔去自己指腹的糖霜,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姬长乐得寸进尺:“回去之后要你给我读!”
凌霄还是随口应下,姬长乐却又想到一个捉弄他的方式,他故意买了些缠绵悱恻带着些不堪入目内容的话本。
全然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的凌霄,在当晚拿起话本正准备念,刚一看到上面的字,他就像手里的书册着火了一样甩出去,惊疑不定 ,方寸大乱。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念得出来?!
姬长乐笑得在榻上打滚,他用脚轻踢凌霄的小腿,眉眼一挑,故意说:“怎么不念?你可是答应我要念的。”
凌霄看着他这张可恶又漂亮的笑脸,只觉得心里像有什么在挠。
他本想着扔下书一走了之,但似乎有什么勾着他,他脚下生根,踌躇许久还是翻了翻余下的话本,勉强找出一本内容不过火的。
那是本说相思的话本,他努力不带任何感情地念着上面的词句。
姬长乐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念那些缠缠绵绵的情话,整个人笑得停不下来,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他还偷偷拿出留影石,打算好好记录一下死对头出糗的画面。
凌霄却预判了他的打算,一下子就收走了留影石。
姬长乐遗憾又不满地噘起嘴,他支着下巴,满是笑容地继续听他念话本。
不过听久了,他也忍不住生出好奇。
“你不是有个心上人么,相思到底是什么感觉?”
凌霄一顿,抿了抿唇说:“我怎么知道,都说了我没有心上人。”
姬长乐相信这点,毕竟原著里凌霄就是孤身一人,而且这家伙这么气人,怎么想都不会有谁喜欢他。
“那我肯定比你先有心上人。”姬长乐信心十足道。
凌霄瞥了他一眼,很是肯定道:“不可能。”
姬长乐不满了,他怎么能让凌霄看低呢?
他当即说道:“其实吧,我早就有心上人了,刚才是骗你的。”
凌霄的表情骤然变化,死死盯着他,姬长乐得偿所愿,觉得他肯定是输给自己不甘心,于是更加得意。
“我、不、信。”凌霄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
姬长乐故作高深:“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可以让你见见。”
凌霄忽然起身,丢下书转身离去。
姬长乐一头雾水,猜测他落败后夺门而逃。
他随手勾来凌霄没念完的话本,但没了戏弄凌霄的趣味,这话本他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另一边,凌霄在匆匆出门之后,一手扣着心口。
他体内的煞气翻涌着,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煞气突然与灵气冲撞,令他喉间腥甜。
他抿紧双唇,抹去了嘴角的血色。
之前待在云锦身边的青衣人魔遥遥看着他的背影和姬长乐的房间,一个念头缓缓在他心中成型-
次日,凌霄和姬长乐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不过准确来说,是凌霄单方面在闹脾气。他在刻意避开和姬长乐的眼神接触。
姬长乐百思不得其解。
不就是自己比他先有心上人,至于气了一夜吗?
他像平时一样使唤着对方,可看着凌霄毫无表情的样子,觉得实在没意思。
他也怄气起来,不去搭理凌霄。
往日里闹腾的院子今日格外沉默,姬长乐闷闷地拨了拨琴,而这时,前来寻他的云锦也带来了一则坏消息。
“姬兄,白尊者明日就要来府上,届时我就将你介绍给他。”
云锦走后,姬长乐对凌霄说:“你要是明天不想待着,可以趁早走,反正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凌霄淡淡道:“我不走。”
姬长乐见他看起来不害怕,反复确认他不肯走之后,随手抛给他一个龙形玉佩。
凌霄本想拒绝,姬长乐却漫不经心道:“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东西,我不喜欢这个,送你吧。你要是不想要,就找个地方扔了吧。”
凌霄见他在整理储物袋,好像真的是不想要的旧物,这才收下。
两人立刻整理起各自的法宝丹药,为明天面对魔尊做准备。
晚上,在姬长乐准备入睡时,却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难道又是云锦?
他颇为奇怪,让凌霄去开门。
但门外站着的,居然是云锦身边那个雌雄莫辨的青衣美人。
“你有何事?”姬长乐记得自己和此人毫无交集,不明白对方为何深夜来此。
那人魔目送秋波,看也没看凌霄一眼,胆大道:“若姬公子不弃,我愿服侍公子左右。我想公子会需要我的。”
凌霄锐利的目光立刻钉在人魔身上。
“可我不认识你,我为什么需要你。”姬长乐一脸不解。
人魔说:“因为公子明日要去见白尊者,那位尊者性情乖张,杀戮无数,但只有一种方式可以从他手中逃过一劫。”
“什么方法?”
“白尊者会对魔修的情缘网开一面,还会格外器重,而我就是一只魔,当初云锦正是因为有我在身边才得以存活。此次,我愿与公子合作。”
姬长乐恍然,他之前就猜测云锦一定用了什么方法从白陀罗手中活下来,果然如此。
“可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助我?”
人魔咧嘴一笑:“我本想从云锦的恶念中汲取煞气,但他实在短视,能力有限,才杀了几个人,制造不出太多的煞气。可公子你就不一样了……”
人魔看了一眼凌霄:“公子的身份和能力都比云锦更高,而且既然公子身边的人都有煞气,想必也是极适合我的。”
都说人往高处走,他们魔自然也要往煞气多的地方聚,而姬长乐看着就很有潜力。
“至于素不相识……这不是还有一夜吗?”人魔笑着说,“待你我春风一度,自然熟得不能再熟,届时就算是白尊者来了,也看不出——”
人魔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冰冷刺骨的剑意就锁定他。
漆黑的煞气从凌霄身上冒出,化作万千漆黑魔剑向人魔刺去,顿时将人魔扎成了刺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我还想多问一些问题呢。”姬长乐埋怨着,诧异地望向凌霄,虽然这只人魔早晚要收拾,但他没想到凌霄动手这么快。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凌霄这么生气。
人魔说了什么激怒对方的话吗?他思索着,大概是人魔想要利用自己祸乱人间制造煞气,让一身正气的天道之子不满了吧。
虽然是天魔之体,但凌霄为人还是挺正派的,所以才会在魔修大举入侵修真界时挺身而出。
只是有些奇怪,他记得原著里凌霄对魔修和煞气很是排斥,不太愿意使用自己的另一半力量,没想到刚才凌霄动手时竟然直接用了煞气。
凌霄低着头,并没有解释自己仓促动手的原因。
“不过没想到白陀罗还有这样的原则,难怪云锦自信能把我介绍给白陀罗。”姬长乐思索着,“正好你在装作我的未婚夫,也算多了一重保障。”
凌霄周身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
“但白陀罗会不会看穿我们的关系?”姬长乐冷不丁说,“要不就像人魔说的,你我春风一度?”
凌霄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满脸愕然。
“噗——”姬长乐露出捉弄他成功时的笑容,“骗你的,被吓到了吧~”
真好玩,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凌霄这么惊讶。
凌霄一噎,他瞪着面前恶劣荒唐的小纨绔,咬牙道:“这不是能拿来戏说的事情。”
“可这一听不就是假的吗?我怎么可能和你做那种事。”姬长乐歪头,“难不成你还当真了?……嗯?你怎么又跑了!”
姬长乐气呼呼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卧房。
可恶,每次一输就跑,让他吃不到胜利的果实,太赖皮了。
不行,这一次他一定要逮住凌霄!
第82章 啾啾
是夜,元宵节无宵禁,灯影之下,游人如织,笑语喧哗。
在最高的屋顶上,灯影未及,喧嚣被寒风筛去,凌霄屈腿坐在屋脊兽吻旁,夜风吹得衣袂翻飞,他沉静地俯视这下方一对对依偎的身影,灯影在他眼底明灭,而他却几乎消融在夜色之中。
伴着遥远的喧嚣声,他身后却传来环佩轻鸣,熟悉的气息被风吹拂过他的脸颊。
而后便是那一如既往,轻盈明快的声音。
“景色不错嘛,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快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凌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秘密,总之你是逃不出我手心的。”姬长乐步履轻快地踱至他身旁,凌霄蓦地感到身边靠来一股暖意。
姬长乐狡黠道:“你要是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就告诉你。”
凌霄索性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话锋一转:“你又是来捉弄我的吗?”
“怎么,不可以吗?”
凌霄想到刚才在屋内的对话,他刚才实在是被气到了。
并非是因为姬长乐戏弄他,而是因为姬长乐连那样的话都敢说出来。那张任性的脸上写满了对后果的无知,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教训他,让他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
“你对别人也会那么说吗?”凌霄质问他,“你就不怕有人把你的戏言当真吗?你以为仗着几个防护法器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万一有人要伤害你……”
他不知道,姬长乐是不是对谁都能开那样的玩笑。
姬长乐脱口而出:“当然不会,因为是你啊。”
他蹙起眉,有些奇怪凌霄大动干戈,他又不是那种会随便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这想得也太远了吧?
他的话在凌霄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凌霄侧过脸望着身旁的雪白发丝在夜风中飞舞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恼姬长乐对他的肆无忌惮,还是该欢喜心上人对他的信任。
“你……”凌霄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为什么总是要捉弄我、气我?”
“因为你也气过我啊,我当然要找回场子。”姬长乐说得理直气壮。
平时谁敢气他,只有凌霄总是让他怄气。
他噙着笑说:“而且捉弄你也挺有意思的。”
逗弄讨厌的人,看着对方的表情因自己而变化,他觉得有趣极了。
凌霄气结,又转过头去。
定要想个法子治治姬长乐。
还没等他想到办法,坐在他身旁的穿夜风的姬长乐就委屈巴巴地抱怨起来:“这里好冷……”
他身上可是一身快要睡觉的简单衣物,神火扇都没带。
凌霄看到他被冷风吹红的鼻尖,无奈叹气,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厚实的外衣给他披上。
“谁让你出来不穿狐裘斗篷?”
姬长乐裹紧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外衣,嘴里嘀咕:“都怪你!谁知道你会跑这里来。”
他没想到要出来这么远,自然没带披风。
虽然给姬长乐披了外衣,但夜风还是又疾又冷,这可比踢被子危害大多了,凌霄唯恐他着凉,便起身准备把人带回去。
姬长乐立刻抗议:“我不回去,我刚才来的时候听说一会儿有烟花看。你偷偷出来看烟花竟然不叫我,太坏了。”
凌霄见状,倏然倾身,手臂一揽,将姬长乐打横抱了起来,为他挡住夜风,从屋脊上掠过。
“嗯,我坏,所以现在由不得你。”
大概是没想到凌霄会这样反击,姬长乐微愣,甚至都忘了挣扎。
他回过神来说:“你可是我的侍从,你怎么能不听我的话?”
凌霄回道:“我还是你小师叔。”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焰火忽然升腾而起,在空中轰然绽开,辉煌夺目的金色光屑迸溅四散,霎时间照亮了夜空。
姬长乐不禁被吸引了目光,倒也忘了和凌霄闹脾气。
奔腾在屋脊间,他和凌霄的影子被投青瓦上摇曳着,下方掠过一片暖色的绚烂灯海,头顶降下一片金色的雨。
这么看烟花倒也不错。
似乎是察觉到他在看烟花,凌霄放慢了速度,又运起功法转换灵力,让温暖的灵力包裹了他。
姬长乐心想,看在景色的份上,就勉勉强强听他一回吧-
翌日就是白陀罗来的日子,云锦把厅堂都布置的有几分禅意,他似乎并未发现青衣美人不见的事情。
他安置好姬长乐入座,又听到了侍从通传,连忙前去迎接。
不一会儿,他便谄媚地带着一个白衣僧人入内。
“是你?!”姬长乐愕然看着那张先前见过的脸。
云锦引着僧人入座,疑惑道:“你们见过?”
“小僧与这两位施主曾有一面之缘。”白陀罗打量着面前二人,微笑道,“我等果真有缘。”
云锦点头附和:“你们的目标都是姬九离,确实很有缘。”
白陀罗也对姬长乐说:“小僧已听云施主转述,愿助姬施主一臂之力。”
云锦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成了,很是高兴,但姬长乐的神情却有些凝重。
“堂堂魔尊,怎么会想到要对付我爹一个化神期?你该不会是云锦找来忽悠我的人吧?”他一副质疑白陀罗靠不靠谱的样子,“你看起来一点排场都没有,真的假的?”
