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啾啾啾
被两道目光锁定的姬长乐前看看后看看,眨了眨眼,疑惑道:“就不能轮换着抱我吗?”
为什么一定要选一个呢?
“或者,你们也可以一个抱我上半身,一个抱我下半身嘛!”姬长乐用一种“你们怎么这么笨”的目光打量他们。
一人抱一半?
姬九离和社君不禁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岂不是要像抬尸体一样前后走,或者两个人面对面螃蟹走?
好丢人。
姬九离嘴角抽了抽。
他将那毁形象的画面从脑海中拂去,撇过头,假装自己没问过刚才的问题。
“快点回去,雪大天寒,你身体受不住,别大年初一就病了。”
姬长乐倒是颇为遗憾:“爹爹不抱我了吗?”
听起来,他好像还挺期待两个人螃蟹走抬着他的场景。
姬九离充耳不闻,不过手中挡雪的油纸伞一直稳稳地举在他头顶。
三人回到家中,於菟对面前容貌昳丽的男子有些陌生,听了姬长乐的介绍之后,才对着师叔祖行了一礼。
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社君的真面目。
社君本以为自己参加宴席会很煎熬,但事实并非如此。
於菟是个细心体贴的,姬九离是他的徒弟,又秉持着待客之道,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倒也做得分毫不差,礼数周全,没冷落了他。
再加上姬长乐是个不省心的,一会儿偷偷摸摸地舔糊对联福字的米浆糊;一会儿要换上今天买的新衣服,跑来跑去叫他们评判哪样最好看;一会儿又要大人陪着玩舞狮。
只是一个不留神,他就要捣鼓出点事情,三个大人险些都没看住。
好比现在,社君已经顾不上什么不自在的情绪了,他连忙把扣着碗放炮仗的淘气蛋揪回来。
下一瞬,炮仗炸开,把盖碗顶得高高的。
社君甩出丝线,接住快摔碎的瓷碗,稳稳当当地放回桌上。
姬长乐无辜地眨眨眼,还振振有词:“我想看看能炸多高嘛。”
另外两人正在挂红灯笼,听到这里的动静也看过来,不过看到有社君在,也就放心了,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
社君没接触过小孩子,从没想到小孩子能这么调皮。
他看着面前这张玉雪可爱,令人不忍苛责的小脸,顿时觉得调皮些也没什么。
“穿上这个。”社君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件赤红羽缎的披风,调整了大小,给他披身系上,“这是防御法衣,免得被炸到。”
红彤彤的,正应了新年的景。
姬长乐换上之后,顿时就像戏台上的老将军一样舞弄起来,还故意大步走来走去,就为了让披风飘起来,显出威风凛凛的样子来。
社君陪他玩了一阵,什么都没想,整个人都觉得轻松无比。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是时候吃年夜饭了。
姬长乐却还不肯开席,嘟囔着:“二师兄还没来呢。”
正说着,一柄飞剑从夜色中划过。
姬长乐欢欢喜喜地跑出去接人了。
月德落在院外,他收起飞剑,余光瞥到门框上禁止黄鼠狼偷鸡的对联,心中疑惑。
还没等他想出怎么回事,里面就跑出来一个糖霜山楂,热情地迎接他:“二师兄你总算来了。”
月德慵懒抬眼:“我只是路过瞧瞧你们吃什么好吃的。”
他本是不想来的,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暗,他想到今夜是除夕,一个人待着也感到了几分无聊,索性过来看看。
没想到,他还在天上呢,就听到下面在欢声笑语的。
月德晃了晃手中提的酒坛子,看着半大的孩子,扬起缺德的笑:“我带了追风师叔祖的珍藏梅酒,一会儿要尝尝吗?”
