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啾啾啾啾啾
要将凤凰朱果和太虚龙渊剑从凌霄体内取出,并不是那么轻易且迅速就能办成的事情,至少在这间随时可能有人来询问的屋子是不行的。
对此,朝阳仙君也做好了准备。
看着凌霄充满戒备,准备拼死一战的目光,朝阳仙君挥出一道攻击,不以为意道:“待换个地方,我再与你好好交流。”
红衣的天道之子勉力抵抗了一下,但金丹期与化神期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他还是被击晕过去。
朝阳仙君放出自己的傀儡,让傀儡将凌霄运往他处。
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用煞气简要地布置了一下现场,伪造出“魔修凌霄击杀看守畏罪潜逃”的假象。
可他万万没想到,被木傀儡运走的凌霄却在半途骤然睁开双眼!
凌霄身上正披着一件能够抵御天雷的防御法衣,化神期的普通一击,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攥紧这件来自姬长乐的法衣,心中翻腾着难言的情绪。
竟然又被那个纨绔救了一命。
没时间多愁善感,腐木气息在鼻尖萦绕,凌霄身处逼仄的空间,瞬间明了自己正被困在偃甲傀儡之中。
他勉强取出龙渊剑,想要劈开傀儡。
孰料,金铁相击之声炸响,这傀儡虽是木制,却坚如陨铁。
此处不便施力,眼见寻常的攻击无效,凌霄顿时凝神运起那本无名神功,他体内的煞气与灵气喷薄而出,恍若黑白双龙盘柱缠绕剑锋。
剑气凝结,凌霄眼神一凝,再次刺向面前的坚壁。
“破!”
龙渊剑贯入傀儡的刹那,数百道蛛网裂痕从刺入之处疯狂蔓延,光亮倾泻而入,束缚着他的空间瞬间炸裂开。
凌霄安然落地,但他身后的傀儡却并未就此彻底毁坏,反而在停顿片刻后以残破的身躯向他袭来。
与此同时,身为操控偃甲傀儡的人,朝阳仙君也察觉到自己的傀儡出事了,立刻赶赴此处。
凌霄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但以他目前的修为,还无法开启龙渊剑的空间斩功能。
龙廷残魂极其默契地将在此刻履行承诺,提升他的修为。
【我的力量坚持不了太久,你尽快。】
金丹中期,金丹后期,元婴初期……转眼之间,凌霄的修为已经暴涨到化神期!
他身体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手中的龙渊剑却发出渐响的龙吟。
力量在经脉气海间横冲直撞,凌霄忍住修为暴涨带来的剧痛,握住龙渊剑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与龙渊剑共鸣,虚空一斩。
眼前的空间竟然像块被划开的幕布,从裂缝中透出另一番大雪纷飞的景象。
然而就在此时,同是化神期的朝阳仙君也赶到现场,看到自己图谋已久的法宝即将从指缝中逃走,他目眦欲裂,立刻抛出一群偃甲傀儡,阻隔了凌霄的去处。
“哪里逃!”
生路就在眼前,凌霄岂会善罢甘休。
眼看着傀儡被一个个击飞,朝阳仙君咬着牙,也出手从背后袭击他。
但姬长乐的法衣仍旧挡下了这一击。
见凌霄已经踏入了空间裂缝,即将逃之夭夭,朝阳仙君顾不得会不会重伤他,使出了蕴含化神期威势的一击。
凌霄早有防备,趁着空间裂缝还未完全愈合,全力回击一剑,附带一个潇洒嘲弄的笑。
二人的攻击交错,双双击中目标,就在此刻,空间裂缝彻底消失,转瞬之间,凌霄就已逃出生天。
朝阳仙君被留在原地,他捂着被龙渊剑剑气刺穿的肩膀,立于一地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傀儡之中,面色铁青。
他竟然让一个金丹期小子跑了!
好一个天道之子!
他怎么不知道原著中天道之子这个阶段就能有化神期的修为?
乱套了,全都乱套了,打从他发现“姬九离”的存在后,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道是因为他抢了天道之子的机缘,导致对方又得到了新的机缘?
朝阳仙君来不及深思,方才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查看。
他收起地上的傀儡,又将杜英的尸体放在这里,立刻离开现场。
顾不得疗伤,他吃了颗丹药,换了身衣服,就匆匆找到执事堂众人,装作什么都不知晓,以提审嫌犯为名,要求见凌霄。
当他被人带来此处时,众人果不其然发现了看守和举报人的尸体,立刻确认凌霄果真是残害弟子的魔修,个个义愤填膺。
朝阳仙君也顺势以扶光宗的名义对凌霄发出九州通缉令。
在扶光宗强大的势力范围和名望下,凌霄必然无所遁形!
完成这一切后,朝阳仙君将现场都交给弟子玄参,自己回到洞府疗伤去了。
被留在现场的玄参看着两具弟子尸体,神色也不好。
“将两位师弟厚葬。”身为这件事的负责人,他语气沉重,“我必为师弟们报仇。”
他勘察着现场,却察觉到一些违和感。
看守的死暂且不提,杜英的尸体却疑点连连。
尸体显示,杜英是被一击毙命,为何现场还会留下剑痕之类的战斗痕迹?
而且杜英尸体脸上谄媚讨好的表情也让他倍感疑惑,这完全不像是面对魔修的反应。哪怕是为了求生讨好魔修,也该面露恐惧,而不是现在这样看起来毫无防备。
弟子们将杜英尸体搬开后,玄参依旧留在原地观察这些违和的战斗痕迹。
忽然他蹲下来,伸手拂去表面的尘土,在杜英尸体的位置发现了一块碎木片。
玄参一时间愣住。
战斗后留下植物残破痕迹很正常,但这木片却并非普通的树木。
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经过他师尊炼化的傀儡铁木。
可师尊明明没来见过凌霄,如果师尊来过,凌霄怎么可能逃得走?
玄参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发生的事情惹来了不少弟子围观,他们纷纷惊讶于扶光宗竟然被魔修潜入,还死了弟子。
“师兄。”
他同出一门的师弟韩卢也听闻了这里的事情,赶赴过来。
“师兄可有需要我帮忙的?欸……”
韩卢刚开口,似乎发现了什么。
玄参望过去,发现韩卢正盯着杜英的尸体出神,有些感怀。
“魔修真该死,这位师弟我之前还看到他往师尊洞府的方向走去,像是得了什么喜事,没想到转眼间就……”
玄参闻言,眉头紧皱。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打了个冷战-
紫微州。
一位下巴满是胡渣的英俊糙汉背着剑,腰间挂着酒葫芦,娴熟地走到城中的由房,俨然是个常客。
由房是弦歌宫名下的歌舞坊,喜爱乐舞,想观赏乐舞,或者想学乐舞谋生的修士和凡人都会聚集在此。
此刻台上就是一位男性盲人乐师在抚琴,台下的听众伴着悠扬的乐曲或品茗对弈,或书写诗词,或领悟道心,或歇脚休憩。
是个安静典雅的场所。
糙汉刚一坐下,怡然自得地小酌一杯,余光就瞥见楼梯后的两位管事神情凝重,似在讨论什么。
他热心上前,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那两位管事也认得他这个常客,便如实道来。
“最近由房里好像遭了贼,舞者的金疮药丢了几瓶。”
另一管事说:“若是寻常的金疮药倒也罢了,但这可是长乐公子先前送来的灵药,大家都宝贝着,平时不舍得用,一下子丢了这么多,好些个乐师舞者都来和我们哭诉。”
“这事说大也不大,若是上报宗门派人来,未免有些大动干戈。但我们找了捕快,好些天都没抓到人,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
管事叹气:“只能等宗门哪位弟子正好过来演艺时,再做打算。”
他们由房也不全是修士,大多数时候待在这里的还是凡人。
糙汉闻言,爽朗一笑:“何至于这般麻烦,我来帮忙就是了。”
旁边一位路过的舞者听闻他的对话,开口道:“大侠切莫伤了那小贼。”
糙汉疑惑:“为何?”
“前两天有姐妹演出后遭恶客调戏,暗中有好心人掷来石子,将恶客打得跪地求饶,好生解气。可巧当天灵药也丢了一份,我们便猜测是那小贼出手。”
舞者娓娓道来,“我们猜想那小贼应是受了重伤有难处才偷药,并无恶意,他不曾潜入女子卧房,也未曾偷窃其他财物。大侠不如劝他出来,我们可带他去医馆救治。”
糙汉闻言点点头:“听起来的确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我知晓了,待我探探此人的底细。”
如此,他在由房屋顶顶守了三日。
这天夜里,当他仰躺屋脊之上对月饮酒时,终于瞧见一道身影潜入由房,拿了灵药后又离去。
糙汉纵身跃下,似风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那小贼身后。
凌霄回到落脚地,正一如既往地倒出灵药涂抹在自己的伤口上。
那日,他通过空间斩逃走之后,来到了距离扶光宗不远的一处地方。
被朝阳仙君击中的腹部受了重伤,法衣已经帮他抵消了不少力量,面对化神期修士的袭击,只受了这点皮外伤已是是万幸。
但被龙廷强行灌注的修为抽离后,他体内灵气煞气俱是一空,经脉受损,身体负荷到了极点,连运功疗伤的力量都没了,也跑不远。
他的储物袋之前也被收走,现在他除了一件法衣,一把龙渊剑,浑身上下连块灵石都没有。
龙廷残魂在使用过力量后就陷入沉睡,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再得到刚才那种襄助,扶光宗肯定很快就会找上来,他必须想办法藏起来,尽快恢复力量。
他不得已偷了由房的灵药疗伤,这灵药原本是治跌打损伤,不算对症,但相比起凡人的药物,这灵药恢复的速度更快。
几个用过的瓶子他都一一收好,只待恢复之后加倍奉还。
可就在他刚涂好药的时候,一道成熟的声音凭空响起,像在打量他一样说:“小子受得伤还挺重。”
凌霄顿时毛骨悚然,立刻握剑警戒。
什么人?他竟然毫无察觉!
哪怕暂时用不了力量,他也是金丹期修士,怎么可能对别人的靠近无知无觉。
站在他身旁的,是个挂着酒葫芦不修边幅的男人。
难道是扶光宗的追兵?
凌霄察觉不妙,立刻转身逃走,但那男人却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你也是个修士啊。”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通缉,“这张脸,好似是扶光宗在抓的那个魔修。”
凌霄瞳孔一缩,然而无论他怎么跑,这男人永远风轻云淡地挡在他面前。
“我信不过扶光宗那群家伙,你这做派怎么看都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说罢,这男人又轻易制住无法运功的凌霄,探了探他的经脉。
“皮外伤倒是其次,经脉几近崩溃,这般伤势光涂药可没用。”
探完之后,他放下手,若有所思片刻道,“你的行事风格对我胃口,我看你被追捕,身无分文,又没门派,也是个使剑的,天赋也不错,不如当我徒弟可好?也免得你再去偷药。”
凌霄满眼狐疑。
明知扶光宗在抓捕自己,还上赶着收自己为徒?
他厉声询问:“你是谁?”
不修边幅的男人挠挠头,恍然大悟:“我忘了自报家门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是追风,合体期修士,隶属于……”
说到这,他突然卡壳,嘿嘿一笑:“好多年没回去了,让我想想啊。”
他思索片刻,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个许久没有提起过的名字。
“对了,我隶属于——无极宗。”
第62章 啾啾啾啾
姬九离赶到坤灵派接儿子,坤灵派掌门先前接到了商秋通气的说辞,好生招待他,笑着说:“两个小子出去野了,道友不妨也留下来暂住几日,赏赏我坤灵派的景色,等他们撒欢回来。”
姬九离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笑眯眯寒暄几句,只是还没等他被带去厢房,就看到商秋从外面回来。
“娘,我从秘境回来了,还带了新的毒草……”
刚一进厅,他就看到了姬九离的身影,咽下了嘴边的话,礼貌作揖问安,“姬伯父。”
姬九离一扫他身后外出归来的坤灵派弟子,挑了挑眉:“秘境?”
商秋摸了摸鼻尖,憨憨一笑,又问:“伯父您怎么在这,长乐师弟也来了吗?”
姬九离瞬息间意识到了什么,笑意不再。
他灼灼地盯着商秋:“乐儿不是在你们坤灵派玩吗?”
商秋也懵了:“可姬伯父你不是已经将人接走了吗?”
他也从姬九离的表情中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和盘托出。
“我是在万象秘境外遇见的长乐师弟,他让我帮他遮掩一二,说要去秘境里给你找点宝贝充作惊喜。我从秘境出来后打听了一番,听说长乐师弟前天晚上已经被你接走,这才回来。”
姬九离目光一沉。
“我才出关,尚不知乐儿去向。”
商秋一拍脑袋:“糟了,那将长乐师弟带走的人是谁?听描述那人确实是你,还是长乐师弟主动让那人背走的。”
难道是朝阳的傀儡?
姬九离也因他的描述蹙眉,当即飞身出去调查-
天色昏沉,大雨滂沱,姬长乐将洒金红伞懒懒地搭在肩头,和南陆来到一座新城镇。
这附近一直在下雨,他感觉整个人都吸饱了水,若是变成鸟形,只怕他的羽毛都要湿漉漉了。
他讨厌连绵的暴雨天。
“爹,我们不回门派吗?”
姬长乐指尖摆弄着伞柄缀着的金流苏玉环,因为下雨,街面上也没什么人,看着实在无趣。
身旁举着墨色牡丹伞的南陆不着痕迹地顿了片刻,回道:“玩几日再回去。”
姬长乐闻言,也不再多问,他本来就挺喜欢热闹,喜欢出来玩。
他打量着周围的景色,看到屋檐下有两个孩子在踩水。
南陆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忽然察觉到耳畔的脚步声没了,他驻足转身,发现姬长乐正津津有味地踩着小水洼。
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等鞋子彻底湿透之后,他反而放开来。
整个人蹦蹦跳跳的,从这滩跳到另一滩,看着水面绽开的模样,听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伞柄的金流苏好似游龙,随着他灵动摇曳。
他鲜艳又轻盈,像一只在雨中起舞的小鸟。雪发映在水中,似是雨过天晴后的白云。
姬长乐踩了一阵,格外畅快道:“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玩。”
在破庙的那阵子,他能弄到的玩具很少,身边只有雨水、树叶、树枝……于是天地间的一切好似都成了他的玩具。
南陆怔怔地看向他,似是想要陪伴幼年他一样,也认真地踩到了水洼里。
姬长乐脸上浮现惊讶,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很有派头地指挥道:“不行,不是这样踩的,要随意一点,突然一点,看谁踩得水花大!”