他故意询问白陀罗杀他爹的动机,只有知道了这一点,他才能对症下药。
云锦正惶恐于他大不敬的发言,白陀罗却制止了他。
白陀罗思索了片刻说:“阿弥陀佛,小僧会将这其中的缘由告知施主。”
说罢他便示意云锦离开,这是修真界的事情,与凡人无关。
云锦连忙带着人退了出去,还阖上门扉。
白陀罗这才将他和姬九离之间的瓜葛缓缓道来。
“说来话长,昔日修真界曾有一位绝顶天才,其名为风阙。”
听到这个名字,想到龙廷交代的任务,凌霄也认真聆听。
“由于风阙仙人过于强大,仰他鼻息的修真界和魔界后来都不愿再出现一位那样的天才,于是,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毁掉那些肖似风阙的天才。”
“他们做了什么?成功了吗?”
姬长乐曾经从红矾那里听说过,魔界派了魔修龙廷去毁风阙的道心,但失败了。不过他也只知道这些,后来的修真界和魔界又做了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白陀罗闭上眼,捻佛珠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片刻后,他睁开悲悯的双眼,全无笑意地说:“他们派了魔修去勾引新的天才,而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姬长乐若有所感:“你所说的那个新天才,就是你?”
他记得三师兄提过,白陀罗是天生佛体,也曾是绝顶天才。
“不错,是我。”白陀罗叹息一声,说起自己的故事。
他生于五百年前,幼年就入了真妄寺,由于悟性极高再加上天生佛体,他很快就成了众人口中的佛子,被寄予了成佛的厚望。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当时人们都说他是风阙那样的天才,而他的修为却陷入瓶颈。
因为他从未入世过,既无入世,又何来出世,如何看透。
于是,他下山游历。
途中,他遇到了一位遭人追杀奄奄一息的魔修。
由于风阙仙人当初的行为,那时的魔修已经凋敝,数量比如今还要少,更是人人喊打,弱小之极,极少出现在凡尘界。
白陀罗见到那魔修,并未像寻常人一样喊打喊杀,而是想着度化这些魔,令他们放下屠刀。
他救了那名魔修,带在身边,日日教授佛法经文,一同行良善之举。
即使是魔修,也会喜欢路边一朵白色的小花,喜欢甘甜的点心。
他与那魔修一起走遍了世间,看遍了生离死别,意识到众生皆苦。
魔修渐渐被他感化,他也对魔修动了凡心,一人一魔心意相通。
但他明白这是不可取的,他的道心也因此动摇。
深感自己六根不净,愧对佛祖,白陀罗逃回了真妄寺闭关,想要捋清思绪,彻底做一个抉择。
世间没有两全法,是放下执念,一心成佛;还是抛弃一身修为与佛祖,还俗入世。
可有一日,他却感到那魔修重伤濒死。
他强行出关,真气逆行,一身重伤地赶去那魔修的所在地,却发现对方就在山门前,而将那魔修重伤的人,正是他们同门。
原来,自他闭关之后,那魔修就找了过来,日日等待他。
寺中不愿让魔修玷污佛子,怕毁了佛子的道行,于是将其视作洪水猛兽,想要默不作声地铲除这名魔修。
之前魔修次次都带着伤从佛修们手中逃离,修养好之后又会百折不挠地来此叫门,想让他出来。
白陀罗一直未曾回应,渐渐的,那魔修心灰意冷。
这一次,魔修没有呼唤他,也没有再逃走。
他选择死在白陀罗的同门手中。
在咽气之前,那魔修看着心神震荡,险些走火入魔的白陀罗,将真相告知对方,自己其实是魔界派来毁他道心的。
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得知其中的阴谋后,白陀罗还是走火入魔,杀死了周围的同门。
当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便陷入了无垠的痛苦之中。
心爱之人因他而死,同门亦是因他而死。
他的至亲杀了他的至爱。
“从那以后,我就舍了佛子之名,离开了寺里。”
白陀罗的故事只说到这里。
他掩下回忆旧事心中翻腾的思绪,目光望着眼前一对璧人,恍惚间就像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圣洁慈悲的脸上挂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姬长乐和凌霄听了他的故事,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魔修的心上人网开一面。
白陀罗接着说:“小僧之所以要了结姬九离,正是因为修真界和魔界已经无法容忍身为天才的他,为免他遭受和小僧一样的痛苦,也为免他感受到子弑父的悲痛,不如由小僧出手,早日度他往生极乐。”
自那桩惨烈的事发生之后,他心中便冒出一种念头。
众生皆苦,为何而身处苦海中的人们,还会互相戮害,枉造杀孽,缔结恶果?
修行艰难,劝人向善并不容易,可若能在人们做下恶事之前制止他们,或许就能令他们早日度过六道轮回之苦,往生极乐。
对他而言,这就是一桩大功德。
就像,若他能在相遇之时杀了那名魔修,后续也不会有那般事情。
姬长乐目瞪口呆。
啊?杀了他爹是为了度他爹?这是什么想法?
不过若是魔界会通过派魔修勾引的方法来毁掉修真界的天才,那他爹岂不是……
姬长乐正思索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嚣张的声音。
“秃驴,滚出来!”
紧接着,门窗瞬间被轰飞,让他们看到门外身穿暗红绸裤,戴着大金耳环的魔尊红矾和笑着朝姬长乐招手的升卿。
升卿眯起眼,打量着里面的情形:“哦吼,看来是赶上了。”
白陀罗微微蹙眉,望向外间:“红施主寻我有什么事吗?小僧囊中羞涩,恐怕无力援助红施主。”
红矾气急:“本尊什么时候问你借过钱了!”
他缺钱都是直接抢,而且自从知道白陀罗比他还穷之后,他次次都是去抢北魔域的魔尊。
白陀罗淡然道:“小僧目前有要事在身,若红施主想要切磋,还请改日。”
红矾杀气四溢,充满威慑道:“本尊这次过来,是要告诉你,姬九离和姬长乐是我的猎物,你给我离他们远一点!”
姬长乐听着他这话,颇为疑惑。
什么时候他和他爹成了红矾的猎物?说起来,红矾当年就已经盯上他爹了,难道说要勾引他爹的魔修就是……
姬长乐恍然大悟,一捶手掌,对着红矾说:“原来你是想当我娘啊!”
升卿憋着笑,故意说道:“原来如此,难怪魔尊大人这么关注姬家父子。”
白陀罗闻言,也恍然:“原来红施主也是情深意重,是小僧误会红施主了。”
红矾听着他们一唱一和,脸色黑沉如水。
他看向始作俑者姬长乐,恶狠狠道:“开什么玩笑!本尊当你爹还差不多!”
第83章 啾啾啾
红矾全然不知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勾引与被勾引的虐恋情深,他只听到姬长乐突然说自己想当他娘,他自然要反驳。
但奇怪的是,他反驳之后,在场众人的表情却显得更加耐人寻味了。
升卿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语焉不详地轻叹:“魔尊大人竟然真的……”
姬长乐的表情更是奇怪,写满了“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魔尊”。
他小声嘀咕道:“难怪你十年前就为了我爹绑架我。”
众人的反应不一,不过红矾向来唯我独尊,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就没去探究他们的想法。
他只是傲然地双手抱臂,觉得自己当然可以和风阙一较高下,把风阙的儿子抢过来。
白陀罗看着如此坦坦荡荡的红矾,心底竟生出一丝钦佩。
若他当初也能这样坦然面对那份情愫,或许之后也不会变成那样。
前尘旧事如附骨之疽,不堪回首,白陀罗阖目默诵经文,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
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姬九离与红矾的关系匪浅,这令他有些迟疑。
他不愿重蹈覆辙,让自己身上的悲剧重演,因此他并不想杀害道魔恋侣中的某一方。而且他一开始想要杀姬九离,也只为防患于未然,想避免其日后情陷魔修而酿成惨祸。
如今事已至此,再做预防也毫无作用,要么让他们共赴黄泉,要么就该保护他们这段矢志不渝的情愫,令他们长长久久。
权衡过后,白陀罗双手合十,郑重地对姬长乐说:“小施主,红施主既已明志,小僧亦认为不该再向姬仙君出手,也望小施主能放下屠刀。”
见白陀罗翻脸无情,凌霄大为惊诧。
姬长乐却觉得一切正如自己所想。
哼哼,这和尚果然不会去拆散一对有情人。
他刚才那跳脱的一句话,当然是他计策的一环。
倒是多亏了这个傻乎乎的魔尊红矾,来得时机正好,也省得他再去给自己找个继母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为了不暴露,他面上还是蹙起眉,佯装不满道:“亏我等了这么些天,还以为堂堂魔尊能有什么办法,原来连这都办不到。”
姬长乐敢这么说,自然不怕他恼羞成怒,毕竟还有个刚刚大放厥词的红矾在旁边虎视眈眈呢,他料定对方不会出手。
即便白陀罗真的发怒,他也早已算好距离,届时往红矾身后一扑棱,等着看他们魔尊窝里斗就行。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白陀罗竟然比红矾更没魔尊架子。
“小僧惭愧,竟让小施主空等一场。”白陀罗垂首,平和道,“小施主若另有吩咐,但讲无妨。”
他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既然如此,姬长乐怎么可能放过对方呢?
他下巴微扬,趾高气扬地问道:“那我能提几个要求?”
白陀罗微怔,仍答:“一个。”
听他这么说,姬长乐嘴角瞬间扬起狡黠的弧度,得寸进尺道:“那我的要求就是,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众人俱是一愣,偏生那小纨绔还一脸理直气壮。
“怎的,你不答应?你刚才也没说我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不会要再一次出尔反尔吧?你这和尚怎么老破戒。”
胆大包天的小纨绔盯着眼前的魔尊,啧啧摇头,还嘟哝起来:“都说事不过三,我都已经这么克制了,又没提一百个要求,这都不答应?真小气。”
白陀罗回过神来,低诵佛号:“是小僧思虑不周,便依小施主所言。然则……”
他打上补丁:“小僧不伤道魔有情人,也不会再应允让要求增多的要求,希望小施主在这三件事后,能放下对姬仙君的执念。”
他于尘世早已了无牵挂,唯愿度众生离苦海往生极乐。既然如此,无论姬长乐提什么要求,让他去杀谁,于他皆无分别。
看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姬长乐深感自己亏了。
早知道这么好欺负,他就多提几个要求了。
坑害魔修,他感觉自己身上功德噌噌涨。
“行吧。”他勉为其难地点头,“我答应你不对我爹动手。”
他旋即正色道:“第一件事,我要你教我和阿霄,你所有的解咒之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这次可不会再吃亏了。
与其求白陀罗给城主解咒,倒不如让他学了自己来。
“可。”白陀罗颔首应允,并无意见。
“至于这第二件事嘛……”姬长乐托腮,很是思考了一番。
鉴于家里人对他都很好,任他予取予求,所以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个仇人。
“扶光宗之前有个叫朝阳的家伙想杀我、我爹还有我未婚夫,你帮我处理吧。”
一听有人要对自己决定保护的道魔恋人下手,白陀罗更是利落道:“好。”
“第三件事……”
姬长乐绞尽脑汁许久,实在想不出来,他只好暂且搁置,“等我想到再说。”
白陀罗也毫无异议。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姬长乐化解,离开厅堂时,他得意地朝凌霄挑起眉,像只炫耀羽毛的鸟儿,在等待夸奖。
“怎么样,你少爷我比你厉害吧?”
凌霄委实没想到还有这种解法,他默默点头,姬长乐却犹觉得他的反应不够,正要撩拨对方,就听到一声轻咳。
他回过头去,却见升卿和红矾跟在他们身后。
这两人修为高深,若是不出声,姬长乐都没注意到他们。
姬长乐有些疑惑,望着红矾,颇有些惋惜说:“咦?你和白陀罗不打架吗?”
刚才来势汹汹,他还挺想看魔尊窝里斗的戏码。
红矾冷嗤:“我有的是机会教训他。”
“真的?难道不是打不过对方怕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吗?”姬长乐狐疑。
红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与白陀罗的实力确实在伯仲之间,互有胜负,但这种事他岂会承认?
“呵,你当我是那秃驴,被你牵着鼻子走?”