姬长乐心中对这种“大人专属”充满了好奇,正要点头,却被一只大手按住脑袋。
姬九离可没忘了他是个吃浆果都会醉的小鸟,当即警告地睨了月德一眼。
月德脸皮厚,若无其事地提着酒朝里走。
他看到了於菟的身影,表情差点没崩住,嫌弃地走到了对面坐下。
他旁边坐着个在剥栗子的修士,察觉不出修为,心中正纳闷这是谁,听了姬长乐的介绍才知道是社君。
月德不禁对姬长乐肃然起敬。
居然能把师叔祖拽出来。
另一边,於菟把灵酒打开,他嗅了嗅:“这是追风师叔祖的酒?”
月德道:“他没藏好,我挖出来的,就是我的了。”
他们入门时已经是金丹、元婴修为,也就没必要再拜师,只领了三代弟子的身份,对于前面的长老都统称为师叔祖。
追风和社君是师兄弟,不过两人的秉性却是截然相反,一个闭门不出,一个整日不归。
追风师叔向来潇洒风流,更是个好酒之人,在山上藏了不少,但被月德挖得七七八八了。
都挖出来了,於菟也没说什么,只把灵酒给几个大人分了。
还是小孩子的姬长乐自然没有份,他只是眼巴巴看着大人喝,自己嘬着掺了蜂蜜的杏仁浆。
偏偏月德还很缺德,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多么好喝,差点把姬长乐急哭了。
月德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几枚眼刀,他一瞥几人抢着给姬长乐夹菜的样子,想到了门外的对联,嗤笑一声。
原来是这两只黄鼠狼啊。
月德虽然觉得逗小孩挺有趣的,但他才不会像这两人一样跑去当黄鼠狼呢。
他作壁上观,笑看姬九离和两只黄鼠狼相争。
有他这种嘴欠的,餐桌上倒也多了几分热闹。
吃完年夜饭,姬长乐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看到难得这么热闹,他眼珠子转了转,说要玩捉迷藏。
平时陪他玩的人太少了,他今天仿佛要玩个够本似的。
商量好彩头之后,游戏开始了。
运气不好抽中鬼签的人是社君,他等了一阵,开始寻人。
不多时,他就在箱笼的衣裳里看到个小鼓包。
掀开小鼓包,顿时露出一个毛茸茸的鸟团子。
鸟团子的黑豆眼和他对视片刻,又把自己往衣料下面拱了拱,又成了一个小鼓包。
社君还是盯着他。
鸟团子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妙,他探出个脑袋,认真思考了一番。
唔,师祖肯定不知道小啾啾就是他!
想到这,他开始得意起来。
他索性不躲了,试探性伸出爪子,走了几步,蹭了蹭社君的手,然后又堂而皇之地挪着小步子朝外走去。
他顶着身后炽热的目光,心中反复念着“不认识我不认识我”。
社君摩挲着被鸟团子蹭过的地方,看着自以为没有暴露身份的鸟团子,只觉得自己好似泡在温泉之中,心都软了下来。
真可爱。
既然小徒孙还不想暴露,社君也就放弃了把他捉出来,转而去找了其他人。
姬长乐换阵地躲了一阵,得意洋洋地想着,自己肯定不会被找到!
“哟,原来在这呢。”
没多久,月德就从花瓶里把他揪了出来。
姬长乐大惊失色。
二师兄可是知道他妖型的。
姬长乐只能悻悻变回人形,他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月德闻言,坏心地笑了笑。
这院子里,除了这个小家伙,其他人不是能掐会算就是神机妙算,怎么会找不到?若不是他们放水,游戏一开始就要结束了。
姬长乐和月德一起去找其他人汇合,路上,姬长乐还对今天的热闹有些依依不舍。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他希望大家能一直这样。
可是,在统哥给他的故事里……
姬长乐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步子也停了下来。
月德注意到这一点,也停下脚步,疑惑道:“怎么了?”
姬长乐嘀咕:“二师兄,天道是什么人啊。”
系统说做反派侧任务的攻略者不能知道主角的名字,因此在《化龙》里,系统全用了“天道之子”来代称主角。
姬长乐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之子,他心里想着能不能和主角商量一下,不要杀他爹。
月德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敛了敛笑。
“天道不是人。”
姬长乐懵了,“天道之子”这个称呼,怎么看都是“天道孩子”的意思吧?