两人玩了一阵,旁边屋檐下的两个孩子家长也来了,揪住小孩的胳膊生气道:“都多大人了,还玩水!衣服都湿了,快跟我回去!”
路中央的父子俩好像被隔空骂了,齐刷刷停下来,南陆更是眼神躲闪,不知该看向何处。
他收回目光,垂下伞隔绝那边家长的视线,却反倒迎上了姬长乐含笑的眼睛。
姬长乐探着身子,越到他的伞面下,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一样,嘿嘿一笑道:“原来爹也会害羞啊。”
在他的印象中,他爹好像一直都是如沐春风地笑着,是个十足的笑面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羞耻,风度翩翩坦然自若的模样,反而会让别人觉得是自己不该疑问。
父子俩湿淋淋地走到了附近的客栈,大堂里,滞留的商队唉声叹气地看着雨幕。两人要了一间上房,又叫了两桶热水,打算好生洗掉身上的寒意。
店里叫水的人多,一时间有些烧不过来,就先送来了一桶,姬长乐先在里间洗着。
隔壁的南陆伴着雨声,随手抚起了姬长乐带着的绿玉琴。
泡在浴桶中的姬长乐听到那悠扬的琴声,却愣了愣,心中的思绪就像地上的水洼一样飞溅开。
外面这个爹,心地善良、脸皮薄、单纯、好忽悠,实在和他爹大相径庭。
以至于这些天来,姬长乐心中总是充满疑惑。
这真的是他爹吗?
若说不是的话,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父子间的隐秘对话?
而且这人思考时喜欢用指尖轻点桌面的习惯,和他爹一模一样。
若说是的话,这琴声……
虽然姬长乐喜欢舞乐,但他爹其实截然相反。
姬九离对丝竹之音和清歌妙舞都毫无兴趣,他会弹琴,仅仅是因为他手眼协调、领悟力强,轻易就能学会。
然而他弹出来的曲子在姬长乐听来,毫无情感。
姬长乐觉得,没有情感只有技巧的乐声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他爹却觉得,用乐声暴露心中所想,将自身欲望袒露给他人,并非明智之举。
正因如此,比起声乐一道,他更喜欢暗藏杀机的棋道。
但此刻,南陆的琴声正是他爹唾弃的那样,也和姬长乐对他的印象完全一致。
好似皑皑雪山上的温泉,为登山者提供一股暖意,和他爹诡谲的棋风迥异。
走火入魔,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姬长乐的内心不断拉扯着,他感觉这个人既是他爹,又不是他爹。
他换好干净衣物出来,南陆停了琴声,而姬长乐则像宣泄心中的纠结一样,情感充沛地哐哐弹琴。
那琴声似有摄魂之力,南陆几番欲言又止。
伴着姬长乐的琴声,街道上似乎传来什么呼喊声。
姬长乐也听到了声音,停手按住琴弦。
外面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并非是叱责噪音扰民,而是令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呼声。
“……快要决堤了!!快来帮忙啊!”
南陆骤然站起身,姬长乐也紧随其后,就像猜到了南陆所想一样,坚定道:“我也一起去!”
二人和其他的镇民一同赶往河边,连日的暴雨令河水暴涨,堤坝在汹涌的河水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这里!这里!”
“这里快要坚持不住了,再来一袋!”
泥浆翻涌的堤岸上,百姓们正集结起来,前赴后继地修筑防线,一双双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扣住木桩,遵循河工的指示,往河水中抛掷沙袋。
就连路过滞留的商队也来帮忙,但收效甚微。
姬长乐和南陆虽然都是修仙者,可他们都是火属性,没法直接引动这滔天的洪水。
对于修仙者来说,要创造这样的洪水有诸多办法,面对洪水也有各种办法可以使自身安然无恙。
可要抵御洪水保护这么多凡人,却绝非易事。
姬长乐一边帮着大家递东西,一边绞尽脑汁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法宝派得上用处。
他送出结实的金绳当作阻拦索,又让灵活的噬元藤在洪流中抓住被冲走的百姓。
除此以外,他还有符箓。
月德是水系的,给了他不少天阶水系符箓,但是这种情况用水符箓无疑是火上浇油,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导。
他拿出全部的土系符箓,毫无治水经验的他,却又不知道具体该如何使用。
“爹。”他下意识看向他爹。
在他心目中,他爹博学多识,什么都难不倒他爹。
尽管他不确定现在这个爹能不能做到,但南陆冷峻的神情依旧让他感到格外可靠。
“交给我吧。”
他接过姬长乐的符箓,朱色身影扎入暴雨之中。
他查看了河道走向,使用符箓,令地上隆起土堆,疏散洪流,又如流火一般飞至上游,试图以身截断洪流。
可只要雨还在下,水还在流,这洪水一时半会儿就难以止住。
姬长乐遥看着水幕下水火相激的红点,忽然想到什么,仰头望向降下暴雨的黑云,握紧了手中的错金玉扇。
他从人群中抽身,放出飞舟,乘舟向云层飞去。
但因为他晕飞剑,他的飞舟制作时也是以稳为主,也从未想过要飞上那么高的地方。越是接近雨云,他的飞舟越是显出力有不逮的意思,速度越来越慢。
姬长乐咬咬牙,索性化作雀鸟的模样,抛弃飞舟,顶着倾盆大雨,振翅朝着雨云飞去。
下方的百姓依旧坚持不懈地抵御着洪水,身处危急时刻,竭尽全力的他们未曾注意到天上和上游的异象。
但随着上流来的河水逐渐减少,他们面临的压力稍有减弱,被雨幕侵袭的模糊视野也逐渐清晰起来。
“水头弱了!”
此起彼伏欢庆的嘶吼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天上!天上有凤凰!”
他们仰头看去,墨染的云层被撕裂一角,一只燃着琉璃火的五彩火凤在乌黑的雨云间展翅翱翔,那璀璨的流焰翎羽掠过之处,水雾蒸发,雨停云散,拨云见日,露出被染出一片绚丽彩霞的苍穹。
随着一声清鸣,琉璃火凤消隐在天幕间,唯有晴朗的天空让他们知道那不是幻觉。
众人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面前逐渐消弱的水势,他们脸上的神情从绝望变成充满希望,齐心协力,完成这最后的对抗。
天空中,硕大的凤凰散去,一只小巧玲珑不起眼的白色雀鸟却脱力地坠落下来。
直到一双手温柔地托住落下的小鸟。
姬长乐勉力睁眼,变回人形。
他使用异火过度,整个人疲惫不堪。
“你做得很好。”南陆称赞道。
姬长乐倚在南陆怀里,嘴上抱怨着:“羽毛湿了又干了,一点都不舒服,我浑身都是泥土,脏兮兮的。”
尽管自己狼狈至极,但他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河水,还是忍不住露出开怀的笑意。
“我没有给爹拖后腿哦!”
他爹都能做好事,他当然也行!
随即,他劳累过度,抵挡不住愈发沉重的眼皮,逐渐睡了过去。
夜晚,众人辛苦了一天,全都陷入了沉眠,唯有身为修仙者的南陆无需睡眠。
他照料着睡得香甜的姬长乐,忽然,他行至窗边。
客栈楼下,一袭紫衣的姬九离与他四目相对,眼神凌厉。
出于一种同样的,不愿打扰姬长乐睡觉的共识,他们默契地远离镇上,来到郊外一处树林密谈。
姬九离看着眼前果真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朱衣男人,一种玄妙的联系让他意识到这并非是单纯的冒牌货。
“斩三尸么。”他很快意识到两人的关系,轻笑起来。
为了给儿子找去除煞气方法,他很早就知晓斩三尸的方法,只可惜这种方法并不适合姬长乐。
当初知晓那块身份牌来自隐世南家之后,他便接触过南家的人,得到过一些消息。
自然,他知晓化神期修士南陆。
他曾以为自己就是南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的修为提升得这么快,因为他是失去修为后重新修炼。
不过鉴于他还没有找到让自己失忆受伤流落小世界的罪魁祸首,不排除南家有内鬼,因此他并没有正式与南家接洽。
但此刻,看到面前的男人,饶是他也不禁怀疑起来。
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陆”?谁是分离出来的三尸?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姬九离并非对身份耿耿于怀的人,谁是南陆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只要另一个人死了,他自然就是唯一的南陆。
更何况,比起南陆,他更在意“姬九离”这个身份。
他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森冷,毫不退让道:“乐儿是我儿子。”
“姬九离”是姬长乐的父亲,这个身份他可不会拱手让人。
南陆眼神一凝,身上爆发出了强烈的杀意,显得愈发冷若冰霜。
他有着和姬九离一样的想法。
“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儿子。”
第63章 啾啾啾
一个冷笑,一个冷峻。
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杀气四溢,一触即发。
不知是谁先出手,又或者是他们再次不约而同地冒出动手的想法。
两道炽热的火焰交缠着,姬九离布下了混元星阵,袍袖翻飞,南陆也以烈焰做弦,苍白的手指在烈焰间跃动,热浪与音浪一同袭来。
煞气与灵气猛烈对撞,一次次在两人之间炸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原本同是一体,在力量交缠之时,姬九离眼前竟然闪现了几个属于南陆的记忆片段。
第一段,在某个静谧的山巅,他就像此刻一样,在和南陆交手。
回忆中自己身上那件紫袍让姬九离十分眼熟,正是十六年前自己出现在小世界时身上的衣服。
难道说,十六年前重伤他导致他失忆的人,竟然就是眼前的南陆?
姬九离神情愈发凝重,他手掌翻覆之间,面前如星斗般目不暇接的棋子变换着,补上了被南陆破坏的阵法。
在交手之余,他也留意到,南陆果然对他的招式有所熟悉。
第二次记忆片段是在两人彼此冲击的时候。
姬九离看到了南陆和姬长乐以父子相称,幼稚地踩着水洼。
他下手更狠了一分。
第三次,姬九离看到了南陆被锁链吊在水牢之中,而朝阳仙君正站在他面前。
朝阳仙君说道:“南陆仙君,你神魂不稳,待我以傀儡之法强行稳定你的神魂躯体之中,你便可自如行动,与常人无异。”
姬九离眯起眼。
果然,此人突然冒出来对乐儿出手,背后少不了朝阳的推动。
他持续地输出力量与之对抗,在到达某个节点之后,他们的力量再次爆裂开,两人滑步后退,遥遥相望。
姬九离看着南陆的表情,显然南陆也看到了和自己有关的记忆片段。
姬九离讥笑道:“朝阳多次欲擒乐儿,图谋不轨,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傀儡。”
和他长得一样的人竟然如此愚钝,当真不爽。
南陆冷冷道:“我自然知晓朝阳绝非好心,用不着阁下提醒,我不会将乐儿交予他。”
他也不过是利用朝阳来让自己行动自如罢了。
两人蔑视对方一眼,再度交手。
在他们交锋之时,高悬的月缓缓落了下去,金乌破晓,一缕曙光照在他们身上。
若论修为,姬九离才刚突破化神期,南陆已是化神后期。
但奈何为了截断之前的洪水,南陆损耗了不少修为,再加上他的心计也不如姬九离,在阵法的加持之下,两人竟然势均力敌,打了个平手。
可也仅此而已,就算再打十天十夜,他们也都没有把握能当场杀死对方。
姬九离试图换一种方式击退对方,他抓住对方的欲望,贬损道:“你不过是个与我样貌相似的贼子,何德何能以乐儿的父亲自居?”
南陆果真动作一滞,却又变得更加坚定。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落到你手上。你冷血无情,迟早有一日你会将他也视作你的一枚棋子。”
“行这般偷鸡摸狗之事,想不到你还是个大义凛然之人。”姬九离轻笑,“只是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难道自己其实是南陆用恶念分离出来的恶尸?
他若有所思。
“因为我是你的善尸。”南陆平静地说道。
他的声音让姬九离脸上的笑意一滞。
姬九离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人,即便是他,也全然没想到会有这个答案。
斩三尸是为了斩除恶念,清心寡欲地修炼,自然斩出来的都是恶尸。
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南陆之间,必然一个是本体,一个是恶尸。
可南陆却说,根本没有什么恶尸,只有善尸。
这未免有些荒诞了。
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用这种方法刻意剥离善念?
“被你抛弃的所有善念都在我这里。”南陆灼灼地看向他,“你的善念如此微薄,以至于我几近消失。”
供应他诞生的善念不足,所以他才会虚弱到无法行动。
姬九离还是笑着看向他,却笑得很不走心,像是在审视南陆的话语真假。
他没有先前的记忆,只能从其他方面推测之前发生的事情。
南陆继续说道:“我曾以为我会就此消失,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尚未切断,我感受到了你对乐儿的善念。”
是那个孩子的出现令他活下来。
“你终有一日会将他和那份善念一起抛弃,在那之前……”南陆坚定道,“我会取代你。”
姬九离岿然不动,睥睨着他:“你以为你能取代我?”