姬长乐颇为遗憾。
当即改口道:“我就是有点好奇嘛。对了,这次算我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红矾一头雾水,见姬长乐不说,他也懒得问。
总归,一定是这小崽子意识到他的厉害了。
“没什么好谢,我又不是特地来救你的。”红矾强调道,“我只是来这边参加拍卖会,路过。”
黄金州是拍卖行总部,这边的宝贝的确层出不穷。
姬长乐眨眨眼,也猜测是这样,大概是他三师兄在暗中帮忙,才让魔尊过来震慑了一番白陀罗。
“不过,这几天有拍卖会吗?”他嘀咕。
最近春节连着元宵节,好像拍卖行也休假啊。
也没听说有什么风阙仙人的物品出世。
红矾嘴硬道:“我提前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捂住升卿即将笑出声的嘴。
为避免姬长乐刨根问底,他立刻转移话,打量着裹着狐裘,矜贵娇气,比凌霄略矮些的姬长乐。
“你怎么看着还这么孱弱?”
不是有了永存青木火吗?姬九离怎么照顾的?
他可不介意在养孩子一事上把风阙比下去。
姬长乐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怀有些警惕,草草回道:“老毛病,不过比以前好多了。”
昨晚吹风了今天都没发烧呢!
对他来说这可是很大的进步。
红矾见他戒备,又转而问道:“你……为什么只给升卿送物件?”
他感觉颇为微妙,好歹他也养了这小崽子这么久。
换成下属,早就眼巴巴给他上供了。
姬长乐歪头:“那我还要给谁送?”
他和魔界其他人的关系又没好到那个地步。
红矾一噎,又瞧见升卿揶揄的目光,冷哼一声说:“红鹤。”
姬长乐神色骤变,惊喜道:“你知晓小红的下落?”
自从当年他从魔界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被自己认作儿子的孩子。
他托人寻找,但多年来一直毫无踪迹。
红矾颔首,略显别扭:“那家伙不太方便收件,你要是想送他信件物品,可以送到我这里,我来转交给他。”
姬长乐思索了一下,一个“红矾”一个“红鹤”,听起来确实像亲戚,难怪当初小红会在魔宫里,还知道逃出去的密道。
于是他欣然点头,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山般硕大的包裹。
红矾一震:“这是什么?”
“是这些年来我给小红准备的信件和礼物啊。”姬长乐理所当然地说着。
他给大家准备特产礼物的时候,自然没忘了小红,只是一直送不出去,就堆积着。
红矾眼神微动,握拳抵唇,掩住上扬的嘴角。
“麻烦!”他一脸嫌弃却麻溜地把包裹收好,生怕姬长乐拿回去似的。
“小红现在怎么样?”姬长乐问。
“尚可。”
姬长乐又接连问了一些小红的近况,旁边的凌霄见他给那个“小红”准备了这么多礼物,又话里话外地关切,心中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来。
他强压心头异样,涩声问:“红鹤是何人?”
“啊,你还不知道小红。”姬长乐回过神,用愉快的语气向他介绍,“小红是我儿子,不过我好多年没见他了。”
听他再次说出“儿子”一词,红矾神色陡然一僵,这一幕,尽数落入升卿眼中,引得他若有所思,眯眼笑起来。
不过相比起这两人,凌霄却像被寂灭天雷灌顶,当场愣住。
儿……儿子?!!!
他是知道凡尘界部分地方有早婚习俗,十四、五岁就能为人父母,但他万万没想到,年仅十七的姬长乐竟然已经有儿子了!
凌霄脑中轰然作响,瞬间一片空白。
第84章 啾啾啾啾
凌霄尚在宕机中,升卿却忍不住感叹:“姬公子真是有意思。”
明面上他的身份尚未揭晓,因此在公开场合,他仍是称呼姬长乐为公子。
升卿觉得,如果待在小师弟身边,应该经常能遇到有意思的事情。
想到这里,已经在魔界待久了的他不由得蠢蠢欲动。
出来浪了这么久,他也该回去看看宗门的变化了。
“姬公子接下来要回门派吗?不如就由我来护送姬公子吧。”
他步子刚向前一步,准备跳槽,红矾就揪住他的后领,令他只能原地踏步。
揪住准备作妖当面跳槽的下属后,红矾就懒得看他一眼,只望着姬长乐说:“我还会在这里待一阵等拍卖会,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旁边这个闲得没事干的家伙。”
说罢,红矾就转身离开,像拖猎物一样,把升卿拖着走。
跳槽失败的升卿仰面躺着,也朝姬长乐招手。
“随时可以来找我~下次再来魔界玩吧。”
姬长乐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他转过身来,发现凌霄还定在原地。
他把手在凌霄眼前晃了晃,凑近了问:“你想什么呢?”
尚未完全回神的凌霄脱口而出:“你有妻子吗?”
“嗯?”姬长乐偏头,“当然没有啊,要是有,我怎么可能还找你伪装未婚夫。”
凌霄闻言,心中顿觉松了口气。
他错开目光,随口问了些事情把姬长乐的注意力转移走。
“那两人提到魔界,难不成是……”
“是魔尊红矾,还有门派里的三师兄,他在魔界卧底。”
凌霄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始终惊疑未定。
他扪心自问。
心上人都有孩子了,他怎么也该死心了吧?
然而这天上街,凌霄在书铺前徘徊许久,终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入铺询问:“可有……教养孩子的书籍?”
一个正在擦灰的伙计闻言,见他年纪轻轻就来买这种书,连忙道贺:“恭喜客官喜得麟儿,这有新到的《育儿宝典》,您瞧瞧?”
“不是我儿,是继子。”凌霄没好意思多留,也不让伙计用油纸包书,只交了钱,胡乱把书往怀里一揣,就要出去。
转身之际,他却看到身旁一截蟒缎袖子,正是升卿。
升卿一入店就问:“伙计,这里可有百晓生的新书?”
“当然有,百晓生的新书《九州秘闻录·其七》,只是明面上不能摆,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后头给您拿。”
等伙计去拿书,升卿和凌霄打了个招呼。
“小师叔?”看着凌霄怀里露出一角的书,他暧昧笑笑,心中顿时有所猜测。
有意思……
升卿来了兴趣,仔仔细细地把凌霄打量了一遍,又冷不丁说道:“小师叔喜欢小师弟?”
凌霄心中一惊,连忙否认:“没有!”
他强调道:“我不喜欢他。”
升卿但笑不语,主动开口:“那百晓生也是小师弟喜欢的话本作者,我们常在信中谈及,近来她出了新作,不知道小师弟看过没。”
魔界没什么杂书,他常常托小师弟给他寄书。
凌霄想起,姬长乐之前在学堂里也会看百晓生的闲书。
第七册……似是没见他看过。
于是凌霄对着伙计说:“我也要一本。”
对上升卿揶揄的目光,凌霄心想,给姬长乐读话本总比读什么淫词艳曲要好。
他买了书,匆匆离去。升卿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看来有人想把他们宗门之宝叼走啊……有好戏看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魔尊大人对于有人想当他继父怎么看-
接下来几日,白陀罗遵守约定,开始教导他们二人解咒之法。
不过姬长乐是个耐不住性子的,白陀罗讲课又像念经一样,语气毫无波澜,他听一会儿就忍不住昏昏欲睡。
前方的蒲团上,垂眸讲课的白陀罗忽然听到衣料摩挲的声响和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讲课声一顿,抬起头来。
他见姬长乐枕在凌霄的大腿上,脑袋背对着他,好似在睡觉,而凌霄也调整了坐姿,还给姬长乐盖了件披风遮光御寒。
“小施主睡了?”对于从小听惯了讲经的白陀罗来说,他还没见谁敢在课上睡觉过。
凌霄拢了拢披风,不动声色地挡住白陀罗的目光,面不改色道:“没有。”
他并不支持上课睡觉,不过既然讲课的是魔修……那也谈不上什么尊师重道。
他甚至觉得这样任性对待魔尊的姬长乐很可爱。
白陀罗瞧了他们二人片刻,也没戳穿,继续讲起枯燥的课程。
等白陀罗讲课结束后,姬长乐不仅没醒,好像还睡得更加香甜了。
薄暮昏黄光芒照在姬长乐身上,把雪白发丝照得暖洋洋,雪白的睫毛都像洒了金,凌霄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姬长乐往自己怀里挪了挪,调整了一个相对更舒服的姿势。
没有旁人的静室之中,他圈着那单薄的身形,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只要低头看一眼,他的心跳就会失速。
哪怕知道对方有孩子了,他也毫无退意,甚至会想象一个肖似姬长乐的孩子。
不过他无法想象出比姬长乐更可爱更孩子气的样子。
就连上课的时候,他也得用极大的自控力,才能让自己不被怀中的存在分神。
他困扰着,抗拒着,却又无可抵挡,只能狼狈地丢盔弃甲。
但只有在这种无人知晓的时刻,他才敢对着无知无觉的姬长乐吐露心声。
“……我心慕你。”
怀中少年的睫毛颤了颤,这个简单的举动却令凌霄陷入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之中,全身的血液好似在霎时间降入冰点,心脏也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姬长乐听到了他刚才的话吗?
凌霄僵硬着,不敢去看怀着人的目光,但他仍然感觉到白发少年从他怀里起身,懒洋洋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我怎么跑你怀里睡了。”姬长乐嘟囔着,话锋一转,“不过刚才睡得倒还可以。”
他颐指气使地说:“下次上课我如果犯困,也要你给我当垫子,你不许拒绝。”
凌霄看他这个反应,心中稍安。
看来姬长乐完全没听到他刚才的话,不然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如果听见的话,姬长乐一定会拿捏这一点,狠狠嘲笑他,当场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
不过,之后他也许就会更加讨厌自己,甚至疏离自己。
这样一想,凌霄宁愿他永远不知道。
他的迟疑似乎被姬长乐当作拒绝,不过凌霄也确实有拒绝的意思,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克制不住,万一再次吐露心声的时候被抓个正着……
当他表达拒绝之后,姬长乐很是不满地瞪着他,又和他闹起脾气,像往日一样捉弄他。
他们在白陀罗这里学了一阵,凌霄成功解开了城主身上的咒,两人算是完成了任务。
至于城主府的权力变动,他们就没什么兴趣了,只知道城主刚刚苏醒还太过虚弱,打算休养一整再收拾云锦。
姬长乐也得到了玉器铺的伙计报信,得知玉老板和家人过完两个大节之后,可算是来丰城了。
他当即就找过去,询问对方掌门令的下落。
玉老板核实了他们的身份,得知他们是无极宗的弟子,凌霄还是追风的徒弟,就豪爽地把自己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掌门令,只是被人请去验看几样器物,后来追风给我看了图样,我这才知道那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是谁请你去的?”姬长乐追问。
“主家姓甚名谁我们一概不清楚,路上还蒙了我们的眼睛,很是神秘。只是到了地方之后感觉是个世家大族,款待我们的院落都豪华至极。”
正当姬长乐以为线索中断之时,玉老板又说:“不过我可是个和石头打交道的行家,通过那儿的一颗小石子,我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那地方就在黄金州,离这也不算远。”
“真厉害!”姬长乐不由得感叹,哪怕是凡人也有修士所不及的长处。
玉老板在地图上给他们画了个圈,鉴于那次的委托人实力非凡,他后来也不敢探究具体地点,所以只能给他们圈个大概的范围。
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城主府的任务也完成了,姬长乐打算尽快出发,凌霄作为他的“侍从”,自然也跟着走。
临行前,凌霄默不作声地来到了云锦的屋子。
哪怕被发现也无妨,他必然要揍一顿这个觊觎姬长乐的登徒子。
然而,这一次云锦却并未发现他的踪迹。
等凌霄推开门一看,赫然看到云锦七窍流血,才死不久的尸体-
不久前。
见他们有事要做,白陀罗索性将自己的解咒之法全部刻录在玉简中,让他们拿走慢慢学。
他自己也准备启程,去完成和姬长乐约定的第二件事。
临行前,白陀罗很是礼貌地向云锦辞行。
同时,他还有些疑问,希望能得到云锦的解答。
——哪位云锦的爱侣,青衣人魔去了何处?为何多日不见?
白陀罗在府中待的这些时日,瞧见了云锦身旁的莺莺燕燕,这令他心生疑惑。
若是真心相爱,身旁又岂会有旁人?