若天道不是人的话……
他疑惑道:“那天道是什么东西?”
月德再答:“天道不是东西。”
他本想解释一下天道的意思,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忽然愣住了。
突然,他笑得花枝乱颤,眼里都沁出泪花。
“没错,天道不是东西!”
姬长乐一头雾水,不明白二师兄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最后,在笑个不停的二师兄解释下,姬长乐也只勉强弄明白,“天道之子”并非是具体指代身份,而是一种称号,就像话本里江湖大侠的外号一样。
想靠找天道来找主角显然是行不通的。
姬长乐只好放弃原本的想法。
年夜饭和游戏结束之后就是守岁,月德刚才笑道肚子疼,这时候正摊在榻上,姬九离和社君正在聊修炼方面的事情。
姬长乐看着怀里大家送给他的压岁钱,忍不住想到剧情里被抄家灭门的无极宗。
望着正在和他一起喂噬元藤的大师兄,他忽然长叹一声。
於菟不解:“不开心吗?”
他看了一眼,大家的压岁钱都是储物袋装的,社君真人虽然不常出门,但每次出门都渺无人烟的地方,也遇到过不少人迹罕至的秘境,收获不小,这次给的压岁钱也是最多的。
小孩子收到压岁钱,难道不该高兴吗?
“是出了什么事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姬长乐看到大师兄一无所觉的脸,就想到这些天自己从浩如烟海的剧情中发现的内容。
据说,大师兄未来会被仇人设计,五马分尸而死。
姬长乐不想大家死,大家一起吃了年夜饭,无极宗的大家都是他的家人!
他不理解那些阴谋旧怨,他只觉得大家会死,一定是大家太弱了!
以后要打他们可是第一宗门和天道之子呢!听起来就很厉害。
再看看他们,太弱啦!
姬长乐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气。
门派这么弱,怎么抵御外敌,怎么教导他爹成为第一仙君,怎么让他当纨绔?
人都没有了,以后还怎么吃年夜饭,怎么收压岁钱?
不能只有他爹一个人努力,大家都得支棱起来才行。
想到这里,姬长乐看向於菟的目光犀利了起来。
他的大师兄,现在是元婴期,等剧情开始被五马分尸的时候居然还是元婴期?
他学过,这种状态叫做不思进取,不成器。
“大师兄,”姬长乐目光灼灼,“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帮我吗?”
於菟微笑道:“当然,我任你差遣。”
姬长乐眼睛一亮,期盼地望着他,兴致勃勃地给他定下一个小目标。“那我想看你升个化神期,好不好?”
於菟:嗯?
第32章 啾啾
裹着红衣裳的白发孩童有一双乌亮的小鹿般水灵灵的眼睛,当被他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用撒娇的语气央求着,根本没有人能够拒绝。
“好。”尽管知道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於菟还是脱口而出。
看到兴高采烈的孩童,他更是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只要是小师弟的需求,他都乐意至极,不过他对这样的需求仍然感到意外。
“小师弟怎么突然要求我提升修为?”他好奇道。
姬长乐老老实实道:“感觉元婴期好像很弱的样子,我想大师兄再强一点。”
《化龙》后期提到过一句话“金丹遍地走,元婴多如狗”,姬长乐对于修为境界毫无具体概念,他对于修士的概念完全来自这本越到后面越是战力膨胀的话本小说。
元婴期好弱……
仿佛被一支箭射穿了心脏,於菟捂着心口,大为受伤。
原来在小师弟眼里,他一直很弱吗?
姬长乐继续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没见过化神期,我想看看嘛。”
他还反问:“我爹现在才是炼气期,等到化神期要好久呢,大师兄应该会比爹爹快一点吧?”