南陆同样信心十足,半是挑衅地说:“乐儿叫了我爹。”
姬九离轻呵一声,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过是凭借一张脸迷惑他一时罢了,乐儿必然能认出你我。不妨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南陆拧眉。
姬九离心知既然没法直接击退南陆,那就只能让南陆知难而退。
他会让南陆知道,南陆一辈子也别想取代他。
“就赌乐儿能不能分辨你我,由乐儿来选择谁来当他的爹。”
当他抛出这样诱人的鱼饵,果不其然,南陆上钩了。
“好。”南陆不假思索道,“乐儿必然会选择我。”
两人商讨一阵,以十日为限,在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开启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姬九离步入客栈,早起的店小二朝他招呼:“南老爷。”
他挑眉轻笑,瞥了对方一眼,店小二搓了搓手,感到了一股寒意。
来到房间里,他坐在姬长乐床边,看着床上呼呼大睡,好似无知无觉的少年,不禁气笑了。
他没好气地戳了戳姬长乐的额心。
真是和小时候一样不令人省心。
姬长乐被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满地对打扰自己睡觉的姬九离抱怨道:“爹……”
姬九离心中一喜,却又想起这些天姬长乐估计也是这么叫南陆的,此刻大概率也是把自己当成南陆在叫,脸色顿时黑了。
浑然不知这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的姬长乐,用被子把头一蒙,又睡过去了。
直到快日上三竿的时候,他才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起身。
看到屋里一袭黑衣的姬九离,他愣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人。
姬九离抑制住呼之欲出的笑意,自信地任由他打量。
按照他们的约定,这十日里,他会和南陆用一样的打扮,交替出现在姬长乐面前,并且不可以直接给予姬长乐提示。
虽然约定了十天,但看到姬长乐的反应,他觉得一天就足够了。
姬长乐注视了他片刻后眨眨眼,却若无其事地扬起寻常的笑容说道:“日安,爹,我饿了,传膳吗?”
姬九离自信的笑容僵在脸上,脚下生风地走出门,话语从喉间挤出道:“我来传膳。”
屋里的姬长乐看着他充满危险气息的背影,却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过了一阵,等姬长乐洗漱好,店小二也用托盘端着饭菜上来了。
“客官久等了!”店小二热情道,“客官昨天也去了堤岸帮忙是不是?咱老板说了,凡是去了堤岸帮忙的人,今日餐费全免。”
姬长乐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今天在大堂听到几位客官提起的,说是有个白发公子也去了,大家都夸你好呢。”
姬长乐顿时来了兴趣。
“那我要去大堂吃!我要听听他们是怎么夸我的。”
他和他爹端着托盘去了大堂,今日客栈人多,他们只找到一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幸好他的白发很显眼,有几个一起抗洪的人记得他,过来夸了他几句“少年有为”,也对同样参与抗洪的他爹表达了感谢。
大堂里,说书先生也就地取材,描述着昨天惊心动魄的一切,人们讨论着昨天的火凤凰,描绘得越来越夸张,都说那是吉兆,
姬长乐喜气洋洋地听着众人的对话,连杯中寡淡粗涩的茶水都觉得甘美无比。
“做好事感觉真好!”他感慨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事……”
他梦见小时候被那个纨绔询问“修仙是什么”,他还记得自己的答案,修仙就像做官,而且要做好官。
现在他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了其他人,他也是个好官了!
姬长乐还对他爹说:“爹昨天挺身而出的样子也很英姿焕发。”
然而听到他夸奖南陆的话,姬九离脸上浅浅的笑意却显得更加危险了。
呵,不就是做好事么,这有什么难的。
就这也值得夸?
姬九离唤来店小二,取出银子说:“多买些食材,接下来七日也和今天一样,好生款待诸位壮士。”
接着,他又行云流水地找到河工,当众提出捐钱修建堤坝,还答应接下来会去游说镇上其他富人。
他也说到做到,一个下午就筹了不少赈灾建堤的钱,得了个大善人名号。
姬长乐看着他这样的爹,嘿嘿窃笑起来,在一旁夸赞他爹:“爹今天也好英明神武!不愧是我爹!”
他爹可是要当天下第一仙君的人,自然也要成为天下第一大好官!
这天夜里,在和南陆交接的时候,姬九离的笑容中都带着得意之色。
他的神情让南陆感到了一股危机感,清晨在姬长乐起床后,他不着痕迹地试探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在今天做些什么,把姬九离比下去。
姬长乐盯着今天的爹看了片刻,若有所思起来。
看来他爹是得了话本里说的失心疯,有时候会变得像另一个人,还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
姬长乐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眼珠子转了转。
既然这样的话……
面对南陆的询问,姬长乐信誓旦旦道:“爹昨天答应我,要给我弹琴,还要让我骑大马,带我出去玩,你不会反悔吧?”
南陆信以为真,当即说道:“当然不会!”
姬长乐悄悄露出狡黠的笑容。
啊,两个爹都变得好骗了起来呢。
第64章 啾啾
自从发现了爹的大秘密,并成功把两个性格迥异的爹忽悠得团团转之后,姬长乐更加愉快了。
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来,陪他疯玩了一天的南陆也在交接时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
姬九离当然也注意到了南陆的变化,对此深深忌惮。
不过交接后,他并没有像南陆一样盯着姬长乐追问,而是买通了店小二,详细打听了父子二人昨天都干了些什么。
姬长乐也意犹未尽地说起:“爹昨天让我骑大马了,今天我还想骑!”
他所说的骑大马,并非是真正的骑马,而是指坐在大人的脖子上。这本该是小孩子的特权,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奈何姬长乐小时候接触的孩子不多,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特权,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痛失年龄优势。
这种要求平时他爹可不一定会答应,但现在不一样了!
姬九离暗道一声南陆狡猾,却也当真答应下来。
试探成功,姬长乐欢呼着,心中各种各样的坏水也咕噜咕噜冒上来。
其实他爹平时也经常会满足他的各种要求,但在姬长乐看来,那样完全没有说服他爹的成就感,像现在一样为难一下他爹多有意思。
就像想方设法征服了一头大老虎,超满足,可威风了。
在姬长乐的忽悠下,为了展现自己全方面超越南陆,姬九离也开始出招。
他和南陆不一样,他对于善行毫无兴趣,不排斥也不热衷,若是行善能给予他有利的结果,那他倒也不介意践行一二善事。
就像发现了姬长乐会因为做好事而高兴之后,他就主动带着姬长乐去了附近大城池的养济坊做点好事。
养济坊里都是些鳏寡孤独及笃疾之人,对于这些人来说,冬天就是一个坎。
管理这座城池的官已经是个不错的人,而有些地方,养济坊完全是形同虚设。
姬长乐本来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和他爹一起来,但当他看到穿着陈旧的孤儿时,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他和他爹一起走街串巷,给坊里人买到了不少过冬的物资。
只是其中一些衣物被褥,都是从城中百姓家里买来的旧货。
姬长乐皱着眉,捂着鼻子用两只手捏起一件脏兮兮的破旧袄子,不满道:“干嘛要买他们的,买新的多好。”
姬九离教导他道:“坊中一群老弱病残,若是衣物太好,恐遭人贼人惦记,这里距离无极宗甚远,我们也鞭长莫及。”
既然要做好事,以姬九离的性子自然要做到最好,面面俱到,不让姬长乐以后愧疚后悔。
姬长乐单手叉腰,若有所思地点头说:“要是无极宗再厉害些,像扶光宗一样遍布大江南北就好了。”
无极宗还太弱小了!
他们带着过冬的物资回坊里,和坊里的大家一起清洗分发。
冬天洗被褥不容易干,更容易落下病,但姬长乐有火系的扇子,他呼呼扇着热风,忙活来忙活去,可把这些脏兮兮的陈年被褥都变得松松软软还带着暖意。
平时任性骄纵,都被惯坏的他,在养济坊里帮着做了一天的粗工杂活,也没叫累。
累了一天晕头转向的他坐在廊下,靠着他爹休憩,目光落在院中老人身上,像是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可怜兮兮地询问姬九离:“爹,等我以后老了,你还会养我吗?”
他感觉自己在长大,身边的大家却都没什么变化。
修仙者可以青春永驻,但姬长乐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修仙者,他到现在都没有突破过。
就算长命百岁,一百年后他也是个步履蹒跚的小老头了。
有点臭美的姬长乐觉得那样的自己肯定不好看,于是皱起脸,有些闷闷不乐。
姬九离轻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蠢笨的问题。
“当然,不管你几岁,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
他抚摸着姬长乐的雪发。
都已走上修仙之路,他又怎么可能眼睁睁让他的孩子因疾病寿数而死。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穷尽天材地宝邪法魔功也在所不惜。
他们在这座城池的客栈住了下来。
次日,南陆得知了这里的情况,来帮坊中人义诊。
屋里烧了碳,等着看诊的人一多,屋子就显出几分闷热,队伍里有人热出汗来,互相帮着擦汗,姬长乐瞧见后,也帮南陆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像模像样地当他的小帮手。
南陆望了望气势十足,指挥着大家按顺序一个个来的姬长乐,眼中流露出笑意。
除了来养济坊帮忙,姬长乐也没少折腾他的两个爹。
他特地把自己想到的事情都写到纸上列成每日计划,让两个爹都能一眼看到。
他让南陆出了刁钻困难的题目,好好考校了一番姬九离。
哼哼,以前都是他爹给他留作业,也到了他给他爹留作业的时候啦!
下雪的时候,他还拉着南陆一起在客栈门口塑雪狮。
南陆堆了个活灵活现的雪狮子,旁边则是姬长乐的小狮子。
一群在街上打闹的孩子路过客栈门口,看到了姬长乐的狮子,顿时嘲笑起来:“他捏了个泥巴怪!”
姬长乐瞪眼:“才不是!”
他竟然当街和比自己小好些岁的小孩子吵了起来,没一会儿又发展成了打雪仗。
姬长乐虽然年长些,但到底打不过一群孩子,他委屈巴巴看向南陆。
“爹,他们欺负我,你帮我打回去!”
饶是南陆这样表情极少的人,这时候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群孩子看他竟然搬救兵,顿时急了:“你这是舞弊!”
姬长乐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道:“我有爹,怎么样?我爹可厉害了。”
“哼,我也有!”
这群孩子不服气,也轰轰烈烈地跑回去搬救兵,闹到后来,连客栈的食客住客都忍不住参与进来。
至于最后的战况……
南陆站在一地“尸体”之中,淡然地拂去姬长乐肩头的雪,叮嘱道:“快回屋,当心受凉。”
姬长乐骄傲地回到客房里。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在姬长乐尚不知晓的时候,姬九离和南陆的赌约也到了尾声。
当南陆结束之后,姬九离前来与他碰面。
两人看向对方的目光都极其不善,觉得对方手段频出,卑鄙至极。
在揭晓最终的结果前,姬九离轻蔑笑道:“你以为你答应乐儿下厨、穿花衣、游园会……就能被他认可?”
南陆的这一个个招数,这些天都被他轻易截获。
“什么下厨?”南陆看起来有些疑惑,“不是你答应他玩冰嬉、做花灯吗?分明是你手段下作。”
姬九离的笑容凝滞。
他缓缓地,吐字格外清晰道:“所以,你根本没答应过他那些事?”
南陆也意识到了什么,摇了摇头,骤然沉默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想明白了是谁在从中作梗。
深夜,姬长乐被人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竟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爹,一个笑吟吟,一个冷若冰霜。
“两个爹爹?是在做梦啊……”他嘟哝着。
他爹明明是一体双魂,能一次性看到两个爹,除了做梦没别的可能。
姬九离笑眯眯道:“乐儿,这些天来,你更想让谁来当你的父亲?是带你游园会的,还是陪你玩冰嬉的?”
姬长乐歪了歪头,很奇怪自己的梦境里怎么会有这样多此一举的问题。
“当然是两个爹都要啊。”
他早就被宠坏了,平时若是遇到喜欢的事物,根本不需要抉择纠结,选择都要就行了。
姬九离和南陆却都对这个答案极其不满意。
但在他们开口之前,姬长乐继续说道:“有两个爹的话,爹就不用那么累了。要是爹的一体双魂能分开,那就更好了!平时爹总是很忙,我又不能打扰他专注修炼,若是有两个爹,轮换着来,一个修炼,一个陪我,这不是刚刚好吗?”
原本话到嘴边的姬九离,忽然顿住了。
姬长乐打着哈欠,睡意又涌了上来。
他重新闭上眼,在彻底睡去之前,拽了拽姬九离的袖子:“明天轮到这个坏爹爹了,我得想好怎么欺负他,呼……”
姬九离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点触动。
他和南陆默契地放弃了再次将姬长乐唤醒追问的打算,
他们离开房间,四目相对。
姬九离说:“乐儿认出我了。”
南陆不甘示弱道:“他也选了我。”
如此说来,他们竟然算是打了个平手。
这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只是被儿子骗了一遭,姬九离也没兴趣用这种方式再分胜负了。
南陆同样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他冷声说道:“我不会放弃杀了你。”
姬九离讥笑:“不如先收拾好你身上的事,别哪天被人控制了都不知道。我不会允许你伤害乐儿。”
南陆目光一沉。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转身离开,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南陆走了,但姬九离知道这是暂时的。
这个想和自己抢儿子的黄鼠狼,会在解决隐患后再度回来。
他嘴角的笑容一凉,望向屋内,幽幽道:“碍事的家伙走了,得好好问问乐儿,欺负我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笑容危险地转身走向屋内-
扶光宗。
当南陆来到朝阳仙君的洞府时,里面正传来对话声。
凌霄逃走那天后,朝阳仙君突然闭关了几日,今日才出关。
玄参并不知道师尊是在养伤,但他仍然从这微妙的时机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玄参今日前来,就是想问问师尊当日是否去过关押凌霄地方,以及师尊那天是否见过杜英。
他不敢怀疑师尊,只是夹在其他问题中略略提了两嘴。
然而朝阳仙君的回答却是滴水不漏,没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都交给你办了,还拿来找我问东问西,要你何用!魔修凌霄杀了两名弟子后潜逃,事情如此清晰,你只需要追查他的下落就是。人找到了吗?”
“已按照师尊的吩咐,发布了悬赏,知会了友好宗门,也派了弟子在各地搜寻,但尚无凌霄的踪迹。”玄参俯首,有些疑虑,“只是……为了一个金丹期魔修,如此大动干戈。是否有些不合适?”