云锦全然不知他已起疑,也并未被青衣人魔告知白陀罗放他一马的原因,毕竟他当初只是人魔想利用他的身份,恰好被白陀罗误会,这才逃过一劫。
人魔瞧不起他这个凡人,自然也不会将内情告知他。
听白陀罗这么问,云锦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也不清楚,许是又去别的地方吸收煞气了。”
他不以为意的反应让白陀罗对他们这对爱侣的真假彻底起疑。
倘若这对爱侣是假,那他们就没有存活的必要。
倘若是真,感情破裂何尝不是一种痛苦,不妨由他来结束这份痛苦,送他们共赴黄泉。
白陀罗是个果决之人,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也这么做。
云锦的尸体轰然倒下,白陀罗诵念完经文,脑中却想到了另一对爱侣。
疑心一旦出现,就难以停歇。
姬长乐和凌霄,这二人的关系,莫非也是假的?
第85章 啾啾啾啾啾
姬长乐给三师兄留了封信,愉快地带着凌霄和月德乘坐飞舟,前往玉老板圈定的范围。
那地方确实不远,虽然姬长乐的飞舟速度不算快,但他们还是在午后赶到了范围内。
只是一来这个范围不小,二来一些世家大族都有修真界人脉,往往会在驻地设下障眼法,因此他们在高空中很难凭借肉眼发现目的地,只能落地了再找。
有月德帮他们占卜方位,找到玉老板去过的地方并不难,难点在于如何与对方交涉,得到掌门令。
他们决定先找附近的百姓打听一番,玉老板所说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什么底细,再做打算。
然而,他们走遍了周遭,也没见到一户人家。
冬日白昼短,眼看着天快黑了,天公不作美,又骤然下起暴雨。
姬长乐和月德的储物袋里都有伞,唯独凌霄没有。
他之前的储物袋还留在扶光宗,新置办的储物袋用了没多久,这一个多月来都没遇上下雨。
此刻,他全凭衣物的防水符文才没变成一只落汤鸡。
饶是如此,姬长乐还是戏弄他。
“你要是求我,我就借你雨具如何?我这还有蓑衣呢。”他的行囊是家里人塞的,光是雨具就有好几套。
凌霄不语,只是略一抬手,周围的雨水便以旋涡状汇聚他的手心,而后化作一条半透明的青龙,袭向远处,一块巨石应声而碎。
这是凌霄的招式之一,名为万水归源。
姬长乐将这当作他的炫耀。
“哼,会控水了不起啊,我还会控火呢。”
说着,姬长乐当即展开自己的神焰七翎扇,一只火凤从中飞出,周围雨势都停歇片刻,明艳的五色琉璃衬得他更是熠熠生辉,他神气十足地朝愣神的凌霄挑眉。
“看呆了吧?”
“没有。”凌霄侧过脸,拒不承认。
“你分明就有!”
两人一路上都在拌嘴打闹,走在他们身后的月德微妙的有一种自己很多余感觉。
他摇摇头,一定是错觉!
他们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了一处寺庙,那寺庙早已荒废,旁边还有座同样废弃的佛塔,将就过一夜足够了。
可万万没想到,正当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地踏入那寺庙,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就瞬间将他们击晕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姬长乐手中的洒金红伞滚落在地,可红伞的主人却已消失不见-
姬长乐醒来时,发现周围漆黑一片。
一向讨厌黑暗,连睡觉都不喜欢全黑的他脸色微白,心中有些慌乱。
“二师兄?凌霄?”他勉力转移注意力,从储物袋中随手拿出一盏凤凰花灯,勉强照亮了一块地方。
可他身边却并无这两人。
姬长乐提起灯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却赫然与一尊恶鬼雕像四目相对,着实被吓了一跳。
那恶鬼青袍红发蝠翼,双目突出,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尖锐,舌头伸得很长,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姬长乐?”
偏偏此时,他又听到一道声音,整个人更是一激灵,他回过神来想起这是凌霄的声音,转过身,提起灯笼,恼羞成怒道:“你吓我做——”什么。
姬长乐的话还未说完,他神情又猛地一变。
因为他身后分明空无一人。
他连忙转身,但他周边都没有凌霄的身影。
“凌霄,你在哪儿?装神弄鬼对我来说可没用!我可不怕鬼。”
姬长乐确实不怕鬼,但他怕黑。
那还是小时候问心路幻境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他总觉得自己会在黑暗中看到令他痛苦的事情。
“我就在这,但我看不到你的身影。”凌霄也很疑惑。
“我提着灯笼你怎么看不到?”
“我也带着灯笼。”
两人一核对,顿时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姬长乐顾不得会不会引发火灾,当即用琉璃火顺着石墙点亮,
他所在是个除了恶鬼雕像之外,空无一物的石室,确实没有凌霄的身影。
他又像之前在屋顶找到凌霄一样,利用之前自己放在凌霄体内的心头血,去探查对方的位置。
他循着感觉走去,却碰上了冰冷的墙壁,而他的感知中,凌霄就在墙壁后面。
“我们好像被关在相邻的房间里。”姬长乐心中疑惑,“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关我们?这里是哪里?二师兄在哪?”
“我也不清楚,我刚才醒来后尝试着攻击石门,但打不开。这里绝非简单的石室。”
“门?”姬长乐张望一圈,也在自己的石室中看到了一扇石门。
可和凌霄一样,任他咱们攻击,这石门都纹丝不动。
地方狭窄,未免波及自己,他也不敢轻易使用天阶符箓。
两人搜寻了一番,既没等到幕后主使出来,也没找到出去的方法,只能先交换情报。
原来他们两个的房间完全对称都有一座恶鬼雕像。
他们总觉得这个雕像在这里又突兀又蹊跷,便开始研究起来。
外界,煞气翻涌的白陀罗盘膝坐在佛塔之外,操控着塔内的一切。
这座佛塔是他的法宝,名为双生塔。
他望着双生塔,喃喃道:“就让我看看,你们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塔内。
当姬长乐碰到恶鬼的舌头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咔擦”声,紧接着就是机关运转发出的声音。
“我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他警惕地张望四周,却并未看到什么变化,心中奇怪。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另一边的凌霄却说:“我这里门突然打开了。”
姬长乐若有所思:“难道我这里的机关,控制的是你的门?”
他心中有了个猜想,立刻让凌霄也检查一下恶鬼雕像的舌头。
只听“轰隆”一声,他这边的石门也开启了。
紧接着传来凌霄的话:“我也启动了机关。”
姬长乐见自己的猜想证实,喜上眉梢:“原来是这么简单的机关。”
他连忙走向石门,打算和凌霄会会合,一起去找月德。
可石门之后只有一截向下的楼梯,并没有通往隔壁房间的走廊。
他顺着楼梯向下,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石室,还是没能出去。
“凌霄?”他连忙喊了一声。
隔壁再次传来声音:“我在。”
姬长乐心中稍安,他说:“我猜这里应该也有机关打开门。”
于是他们立刻开始检查起房间。
然而他们刚走进去,来时的路就被堵死,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更不妙的是,当石室封死之后,突然开始大水漫灌,涌进来的水湍急且大量,不会游泳的姬长乐呛了口水,连忙拿出避水珠。
虽然免于溺水,但他完全无法在水中寻找机关。
幸好凌霄水性极好,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机关,在洪水退去之后,姬长乐也解开了他那边的机关,两人再下一层。
他们陆续经历了水淹、刀山、流沙……几番死里逃生。
气冲冲来到下一层的姬长乐抱怨着:“我吃的美食工序都没这么多,到底是谁这么坏!走这么多楼梯好累啊,感觉一晚都没睡,等出去之后,我要你背我走。”
这一层的机关是墙壁收缩,房间里空无一物,唯一不同的是墙壁上的雕刻。
他这面墙上雕着东方青龙的星宿,还有颗刻着“翼”的石珠。
翼宿明明是南方朱雀的星宿,却出现在这里,看来这就是线索。
他询问凌霄那边的情况,很快就得到答复。
【我这边是南方朱雀的星图,配着角宿珠子。看样子只要你把你的珠子放进角宿的位置就行。】
与此同时,石室的另一边。
凌霄看着手中心宿珠子,也询问姬长乐那边的情况。
石墙另一边的声音回他:【我是鬼宿珠子,你把珠子放进鬼宿位置就行。】
凌霄却迟疑了片刻,眼看着墙壁越来越近,他却突然将珠子放在了其他星位上。
姬长乐的声音立刻响起:【你为什么不按照我的话来做?我这里的墙壁完全没有停下。】
凌霄斩钉截铁道:“因为你根本不是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声音依旧在装聋作哑。
“哪怕是一样的声音,但我听得出来,你不是他。”
姬长乐说话时,语调中总是会带着明显的情绪。
愉悦时轻快,恼怒时咬字重语速快,无聊时拖长音……
尤其是在骂自己时,是一种既愉悦又气恼的情绪,可爱极了。
哪怕是闭上眼,凌霄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鲜活的表情。
但刚才的声音却毫无情绪,空洞虚假。
纵然有前面那么多层的铺垫,他们很容易下意识认为这层的墙壁也能传递声音,认为和自己说话的人就是对方,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认错姬长乐的声音。
这才是这一层真正的危险之处。
那声音见他识破得彻底,也不装了。
【你可以停下他那边的机关,但是他却未必能识破诡计,一旦他中计放入唯一一个错误位置,你顷刻间就会被碾成肉酱。】
凌霄心中一沉,他心知姬长乐不会那样注意自己,在前几层的惯性下,姬长乐极有可能信以为真。
就在他再次尝试攻击墙壁时,那堵缓缓向他压来的墙壁忽然在他的惊愕的目光中开始回退。
另一边,姬长乐完全没听那声音的指引。
【为什么?】那声音问他。
“因为你又不是凌霄,一听就不怀好意,我干嘛要听你的。”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早在一开始就发现了,他刚才居然没答应我的要求,明显有问题!”姬长乐信誓旦旦道。
【不就是没答应背着你走吗?这有什么问题?】
“就是很有问题。”姬长乐嘀咕,“反正你是不会懂的。”
【……】
墙壁回退之后,这一层的出口也打开了,二人前往下一层。
姬长乐对着墙壁那边的凌霄说:“区区雕虫小技,完全骗不过我。”
“我也识破了。”凌霄轻笑着说。
“肯定是我先识破!我比你聪明。”
“不,是我先。”在这个问题上,凌霄寸步不让。
那道神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却像是把他们两个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祝贺你们二人来到了双生塔底层,你们真是一对互相信任、充满默契、感情深厚的爱侣,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会当面向你们致歉。】
可他话音未落,姬长乐已经反驳起来。
“我和这家伙才不是这种关系。”
什么互相信任、感情深厚,充满默契,完全不能套用在他们身上。
已经结束了丰城的任务,凌霄也不再是他的“未婚夫”了。
神秘声音似乎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提醒他们:【往石台上注入灵力,就能出去了。】
“这么简单?”经过上一层的猜疑,姬长乐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他们检查了一番,确实没有其他的机关,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
两人将信将疑地照做,石台上有个圆,一墙之隔的两人将手放在上面。
姬长乐身后的石门果真开启了,清晨的天光洒落进来,令他喜出望外。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出去了。”
他欣喜地朝外走去。
石墙另一边,当凌霄启动机关之后,那神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这一次,显然只有他能听到。
【你的门没开,看来他根本没想救你出去。】
凌霄望着面前纹丝不动的石门,冷声道:“你又弄了什么把戏。”
【你不相信?】
“他不会做这种事。”
【可若是我说,双生塔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呢?唯有第一个启动的机关才能生效,无论他想不想,他都没办法打开你这边的大门。】
凌霄闭上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只要你再触发一次机关,他就逃不出去,而你这里的大门则会立刻开启,让你真正离开这里。】
【不要想着等他出去了你再开门,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他都没法逃离双生塔,而你们两个必须有一个死在这里。】
像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石室的地面开始崩裂,露出下面炽热滚烫,冒着火星的岩浆。
【你最好快点做出抉择,要是迟了,不仅你逃不走,要是机关落下去了,他也会被困住。】
他话音未落,凌霄已经毫不犹豫道:“让他走。”
神秘声音一怔。
【不再好好想想吗?你们的感情真的深厚到了这种地步吗?别忘了,你可是魔修。】
“我说,让他走。”
凌霄再次强调,他没有丝毫动摇。
【……也罢,那就如你所愿。】
为了让凌霄安心,那神秘声音还在他面前放出一面水镜,令他看到姬长乐朝外走去的样子。
凌霄望了一眼,心中稍安。
他当然不想死,正是因为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所以他才能一次次在各种危机之中存活下来。
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害死自己的心上人。
凌霄闭上眼,他已经尝试了无数次破坏这座塔,但都没有成功。
双生塔的主人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之上,以他们的力量,不可能击破这座塔。
尽管他的太虚龙渊剑有着划破空间的力量,但他的修为还不足以发动那一招,而他体内的龙廷自从之前消耗过度,就一直在沉睡,无法再襄助他。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要死了。
他回忆着过往的种种,却有一道声音突然刺破他的思绪。
“你怎么还不走?”那是姬长乐的声音。
凌霄猛地睁眼,通过水镜看到,快走出去的姬长乐不知为何忽然转返回来,站在石墙面前,一脸疑惑地和他对话。
他涩声说:“你先走。”
“我刚才先走了,但你完全没有朝外走。”姬长乐双手抱臂,蹙起眉,“果然这一层也有什么陷阱吧?别想瞒着我,我能感觉到你的位置。”
凌霄为他的敏锐感到惊讶,但唯独这种时候,他希望对方不要这么敏锐。
可凌霄越是规劝,姬长乐越是怀疑。
而地面的崩裂已经波及机关,眼看着姬长乐逃走的希望也要破灭,为了促使他尽快离开,凌霄只能咬牙说道:“因为我讨厌你。”
姬长乐一愣。
“我不想和你一起走,我想自己找到掌门令。当侍从什么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通过你找到掌门令的下落,然后把无极宗收为己用。”
他继续说:“我从一开始就很讨厌你这种任性骄纵的纨绔。”
凌霄心想,他都说得这样过分了,姬长乐肯定会被气跑吧。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姬长乐气呼呼的模样。
水镜中,姬长乐果然露出了气鼓鼓的表情,但出乎他的意料,姬长乐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灼灼地盯着前方,对他说:
“可我怎么记得,某个说着讨厌我的家伙之前却趁我睡觉的时候说心慕我?”