於菟自是点头,虽然姬九离是天灵根,修行速度定然比寻常人快,他也因为心魔修为停滞多年,但身为元婴后期,他并不认为自己会逊色于一个炼气期。
而且……若是自己能率先成为化神期,在小师弟心中定然能压过姬九离一头。
於菟并非烂好人,他只对需要帮助的人侧目,姬九离显然不在此列,甚至他时常觉得姬九离有些碍眼。
若是没有这个家伙就好了。
若是自己来照顾小师弟该多好。
面对眼前这个能挤占姬九离在小师弟心中地位的机会,於菟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斗志。
“我一定会尽快成为化神期的。”
两人聊完,喂完噬元藤之后,姬长乐又玩心大起,叫大家一起玩双陆棋。
这是种掷骰子按点数移动棋子,谁的棋子先走出棋盘谁就赢的双人游戏。大家陪他玩了一阵,故意输给他好几回,让他又多得了几个红封。
玩着玩着,之前还精神奕奕的姬长乐就开始泛困,哈欠连连,眼皮沉重,揉着眼睛。
他很少这么晚睡觉,下午又玩了许久消耗了不少精力,现在就算再高兴,也撑不了多久。
“先回屋睡吧。”姬九离劝道。
姬长乐摇头,倔强道:“我要和大家一起守岁。”
姬九离只好把他抱在怀里,大家轮番说话哄着他。
最后看他实在撑不住了,姬九离给社君使了个眼色。
社君不太习惯眼神交流,难解其意,不过他的心情和姬九离一样,不用提醒也知道该做什么。
他袖中飞出一座金钟,在夜空中发出沉重的响声。
听到浑厚的钟声,姬九离对趴在膝头的孩童说:“打更了,子时到了。”
然而,一低头他才发现,膝头的孩童实在抵挡不住困意,已经呼呼睡了过去,酣睡中还念念不忘地呢喃着:“大家……一起……”
姬九离失笑,拨了拨雪白的发丝,轻声说道:“恭贺新春,长乐无极。”
其他人也纷纷对熟睡的孩童送上了新春祝福。
睡梦中的姬长乐若有所感,扬起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
姬九离成功筑基,他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社君那里把孩子接回来。
之前他为了筑基闭关几日,将姬长乐交给了社君照料。
社君颇有些遗憾他突破得这么快,天灵根修行的速度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快。
姬长乐倒是雀跃地扑进了他爹怀里,上下打量起来他新鲜出炉的筑基期爹爹。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原著里不是说筑基期要排出杂质,会变得黑乎乎吗?
他还很期待看到脏兮兮的爹爹呢。
大失望。
肯定是他爹洗掉了,早知道就去门口蹲守了。
姬九离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看自己笑话,心中轻松的心情刚升起来,就忍不住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社君打断了父子互动,尽职尽责地询问:“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姬九离淡然道。
筑基才是真正踏上修仙路,筑基期在修真界更是不值一提,他心中对此没什么欣喜,只觉得理应如此。
“你既已筑基,也合该寻个本命法宝了。”社君突然严肃起来,询问,“你可愿将无极宗视作你的门派,绝不轻易背叛?”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姬九离同样郑重地回道:“我愿。”
社君点点头,起身说道:“既如此,你且随我来。”
姬长乐探着脑袋:“那我呢?”