纵然玄参疾恶如仇,对魔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他也觉得师尊的反应太大了,大到有些不正常。
第一仙宗大张旗鼓找一个小喽啰,连其他长老都找他问话了,示意他宗门两度被魔修卧底的事应该静默处理,避免家丑外扬。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将抓捕凌霄的任务挂在执事堂里,他领个队,再派出几名金丹中期以上的精英弟子去找就行。
“除魔卫道之事,人人有责,掌门在闭关,按我说的办就行。”
朝阳仙君对他愈发不耐烦,尤其是看到南陆进来了,更是直接挥手让玄参离开。
待玄参退下去之后,朝阳仙君换上另一副温和的表情,询问南陆:“道友既然回来了,想必是把那白发少年也带回来了?”
南陆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所说的,乐儿体内有会引发大灾的异物,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诊过姬长乐的脉象,却也不明白儿子到底为什么身体虚弱。
“这个嘛……”朝阳仙君笑了笑说,“我也只是猜测,道友不妨先将那少年带过来,让我核实一下。”
南陆盯了他片刻,眉头微皱,做出迟疑的神色。
“我再考虑一下。”
朝阳仙君有些不快,却还是忍耐下来,他暂时还需要南陆,不适合撕破脸。
南陆走出他的洞府,脑中思索着。
他确实靠着朝阳的傀儡术获得行动能力,但如今他已经不再需要对方了,尤其是朝阳对乐儿显然是图谋不轨,他不可能再留着朝阳。
但身为傀儡,他是无法杀害朝阳仙君的,这也正是朝阳仙君敢放他自由的原因。
他必须想个办法,借刀杀人。
南陆的目光缓缓落在不远处的玄参身上。
哪怕是善尸,他也是姬九离的善尸-
年关将近,姬长乐和他爹采购了不少特产年货,开始往回赶。
令他疑惑的是,不知道是不是突破境界时出了差错产生的失心疯治好了,他爹这几天竟然没有再变成另一个人了。
姬长乐高兴他爹康复之余,也有点遗憾。
那个好爹没了,他也不能再忽悠他的坏爹了。
而且自己之前某次说梦话要欺负他爹,竟然被他爹听到了,真是太不妙了。
当时他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冷不丁那梦话问他,吓了他一跳。
明明是爹主动送上来让他欺负的,他爹不是也没发现嘛。
笨爹爹竟然趁机给他布置了好多课业!!!
太小心眼了!
一回到宗门,姬长乐就去小楼里找师祖告他爹的黑状。
他要让师祖也给他爹多布置一些作业!
只是一进门,他就嗅到了淡淡的酒香。
“师祖这里怎么有酒味?”姬长乐有些疑惑,社君明明是个不怎么喝酒的人。
社君看到他安然归来,目光柔和下来,解答道:“之前师弟回来了,我和他小酌了一杯。”
“师祖的师弟?”
姬长乐立刻燃起好奇心。
“嗯,是你的师叔祖,他叫追风,好些年没回来了,你大概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社君和追风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一个几乎不出门,另一个几乎不回宗门,虽然是师兄弟,但他们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多。
“追风师叔祖?我记得!”姬长乐笑着说,“二师兄经常偷他的酒呢,我在外面偶尔也会听到他的名号,感觉是个很有趣的人,早就想见见他了,却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他这次至少会待到年后,你可以好好认识他一下。”社君还说道,“他这次还带回来一个徒弟,一会儿你也可以见见。”
刚说完,门口的铃铛就响了起来。
社君说:“正好,你的小师叔来了,认识一下吧。”
姬长乐好奇地探着脑袋去瞧,一道熟悉的蓝黑色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来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恭敬地向社君行礼:“师伯,我已经让师尊先回去了,多谢师伯赠予的衣物。”
社君颔首,并向姬长乐介绍道:“这就是追风的弟子,你的小师叔凌霄。”
看着眼前的人,姬长乐几乎要从位置上跳起来。
怎么会是他?!
第65章 啾
眼前的凌霄和那日在石林中见到的很不一样。
一身蓝黑色银纹锦袍,用银冠束起的高马尾划出利落凌厉的弧度,整个人就像一把锋芒逼人的利刃。比起扶光宗高洁的白金色门派制服,这样的颜色倒是更能彰显他骨子里那种桀骜。
在社君介绍后,凌霄顺其自然地看向他,平静地唤道:“师侄。”
这个称呼一出来,姬长乐更气了,冷着脸别开头,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可恶啊,是谁不好,怎么偏偏是他?
姬长乐咬着牙,他分明看到凌霄进来望向他时,那双黑沉的眼里露出了笑意。
一定是在嘲笑他!
姬长乐上次都说了再见面就杀了他,现在他成了师叔祖的徒弟,自己没法杀他了。
这家伙一定是在嘲笑这件事!
太丢脸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社君虽然不习惯社交,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是以往门派里来了新人,姬长乐一定热情又好奇,叫人也非常利索,怎么会像今天一样支支吾吾不出声。
“你们认识?”社君疑惑问。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开口。
“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凌霄说。
姬长乐瞪了他一眼,于是两人又一齐改口。
“是见过一次。”
“不认识。”
姬长乐气得别过头去,把凌霄当空气。
这家伙果然就喜欢和他作对,说话也偏要和他反着来,真讨厌!
社君:?
这不是很熟吗?
他头一回见到姬长乐露出这样的表情,气得脸颊鼓囊囊,偏要装作若无其事浑不在意,还怪可爱的。
虽然社君心中有很多疑问,但他敏锐地觉得这时候不能触姬长乐的霉头,不然会被连坐。
而他又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也不可能去问凌霄,就只能将疑惑埋在心底。
见面礼也给了,他和凌霄也没什么要说了,就让对方先回去。
凌霄也察觉到这位师伯不是个喜欢和人打交道的性子,利落地转身离开。
只是在阖上门扉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姬长乐在社君看不见的角度对着他做鬼脸。
被凌霄的出现影响了心情,姬长乐告黑状的时间都缩短了不少。
和师祖聊完,他心不在焉地走出小楼,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师侄。”
姬长乐猛地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凌霄一直没走,正双手抱臂地站在小楼门口,简直就像是在等他一样。
他没好气道:“不许这么叫我!”
凌霄顿了一下,淡淡地说:“你还没叫我小师叔。”
姬长乐就像被人拔了最漂亮的尾翎,他瞪圆了眼睛,双手像扑棱翅膀一样插在腰上给自己增加不存在的气势,仿佛随时都会啄人。
“想都别想,我才不会那么叫你!”
明明他们差不多大,凭什么要叫他小师叔?
姬长乐警惕地盯着凌霄,狐疑道:“你不是扶光宗的人吗?怎么成了追风师叔祖的徒弟?该不会是想来卧底吧。”
原著里可完全没有这种剧情。
凌霄沉默片刻说:“我是魔修。”
他就像无极宗的其他人一样,是以丧家之犬的姿态来到这里。
姬长乐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哼一声,表情有些缓和,没再提这件事,很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道:“喂,你要住在哪儿?”
无极宗除了一些公共建筑和外门弟子的住处之外,还有十二处年久失修但比较适宜修炼的住所,按照方位简单地划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凌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道:“原本是和师尊一起住在午位,但师祖的住所一直没有修缮,不宜居住,他让我自己再找个地方去住。我稍后会搬入辰位。”
追风的住所,说是没有修缮已经是格外委婉了。
凌霄还记得自己看到那间漏雨的茅草屋时,沉默了许久。
不过追风本来就不怎么回宗门,因此也不在意这种事,他走遍九州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环境。
其他能住人的地方几乎都有人了,凌霄只能选择不那么破的辰位,打算修缮后入住。
“是二师兄和三师兄中间啊。”姬长乐低喃一声,又怕他误解,连忙解释道,“别误会,我可不是关心你住哪儿,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离我太近。既然你不是我的邻居,离我还那么远,不会经常看到你,那我也不用担心了。”
凌霄却说:“我没有那么想。”
姬长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凌霄没有那么想的话,他解释的话不就显得像在欲盖弥彰吗?
“谁关心你怎么想了?”他恼羞成怒,撂下话就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凌霄也有些懊恼。
他本来是想就法衣的事情向对方道歉的,怎么又不欢而散了-
出去玩了一圈回来,素未谋面的师叔祖也回来了,姬长乐来了兴趣,捣鼓出一场聚餐。
因为是冬天,整个无极宗最暖和的地方莫过于底下有温泉的他家,因此宴席的场地也毫不意外地放到他家。
听说有宴席,住得不远的追风当即就提着酒和徒弟过来了,比其他人来得都早。
追风摩挲着下巴的胡茬,身形高大的他低下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身五色璀璨的姬长乐。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长乐公子,真是久闻大名,果然是个好小子。”
“我也一直听人说起师叔祖的事迹呢,听说你之前把想调戏孟夏姐姐的某个门派弟子扒了裤子挂在牌坊上,干得漂亮!”姬长乐赞叹道。
追风豪爽笑道:“哈哈哈哈,我听说你上次当街抽了一个仗势欺人的扶光宗弟子,把扶光宗那些人脸都气青了。”
姬长乐得意一笑:“论仗势欺人,我可不会输给他们。”
追风笑得更厉害了,都喜欢享受人间的两个家伙一见如故,追风很快就拍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忘年交的样子。
不过对于姬九离,追风只是夸赞了几句修为,指点了一下修为上的事,并不打算聊太多。
他对姬九离这种心思重、城府深的人一向聊不来,他更喜欢像他描绘着各地风光和美食,并且玩花样的姬长乐。
他们两人聊得愉快,没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到来。
先来的是於菟,他特地带了姬长乐喜欢的菜来,加到席面上。
接着是月德,他一如既往拎着个酒坛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无视於菟,抬手和其他人打招呼。
他一进来,嗜酒的追风就盯上了他手中的酒坛子,鼻子嗅了嗅。
忽然,追风一拍大腿,说道:“这不是我埋着的醉千酿吗?这次回来发现之前埋的酒好多都不见了,月小子,怎么到你手上了?你偷我酒?”
月德一脸无辜地摊摊手:“我是在泥土里捡的,这怎么能算偷。不会吧不会吧,堂堂师叔祖,竟然要和小辈抢东西。”
追风磨了磨牙,笑骂一声:“臭小子!”
顷刻间,他已经出现在了月德身后,按住月德的脑袋搓了搓。
姬九离眼神一凛。
好快的身法,他完全没看到对方的踪迹。
这边闹腾着,社君也来了。
追风看到社君出现在门口,顿时目瞪口呆,让月德溜了都没注意。
“师兄竟然出门了?”
姬长乐昂首挺胸:“是我把师祖叫来的。”
追风惊奇地望着他,啧啧称奇。
人到齐了,开宴。
追风敬了社君一杯,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没回来,师兄都子孙满堂了。”
他这话一出,月德顿时憋笑起来,瞥了眼姬九离。
追风也突然感到后背发凉,他东张西望,却只看到了笑吟吟的姬九离。
追风摸不着头脑,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突然想起来问:“升卿那小子不在吗?”
於菟回答:“升卿在魔尊红矾身边做卧底。”
“嚯,有出息了!”追风震惊道,“没想到魔尊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月德只是嘴欠,偶尔偷他一点酒,但升卿可就不一样了。
想到当年升卿各种恶搞自己,追风心有余悸道:“不在也好。”
同为受害者,他都有些同情魔尊了。
月德嗤笑起来:“说什么报应,没想到师叔祖也佛性起来了,莫不是要遁入空门。”
道家通常更喜欢讲“承负”。
追风啧舌:“还不是被真妄寺那群大小和尚念的。听说真妄寺有一种灵果,酿酒极好,但一听我是要去酿酒的,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卖给我。”
姬长乐好奇道:“八大门派之一的真妄寺?听说很厉害。”
毕竟是八大门派里唯一的佛修门派。
“本事倒是有,不过那边管得严,没什么意思。”追风劝退他。
於菟为不了解此事的姬长乐解释道:“五百年前真妄寺出了一个魔僧白陀罗,自那以后就一直戒律森严。”
“魔僧白陀罗?”姬长乐想了想,“是据说有天生佛体的那个吗?好像听说是魔界三大魔尊之一。”
他听红矾提起过这样一位魔僧。
月德点点头:“就因为被寄予厚望的天生佛体都入了魔,所以真妄寺脸上无光,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大家都对一群和尚的事没什么兴趣,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其他地方。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凌霄,所以挨个介绍了一下自己,让凌霄认认人。
轮到月德的时候,他看着凌霄,一本正经道:“鄙人是个算命的,小师叔要算上一把吗?”
凌霄对命运一事毫无兴趣,无论准与不准,都不会改变他的意志。
不过他注意到,月德话音刚落,姬长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流露出期待之意。
这个算命有什么玄机吗?
发现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凌霄咽下到了嘴边的拒绝,轻轻颔首。
月德当即起卦卜算,然而,就像当初他算姬长乐的时候一样,天空中突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紫金色的天雷赫然成形。
杯中的酒液震荡起来,空气中都遍布了酥酥麻麻的电流。
众人神色骤变。
雷柱降下之时,於菟从地上飞速生出一棵盘根错节的树木,直直迎上天雷;社君的金线编织成细密的纱网,覆盖在树木表面加固;姬九离操控星斗飞旋,形成一道奥妙的阵法护住所有人。
追风拔剑,数道潇洒的风刃伴着姬长乐从玉扇中挥出的琉璃火,一同袭向天雷。
天雷声势浩大地降下,却在诸多防护和攻击之间消弭于无形。
大家安然无恙地坐回席间,追风笑骂道:“月小子,你怎么算个命还这么大阵势,难不成还从我这徒弟身上算到了什么绝密天机?”
姬长乐也面露担忧。
虽然当初他一度以为月德每次算命都会被雷劈,但后来经过了心魔幻境,他才知晓根本没那回事。
可这一次怎么又被劈了?
月德结束卜算,一脸玩味。
他对凌霄说:“我算出来,你的命数为‘自断灵台,兵解换命’。”
追风一拍他后背,不可思议道:“你是说我徒弟会自裁而死?”