第86章 啾啾啾啾啾啾
这一刻,凌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难以想象这些天来姬长乐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他。
“心慕并非爱慕,我只是心里羡慕你罢了。”他尝试辩解,“我羡慕你从小到大都能任性妄为,不必遭受严苛的训练,不必背负沉重的压力,更有家人陪在身边,守护着你。”
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像是为了快速遮掩那句话。
但姬长乐却反而露出一抹笑,眉眼弯弯。
“我也没说你是在爱慕我啊,你解释这些做什么?”
心慕本就是仰慕和向往的意思,凌霄这一解释,反倒越描越黑。
听到石墙后没了声音,姬长乐简直可以想象出凌霄此刻窘迫的神情。
那次静室里,他听到了凌霄的话,本想好生捉弄对方一番,故意设了个陷阱,让凌霄继续当他的睡觉垫子。
他都已经想好了,等凌霄答应下来的时候,他就可以似是而非地猜测一番,看到对方恼羞成怒的表情。
没想到,那次凌霄居然拒绝了他,直接打破了他的计划。
他都怀疑那句话是不是凌霄给他设置的陷阱,幸好他没上当,没有直接问。
没想到今日,他却意外得到了答案。
可恶,看不到凌霄的表情,多好的机会啊!
姬长乐忿忿看着面前冷冰冰的石墙。
塌陷的地面并没有给凌霄太多的时间沉默,他克制着自己脸红心热的反应,强作镇定道:“我是心慕你,但这不代表我不讨厌你。我知道你也讨厌我,正好有这个机会,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可他越是极力想要让姬长乐离开,姬长乐就越是察觉到不对劲、
“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不会走。没错,我讨厌你,所以我偏要和你作对,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出来和我当面对峙。”
凌霄的心情就一柄失控的飞剑,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气恼。
机关也逐渐被破坏,姬长乐身后逃生的石门忽然缓缓关上。
就在这时,那道神秘的声音再度响起,而这一次,姬长乐也能听到。
【只有一个人能从这里出去,你现在逃走还来得及。一旦石门阖上,你们两个都会命丧于此。】
凌霄气愤他竟然说出了真相,但他也别无它法。
他心想,姬长乐和他这个天煞孤星不一样,外面还有家人在等待他,或许这样说,才能让姬长乐选择离开吧。
石门阖上的速度并不慢,几乎没有留给姬长乐犹豫的时间。
可姬长乐丝毫没有流露出要逃走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正对凌霄的行为感到格外生气,站在石墙面前发脾气。
“谁要你救我的?”姬长乐狠狠瞪着面前的石墙,“你不是说讨厌我吗,为什么还要救我?”
上次也是,这家伙怎么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他,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家伙!
“你难道是想让我欠你人情,然后一直对你感到愧疚吗?想到别想!我才不用你救!”
身后沉重的石门咚地关上,凌霄这边的地面也彻底塌陷。
他御剑悬浮在空中,但是脚下的岩浆却在逐渐升高,恐怕很快就会充满这个狭窄的空间。
他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死无所谓,本就不会有人在意他,可姬长乐竟然也要死在这里。
凌霄实在没想到姬长乐得知真相后居然做出这样的决策,他被小少爷的任性气个半死,一边再度攻击四周,一边尝试唤醒龙渊剑里的龙廷残魂。
越是急切,他越是忍不住喊道:“姬长乐,你真是个笨蛋!”
哪有人任性到把自己玩死的!
“你才笨!”任性的小少爷死到临头依旧在和他拌嘴,“用不着你救我,我自有办法逃出去,你自己做好准备,可别被我的攻击一下子弄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说罢,姬长乐便取出自己七翎扇,又取出自己所有的防护法宝和天阶符箓。
这样狭小的空间使用天阶符箓必然会伤到自己,若非到了这种时刻,他根本不想这么做。
他讨厌病痛,哪怕一层层爬塔被累死也不想要之后躺在病床上。
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塔外,明朗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好似遭遇雷劫一般顷刻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双生塔上空的乌云化作诡谲的旋涡。
雷电轰然而下,正劈中双生塔,连姬长乐和凌霄也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力量。
但双生塔依旧坚如磐石,他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一件法宝,更是法宝背后的合体期魔尊。
在意识到这次攻击非同寻常之后,盘腿打坐的白陀罗骤然起身,他一个闪身便立于塔顶之上,挡下这次攻击。
发现一张符箓还不够,姬长乐又抽出几张。
摧枯拉朽的龙卷风、吞天噬地的洪水、撕裂地面的地震和高耸如山丘的地刺……
对于合体期修士来说,光靠这些当然还不足以战胜对方。
可姬长乐的目的并不在此。
此刻,他周身也出现一道火焰旋涡,琉璃火化成的火凤以他为圆形,猛烈地袭击周围的塔壁,发出一声声清鸣。
能破坏塔最好,但即使破坏不了,那些符箓就足够让塔主人分神应付,而一旦分神,这座塔的防护就会变得薄弱。
正如他所料,面前黢黑的石墙已然出现蛛网般的裂缝,姬长乐又抽了一记鞭子,那坚不可摧的石墙终于轰然坍塌。
然而就在此时,失去隔断,石墙后已经灌满半间屋子的岩浆朝他这边倾泻而下,同时,因为符箓和塔被破坏的双重作用,他脚下的地面也瞬间崩裂,令他向下坠落。
就在他即将被张着血盆大口的岩浆吞噬之时,一道流光闪过。
他被御剑的凌霄稳稳抱在怀中,迸溅的岩浆和火星也被系数挡下。
姬长乐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回过神来,侧过头,轻哼一声嘀咕道:“用不着你救。”
“是我还你人情。”御剑的凌霄调整了下姿势,一手扣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有一道道水流顺着手臂最终在他手中汇聚成了一把银黑色水纹并龙鳞纹的长剑。
姬长乐愕然,不禁脱口而出:“龙渊剑怎么会在你手上?!”
他不是藏起来了吗?
鉴于平时凌霄使用的都不是龙渊剑,直至此刻姬长乐才发觉此事。
“回头再告诉你,现在我先带你出去。”凌霄握紧了龙渊剑,注视着依旧坚不可摧的双生塔外墙。
“这把剑有空间斩的力量,只是需要很强的修为才能做到。我体内的煞气和灵气一起,再加上你刚才召唤出的雷电,可以勉强打开一道空间裂缝。”
自从上次寂灭雷劫之后,凌霄就获得了一些雷属性的力量,刚才的雷符正好给他充能了。
“抓紧我。”凌霄紧紧圈着他,他额心出现了一道竖黑魔纹,灵气与煞气交缠着注入龙渊剑之中。
他挥出一道空间斩,原本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缝。
他抱着姬长乐跨入裂缝之中。
在离开之前,姬长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滔天的岩浆。
他总感觉岩浆中似乎有什么。
二人离开后不久,符箓制造出的动静也渐渐停歇。
雨过天晴,白陀罗站在自己的双生塔外,轻叹着念了声佛号。
他将二人关入双生塔是为了考验他们的感情,无论是谁选择抛下另一人独自逃离,他都会将他们两个杀死。
哪怕他们真有感情,是背负着另一人的性命活下去,但在白陀罗看来,活的那个人余生只会痛苦,不如同死。
只有两人坚定不移,不放弃对方,都愿意为对方放弃性命,才是唯一存活的方式。
毫无疑问,在他眼中那姬长乐和凌霄就是一对情比金坚的爱侣。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两人竟然通力协作,直接从双生塔之中逃走。
白陀罗又是一声叹气,很是遗憾没能向两人当面致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钵,将被他关押其中的月德释放。
在月德苏醒之前,他又将双生塔修好,作为歉礼留了下来。
而后,他便前去完成他和姬长乐约定的事情。
远处,通过空间斩离开的两人出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不过观察乌云尚未消散的天际,姬长乐猜测他们应该没有离得很远。
凌霄力量耗竭,从空间裂缝出来之后就晕倒过去。
姬长乐一晚上没睡,也疲惫到了极点,又在使用符箓时受了伤,勉强把凌霄搬到一棵树下后,自己也一头睡了过去。
不久后,有两人瞧见了他们,远远地交流起来。
一人惊奇道:“刚才的动静真大,族地都受到了影响,难道就是他们在和其他修士战斗?”
另一人却不由分说,就要掐诀动手。
“等等!”同伴却拦住了他。
“南星,你拦着我做什么?我们南家族地不允许外人贸然进入,不管这两人用了什么手段闯进来,都应当格杀勿论!”
南星指着依靠在凌霄肩头睡去的姬长乐提醒道,“那少年是白发,你还记得吗,族长这些年有了一个天生异发的儿子。”-
蓝藻州。
姬九离站定在三生石面前。
所谓三生石,是一块能看到前世、今生和未来的石头。其色纯白,形态如玉璧,表面光滑无比,深深嵌入山壁之中,好似浑然一体,周围有阴冷的雾霭流淌。
究竟是谁先发现的这块石头已经不可考,每次秘境开启都有无数人想要找到这块石头,窥见自己的未来,但真正能找到三生石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关于三生石的传闻是真是假,有待商榷。
饶是姬九离也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找到了儿子想要的三生石。
可他心中也很是怀疑,这块石头当真有那般神奇的力量吗?