社君一顿,说道:“乐儿也一同前来吧。”
鉴于姬长乐晕飞剑,社君取了飞舟出来,带他们父子去了后山深处。
他们停在了一棵似墙壁般粗壮宽阔的古树前,这棵树起码有几千年的树龄。
社君站在前面,掐诀念咒许久,树上垂落的藤蔓忽然像蛇一样游走起来,紧接着他们面前的古树就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树洞。
“进去。”社君带头走了进去。
姬长乐满眼好奇,牵着他爹的手也走了进去。
穿过虬曲树洞,内部别有洞天,是处星河秘境,穹顶悬着圆形莲花藻井,枝蔓交缠,地面二十八星宿星光流转,中间一座仙气飘飘的青金石莲台,整个空间群星飞舞,仿若银河入室,美不胜收。
“这里是什么地方?”姬长乐满眼惊叹。
他伸手戳了戳面前的一个星光,星光忽然拉扯出形状,变成了一把红缨枪的模样,边上还有古朴的文字介绍。
他摸了摸,只是虚影。
“这里是无极宗先辈为后人赠礼之地。”社君答道,“为给后辈的修炼之路铺路,先辈们在此留下了无数法器灵宝,品阶有高有低。每一个星光虚影都对应一个法宝,筑基期以上的弟子只需通过先辈的考验,得了先辈认可,便可获得适合自身的法宝。”
姬九离恍然:“难怪师尊方才一问。”
若是个没定性的,拿了先辈赐宝又改换门庭,对无极宗来说自然是损失。
社君指着空间里晦暗的星星说道:“这里的每一件法宝都寄托了先辈意志,昔日无极宗人才流失,这里的法宝也流失不少。追回多年,依旧缺失五件,你们身为无极宗弟子,若在外发现这五件法宝,可为宗门寻回。”
无极宗人才凋零,这便是唯一的宗门任务。
介绍完情况,社君对姬九离说道:“站上中间的莲台,便可进入先辈的考验,取得你的法宝。”
姬九离颔首,独自走上大厅中央的青金石莲台,这里每一瓣莲花花瓣都有一人多高,莲心则刻绘着复杂的阵法符文。
当他站定,地面的法阵骤然激活莲花,硕大的莲花顿时将他包了起来。
姬长乐啧啧称奇:“爹爹被莲花吃了诶!”
社君说:“他正在接受考验,我们在此稍等片刻。”
对姬长乐来说,干等着也太无聊了。
他随手戳着周围的星光,兴致勃勃地打量这些奇形怪状的法宝虚影。
刀枪剑戟之类算是正常的,他甚至还看到了拨浪鼓,这也是法宝吗?
姬长乐想了想一个魁梧大汉用拨浪鼓对敌的场景,噗嗤笑出声来。
他又点开一颗晦暗的星星,这次的虚影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出是块玉佩,平平无奇,和无极宗的身份牌有点像。
边上的古篆字他不认得,只好询问社君。
“这是个什么法宝?玉佩能怎么用?”
“这是无极宗的掌门令,”社君道,“每一任掌门需在此通过先辈考验,才能获得掌门令。而在掌门令遗失之后,无极宗就无法再选出掌门。”
姬长乐恍然大悟,接连戳了几个虚影,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末了,他回过头问道:“师祖也从这里得到过法宝吗?”
社君点头,指了指缠绕袖口的金线。
“我的束云金绦就是先辈所赐。”
这件法宝品阶虽然不是最高,但伴他多年,又契合他的喜好,目前仍然是他最常用的法宝。
姬长乐闻言,愈发期待他爹能从先辈那里得到什么法宝-
莲台之中,姬九离正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他看到数点星光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星光化作长须中年人,蹙眉说道:“怎的是个魔修?真是越来越不成气候。”
姬九离没想到,这法宝竟然能看出他的煞气。
另一个星光化作仪态万千的女子,轻笑道:“好歹还没灭门。”
一个消瘦男子则询问姬九离:“你既是魔修,那你加入无极宗目的为何?”
姬九离本想斟酌词句,可这阵法之中似乎有什么强迫人说真话的力量,他不受控制地开口。
“变强、登顶修真界……授我儿长生。”
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本以为这样野心勃勃的答复会让先辈们不满,没想到刚才还看他不爽的长须中年人竟然抚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志向。”
消瘦男子又问:“你已窦生心魔,若给你一个清除心魔的机会,你可愿意?”
姬九离依旧不假思索地回道:“不愿意。”
“哦?”消瘦男子侧目。
“心魔乃我所欲也,若要无欲无求,修仙又有何意义?”
无欲无求的他,当真还是他吗?
“我所求,乃是随心所欲。”
他不仅要保留恶欲,还要为了自己恶欲去行动,去享受实现恶欲带来的愉悦。
他修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欲,又怎么会本末倒置,为了修仙舍弃恶欲。
挽发女子赞叹:“妙极,妙极。”
消瘦男子冷哼:“若叫他人知道你恶欲旺盛,暴露魔修身份,人人喊打,同门亲友恶你厌你,你作何感想?”