他动作没轻没重,月德吃痛,表情扭曲起来。
“天机如此。”
因为这样的命数,席间的气氛一时间凝固了。
凌霄拧着眉,但他不觉得自己会自裁。他经历过不少生死危机,他认为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怎么可能自裁。
姬长乐同样深思起来。
这个命数和原著中二师兄对天道之子的判词一模一样。
凌霄果然就是天道之子……
他看向凌霄的神色有些复杂。
还是追风打破了这股沉默的氛围,他又拍了拍月德的后背说:“我徒弟还这么年轻,说什么死不死的,还是给他算算桃花运吧。再有雷,我顶着!”
追风还对凌霄挤眉弄眼,一脸暧昧道:“月小子算命可准了,你提前准备准备,到时候好好把握,别像你师伯和师侄一样孤身一人。”
凌霄看着不着调的师尊,抽了抽嘴角。
他可没兴趣搞什么男欢女爱,变强才是当务之急。
姬长乐也好奇地望了过来,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当然对这种事颇为感兴趣。
触及他的目光,凌霄指尖微动,睫毛颤了颤,别开眼,鬼使神差地说:“那就算算吧。”
第66章 啾啾
当事人都同意了,月德自然利落地起卦。
因为自小就有神算子之名,身份极高,月德其实很少给人算姻缘,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难度。
他思索着自己算出来的结果,表情微变。
其他人都盯着他,而月德在这时揶揄地望了凌霄一眼。
追风迫不及待地问:“有结果了?”
月德点点头。
“红鸾星动,我算出他早已有心悦之人,并且都已经和心上人交换过真心了。”
对这个结果,诸位孤身的年长者都露出了祝福的笑。
无极宗可是很难有这样的喜事。
追风还激动地拍了下他的后背,颇有些羡慕道:“好小子,这么有能耐啊。”
这一掌可没收敛,凌霄身体一颤,但未露出像月德那样吃痛的表情。
他不明白月德怎么会算出那样的结果。
他明明没有心悦之人,更没有和谁交换过真心
凌霄不了解月德的身份来历,只当是调侃他的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他的目光却注意到,对面的姬长乐正鼓起脸,颇有些不开心。
然而在察觉到他的注视之后,姬长乐又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不知为何,凌霄下意识想要开口否认一下。
可席间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其他地方,他和姬长乐的座位又距离最远,只好压后再提。
席间,姬九离夹了一筷子鱼眼睛给姬长乐。
鱼类也是姬长乐喜欢的食物,其中鱼眼睛更是他最喜欢吃的部位。
姬长乐谢过他爹,美滋滋享受着。
追风瞧见了,笑着说:“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喜欢吃鱼眼睛。”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姬长乐严肃地说着。
正说着,於菟将剔了刺的蒸鱼肉夹到他碗里。
姬长乐高兴道:“谢谢大师兄,我最讨厌挑刺了。”
在相府或者醉倚楼之类的地方吃鱼倒是会经过仔细的处理,但在从山下买来的普通席面就不会处理得这么精致了。
姬长乐不耐烦挑刺,偏生他又喜欢吃。
他在相府吃习惯了,一开始完全不知道鱼有刺,小时候有一回被鱼刺卡到后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哇啦哇啦抱着他爹哭。
闹得师祖师兄还有他爹全都围着他团团转,自那以后,只要桌上出现鱼,大家都会帮他处理。
於菟照顾了小师弟,也没忘了新来的小师叔。
“小师叔可有什么喜欢的?”有些菜肴远,他想帮着夹一夹。
凌霄摇摇头:“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挑食,不用照顾我。”
他本意是谢绝照顾,偏偏桌上坐了个挑食不吃鸡鸭鹅的姬长乐。
这分明是在说我小孩子!
姬长乐觉得他是在说自己,含着鱼肉瞪他一眼。
凌霄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又改口道:“除了鱼肉不爱吃,其他都吃一点。”
姬长乐更觉得他在针对自己。要不然怎么自己喜欢吃什么,他就不爱吃什么,这不就是故意和自己反着来吗?
于是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他和凌霄较上了劲。
凌霄夹哪个,他就夹哪个,哪怕盘子还有很多,他也不管,偏要抢凌霄看中的那个。
哪怕是自己不吃的鸡鸭鹅,他抢到后也会夹给身边的人。
若是抢到了,他就会得意洋洋朝凌霄投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若是没抢到,他就会一脸不甘,再接再厉。
他这样明晃晃作对,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方便当众询问。
这种小孩子般幼稚作对的方式倒是让大家会心一笑。
凌霄看着他灵动的表情,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故意挑那些姬长乐能夹到的菜肴,惹得对方一次次冲过来。
如此一来,一场宴席下来,姬长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了,就为了观察他的夹菜动向,哪怕是在和别人聊天,也用余光关注他。
最后果不其然,他吃撑了。
姬九离无奈地给他塞了一颗山楂味的消食丹。
姬长乐却还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地抬起下巴看向凌霄。
但他似乎忘了,凌霄早已辟谷,其实根本不需要进食。
为了消食,姬长乐站起来走动,送大家到门口。
他一个个向大家告辞,轮到凌霄的时候,他故意装作没看到,就要往回走。
凌霄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没有心悦之人。”他冷不丁说,“月德说的不是真的。”
姬长乐愣了一下,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凌霄:“因为你刚才好像在为这件事生气。”
“哦,那个啊。”姬长乐反应过来,“我只是不服气罢了。”
明明是同龄人,凌霄不仅成了他的师叔,居然还要比他先一步成家立业,太可恶了!
姬长乐觉得自己会这么想也很正常,他在相府的时候听说过,一些世家子弟之间也会互相较劲。
谁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谁先娶亲了、谁先挂职了……
大家都喜欢这样比来比去。
如果是其他人,姬长乐完全不会生气,但想到是自己最讨厌的凌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居然输给对方这么多!
他不甘心道:“我肯定不会输给你的!”
凌霄:“……”
姬长乐挠挠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所以,你特地和我说这个,就是怕我生气?”他眼里冒着兴奋的光,顿时觉得自己扳回来一城。
凌霄松开抓着他的手,冷冷道:“没有。”
姬长乐不信,目光灼灼道:“可你被我戳穿,好像羞愧地脸红了。”
“没有。”凌霄咬死不松口。
天色昏暗,姬长乐凑近他,仔细瞧了瞧,想记住他出糗的样子。
随着他的靠近,凌霄不自在地侧过脸,运转起了体内的水系灵力。
他转移话题:“你生不生气与我何干?你若是讨厌我,不想见到我,大可把我赶走,反正师尊年后就要走,我可以和他一起离开。”
姬长乐确实讨厌他,也确实有的是办法将对方赶走。
但他的目光却飘忽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似的,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我可不会中你的计。你一定是故意让我把你赶走,这让大家都会觉得你是个小可怜,而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太卑鄙了!
绝不能让他得逞。
他双手抱臂,矜傲道:“我才不赶你,你想走就走,和我可没关系。”
而且既然凌霄是未来会杀了他爹的天道之子,那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还更令人放心一点。
凌霄注视着他,故意说:“你说的,那我不走了。”
“是你自己不跑哦。”姬长乐狡黠一笑,“我总有一天会狠狠教训你一顿,到时候可别后悔今天没跑。”
“是么?”凌霄嗤笑一声,眉尾一挑,“那等我下次打败你,就教训你让你叫我小师叔吧。”
“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姬长乐被他气得跺脚。
“该走了!”不远处的追风在招呼凌霄。
凌霄告辞了姬长乐,和他师尊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追风瞥了他一眼,揶揄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难不成是在想心上人?”
凌霄轻轻摇头:“不,只是想到了讨厌的人。”-
追风在门派里待了两天后,听说门派里如今办了个学堂,颇为惊奇,就把凌霄也扔进去了。
无极宗原本人丁凋零,入门都是金丹期以上,也开不了什么学堂,但这些年不一样了。
随着姬九离的名气传扬开,无极宗重新在修真界有了存在感,吸引了一些凡人和锻体期弟子前来。
因为姬长乐在山上一直没有同龄人玩伴,社君和姬九离都接纳了这些人。
这些外门弟子修为不高,有的年龄也不大,很多都不识字。
姬九离虽然觉得简单的人好操控,但他不喜欢愚笨的人,索性就开了个学堂,先让这些人识识字,学点修仙基础,再根据他们的天赋和表现,选择一下以后的道路。
不管是外门弟子,还是应聘杂役的人,都能免费学。
一听说这里有免费私塾,附近一些百姓也把家里的孩子送了过来,哪怕不走修仙路,能强身健体识文断字,对他们来说也是多了条出路。
凌霄一走进学堂,就看到姬长乐正站在椅子上,分发特产伴手礼,大家都围着他,好一副众星捧月的画面。
分发完了礼物,姬长乐还和这些人聊得火热。
一个弟子举着个五颜六色的书袋说:“长乐师兄,你看,这是我娘新给我做的书袋。”
“真好看!”姬长乐羡慕地打量了一番,“我师祖也会做,我也要找师祖给我做一个。”
看到凌霄进来,众弟子都有些诧异,而姬长乐却是一脸不快,当即就把脸转了过去,完全不打算和他打招呼。
上课了。
学堂里有些课程是凡人夫子,也有些课程是姬九离专门请来的修士,内门弟子也经常来授课,於菟就是最常过来的。
今天是堂符箓课,月德对从零教起没兴趣,因此今天上课的是一位筑基期修士,只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符知识,让他们尝试着画画最简单的符箓。
凌霄虽然用过符箓,但还真没自己画过。
他坐在后头认真听课,却突然瞧见,前面的姬长乐正在黄纸上写写画画,偷偷给同桌传小纸条。
凌霄蹙眉,抬头看了一眼,夫子当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却装作没看到。
显然,姬长乐就是课堂上的小霸王,他被无极宗那些人宠坏了,夫子也不敢管他。
课间休息的时候,凌霄和姬长乐的同桌换了座。
因为凌霄是内门弟子,那弟子不敢不应,麻溜地收拾东西搬到后面去了。
姬长乐从外面透气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同桌换了人。
他警惕道:“你想干嘛?”
“看着你,管教你。”凌霄说,“我是你师叔。”
“我又没干什么。”姬长乐气恼道。
他又没有上课说话打扰别人。
不会儿,又上课了,符箓课继续。
姬长乐又在纸上写写画画,揉成纸团,扔给了前桌经常和他一起混的弟子。
然而一只手突然截住了他的纸团。
姬长乐看过去,不是凌霄是谁?
他生着闷气,又写了几个纸团扔给其他人,却无一例外都被凌霄抓住了。
“好好上课。”
“要你管我?!”姬长乐压低声音,气呼呼把噬元藤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划分了领地,不允许对方越过一点。
因为没人传纸条,自己又已经学过符箓基础,不能中途离开课堂,姬长乐就只能趴在桌子上,佯装睡觉。
他趴在手臂间,悄悄抬起一点头,看到凌霄正认真在符纸上写什么。
姬长乐偷偷将右手探到左手臂下面,把噬元藤缓缓挪过去,攻城略地。
凌霄若有所感地看过来,姬长乐飞速收回手,东看看西看看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等凌霄又开始专注书写,姬长乐再次鬼鬼祟祟地把手伸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他却被凌霄逮了个正着。
凌霄抓住他偷偷摸摸的手,挑眉看向他。
第67章 啾啾啾
被凌霄抓了个正着,姬长乐一点都不心虚。
他理直气壮地努努嘴,示意他自己没有越线,反而是凌霄因为抓他越线了。
凌霄看着向自己挪动了一大截的噬元藤,只好松开手。
但他却当真有些心虚又有些懊恼地将手中的纸张团起来,塞进怀里,又侧过身,就像考试防偷看一样用手臂挡住姬长乐的视野。
姬长乐看到他的举动,顿时眼前一亮。
纸上一定是写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越是挡着,他越是要看。
本就无所事事只能欺负他的姬长乐这下子更觉得有意思了。
只是凌霄严防死守太厉害,他想尽办法也偷不到。
沉吟许久,姬长乐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嘴角微扬,也摊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凌霄瞥他一眼,姬长乐也挡住了自己写的内容,他还以为对方终于开始认真学习了。
到了下课,众人疲惫地离开教室。
凌霄也起身离去,但在过道里,正收起噬元藤的姬长乐却无意间撞到了他身上。
明明是撞人一方,这位小纨绔却轻哼一声,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在姬长乐快步离开教室之后,凌霄注意到,好几个弟子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凌霄心中诧异,顺着他们的目光,在身后摸到了一张符纸。
黄色符纸上用朱砂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笨蛋。
他哭笑不得,难道这就是刚才姬长乐上课写的东西。
忽然,他想到什么,摸向怀中。
他的纸团没有了。
教室外,姬长乐得意地将屏息符从噬元藤上揭下来。
草木本就不易被察觉,再加上符箓,凌霄必然发现不了刚才他用噬元藤偷到了那张纸团。
姬长乐倒也不觉得将珍贵的符箓用在这里有什么不对,他满怀期待地打开纸团,心中猜测着上面的内容。
哼哼,他要好好检视一下天道之子的符箓水平,让他爹视情况防备。
然而打开一瞧,姬长乐才发现纸上竟然是自己的画像。
他愣住了,又有些困惑。
难不成凌霄喜欢他?
不对,绝对不可能!那家伙可讨厌他了。
符纸、画像……
他懂了!这分明是在咒他!太坏了,下次他要贴“坏蛋”!-
虽说修士不过年,但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扶光宗上一些才入门没几年的弟子还是悄悄溜下山,筹备过年事宜。
然而当这群弟子迎面在采购年货的大街上看到玄参,还是不免惊讶。
“大师兄怎么也下山了?”