他触碰着三生石,忽然,一道流光从三生石中射出,任他劲气护体有所防御,却依旧注入了他的额心。
紧接着,他脑中竟然当真多出了一份,仿若是他前世景象的碎片记忆。
第87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出现在姬九离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来自久远的过去。
记忆的开始,是白日里划过的一颗流星。
那星光太小,又朝着王城的方向坠落,因此被当作是来访的仙人踪迹,道路两旁的百姓也只是略略议论了几句,都不太敢靠近。
时下魔修横行,道修势弱,谁也拿不准来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仙人打架凡人遭殃,这种事他们都唯恐避之不及。
姬九离看到一个容貌和自己略有几分肖似的青年坐在马车之中,衣着虽然还算不错,比寻常百姓繁复许多,一看就是贵族,但马车普普通通,衣服用的都是旧料子,针脚也不仔细,显然不受重视。
这人想必就是前世的他了。
青年乘着马车穿过人群驶向王宫,在快要抵达宫门口时,他忽然询问马车外随行的侍从。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像是鸟叫的声音。”
王宫外没有树,如今又正值腊月,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的积雪有小腿那么高,这种天气,更不可能有鸟叫。
那年迈的侍从答道:“建章公子,老奴什么都没听到。许是哪家孩子在吹鸟哨。”
建章轻轻摇头,他听得出来,那并非是鸟哨的声音。
“停车。”
他突然叫停马车,撩开帘子下车,缓缓向着声源处走去。
回宫的道路今晨已被人清扫过,但宫阙两旁仍然积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瞧不出什么。
建章凝神听了听,循声望去,发现在积雪之中有个十分不起眼的雪窝窝。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新雪,朝那雪窝窝走去。
快要靠近时他才发现,凹陷处有一抹刺目的红,像是雪里红梅。
他伸手捧起裹着红梅的雪团,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受了伤的幼禽在奄奄一息地啁啾。
那幼禽好似刚出生不久,雪白的羽毛堪堪长齐,就像新雪一样蓬松柔软。
建章从怀里取出帕子,裹住幼禽,揣着往回走。
“算你运气好,我会叫人给你瞧瞧。”
侍从见了这一幕,连声劝阻。
“公子不可啊,这鸟奄奄一息,哪能带进宫里,万一让贵人们染了病可怎么办。若叫人瞧见了,横生是非啊!”
建章正取出一块白帕子,抵唇咳嗽一声,雪白的帕子就像刚才的幼禽一样,瞬间被鲜红的血所沾染。
他轻笑一声,自嘲道:“我一个被下了毒时日无多的质子,谁会来管我。若是一只鸟就能灭了这个国家的王公贵族,对父王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侍从见他这么自轻,一下子噤了声。
“左右我在异国他乡无事,倒不如养个小家伙解闷。”建章挠了挠幼禽的脑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咱们父子俩就比比谁先死。”
侍从又劝道:“公子,您可是王的儿子,怎么能把一只鸟认作儿子呢?”
迂腐如他,似乎认为这是混淆王室血统的行为。
“我瞧着那些无子的先王妃嫔,不也把猫猫狗狗视若亲子。怎么着,我还得给这鸟下个毒,扔到别人家里,才够资格当鸟爹?”
侍从吓了一跳,东张西望一番,生怕被别人听去了。
建章嘲讽一笑,踏上马车,逗弄着手心里的雪团子。
“得给你取个名,叫长生如何?”
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决了。
“不行,这名字太大了,怕你压不住。但你是一只鸟,我总不能给你取猫蛋狗蛋之类好养活的名字……”
他望向外头,看到宫阙,若有所思。
“既是在双凤阙下捡的你,不如就叫你凤阙。不过对一只鸟来说,‘鳳’也大了,也不知你是雌是雄,不如改为‘風’,以后就叫你风阙了。”
他喃喃道:“但愿你能活得久一点。”
姬九离从回忆中退出,三生石没有给他片刻停歇,又将一段记忆注入他的额心。
而这一次,是他的今生的事,也是他遗忘的那些事-
南家族地。
姬长乐在此苏醒,醒来时身旁只有打坐调息的凌霄。
塔内的记忆缓缓回笼,姬长乐看向自己身上,他在使用符箓时所受的伤都被上了灵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是哪儿?”姬长乐疑惑,“二师兄在哪儿?”
凌霄摇头道:“还未找到他的下落,你我二人晕倒在路边,被人救了回来。我未能出院子,尚不知这里究竟是何处,不过就连寻常的守卫都是修士,此处绝不简单,也许就是玉老板所说的神秘家族。”
凌霄习惯了死里逃生,也习惯了被追杀,他时刻保持着理智,即使力竭昏迷,也很快就醒了过来。
姬长乐缓缓点头,他们得先探探情况,总算是玉老板说的家族,他们也不能上来就说要人家的宝贝,总得好好交易。
而且他有些忧心月德的情况。
他正要拿出司南出去寻人,就有人敲响了门扉。
进来的是个清秀端正的青年,瞧见姬长乐下床了,连忙迎了上来。
“少主有伤在身,还是先好生休养吧。”
“你是救了我们的人吗?多谢你了,不过我还有个师兄不知所踪,我担心他有危险。”姬长乐说了自己的情况,又疑惑道,“你为何叫我少主?这里是哪里?”
“我是南星,这里是南家族地,我和同伴外出查看动静,发现了你们二人。”南星道,“因为您是族长之子,所以我叫您少主。”
“南家、族长?”姬长乐寻思着。
鉴于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因此姬长乐只能想到一个人。
“你说的族长是南陆?”
“正是。”南星笑道,能说出这个名字,就已经证明了姬长乐的身份。
姬长乐惊奇:“我娘竟然是这里的族长!”
南星闻言,表情却微微一变,有些困惑:“族长大人应是男性。”
姬长乐也懵了。
什么?他娘是男的?
先前他爹的另一个人格也曾以“南陆”为名,但姬长乐只以为那是第二人格的假名。
在他心中,南陆依旧是他娘的名字。
可南星竟然说他娘是男的,难道说……
姬长乐沉吟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他爹喜欢男的!
他接受良好,很快就和凌霄嘀咕起来,感慨道:“没想到两个男人也能生孩子,不愧是修真界。”
凌霄:?
不,修真界没有这种能力。
南星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族长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脸八卦。
他打量着姬长乐的年岁,惊愕道:“我们族长十七年前曾经失踪过,莫不是……”
姬长乐用力点头,煞有其事地说:“我娘一定是那段时间偷偷把我生下来的。”
南星深以为然。
凌霄:……
姬长乐信以为真也就罢了,这个叫南星的人应该是修士吧,怎么也信了?
“不过我娘不是去世了吗?你怎么知道我的。”姬长乐疑问。
南星更是疑惑:“族长大人虽然失踪了好些年,但并未出事,前阵子还回了族里一趟,因为有事又出了门,说是过些天就回来。”
“我娘还活着?”姬长乐欣喜若狂,“那我要等他回来!”
正好等他娘回来了再问问掌门令的事情。
“少主安心住下养伤便是,您说的师兄,我这就派人去找,附近这一片都是族地范围,熟门熟路,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姬长乐颔首,这时他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他睡了好久,之前在塔里又消耗了不少精力,现在当然饿了。
“少主还未辟谷?”南星有些诧异,“我这就让人准备灵食。”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
南星一走,屋内就只剩下了姬长乐和凌霄两人,掌门令和月德的事情都有了方向,他们两个就不禁想到了塔里的事情。
姬长乐勾起笑,得意地绕着凌霄打量。
“想不到你竟然爱慕我,早说嘛!”
他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趾高气扬道:“看你在塔里的表现还不错,我勉勉强强可以同意你勾引我哦。”
一声不吭就要自我牺牲,难怪是话本主角。
“不过……”他话锋一转,记仇道,“你说我是笨蛋,要扣大分!”
凌霄抱臂,撇过头:“都说了没有爱慕。”
姬长乐转着眼珠,噙着笑鬼鬼祟祟地盯着他。
“我才不信,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一遍吗?”
为了说服他,凌霄转过头来,却一下子与他四目相对。
好近!
望着那双灵动且绚丽的双眼,凌霄的心脏悄然失速。
若要说勾引,那他早就被对方勾引得神魂颠倒。
他艰涩地开口:“我……”
“你心跳好快。”姬长乐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心口,就像发现了什么破绽,嘚瑟起来,“你果然喜欢我吧。”
“是气的。”凌霄生硬道。
姬长乐当然不信,他又戳了戳凌霄的脸颊。
“可你的脸也好红,说起来你之前脸红,该不会也是……”
他话还未说完,凌霄就抢白道:“也是气的!”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姬长乐不满地撇撇嘴。
凌霄松了口气,转过头,故意遗忘了姬长乐刚才对他提出的要求。
这样近的距离看着那双眼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理智还能否存在,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怎么样的话。
可就在他放松之时,一股温热的气息吹进了他的耳朵。
当然是姬长乐干的。
反应过来之后,凌霄脸色爆红,他被这番轻佻的举动刺激到,捂着耳朵猛然后退,慌张之下甚至撞到了身后的屏风。
“你——!”
然而看到他强烈的反应,姬长乐却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他还明知故问道:“不就是吹了口气嘛,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
凌霄磨了磨牙,被面前得寸进尺的小纨绔撩拨得心神不宁。
他心知,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节节败退,于是他再一次落荒而逃。
他就知道姬长乐一旦得知他的心思,会变本加厉地捉弄他!
他花了好一阵平复心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了院子,走到了一处花园里。
自从南星来过之后,他们就可以自由进出了,也因为姬长乐的身份,他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南家族人,都没人限制他的行动。
凌霄一时半会儿不敢回去,索性找了僻静无人的个水榭开始运功调息。
为了强行破开空间,他也受了不少内伤。
他闭目调息,稍微恢复些许后,龙渊剑中的那片残魂却忽然有了些动静。
“龙廷,你醒了?”
【刚刚苏醒,但力量还没恢复,现在没法帮你。我感受到了龙渊剑的动静,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龙廷残魂观察着他的情况,啧啧道,【只差一点,你的内丹就要碎了。】
“是有点棘手,不过已经解决了。”凌霄轻描淡写道。
【那就好,你还要帮我找风阙呢,我可不希望你死。】
龙廷残魂寻思着,【说起来,我刚才隐约感受到了风阙的气息,你一定见过他,他在哪儿?!】
凌霄刚才一路出来遇到不少南家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我带你找找看。”
毕竟龙廷残魂之前救过他一次,凌霄并不介意帮对方一把。
他顺着原路返回,又碰到了几个之前的那些人。
【这个也不是。】龙廷残魂失望道,【有几个人身上隐约有风阙的气息,但非常轻微,绝对不是风阙。】
【难道是我弄错了吗?】他喃喃道。
毕竟是这么大的家族,凌霄人生地不熟,找起来并不容易。
“我接下来几天会在这里多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说的人。”
【也只有这样了。】龙廷残魂有些灰心。
凌霄颇为奇怪:“你是怎么分辨出来那些人不是风阙仙人的?”
说到这个,龙廷残魂炫耀道:“我和风阙的关系可不一般,我当然能认出他。”
凌霄倒是想起了白陀罗说的话,魔界会派魔修去勾引那些天才。
龙廷又是和风阙仙人关系不一般的魔修,难不成那两人曾经是恋人?
不过凌霄并非八卦的人,他对别人的事并不好奇,并没有问太多。只是看到池塘里游荡的鱼,忽然想起不知道南家送来的菜肴合不合姬长乐的口味,鱼有没有去刺。
若是没人帮衬,也不知道那个小少爷能不能好好吃饭。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他已经径直往回走了。
姬长乐瞧见他进来,轻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啊。”
凌霄正要搭话,龙廷残魂的力量骤然波动起来,像在昭示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是他!他就是风阙!】
第88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一更)
龙廷残魂激动的情绪却让凌霄有片刻失神。
姬长乐就是风阙?
【一定是他!他还活着!这孩子应当是他的转世?】龙廷残魂喃喃自语。
凌霄却在意识之中问道:“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龙廷残魂笃定道:【我绝对不会认错风阙,而且他们的发色也一样。】
这让凌霄有些奇怪,他当然听过风阙仙人事情,却从不知晓风阙仙人也是天生异发。倘若有这样鲜明的特征,修真界不可能没这方面的消息。
龙廷残魂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风阙确实是天生雪发,但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较为混乱,雪发容易被当作魔族,所以他做了些伪装。】
他继续说:【我也曾劝过他改回来,那时候以他的名气,绝不会有人置喙,但他担心崇拜者效仿,因此一直没变回来。】
说到这里,龙廷残魂很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就是顾及太多,肩负了太多责任,那群没脑子的崇拜者,管他们做什么!】
凌霄听着他叙述和风阙之间的那些事,仍然不愿意相信龙廷的说法。尽管如此,只要一想到姬长乐可能就是龙廷的“恋人”,他的心脏还是抽痛起来。
“你发什么愣呢!”姬长乐气呼呼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很是不满地等着他,“你居然不回我的话!我也不要理你了。”
哪有这样对待喜欢的人,真是块木头!