姬九离坦然道:“知晓又如何?况且,此问并不成立。”
在先辈们疑惑的目光之中,他挑眉道:“纵我恶欲满身,我儿也会接纳我的恶欲,绝不会厌恶我。”
既然儿子都没对他喊打喊杀,人人喊打算什么?
他之前在朝堂之上,不一直是人人喊打吗?
“若我受到他人影响,只说明我还不够强。”
消瘦男子一噎:“真不知该说你是冷血无情还是重情厚谊……”
他索性化为星光,不再询问。
接着,又一道星光落在姬九离面前,但这次,这道星光并未化人。
星光上来便询问:“若遇强敌,你如何应对?”
“先强自身、掌握敌情、设伏于敌、诱敌深入……”姬九离有条不紊,一一答复。
星光再问:“你想要何种力量?是能毁灭一切的力量,还是守护一切的力量?”
姬九离则答:“我想要掌控一切的力量。”
星光轻笑一声,周围其他的星光似乎得到了什么信号,纷纷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有问话的星光依旧留在他面前。
“你魔修入道,是黑也是白。收好此物,且让我看看,你日后能做到何种地步。”
话应刚落,那道星光如流星般落入他手中。
周围的黑暗也就此退去,莲台开启,姬九离一抬眼便看到等候多时的社君和姬长乐。
他正低头查看掌心法宝,姬长乐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上莲台,拉着他的手臂兴冲冲询问:“爹,你拿到了什么法宝呀?是拨浪鼓吗?刚才先辈考验了你什么?”
姬九离:?
“想什么呢。”他敲了敲姬长乐的脑袋,正要说起刚才的事,突然,莲台再度闭合,笼罩他们父子二人。
姬长乐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亮,面前出现了好多星星围绕着他。
而他本来拉着的爹爹也不见了。
嗯?我爹呢?
姬长乐一头雾水。
我那么大一个爹爹呢?
在他疑惑之际,面前的星子们缓缓变成了人形虚影。
第33章 啾
姬长乐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些人形虚影,这些人看向他的目光感觉就像老爷爷老奶奶一样,慈祥又惊奇。
但从年龄来看,这些人又算得上年轻。
“叔叔姐姐们,你们看到我爹了吗?”他比划着说,“这么高,穿紫色衣服,长得很好看的。”
挽发女子掩唇轻笑,慈爱地说:“不用着急,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长须中年人乐呵呵笑着,语气亲切地询问:“小家伙,你现在是无极宗的弟子吗?”
姬长乐用力点头:“当然啦,我爹是,所以我也是。”
他都叫其他人师兄了,当然是内门弟子。
消瘦男子神色和蔼:“那你是否喜欢如今的无极宗?”
“喜欢!”姬长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大家都超级好。”
围聚着他的众人顿时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纷纷露出笑意,神情愈发和蔼可亲。
姬长乐发现,有一颗星光没有变成人,还一直撞他。
他郁闷地戳了戳面前的星光,嘟哝道:“它为什么一直撞我呀?”
他没招惹对方吧?
挽发女子忍俊不禁:“收下它吧。”
她抚了抚姬长乐的脑袋:“你在无极宗能感觉开心便好。”
长须中年人赞同道:“稚子合该无忧无虑,若有什么,叫外面那些人顶着就是了。”
消瘦男子则说:“记得提醒你爹,等你长大了把你看牢点,别被外面的家伙拐跑了。”
其他人也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姬长乐听着却十分纳闷。
但还没等他问个究竟,眼前的星光与黑暗已然褪去,青金石莲花缓缓绽开。
“乐儿!”姬九离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姬长乐回过神来,兴致勃勃地对他爹说起刚才的事:“爹,我刚才看到了好多星星好多人哦。”
他正想抬起手比划,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羽纹玉骨错金折扇。
“诶?”