他们纷纷问好,但玄参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心事重重地走过去。
玄参脑中回荡着和南陆的对话。
初次在师尊处见到南陆时,因为那张和姬九离一模一样的脸,他险些动手。
但师尊却说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玄参不明白师尊和南陆之间有什么合作,可这显然不是他能介入的事情。
直到前不久,南陆突然私下里找到他,告诉他,他的师尊是个道貌岸然的人,甚至还是一个魔修,拥有诸多只有魔修才能动用的法宝。
玄参自然不会相信,他毫不怀疑对方就是在挑拨离间。
然而,南陆却将他师尊背地里做的事情告诉了他。
魔修想要修炼,只能依靠煞气。
煞气和灵气不一样,是从人类的恶念中诞生的,因此大多数魔修为了修炼会无恶不作,就为了制造更多的煞气。
他的父母就死于魔修作恶,死状极其凄惨,所以他极其厌恶魔修。
在南陆口中,朝阳仙君也曾在几个偏远的小村子中犯下这样骇人听闻的罪行。
玄参并不相信,他亲自前去核查。
而如今,他回来了。
他恍恍惚惚想着,若师尊是魔修,似乎就能解释杜英尸体上的表情,还有院中的傀儡碎片……
不,那些村庄确实被魔修袭击过,可这仍然不能证是他师尊所为,也可能是南陆在栽赃嫁祸。若是因为外人的一面之词就怀疑养育自己的师尊,那他实在不孝。
玄参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按捺住心中不断翻腾的猜疑。
但当玄参回到住处,却收到了一张南陆留给他的纸条。
三日后,大雪纷飞之际。
朝阳仙君循着南陆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幽居水榭。
架在湖中的水榭敞着门,朝阳仙君一眼就见到了南陆和趴在南陆膝头午睡的白发少年背影。
他心中大喜,看来南陆果真和信中写的一样,要将姬长乐交给他了。
但他刚一准备上前,就见南陆轻轻将白发少年转移到榻上,并飞出水榭,挡住他的去路。
朝阳仙君眼中掠过一抹狠色,皮笑肉不笑道:“道友这是何意?不是说要将他交给我检查吗?莫非是想反悔?”
既然他人已经到这了,那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已经让凌霄跑掉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送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面对他的质询,南陆静静道:“我可以将他交给你,但我要知道,乐儿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当真能和当初承诺我的一样,将他治好吗?”
朝阳仙君眼中的戒备退去,微笑道:“原来是南陆道友仍旧心有疑虑。”
虽然南陆作为他的傀儡复苏无法杀了他,但要真闹起来他也元气大伤一阵,会耽搁他的事情,若能三言两语安抚对方,不费吹灰之力把人带走也不错。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且慢。”南陆突然打断他,“我要你发下天道誓言,你接下来与我的对话,句句属实。”
朝阳仙君闻言,并不觉得有多冒犯。
他很早就结识南陆,知道对方是个多疑之人,不会轻信他人,这样谨慎才是正常反应。
他依言发下天道誓言,这才揭晓了姬长乐身上那个有关天地大劫的秘密。
“据我的推测,姬长乐的心脏,就是当初风阙仙人封印万魔的镇魔塔。”
南陆瞳孔一缩。
“你如何得知此等隐秘之事,从而推测得来?”
朝阳仙君轻笑一声:“这就无可奉告了。”
当然是从《化龙》原著里推测的结果。
这个世界是由龙傲天修真文《化龙》衍生而来,但真实世界的细节远比纸面上的寥寥百万字更加丰富,因此在衍生成世界之时,这个世界的天道会自动完善其中的细节与逻辑。
假若作者在书前期写了一个哑巴甲,在后期登场时又吃书忘了设定,让哑巴甲开口说话了,那么在小说衍生的世界里,天道就会自动补全哑巴甲的经历,他或许是在没登场的这段时间遇到了一位神医,治好了哑病,又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奇遇。
同样的道理还有,如果作者笔误,写一只猫有两条尾巴,那么为了完善这一点,在这个世界,这只猫就可能是猫妖所化。
由于作者仅用一章切书仓促烂尾,书中自然也没有提及镇魔塔的真实下落,朝阳仙君一开始也找不到镇魔塔到底在哪里。
他只知道在大决战的时候,南明魔帝会释放镇魔塔中被封印千年的万魔,引起天地大劫,同归于尽。
但等到那时候,他也没能力从南明魔帝手中抢过来,必须提前下手。
他最开始用了许多年,费尽心机地接近南陆,就是为了先下手为强。
可当他抓到了南陆,他才发现南陆和镇魔塔毫无关系。
他转换思路,以为镇魔塔还在魔界,还没被未来会成为南明魔帝的南陆得到,于是去魔界寻了又寻,好几年过去了,却仍旧一无所获。
几番空手而归,朝阳仙君只能依靠天道规则,从原著的字里行间中去推测。
在烂尾的那章里,剧情是这样——
魔界声势浩大,凌霄刚刚从一处时间流速缓慢的秘境里破境出来,就发现修真界的灭顶之灾近在眼前。
由于大乘期的南明魔帝血洗修真界,那些顶级修士十不存一,凌霄的仇人们也都死完了。
但为了复活儿子,南明魔帝却掀起了更加强烈的攻势。
仙盟式微,无力翻盘,众人就将希望寄托在天赋异禀,又刚刚突破了合体期的凌霄身上。
他们给凌霄传功,强行将凌霄的修为冲到了大乘期。
就这样,肩负全修真界希望的凌霄就来到了南明魔帝面前。
紧接着,为了平衡战力,书中又提及之前被渲染得天下无敌的南明魔帝在先前傀儡事件中,因为过于爱子,一时晃神被傀儡刺伤心口,如今是重伤状态。
尽管如此,为了不显得太过夸张,在激烈地战斗一阵后,作者还是让南明魔帝一剑捅穿了凌霄的心脏,造成了一个可怕的血洞。
而此时,那颗最开始仅仅用于洗髓易经的凤凰朱果,又被临时加设定,赋予了它逆天的死而复生能力,成为凌霄的复活甲。
血肉弥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凌霄醒来后感悟了前世的力量,再度突破,一下子变成了让南明魔帝都不敢小觑的人物。
两人再次打了毁天灭地的一架,而这一次,是凌霄用龙渊剑顺着南明魔帝心口的旧伤,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脏,以牙还牙同样造成了一个贯穿心口的血洞。
接下来,南明魔帝的表情终于从无动于衷,变成了哀伤,再变成极度的愤怒。
他心如擂鼓,前所未有的强大煞气顺着伤口从龙渊剑旁逸散而出,让凌霄感到一阵阵心悸。
紧接着就是描述这股煞气多么可怕,把有名有姓的角色都拉出来写一下死前最后一幕……
等等,在反复研究过后,身为资深穿书者的朝阳仙君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盲点。
出现血洞,意味着南明魔帝的心脏已经被毁灭了,但后续却依旧写了南明魔帝的心跳?
对作者而言,这或许是一时不察的笔误,可就像二尾猫妖一样,这样的笔误在这个世界里就会导致一个结果。
——南明魔帝体内有两颗心脏。
朝阳仙君顺着这一点,在字里行间搜寻,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
拥有镇魔塔的并不是南明魔帝,而是南明魔帝的白发儿子。
修真界众人用他儿子的尸体做成了傀儡袭击他,南明魔帝重伤之后将那孩子的心脏放在自己体内。
然而这颗心脏却是风阙仙人留下的镇魔塔,又被有着独特空间斩能力的龙渊剑破坏,自此释放了其中的力量。
这是推测,但朝阳仙君却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倘若这次也找错了,那他就只能让一切按照剧情重演了。
他也正是因此,才一直没有杀掉南陆。
朝阳仙君看着眼前朱衣似血的南陆,目光又瞥向身后水榭里酣睡着,呼吸轻微的白发少年。
“我听说这孩子先天病弱,这是当然的,没有人可以抵御如此强烈的煞气侵蚀,他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个奇迹,若是早点给他换一颗心,或许还能活得久一点。”
他贪婪道,“至于他的心脏究竟是不是镇魔塔,让我一探便知。”
第68章 啾啾啾啾
南陆沉默着,寒凉的白雪落在朱衣上,缓缓融化,将衣物浸润成深红色。
良久,他开口道:“你费尽心机寻找乐儿,就是为了他心脏里的镇魔塔?这股力量的确足以惹得天下大乱,你要用它做什么?我不信也不认为你只是为了销毁镇魔塔。”
“的确,那样诱人的力量,我可舍不得毁掉。”朝阳仙君一笑,“只是有备无患罢了,法宝总是不嫌少,你若是担心我做什么,届时带着你儿子躲去小世界即可。”
朝阳仙君好声好气地回答了,觉得也差不多了。
“若没有什么想问的,我就为这个孩子好好检查下身体了。”
见南陆没有阻拦,朝阳仙君嘴角扬起,与南陆擦肩而过,直接落到水榭之中。
他扶住白发少年的手臂,正要将人翻个身,刚一上手,却察觉到不对劲。
朝阳仙君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扯掉面前的衣袍,赫然露出一具人形木傀儡。
而刚才的呼吸声则是来自于一只酣睡的雪白狮子猫。
被他的动作惊扰,狮子猫一下子跳开,落到地上的一瞬间就窜了出去。
“你耍我?!”
朝阳仙君面目狰狞,猛地回头看向南陆。
南陆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的脸上充满了轻蔑之意。
“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魔修。”
朝阳仙君被气笑了:“不错,我是魔修,但你想对修真界做的事情,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当真是嘲讽之极。”
他神色凛然,发了狠:“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漫天霜雪瞬间蒸腾,在气雾之中,烈焰伴着琴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朝阳仙君抬手,湖边的杨柳疯长着,似无数的触手将南陆团团包围,在空中裹成一个柳条球。
紧接着,又是傀儡似藤壶一般,吸附在柳条球上,用经过炼制的躯壳加固防御。
火焰自缝隙中泄出,只听琴弦一震,柳条就断成数节,纷纷落入水中。
傀儡们冲锋陷阵,朝阳仙君却只在远处操控着,建起了层层防御。
但南陆无孔不入的音波虽然对傀儡的攻击有限,对他却是效果拔群。
自以为作壁上观操控一切的朝阳仙君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吐出一口血肉混合物。
两位化神期的对战,令周围的一切都被摧毁,湖中的水位也肉眼可见地下降。
南陆的修为到底还是比朝阳仙君高,但就在南陆要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他的手掌却硬生生停在了朝阳仙君的胸膛前,寸步难近。
朝阳仙君呛出一口血,露出血淋淋的牙齿,笑着说:“别忘了,是我帮你稳定神魂,作为我的傀儡,你怎么可能噬主?”
他看着南陆嘴角溢出的鲜血,说道:“你对我造成的伤害,也全都反噬在你自己身上了。”
南陆咳出一口血,鲜血染红嘴唇,他咧开一个宛如姬九离那般肆无忌惮的笑,轻嘲道:“那就看看是谁先死了。”
既然无法给朝阳仙君造成致命攻击,那他就不断叠加普通攻击。
“你这个疯子!”朝阳仙君意识到不妙,南陆竟然真是冲着杀了他来的,他心中暗道不妙。
在南陆的消耗下,他灵力枯竭,只能使用煞气来攻击。
“姬长乐又不是你儿子,你拼什么命!”
南陆眼神一冷,一击将他打入地面之后,踩着他的脑袋冷冷说道:“乐儿就是我儿子。”
疯了!
朝阳仙君可没有和他同归于尽的打算,更何况他前不久还被凌霄打伤过,再这样耗下去,他讨不了好。
不得已,他只能利用自己的傀儡,来了一招金蝉脱壳。
片刻后,他已逃至远处。
他搀着身旁的树干,不时望向身后,发现那个疯子有没有追上来才暗暗松了口气。
尽管南陆无法杀了他,但也一层层将他叠成了重伤状态。
朝阳仙君步履蹒跚着逃离此处,预备找个地方养伤。
而在他离去之后不久,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却从一片狼藉的湖中出现,宛如一条落水狗,踉跄地踏上岸。
玄参看着周遭的一切,再想到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内容,面色苍白。
他的师尊,当真是个魔修。
南陆所说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想到是个魔修装模作样地骗过了自己,玄参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几声。
他神情恍惚,喃喃道:“……我该怎么做?”
南陆身上的血顺着衣摆缓缓滴落在地上,洇出一片血泊。
他操控着这个心防坍塌的青年,在他耳畔轻喃。
“杀了他。”-
无极宗。
对于去学堂上课一事,姬长乐一向是有选择性的。
若是遇到他爹、大师兄或二师兄授课,他不仅每次都会坐在前排,还会像个乖孩子好学生一样,认真听讲。
如果遇到符箓课炼丹课之类的实践课他可能会去一下,若是经文课、诗词课、锻体课或者其他人上课,他就兴致缺缺,视情况逃课,反正也没人敢打他小报告。
但为了摸清凌霄的能力底细,姬长乐最近天天来上课。
没想到,凌霄上课竟然格外认真。
姬长乐的危机感顿时就起来了。
若是在主场输给对方,那也太糗了。
他每天回家都干劲十足地让他爹给他补课,令他爹都啧啧称奇。
“乐儿是不是最近身体不适?”姬九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感觉发热。
“爹这么厉害,在外面声名鹊起,我也想变得厉害点嘛。”姬长乐朝他眨眨眼,“不过我觉得爹你还有进步的空间,我听说你那个凌霄师弟背地里还偷着练,爹你不会输给小年轻吧?师兄要是输给师弟,好丢脸的。”
姬九离哭笑不得,他哪至于和个刚入门的金丹期修士比较。
不过乐儿说对方是“小年轻”,言下之意是他老了?