可出乎他的意料,凌霄看起来仍有些浑浑噩噩,看向他的目光里还有一丝可怜巴巴——虽然可能是他的错觉。
姬长乐没再闹他,直接坐下开动了。
南家的厨子手艺相当不错,每一道菜肴都格外精致,席面里没有鸡鸭鹅,鱼片也都剃过刺,一看便知是了解过他喜好的。
凌霄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不过目光却始终放在他身上。
姬长乐不免疑惑,难道是自己之前把人逗得太过了?
真是的,自己不理他,他难道就不会主动和我说话吗?要勾引他不该说些好听的逗他开心吗?
姬长乐戳着碗里的鱼肉着闷气。
忽然,一双筷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是凌霄在给他夹菜。
还算上道嘛。
他嘴角不禁扬起笑,一口咬住他的筷子。
凌霄问:“我刚才在花园里看到了一株艳丽的牡丹花,你可能会喜欢。”
虽是冬天,但南家族地却是温暖如春,百花争艳。
姬长乐歪着头看他,心想这家伙真是个笨蛋。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直接邀请自己过去吗?
为了给凌霄一个教训,姬长乐故意说:“你该不会是在邀请我去赏花吧?”
凌霄矢口否认:“没有。”
姬长乐:“真可惜,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的,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凌霄眼底顿时流露出几分懊恼,却又强作平常。
姬长乐窃笑起来。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也太好欺负了。
勉强有那么一点点可爱吧。
待用过饭,姬长乐生龙活虎地开始到处探索起来,凌霄被他抛下来,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养伤。
龙廷残魂感慨着:【他的口味还是和当年一样。】
“龙廷,你和风阙究竟是什么关系?”凌霄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是……道侣吗?”
【你很敏锐。】龙廷残魂赞叹,【我们的关系的确如此。】
凌霄心中一沉,心脏那种难以言喻的抽痛再度发作。
他调整呼吸,攥起拳,竭力否认道:“我不相信。”
龙渊剑是魔兵,身为前任主人的龙廷自然是个魔修。一个魔修的话能相信吗?
“我听说,魔界会派人去毁坏那些绝世天才的道心。”他冷冷道。
【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龙廷残魂有些许惊讶,随即承认道,【没错,我就是当初被派去勾引风阙的人。】
他渐渐谈起当初的事情。
他是一只天魔,大概因为他是魔界中长得最俊俏的,所以被分派了这个任务。
其实他与风月之事上毫无经验,不过那些老魔也不在乎,大概是想让他试试水,等他死了再换一个魔去。
那时候,风阙已经名扬九州,崇拜者不计其数,寻常修士想要接近风阙并不容易,更何况是魔。
风阙奉行除魔卫道,遇到魔是见一个杀一个。
为了接近对方,他甚至曾经在论道大会外蹲守了七天七夜,却连根毛都没见到。
不得已,他只能另辟蹊径。
听说风阙是个修炼狂,只知修炼,除了下山除魔和参加比斗之外一概不出门,他便用法宝掩藏起魔修身份,报名了风阙会去的那些大比。
他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和风阙站到了同一个擂台上,这个让魔修都闻风丧胆的青年。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一样,长得道貌岸然、一脸正气。
可出乎他的意料,当他看到风阙的时候,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因为风阙有一张令人惊艳的脸,甚至让他忘了呼吸。
不过他并非色迷心窍之人,那时候他仍旧没有改变对风阙的看法。
身为天魔,他也是同龄人之中的佼佼者,而且他也轻松打败了来参加比斗的其他天之骄子,他认为风阙的实力也只是比那些人强上一点而已。
可他错了。
直到他败在风阙手下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望着那个用火链束缚着他,被五色琉璃火环绕的白衣修士,那是他第一次输给同龄人。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这么崇拜对方。
恐怕不少参加比斗的天之骄子,也只是为了能见到对方一面。
败在风阙手下的他并没有引起风阙的任何注意,他心想,风阙看他,大概就和他看其他手下败将一样,不值一提。
他不甘心。
于是他也开始疯狂修炼,他一次次参加比斗,将其他人统统打败,然后站到对方面前。
人们从来都只关注榜首,而不关注榜眼。
他不在乎修真界那些人的看法,他只想要打败风阙,让这人真真切切地看到他,不再将他视作寻常的手下败将。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有一天,在将他打败之后,风阙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龙廷怔了一下,随即张扬又畅快地笑了起来,如鹰般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对方。
“我叫龙廷。”
“龙廷……”风阙颔首,“我记住了。”
那一刻,龙廷心想,真正被吸引的人,不是风阙,而是他。
他一次次站到风阙面前,而后又成了风阙形影不离的挚友,再然后,他们成了道侣。
他们一起游山玩水,看遍四时风光。
只是风阙的崇拜者如过江之鲫,不论走到哪里,总能被那些人打扰。
为此,他甚至制作了一个集齐各种风光的秘境,成为他们的二人世界。
“够了!”凌霄突然打断了他的叙述,不知何时起,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格外阴沉。
龙廷残魂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他本想说明一下“勾引”一事,结果自己一说起风阙就滔滔不绝,不怪惹人恼。
凌霄没有再和龙廷残魂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每听一个字都是折磨。
甚至……当初他去过的万象秘境,恐怕就是龙廷打造的二人世界。
他不想相信魔修的话,可他不得不相信龙廷的说辞。
哪怕是一开始讨厌姬长乐的自己,都会渐渐被其吸引,那么起初目的不纯的龙廷会被风阙吸引到,也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是姬长乐还是风阙,都是惹人喜欢的存在,这是很正常的事。
可他完全无法想象,姬长乐会成为另一个人的道侣,会注视着另外的人。
凌霄喉间感到一股腥甜,心神不宁之下,他体内的灵气和煞气相撞,不仅没平复他的伤势,反而令他伤得更重了。
【你这是怎么了?再这样下去,你的金丹都要裂了。】龙廷残魂不解。
“不关你的事。”凌霄没好气,冷冰冰道。
龙廷残魂闻言不再过问。
凌霄闭目调息,直到熟悉的气息和一缕花香钻入鼻子,他才睁开双眼。
姬长乐正拿着一枝花,用花瓣挠他的鼻子。
见他睁开眼,姬长乐鼓起脸颊,埋怨道:“这地方太大,都怪你不带我去,我不识路,没瞧见你说的牡丹,倒是找到了几株颜色不错的花,你帮我插上吧。”
凌霄看着他手中色彩斑斓的花枝,沉声道:“好。”
他在姬长乐的指点下,把这些花枝都插到姬长乐的雪发之中,好似一顶鲜活的花冠。
姬长乐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扬起头,挑眉问他:“我好看吧?”
虽然白发也不错,不过要是有什么法宝能把头发弄成彩色的就好了。
凌霄注视着被笑容满面被鲜花簇拥的姬长乐,心情也一下子轻快起来。
他低声道:“好看。”
姬长乐看了一会儿,又把花拿下来,对着凌霄比划了一下。
凌霄想到他平日里的捉弄,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姬长乐狡黠一笑:“哼哼,既然是你要勾引我,那这些花应该插在你脑袋上。”
凌霄听着他的话,却不由得想到了龙廷和风阙的事。
倘若他们是一对,那自己该怎么办?
他垂眸思索着。
见他神色不对,姬长乐放下花枝,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凌霄掩下面上的情绪,转移话题道,“我准备去练剑。”
又想到之前赏花一事上的疏漏,这一次,凌霄补充道:“你要一起来修炼吗?”
姬长乐连连摇头:“我才不要,昨天爬塔累死了,我要好好休息几天。”
凌霄提醒:“可你已经好多天没有修炼了。”
准确来说,自从那个面具人走了之后,姬长乐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白陀罗的课也是一半听一半睡。
姬长乐理直气壮:“出来玩怎么能修炼呢!再说了,我这不是在做任务么,做任务也是一种修炼。”
“对了,我之前看你好像在看什么书,是新买的话本吗?”姬长乐颐指气使道,“晚上记得给我读。”
已经习以为常的凌霄答应下来,但龙廷残魂看着这样任性骄纵的姬长乐,却整个魂都懵了。
龙廷:???
这是他那个高冷强大的修炼狂道侣转世吗?
第89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二更)
橘井州,杏林谷。
南陆在此小住了一段时日,期间,谷主东震返回族地,为他带来了那份记载了千年前一例换心术的手札。
南陆凝神阅读玉简,当目光触及接受换心术者的名讳时,他素来平静的面容渐起波澜,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好似窥见了尘封已久的秘辛。
东震抚须,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缓声道:“此事确实令人惊奇,但吾辈先祖的记载,句句属实,当年受此换心之术者,正是风阙仙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风阙仙人自幼缺失心窍,乃空心之体。直至有人甘愿剖心相赠,方得五内俱全。”
南陆意在寻得与姬长乐相似的案例,以求确保换心术的万全。
于是他询问:“风阙仙人因何换心,其情状可与我儿有重合之处?”
东震缓缓摇摇头:“此等惊世骇俗之事,本就世间罕见,并无太多先例可依。”
南陆默然,风阙身为空心之人,即便换心失败,尚有一线生机。可对乐儿而言,此术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慎之又慎。
“人无心即死,欲行换心之术,必取活人之心。”东震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带着某种深深的考量和审视,“不知是孰人愿为小公子供心?甘愿为小公子赴死?”
他杏林谷皆是悬壶济世之人,绝不做那些助纣为虐之事。
“我来。”南陆没有丝毫迟疑,斩钉截铁道。
他本就是从姬九离体内剥离而出的一缕善念,是不该存在之人,早就难以为继,合该消散在天地间。
是乐儿的存在,赋予了他延续的意义,让他得以存活至今。
如今,他愿以这颗本不该有的心,换乐儿长生无忧。
所幸,乐儿尚不知晓他早已与姬九离分离,并非一人。纵使往后再不相见……
他睫羽轻颤,随即归于沉寂,缓缓垂落眼睑,将翻涌的心绪深藏。
有姬九离在侧,那孩子……当不至于伤心。
如此,便好-
黄金州,南家族地。
庭院深深,繁花似锦,凌霄正在院中练剑。
他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却如臂使指,不伤一花一叶,似百步穿杨,精准刺中悬与空中无序晃动的标靶符箓。
而姬长乐则斜倚廊下,单手托腮,悠然望着院中身影。
凌霄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沉凝似水,全神贯注,心无旁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缓缓滑落……毕竟是天道之子,长得倒还不错。
不过,他才不会这么轻易被勾引到呢,
待凌霄收剑稍歇,姬长乐疑惑问:“你之前不是还有一把龙渊剑吗?怎么不见你用?”
凌霄现在手中这把银白色长剑泛着淡淡的水纹,说明这是凌霄自己炼的。
可恶,若是凌霄平时修炼也用龙渊剑,他早就能察觉端倪。
凌霄利索收势,瞬息便将洒出去的符箓标靶一次性击毁。
符箓应声而裂,化作点点微光洒落,就像烟花下落时的余烬。
姬长乐见状,低喃一声:“像流萤一样,若是晚上,应该还挺好看。”
“你是说这把龙渊剑?”凌霄走至身侧,掌心一翻,一把兼具水纹和龙鳞纹,更加古朴大气的银黑色长剑赫然显现。
“这是把魔剑,我不愿动用煞气。”
虽然龙渊剑也能兼容灵气,比其他魔兵要灵活许多,但煞气才是最好的操作方式,因此他平时极少动用。
姬长乐定睛一看,果真是龙渊剑!
想到这把剑在原著里会杀了他爹,他心头一紧,微妙地问道:“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
凌霄不疑有他,坦诚相告。
“当日万象秘境,我自石林中出来便遇到一处宫殿废墟,误打误撞步入了砂砾之下的传送阵,被送至一处煞气四溢的战场遗迹。那里魔兵遍地,而我意外与龙渊剑有所感应,发现了被深埋在陶俑之中的它。”
姬长乐暗自懊恼自己失算了。
原著里没说凌霄和龙渊剑还有这种感应啊……不过也是,原著里龙渊剑没被藏起来,凌霄很快就找到了,自然也用不着什么感应。
“我想看看这把剑。”姬长乐说。
之前战场遗迹那地方黑黢黢的,他打着灯看,看得不算太清楚。
凌霄已经习惯了答应他的各种要求,可就在他抬手准备将自己的本命剑递出去时,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收回手,又将龙渊剑藏于自己丹田之中,唯恐姬长乐触及分毫。
他这个举动显然让姬长乐一头雾水。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姬长乐当他不乐意,轻哼一声,气鼓鼓地回房了。
【你为何不给他看?太虚龙渊剑乃是我和风阙齐心锻造的定情信物,唯我二人能使用——】
“闭嘴!”