姬九离拉着他从莲台上下来,社君也上前。
“方才你们二人是通过莲台,与法宝内的先辈神识进行了沟通。只是……”
社君也不理解,为何姬长乐上去的时候莲台竟然会启动。
明明只有到了筑基期才能触发法阵,难道是因为姬九离也在,所以让莲台产生误判了吗?
可若是误判,先辈们又怎会赐下法宝?
社君问道:“长乐,先辈们是如何考验你的?”
姬长乐眨眨眼:“他们只问我是不是无极宗弟子,又问我过得开不开心,没考验我呀?”
至于消瘦先辈让他转达给他爹的那句话……才不说呢!
尽管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才不会傻乎乎给自己找困难,提醒他爹管着他。
再说了,他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拍花子拐跑。
社君和刚刚通过考验的姬九离俱是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真的是先辈们不想为难小孩子,又觉得有眼缘,所以就送了?
不管是出了什么问题,既然先辈们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社君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姬长乐把玩着手中的玉骨错金扇,折扇通体玉制,不知是什么玉石,表面有流光溢彩的羽毛纹,就像将羽毛封在了玉石之中,除此之外,扇骨上还有栩栩如生的错金凤鸟花纹,绚丽璀璨,开合之时金声玉振,悦耳动听。
他越看越觉得喜欢,爱不释手,心里对先辈们道谢一声,
又对他爹的法宝产生好奇:“爹,你拿到是什么?”
姬长乐仰头瞧了瞧,他爹手里一个半黑半白晶莹剔透的莲花样托盏。
“是香炉吗?还是茶碗?”
“是棋子。”
姬九离把法宝放低了给他瞧,只见莲花托盏里放着数枚黑白分明的围棋棋子。
“棋子做法宝要怎么用?”姬长乐歪着头想了想。
难道是用棋子砸人吗?
想到他爹抓一把棋子砸人的景象,姬长乐嘿嘿笑出声来。
“如何使用就要靠你们自己摸索了。”社君说着,在漫天星河之中走了几步,点开一个晦暗的星星。
星星化作了莲花棋罐的模样,姬九离轻声念出旁边的法宝名称:“混元星阵。”
混元为太极,星阵是围棋的别名,棋子又与周天星辰的对应,算是个直抒胸臆的名字。
他又看向法宝名称旁边的捐赠者名称——建章。
“听起来好厉害!”姬长乐这样的小孩子对这种不明觉厉的名字十分向往,他连忙询问,“那我这个呢?我的扇子叫什么?”
社君又走了几步,点开另一颗晦暗的星星。
姬九离为他念出上面的古篆:“神焰七翎扇,来自……风阙。”
姬长乐就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似的,重复着扇名,神气极了。
风阙仙人他也记得,是个挺厉害的修士,所以自己的法宝一定超厉害!
他乐了一阵,又问道:“是因为法宝在我们手上,所以星星暗了吗?”
社君点头:“这里暗星都代表法宝不在库中,有五件是遗失在外,其余的都是另有主人。”
姬长乐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就觉得暗星根本不止五个。
他和他爹把其他的暗星也点了开来,在社君的介绍下,分辨了一下流落法宝和使用中的法宝。
师祖的束云金绦、大师兄的回春刃、二师兄的百符哭丧棒。
“这是你三师兄的吮血刺,四师姐的无间笔……他们比较特殊,日后就算在外通过法宝认出他们也不必相认。”
排除了这些,剩下就是遗失的法宝。
分别是:掌门令、玄天金镯……
父子俩记好之后,社君这才带他们出了星河秘境,重回小楼。
姬长乐一路上都在玩着扇子,对于怎么使用目前还没个头绪,叽叽喳喳地和他爹讨论着,话题聊着聊着就变成了吃喝玩乐,还约好了一会儿让他爹带他下山去玩。
到了小楼之后,门前伫立着一道身影。
“大师兄~”姬长乐朝那人挥手。
“师叔祖、小师弟、小师叔。”
於菟一一问安,又见他们揣着气势不凡的法宝,心知他们去了星河秘境。
姬长乐笑着问他:“大师兄,我和爹爹一会儿下山玩,还要去酒楼吃大餐庆祝爹爹晋升,你要一起吗?”