虽然修真者青春永驻,但姬九离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咳……虽然他没兴趣和师弟比较,可也不能让乐儿对他产生这种误解。
次日清晨,姬九离路过去了演武场,遇到了在此修炼的凌霄。
他若无其事道:“真巧,凌师弟也在这里,你刚入门,招式方面有什么地方不懂吗?我可以指点一二。”
有化神期修士亲自指点,凌霄自然是乐意之至。
“师兄请指教。”
姬九离折了根树枝,一只手负在身后,两人都没用上修为,只用门派的招式指点了一番。
结果自然是他潇洒获胜,一旁晨练的其他弟子都喝起彩,也被姬九离一起指导。
等到了学堂,众弟子还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先前的指点,看到姬长乐后,更是热情道:“长乐师兄,你爹好厉害呀!没想到他那么亲和,竟然还会来指导我们。可惜被他指导最多的是凌师叔,真令人羡慕。”
姬长乐听了前因后果,与有荣焉地昂起头。
“那当然,那是我爹嘛。”
他得意地看向凌霄,炫耀道:“怎么样,我爹很厉害吧。”
凌霄淡然道:“姬师兄当然厉害。”
看他反应平平,姬长乐不太满意,又挑衅道:“我也很厉害!课上学的东西这么简单,我一下子就能学会,等过两天放假前,我轻轻松松就能考个第一。”
凌霄眉头蹙起,下意识握紧了书册。
“我不会输给你的。”
姬长乐一如既往,故意在凌霄面前漫不经心地上着课。
转头到了家,又朝着他爹撒娇。
“爹,快教我这个!”
一转眼,马上就到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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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给他们出了卷子,又在次日公布了成绩。
熬夜苦读的姬长乐拿着成绩单,耀武扬威地摊在桌面上,迎接着夫子和其他弟子的赞叹。
除了锻体课,他其他成绩都非常优异。
“我只用了一成的精力罢了,还以为你真能赢我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他对凌霄露出了炫耀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着。学堂里的东西和修为可没什么关系,想不到他会赢吧?
凌霄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转身离去。
“他做什么去?”姬长乐有些诧异,
旁边的弟子说:“我也不知道,但凌师叔最近好像经常下山。”
姬长乐没太在意,认为凌霄肯定是觉得输给他没面子,所以躲起来了。
学堂放学,今天姬九离亲自来接他,一眼就看到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考得不错?”
姬长乐喜气洋洋道:“当然啦,我可是有全天下最好的师尊。”
他的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除夕夜。
吃完年夜饭,姬长乐开始数自己收到的压岁钱和礼物,除了师祖师兄们,还有不少从其他地方送来的礼物。
开礼物总是快乐的,但他却发现一个礼物不在名单上。
他看着眼前的匣子,有些奇怪:“这是谁送来的?”
姬九离扫了眼:“是凌师弟给你的压岁钱和礼物,早上他交到我手上就走了。”
他知道儿子和凌霄关系不太好,也就没主动提。
“什么?”姬长乐狐疑地打开匣子,除了红包锦囊,他还看到了一件法衣,红色的,领口处绣着他喜欢的五彩凤纹,品阶还颇为不错。
不过想到是凌霄送来的,他还是皱了皱眉。
“爹,我出去一下!”
他抓起上面的红包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姬九离诧异地看了匣子,替他收拾好乱放的法衣,正要叠起来,但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盯着法衣看了片刻,姬九离快步走进屋内,拿了件姬长乐的衣服比对。
这件法衣的尺码和姬长乐的尺码竟然分毫不差!
另一边,姬长乐来到了追风的住处。
追风的住处就像个田园茅草屋,远远地他就能看到追风在桌前喝酒,而凌霄则在院中练剑。
“徒弟,你已经练了许久,该休息一下了。今天可是除夕夜,来陪为师喝喝酒啊。”
凌霄淡淡道:“还不够。”
追风摇头:“前段时间天天跑出去赚钱,这几天又没日没夜地修炼,真是倔性子。你的身家都留在扶光宗,身上一穷二白,有什么法宝丹药这么着急要买?”
刚说完,追风看向门口,笑道:“哟,长乐来了,你们不是在吃年夜饭吗?”
凌霄顿了一下,招式乱了一瞬,却又继续修炼。
“已经吃完了。”姬长乐看了凌霄一眼,把那个红包放在桌上,“我是来还这个的。礼物我收下了,这个我不要。”
压岁钱是长辈给小辈的,他可不认凌霄是他长辈。
放下之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追风则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师侄要不要陪我喝一杯?我这可是上好的千年桃花酿,偏我这徒弟不识货。”
姬长乐有些迟疑,不知为何,他爹从来不允许他喝酒,连醪糟都不让他吃,哪怕是在刚才的年夜饭上,也只让他以茶代酒。
越是被阻止,他反而越是好奇。
“好喝吗?”姬长乐好奇地问。
“当然好喝,来尝尝看。”追风当即给他倒了一碗。
两个人就像江湖侠客一样碰了下碗,姬长乐递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舔。
确实是甜甜的,还有股清甜的桃花稥,令人眼前一亮。
追风得意道:“好喝吧?明天我就要走了,等下来回来再让你尝尝别的。”
“对了!”追风一拍大腿,突然想起来一事,“有件事忘了告诉师兄了。”
“是什么?我可以转达给师祖。”
“是掌门令的事。”追风说道,“我先前得到了掌门令的下落,倒还不确定消息真假,但是来源很可靠。”
姬长乐疑惑:“师叔祖怎么不带回来?难道很难找吗?”
追风避之不及地摇头:“谁把掌门令带回来,谁就是无极宗的掌门,我对当掌门可没兴趣。”
他就是个浪子,对老老实实待在门派里当掌门可没什么兴趣。
他师兄虽然能待住,但大概也受不了交际,不然早就能当个代掌门了。
可不管怎么说,既然有掌门令的下落了,总得找个人带回来。
无极宗的掌门令遗失了几百年,失去了这个媒介,先辈们就无法选定下一任掌门。
姬长乐若有所思。
如果自己拿到掌门令成了掌门……
到时候岂不是可以给他爹下任务,让大家都乖乖听他的话,还可以让凌霄毕恭毕敬地叫他“掌门大人”?
一想到那些美好的前景,姬长乐突然兴奋起来,高兴地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69章 啾啾啾啾啾
追风端起酒碗,很是随意道,“我在黄金州丰城有做玉器的朋友,人称玉老板,他曾见过掌门令的下落……”
追风刚想继续说下去,就听到砰的一声,姬长乐突然一头倒在桌上,手中的酒碗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小长乐?”他伸手摇了摇姬长乐,倾听了一下呼吸声。
气息正常。
在院中习剑的凌霄眨眼间出现在四方桌旁,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就先偏过姬长乐的脑袋,让其侧躺着,便于打量状态。
但姬长乐除了脸色泛红,发烫,并无其他异状。
凌霄又俯身拾起地上的碎片,用指腹蘸取了酒碗碎片中沾染尘土的残余酒液,放入口中试毒。
“酒里没问题。”
见多识广的追风已经反应过来了,轻笑一声:“小长乐这是喝醉了,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一杯倒,哎呀呀。”
得到结论之后他放下心来,这才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满酒。
方才还如临大敌的凌霄一时间有些愣神。
“醉酒?”
追风点头:“这酒毕竟是灵酒,哪怕是修士喝多了也会醉,但我没想到小长乐会醉得这么快。”
“有解酒丹吗?”凌霄问。
“我哪用得着那种东西。”追风展示了下自己两手空空,“灵酒嘛,对身体没什么害处,让他睡一觉就好了。”
“不过……”他挠挠头,“以我师兄他们对这小子的宝贝程度,要是知道我把人给灌醉了,恐怕是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以前为了把师兄叫出来,直接掀了小楼的屋顶,结果被五花大绑吊在树上挂了三天三夜的场景,追风不由得抖了抖。
他看人还是挺准的,除了他师兄,那个姬九离恐怕才是最不好惹的。
想到这里,追风面色一变,拎起酒坛一饮而尽,又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凌霄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将徒儿退出去顶缸。
“徒儿啊,为师也有点醉意了,不行,我要睡一觉,就劳烦你帮我把小长乐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了。”
凌霄:“……”
追风体贴道:“徒儿放心去,师父在此等你。”
只怕等自己回来,他早就不见人影了。
凌霄叹气,这个师尊不靠谱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之前师尊在醉倚楼喝酒没带够钱,害得自己留下来刷盘子,他却不见踪影。那之后,师尊的储物袋就一直是他收着了,要不然他们连回无极宗的路费都没有。
看追风已经趴下来装睡,凌霄只好先把姬长乐送回去。
冬天寒凉,这里也没有什么恒温的阵法,想到姬长乐在锻体课上病弱的样子,凌霄脱下外衣将人罩住,横抱而起,朝姬长乐的住处赶去。
凌霄没抱过其他人,但他仍然觉得姬长乐很轻,就像骨头是空心的一样,让他忍不住小心翼翼。
被抱起来时,醉倒的姬长乐皱了皱眉,鼻尖嗅了嗅,嘴里含糊着说些什么。
凌霄低头,凝神去听。
“……坏家伙……讨厌鬼……”
白发少年靠在他的肩头,嘴里嘟囔的净是一些骂他的话,凌霄几乎要怀疑对方根本没有喝醉。
然而,听到他骂声,凌霄并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愉悦。
凌霄抿紧双唇。
他听说过有一种令人不齿的变态喜欢遭人辱骂,但他自认为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平日里被师兄弟排挤针对,他可从来没觉得高兴。
一定是哪里不对!
凌霄停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姬长乐说:“你再说一句。”
他要试试看,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或许刚才那只是错觉。
可意识不清的姬长乐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他骂够了,自己蹭了蹭凌霄的肩头,挑剔地找了个好位置酣睡。
柔软的发丝挠着脖颈,凌霄只能强行令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让自己去回忆姬长乐在学堂耀武扬威、不敬师长的纨绔模样,回忆对方令人讨厌的一面。
渐渐地,他又想到了出成绩那天,姬长乐朝他炫耀时对他露出的灿烂笑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了父子俩的住处。
凌霄回过神来,叩响门环,没一会儿,一袭紫袍的男人开了门。
“姬师兄,小师侄醉倒了,我将他送回来。”
姬九离眉心微蹙,无奈地看着姬长乐,伸出手从他怀中接过醉倒的儿子。
“有劳你了。”
换了个怀抱,姬长乐鼻尖又嗅了嗅,即使是毫无意识,他也知道这是最令他安心的怀抱,娴熟地环住他爹的脖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被抱着。
“爹……咕噜咕噜……听话……”
两人都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姬九离匆匆向凌霄道别,把儿子带回去。
凌霄注视着阖上的门扉,片刻后,也反身离去。
屋里,姬九离把儿子放到床上,戳着他的额心,没好气道:“小酒鬼。”
还好这次是在宗门里喝醉,从小到大都不让人省心。
被他戳着戳着,姬长乐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暖烘烘的小肥啾。
每次他惹姬九离生气了,都会故意变成小团子的模样撒娇,顶着一身蓬松柔软的羽毛往他爹手底下钻。
哪怕是再心黑冷血的姬九离,也要败下阵来。
他刚给幼禽挠了挠下巴,幼禽就堂而皇之地赖在他手心,两爪朝天,睡得好生惬意。
姬九离轻笑起来,又尽职尽责地给幼禽挠了挠翅膀根,幼禽啁啾着表示满意,竟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在讨好谁。
就因为这样,他也总是放不下心。
他原以为自己儿子长大了会是个满腹黑水的风流公子,权术心计不在话下,没想到大了更令他头疼了。
姬九离身上也没有解酒丹,怕姬长乐明早宿醉,他先给幼禽喂了点清心丹,又起身准备去开炉炼丹。
但刚走开没几步,姬九离就感到有人来了。
他看向院中,身上残留着血腥气的南陆来了。
他敛起脸上柔和的笑意,打量对方一番,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他意识到对方的到来恐怕不简单。
“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南陆低咳一声,咽下口中的血腥气。
事关重大,他只是草草处理了下伤口就来了。
“关于乐儿的病,我有眉目了。”
姬九离立刻神色一变,待他听了南陆的转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镇魔塔么……”
他迅速回到屋内,挠了挠鸟爪子,让姬长乐变回人形。
紧接着,他将儿子转过来,对着心口处施下了数道术法。
这些都是用于检测阵法的术,此前他一直以为姬长乐是体质问题、先天不足才会心悸,从未往自己最擅长的阵法方面想过。
在他施术之时,屋内变作星河,点点星光勾勒着家具的轮廓,而更多的星光则在姬长乐身体上不断排兵布阵,变化莫测。
姬九离是这片星海的掌控者,周天星斗皆为他所用。
当星屑注入姬长乐体内,一道道金色阵法被投影出来,层层叠叠,有的残破,有的完整,令人应接不暇。
“这些是乐儿体内的阵法。”姬九离语气凝重,“仅从现有的阵法来看,确实是用于封印煞气的,”
他所探知的阵法还不是全部,由于施术人至少是大乘期修为,比他高出许多,更核心的阵法还藏在深处。
“看来朝阳所说果然是真。”南陆的神情更冷,“有办法解除吗?”
姬九离端详片刻后摇摇头:“一旦解除,释放出来的煞气最先危害的人就是乐儿自己。”
南陆沉思。
姬九离心中却生出诸多疑虑。
乐儿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风阙仙人会将镇魔塔封印在他体内?又要如何在不伤害乐儿的情况下解决这个镇魔塔?
两位爹正深思着,之前喂下去的清心丹起了点效果,姬长乐低咳着苏醒过来。
看到面前两个爹,他混沌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明白这是自己又在做梦了。
他看向朱衣的南陆,不满道:“好爹爹好几天没出来看我了,难道是不要我了吗?”
被他这么一说,南陆顿时乱了阵脚。
“没有。”
姬长乐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嘿嘿笑起来。
他爹总是从容不迫,可是很难看到这种反应的。
他得寸进尺道:“我感觉好热啊,我好像生病了,好爹爹你怎么不来摸摸我的头?”
南陆果然走近了,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姬长乐却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顿时敛起笑。
“爹你受伤了?你怎么和坏爹爹一样不懂事?”
姬九离时常在外与人切磋,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实力,他自然不会去找比自己弱的人对战。每一次他都挑选了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还是元婴期的时候他就挑战过化神期,但这样的方式也让他经常受伤。
虽然姬九离隐瞒得很好,每次等姬长乐知道的时候都是他获胜之后传开来的事迹,但偶尔姬长乐也会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把他狠狠训斥一顿。
姬长乐确实想让他爹变得厉害一点,但这和他不希望他爹受伤的心情并不冲突。
姬长乐一边从储物袋中掏出伤药,一边严肃询问:“是谁欺负你?我去欺负他家的孩子!”