凌霄厉声截断。
正是因为这把剑中有龙庭残魂,所以他不敢交给姬长乐。
他怕姬长乐和龙廷残魂对话,怕姬长乐会想起前世,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当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之后,凌霄脸色一白,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何等卑鄙。
他竟然还未死心!
可他又要如何死心呢?
纵使千般告诫,万般自持,可只要望见姬长乐一眼,他的心就会不争气地失速,让他的所有理智都功亏一篑。
不甘之意似藤蔓般绞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要为一个死去千年的人退让?
凭什么龙廷可以,但他凌霄就不可以?
【人被你气跑了,赶紧去哄啊。】龙廷残魂急促地提醒他。
“我不会让给你的。”凌霄攥紧拳心,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心悦他。”
龙廷残魂骤然没了声响。
“纵使你是他前世的道侣,我也不会放弃。”凌霄目光灼灼,决绝道,“他不是风阙,他是姬长乐,是我的师侄,是我的……心上人。”
良久,龙廷残魂发出一声仿若自嘲的嗤笑。
【倘若是别人对我如此狂言,哪怕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叫那人付出代价。可偏偏说出这话的人竟然是你……】
他语带挑衅,却又似心绪复杂:【等你能做到的那一天,再说不迟。】
凌霄微怔,他本已做好和龙廷决裂的准备,甚至也想过舍弃龙渊剑这等法宝。
【还杵着作甚?】龙廷残魂半是激将,半是恨铁不成钢地说,【把人惹生气了都不会哄,你若不去,我便借你身躯一用!】
“休想。”凌霄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寸步不让。
不过他也感到一丝违和。
龙廷残魂在提醒他,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是情敌吗?
凌霄一边准备着哄姬长乐的东西,一边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我帮谁?】
龙廷残魂看着似乎将自己当情敌的凌霄,心中五味杂陈。
完蛋,他的转世简直是个榆木疙瘩,这样能勾引到风阙的转世吗?不过脸还是挺俊俏的,也许勉强能用下美人计吧。
他怎么感觉风阙的转世把他的转世吃得死死的呢?
屋内,正忙着给大家准备通讯符箓的姬长乐突然感觉天色一黑,屋内也顿时暗了下来。
冬日天色黑得快很正常,姬长乐并未察觉异常,只是点起灯,准备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但叩门声响起。
是凌霄吗?
姬长乐本来不想搭理,可门再次被敲响。
他蹙眉起身,决定前去看一看,反正他听到凌霄在院子里练剑的声音了,就算来人不是凌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房门甫一拉开,姬长乐便被眼前景象惊住。
只见天空被一张混着煞气的黑色水幕遮挡,宛如夜幕骤临。与此同时,悬浮在空中的无数标靶符箓,也在他开门的刹那,被蓄势已久凌厉剑气齐齐击碎,无数光点逸散开,像流萤,像触手可及的烟花,也像被洒落的金沙。
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院中纷扬的花瓣被无形之力汇聚,化作环绕他身周流淌的缤纷花河,似是天上的银河,也似一条环绕着他的缤纷花龙。
有的花瓣飘到了姬长乐的发丝上,而后,他发现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犹如蒲公英,晃晃悠悠地朝他飘来,稳稳地落在他的头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仍在院中舞剑。
凌霄立于落英缤纷之中,符箓的碎芒勾勒出他下颌线,剑身倒映着点点星辉,宛如一幅放天灯的景象。
他薄唇紧抿,每一次呼吸都沉稳有力,招式行云流水,每一道剑气都为姬长乐精准制造出一群小流萤。
置身花雨星辉之中的姬长乐,嘴角不知何时已悄然弯起,他挑眉问道:“你这是在哄我吗?哪有这样人造景象的。”
凌霄收势,炙热的目光注视了他片刻,却又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没底。
他硬是说:“我只是在修炼。”
说的好像这一切不是他精心布置一样。
仅用微光和灯笼照明的院子并不算太亮堂,姬长乐看不出他有没有脸红。
不过他猜想凌霄一定脸红了,于是快步走上前,踮起脚凑近了去捕捉凌霄脸上的赧红和窘迫。
孰料,凌霄似是早有所料,竟趁此机会,沉声对他说:“刚才,对不起。”
姬长乐脾气来得快,但是也容易哄,看到凌霄费尽心思向他道歉,他自然也不在意。
比起那点不重要的事,他更感兴趣的是:“你刚才是在勾引我吧?”
要制造这样的景象根本无需舞剑,可凌霄偏偏大费周章,角度还挑得那么好,让自己想不看他都难。
那点小心思可瞒不过他!
他本以为凌霄会如往常般窘迫否认,没想到这一次,凌霄竟不退不避,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沉声反问:“那么,你被勾引到了吗?”
第90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一更)
冷不丁被凌霄这么一问,姬长乐竟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顿了几息才回道:“当然没有。”
似是担心自己刚才停顿被当成是迟疑和言不由衷,姬长乐又强调道:“我才没有被你勾引!”
等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叉着腰,一如往常那样骄矜道:“就凭这样就想勾引我?”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露出得意的笑反问凌霄:“你这么问,是承认你喜欢我了吗?”
可凌霄还是咬死不认:“没有。”
姬长乐气得咬牙。
可恶,为了不输给他,事到如今都不肯承认吗?
不过这倒是让他越发期待凌霄改口,乖乖低着头向他表明心意的那一天。
他一定会在这件事上赢过凌霄的,到时候自己还可以狠狠嘲笑他一番。
只要想到那样的场景,姬长乐就忍不住笑出来。
他一定要大获全胜!
竟然让自己叫他师叔,姬长乐在心中寻思着到时候要让凌霄怎么叫他。
前辈、祖宗、大人……都感觉怪怪的,果然还是叫他掌门吧,等以后想到更好的了再说。
尽管今天还没取得完全的胜利,但在被凌霄“勾引”之后,姬长乐的心情一直很不错。
可旁观的一切的龙廷残魂却很是不解。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瞧着完全不像之前凌霄说的那些,什么师叔侄、什么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何不直说?
凌霄想了想,回道:“大概是相看两厌、不肯服输的死对头?”
龙廷残魂:?
一心想要勾引对方的死对头?
【你这样不行!】龙廷残魂生怕被别人抢了先,身为过来人,他连忙给自己的转世支招,【你找个机会和他论道,争取一下抵足而眠。你要让他关注到你,然后一点点拉近距离,你得让他觉得你是特殊的。】
凌霄觉得他的办法不行,他淡淡道:“我们已经睡过了。”
龙廷残魂:【?!!!】
他顿时沉默了。
为什么同人不同命!
他当初为了勾引风阙可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凭什么转世后的自己可以轻松做到?
尽管凌霄向他说明了当初抵足而眠的前因后果,但龙廷残魂还是怨念。
什么?只要承认自己害怕,就能被心上人保护,同榻而眠?还有这种好事?
如果是风阙的话……
他想了想,风阙大概会帮他杀了那些有威胁的敌人,然后督促自己和他一起修炼,提升实力。
龙廷又不羡慕了,因为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他不想在风阙面前露出破绽,不想让对方觉得他和那些崇拜者一样弱小。
他努力与风阙并肩,是为了能保护对方,是想打败对方,让风阙对他另眼相看,替风阙承担一切。
风阙自从六岁父亲亡故之后就踏上了修仙路,因为天生道体,又缺乏常识,只能整日与修炼为伍,与其他人越发疏远,又因为实力强大,被给予了过高的期望和责任。
而龙廷始终希望,将他的道侣从“天才”的架子上解救下来,让他自由、长乐,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所以他对于姬长乐的性格,在最初惊讶过后,反倒生出一丝欣慰。
若没有那些束缚,若是从小就能在宠爱和人群长大,风阙是否就是这样的性格呢。
这样一想,他对于凌霄如今的实力,就有些不满了。
【你还不够强,既然你修炼的是和我一样的《凤鸣诀》,那接下来就由我来教导你。】
“《凤鸣诀》?”凌霄不解,“我修炼的功法并无名字。”
龙廷残魂却笃定道:【《凤鸣诀》是风阙在无极宗的《有无经》基础上重编而成,上册是讲正常修炼,他无偿分享给了所有修士。而下册则是关于魔修弃魔修道的方法,应当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你所修炼的,就是这套功法的下册,这是风阙为我所写的功法,我是第一个修炼这本功法的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听着他再次炫耀和风阙的感情深厚,凌霄的指节攥得作响,心中不住地冒酸水。
可他还是忍耐住了,因为他需要力量,若再有双生塔那样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让姬长乐和他一起冒险。
哪怕心中抗拒,但凌霄还是应下了这件事。
他不会拒绝力量。
在活不下来的时候,是不会去挑拣力量的类型。
昔日,他被一名魔修抓走,对方看中了他的天魔之体,想要夺舍他,逼迫他修魔。为了活下来并有朝一日逃离魔爪,他照做了,并在后来借助修魔的力量越级杀了对方。
既然龙廷能帮他变强,那么无论《凤鸣诀》的来历如何,他都会学。
龙廷开始教导转世的自己,凌霄练得很勤奋,不过他没忘了读话本的约定。
姬长乐躺在榻上,在灯下支着脑袋瞧他,他愉悦的心情一直保持到现在,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不过他回想之前被凌霄反问一事,总觉得自己当时没发挥好,说不定会叫凌霄看了笑话,于是心有不甘。
因此,他故意提出:“晚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看到凌霄的手猛地攥紧了话本,被他一句话逗弄得心神不宁的窘迫模样,姬长乐满意了。
还说不喜欢他?大骗子!
他觉得凌霄嘴上说着不喜欢,实际上连头发丝都将心迹展露无疑的样子倒是颇为可爱。
这么有意思的事,他之前怎么没发现?
“好。”半晌,凌霄才回复他。
姬长乐一愣,他本来是故意捉弄人,没想到凌霄真的会答应。
但他也不会反悔,他可不会让凌霄觉得自己露怯了。
入睡前,看着凌霄紧张僵硬到几乎同手同脚的样子,姬长乐更是愉悦,觉得自己刚才提议太正确了。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凌霄心说:我怕我吃了你。
猎人捕猎之时,也是猎物最接近他的时候。
姬长乐咧开笑,戳着他的脸颊,拖长了调子说:“只是一起睡觉罢了,你该不会在想什么不该想的吧?”
凌霄闷声不响,转过头去不想和他说话,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姬长乐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欢快地把脑袋凑过去,用雪白的发尾挠着凌霄的脖子,步步紧逼。
“快和我说说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在想我——”
凌霄恼羞成怒,捂着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又用被子把自己连脑袋都捂上。
“睡觉!”
姬长乐遗憾。
“好吧,那你晚上不许偷亲我哦。”
“我不会那么做!”被子里传来凌霄的抗议。
姬长乐将信将疑,又强调道:“不可以偷亲我。”
他闭上眼,屋里总算归于寂静下来。
两人的呼吸声均匀协调,困意在悄然滋生,但姬长乐根本没睡着。
他闭着眼,悄然等待着某个心怀不轨的家伙行动。
只要凌霄偷亲他,他就能抓个现行,戳破对方的谎言了!
但他等啊等,等到自己都抵挡不住困意,却依旧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情形。凌霄半点也没逾矩,没有踩入他的陷阱,露出任何马脚。
设陷阱失败的姬长乐暗自气恼,踢了踢凌霄,继续装睡提醒对方。
可凌霄竟然只当他是在踢被子,还帮他掖了被角。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他都那么提醒了!
这个榆木脑袋还想勾引他,根本不可能。
姬长乐其实明白,凌霄就是这样一个正直的人。
哪怕他讨厌对方,讨厌凌霄在原著中对他爹做的事,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凌霄的正直和善良。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看对方为他露出不正直、不善良的一面,想看到对方心底深处的欲望。
想着想着,姬长乐逐渐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龙渊剑正沉在冰冷黑暗的湖底。
龙廷残魂被转世的自己气笑了,他咬牙切齿地想:
不就是和姬长乐一起睡吗?
至于把他扔远了沉到湖底,不让他看吗?
他好似不在骂自己一样,毫不留情地想着:
自己的转世真是小心眼,嫉妒心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