居然敢欺负他爹,他要报复回去!
大的他肯定打不过,小的他难道还打不过吗?
就算真打不过……还有更小的嘛!
柿子要挑软的捏,他才不会像他爹一样笨,欺软怕硬多好!
南陆第一次亲身感受到来自儿子的关怀,睫毛颤了颤,良久才缓缓说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更好,这样以后我去欺负他们,他们就没办法搬救兵了!”姬长乐捏着一颗灵气四溢,流光溢彩的天品丹药,就像喂小孩子糖丸一样说,“爹,张嘴。”
南陆无奈:“我不是小孩子。”
“坏爹爹吃药可乖,以前每次都是我喂他的。”
听到这么说,南陆瞥了一眼姬九离,当即乖乖张嘴,让姬长乐把丹药给他喂下去。
姬九离看着这扎眼的一幕,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哀怨表情。
“原来在乐儿心底,我是坏爹爹啊。”
姬长乐振振有词道:“就算是坏爹爹,那也是我独一无二的坏爹爹!”
他爹很坏,但是那又怎样?
就是书里作恶多端的大反派也无所谓,他爹始终是他爹。
姬长乐看着自己两个性格迥异的爹,很是满足。
他嘀咕:“你们交换出来的规律到底是什么?”
“交换出来?”南陆有些疑惑。
“对啊,你们不是一具身体里的吗?”姬长乐疑惑道,“啊,我忘了我这是在做梦,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他遗憾地叹口气,拍了拍脑袋。
“竟然做了爹受伤的梦,真不吉利,我要换个梦。”
他重新躺下,拉好小被子,煞有其事地闭上眼,嘴里嘟哝着:“这次做个爹穿女装变成娘的梦吧,前两天看话本里说什么性转……”
姬九离在一旁脸色一黑。
这是哪门子的吉利?
乐儿平时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两位爹看着姬长乐安然进入梦乡,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们脸上的轻松之色荡然无存。
南陆继续谈起姬长乐心脏的问题。
“若是阵法一道无法破解,或许就只能像朝阳说的一样,给乐儿换一颗心了。”
“各种方法都需尝试。”姬九离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眸色暗了暗,“换心之事也需考量是否可行,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乐儿万无一失。”
“不过……”他提起一事,“若要换心,该用何人的心脏?”
那必然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70章 啾啾啾啾啾啾
大年初一,昨夜醉倒的姬长乐一觉醒来,没觉得头晕,只是脑子有点迷糊,还沉浸在刚才梦境里。
在外间看着玉简的姬九离听到动静,进来查看。
“乐儿,你醒了。”他扬起如沐春风的微笑,温和地打着招呼。
姬长乐睡眼惺忪地望向他,打眼一看,有些愣神,颇为惋惜道:“你又穿回男装了啊……”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姬九离笑容一僵。
臭小子,还真敢做他的穿女装的梦!
姬九离没好气地捏了捏儿子的脸颊,好生惩戒了一番。
“说什么呢。”
姬长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他还以为他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只一个人偷笑。
“没什么,只是梦到我有娘了。”
姬九离幽幽看着他,冷不丁提起:“乐儿,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喝酒吗?”
姬长乐顿时有些心虚。
他不太记得醉倒之后的事,只记得自己确实喝了师叔祖的酒。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偷喝一点,不会被发现呢。
“我就只喝了一点点,有点好奇是什么味道,尝一尝嘛。”姬长乐狡辩,“爹你怎么知道我喝了酒的,是你接我回来的吗?”
令他感到不妙的是,姬九离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玩味。
“原来乐儿你不记得了啊。”
姬长乐下意识警惕起来,又仔细回忆昨晚的记忆。
“是凌师弟将你送回来的,”
姬九离从一旁的凳子上拿起凌霄忘记拿走的外衣,看着儿子好似打了个焦雷的表情,他更是补充道,“你还说了梦话呢,我和凌师弟都听见了。”
姬长乐:……
什么!他竟然在讨厌的家伙面前出糗了!
他急切地询问:“爹,我说了什么?”
“在我面前你倒没说什么,但是之前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
姬九离说得越含糊,越让姬长乐感觉坐立不安。
完蛋,他不会把自己的弱点是怕黑告诉凌霄了吧?
还是说了自己藏话本的地方?亦或者说了自己之前考试其实背地里复习了很久?
……
姬长乐越想越觉得完蛋。
偏偏姬九离又给出了致命一击。
“乐儿昨晚又变成小鸟了,真是好些日子没见过了。”
自己竟然还在凌霄面前变成了小鸟!
那对方不就知道之前在秘境里的鸟是他了吗?太丢人了吧!
是谁不好,怎么偏偏是凌霄?
姬长乐生无可恋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自己还在做梦。
太可怕了,这个梦太可怕了。
任谁在死对头面前出糗了,大概都是他这个反应。
姬九离笑看愈发懊恼的儿子。
他答应过不对儿子撒谎,但对他而言,用真话也能将结果引向自己期望的方向。
姬长乐并没有在凌霄面前变成鸟,可是当这些事放在一起说,他自然而然会产生误解。
“乐儿以后还喝酒吗?”他笑眯眯问道。
姬长乐连连摇头:“我再也不要喝酒了!”
教育儿子成功的姬九离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几天,在自己想办法找回场子之前,姬长乐一点也不想看到凌霄。
不知道是因为他故意躲着人,还是因为无极宗地盘确实不小,他当真没再见过凌霄。
追风师叔祖也像风一般地离去,姬长乐也把他的话都转达了师祖。
社君更新了有关掌门令的任务,但目前宗门头部的几个修士都没兴趣,就先搁置了。
他爹也忙碌起来,几乎每天都泡在藏经阁里。
这天,他爹突然对他说:“乐儿,我明日要远行一阵。”
姬长乐疑惑:“爹是要去做什么?能带我一起吗?”
大多数时候,他爹如果是出门论道或者参加大赛,都会带上他一起。
可这次,他爹却摇头道:“不行,你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爹你该不会是要去找人打架了吧?”姬长乐狐疑道。
他没由来地想起除夕夜的晚上自己做过的梦,他梦见他的好爹受伤了,该不会是什么预兆吧。
姬九离否认道:“这次是去探探情况,下次就带你一起去。”
他要去一趟南家。
他没有记忆,对南家自然多了一重防备,得自己先去探探情况。
为了根除姬长乐心脏的问题,他和南陆分头行动。
南陆去位于东方的橘井州找杏林谷的神医圣手,探寻换心之法的可行性,而他则在阵法上下功夫,寻找其他方法。
无极宗虽然历史悠久,但因为当年扶光宗的分裂,宗门典籍十不存一,他很难查到自己想要的,这才想到了南家。
既然是传承已久的世家大族,又是拍卖行的幕后主家,南家的存书应该相当全面。
姬长乐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以前他爹如果是去秘境之类有危险的地方,也不会带着他。
“那你可要当心哦,别受伤了,不然我会生气的。”
“当然。”姬九离眉眼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
姬长乐虽然嘟哝了两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摸多了会长不高”,但对此还是颇为享受,很是配合。
下午他去找师祖玩的时候,顺便转达了一下他爹要出门的消息。
“这样啊,九离也要出门。”社君听闻,点点头表示知晓。
“也?还有谁也出去了?”姬长乐歪头问,“是二师兄吗?”
年假还没结束,学堂没开,无极宗颇有些冷清。
社君摇头:“是凌霄,他领了任务,中午出发去黄金州了。”
姬长乐猛地回过神:“黄金州?”
“对,他似乎有些缺钱,从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接任务,近的都做完了,刚好有个远点的任务,报酬也不错,他就去了。”
无极宗再次问世吸引了不少弟子,那些人也并非是社君的直系,不可能全靠他私房养着,也不可能坐吃山空,所以宗门里又开执事堂,给弟子发布一些任务,既能收集资源,也能训练弟子,两全其美。
社君虽然说得很清楚,凌霄是因为缺钱接任务,但姬长乐可不信。
掌门令的下落就在黄金州,说不定凌霄就是为了去拿掌门令的。
若是让对方先成了掌门……
那岂不是要轮到自己和爹叫他“掌门大人”?
“不行!”姬长乐一脸势在必得,“我也要去黄金州!”
他原本觉得去找掌门令这件事不着急,过完年再去也行,现在看来是十万火急。
哪怕有一丝可能,他都不能掉以轻心,让凌霄抢先成为掌门!
他斗志昂扬道:“师祖,我要去找掌门令,我要当掌门!”
“现在?”社君思索着。
在不了解实情的外人看来,掌门令就只是块有点灵气的玉而已,搜寻的难度主要是在踪迹上,通常来说不会像找法宝一样遇到生死相搏的敌人。
尽管这个是个没什么危险系数的任务,但社君还是不放心。
“可你爹也要出门,那就让我……”他顿了顿,改口道,“让月德陪你去吧,这是你第一次出任务,注意安全。”
“好啊。”姬长乐一口应下来,“那我去执事堂领任务,回去准备了。”
社君放不下心,给他准备了一个储物袋,这才看着姬长乐兴冲冲地回去收拾行囊。
看着小徒孙的背影,社君缓缓抿起唇。
刚才有一瞬,他想自己陪伴对方出门。
他知道若是自己开口,姬长乐一定会欣喜地应下,但社君没有那个信心。
他太久没有与正常的社会接触过,更不确定自己到了人群中会有什么反应,他担心自己到时候表现太差,反而拖了后腿,还要小徒孙来照顾他。
他摩挲着毛绒绒的腰坠,在心中做下决定。
他要悄悄地跟在姬长乐身后,锻炼一下自己的出门能力。
希望下一次能带对方出门的人是自己。
另一边,姬长乐回了家,把自己要出任务的事告诉他爹。
由于他上次偷跑出去就被人拐跑了,姬九离对他很不放心。
他说:“掌门令的事不着急,等我回来带你一起。”
姬长乐见他不支持,不满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上次去秘境也没事啊,而且这次我还带了二师兄呢。”
这又不是多么困难的任务。
姬九离知道他说得其实没错,但对于姬长乐第一次出任务不是和自己一起,他颇有些怨念。
想想看,儿子第一次做任务,必然会遇到很多不懂的事情,这时候不是正适合由自己这个父亲来教导吗?
南家也在黄金州,而且他可以换一种方式获取资料,两不耽误。
他改口道:“不如我先带你去找掌门令,再去做我的事?”
姬长乐哼笑一声,一转攻势:“不要!爹你不带我,那我也不要带你。”
姬长乐原本是无所谓的,但难得看到他爹这副想得到却得不到的受挫模样,他看得津津有味,很是得意,还特地嘱咐:“我有哥哥陪了,爹不许跟上来哦。”
他还故意把对月德称呼换得更亲切些。
姬九离暗自咬牙。
但显然,他可不会善罢甘休-
翌日,姬长乐正大光明昂首挺胸地挥别了操心的家长们,和月德一起赶往黄金州丰城。
由于要跨州长距离传送,天枢楼不是每个站点都有直达的阵法,所以他们还得辗转几个天枢楼,才能抵达黄金州最大的这座城池。
传送阵法用多了,难免头晕。
哪怕姬长乐用的是稳定性最好的阵法,这么接连几次下来,他也有点恹恹的。
他和月德一出天枢楼,刚好看到门口有卖热乎乎酸得人心向往之的酸汤馄饨,当即坐了下来。
摊主没一会儿就将馄饨麻溜端了上来,姬长乐喝了一口,酸爽开胃,顿时状态就好多了,也有力气吃东西了。
摊主还和蔼地介绍道:“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我们黄金州吧?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元宝馄饨。俗话说‘黄金州遍地是黄金’,吃了金元宝馄饨,祝您财源广进。”
姬长乐饶有兴趣地用勺子捞起来一看,确实是元宝造型,用南瓜调成了金黄的颜色,颇为喜气。
他又瞧了瞧这摊位,还挂着不少小元宝造型的绣品荷包,一问才知这摊子还卖特产呢。
黄金州一向是富庶之地,连个馄饨摊主都很会招揽生意。
姬长乐被摊主哄开心了,随手买了些自己根本用不着的小玩意儿。
当他们走到客栈的时候,姬长乐身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小特产。
就在他们身后,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紫黑色衣袍男人,打量了一番摊子上的文创特产,也扔了银子,取走一个和姬长乐同款的小元宝。
“不用找了。”
摊主刚道谢完,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而就在他收钱的时候,又一个戴着金线帷帽的男人走到摊位前,一言不发,也丢下银子,取了东西就走。
另一边,丰城里实在繁华有趣,姬长乐和月德先找了间客栈落脚,打算好好玩玩。
他进了房间兴奋地推开窗户观察街道景色,却在街面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霄!
姬长乐精神一振。
逮到他了!
他把一个布做的小元宝砸下去,凌霄敏锐地察觉到袭击,敏捷地抓住暗器,摊开手心一看,却有些愣神。
他仰起头,看向攻击过来的方向,却发现姬长乐正朝他招手,似乎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凌霄脚尖点地,一个纵身就来到了姬长乐窗外。
“什么事?”
姬长乐很是满意他的听话,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做任务。”凌霄如实回答。
姬长乐假装询问:“你该不会是来找掌门令的吧?”
凌霄:“没兴趣。”
姬长乐还是不太相信,但他又没办法盯着对方,万一凌霄抢先一步找到掌门令怎么办?
他转了转眼睛,嘴角扬起一个笑,抬起下巴,矜傲道:“我听说你最近缺钱,正好我这里缺一个给我端茶送水整理床褥的侍从,你要是答应当我的侍从,我给你这趟任务的三倍报酬如何?不过你必须一直跟着我,想去做任务也得先通知我,不许偷跑。”
凌霄看着面前财大气粗的小纨绔,这种小少爷似乎觉得用钱就能买到一切。
凌霄对此毫无兴趣,他淡淡道:“我没……”
“对了,事先说好,我可是很挑剔的,你要是做的不让我满意,我会骂你的。”姬长乐自顾自说完,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凌霄顿了顿,说道,“我说,我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