於菟原本确实是来陪他玩的,可见到姬九离天赋异禀,这么快就晋级出关,神色一紧,心中愈发迫切,只好忍痛拒绝。
姬长乐有点可惜,也不强求。
“那大师兄上次的手膏用完了吗?我再给你买一点吧。”
他说的是之前过年时,自己给於菟买的礼物。
大师兄陪他一起练琴,古琴无拨片,弹久了手指不太舒服,姬长乐便给他买了护手的手膏。
姬九离一听手膏,就想起了那件事。
他原以为乐儿那天买的都是送给他的礼物,没成想,绒毛腰坠给了社君,手膏给了於菟,就连雷击木簪子都给了月德——因为乐儿以为那簪子能避雷。
虽然儿子也送了他新年礼物,但姬九离还是觉得其他人实在碍眼。
於菟眉心舒缓开来,瞥了姬九离的神情,更是愉快地应下:“那就拜托小师弟了,小师弟送的手膏特别好用。”
姬九离轻呵一声,带着儿子下山去了。
社君望着他们,总觉得从姬长乐来了之后,无极宗都变得热闹起来了,多了些人气。
真好。
无极宗如此热热闹闹地冬去春来,距离父子俩入门之时,已过了三载。
这一日,刚刚晋升金丹期的姬九离出关之后,照例前来回禀社君。
社君如常地交代了些事项,送了晋升礼,又提起一事。
“之前相传的那个风阙仙人秘境即将开启,秘境之中或许有异火下落,你修为正合适,便与月德一同带长乐去吧,月德已是金丹圆满。”
“弟子知晓。”姬九离颔首,神色有些凝重。
秘境之行危险莫测,异火又是众矢之的,本不该带姬长乐一同前往。
但异火特性的注定了姬长乐必须要在场。
想要带走异火,必须先收服异火。
而异火一旦被收服,就无法更改主人,主人死,异火熄。
也正因如此,修真界才没有异火流通,只能去寻找野生异火。
若姬长乐要得到异火来克制煞气,必须亲自到场。
与社君讨论完之后,姬九离便御剑回家。
他还未步入院中,便已听到清亮悦耳的笑声,浑身的疲惫霎时间消失,他忍不住扬起一个微笑-
紫微州,扶光宗。
朝阳仙君睥睨着前方被木傀儡架起来,嘴角溢血,显得格外狼狈的大徒弟玄参。
玄参已是半步元婴,随时可能真正晋升元婴期。
可就在一炷香之前,他重伤了他的弟子,将玄参的修为打回金丹后期。
朝阳仙君冷冷道:“我说过,你必须参加这次秘境,在此之前决不能晋升,谁允许你擅自提升修为的?”
这次秘境仅限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参与。
玄参垂首,恭敬道:“弟子知错。”
朝阳仙君再度叮嘱:“莫忘了我的交代,你在秘境之中需得到那把龙渊剑。除此以外,密切寻找那个叫做姬九离的修士,抓住他,从他口中找到白发孩童的下落,无论是死是活,务必将全尸带到我面前。”
据之前姬九离在小世界参加升仙大会时所说,姬九离要加入沧渊剑派。
此话不知真假,就算是真的,朝阳仙君之前去沧渊剑派要过人,但沧渊剑派和扶光宗本就不和,自然不肯把一个天灵根弟子交出来,咬死说没有这个弟子。
修真界对于天纵英才的态度一向很微妙,若是别的门派出了天才,会将其视作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暗中下黑手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若是自己门派出了天才,宗门则会倾尽一切去培养、死保,就为了养出第二个风阙仙人。
在这种情况下,朝阳仙君只能另寻办法。
无论真假,以天灵根的资质,再加上宗门投喂的资源,三年了,至少也是个筑基期,极大概率会参加这次的秘境。
沧渊剑派就算能藏姬九离三年,却没法藏一辈子。
尽管不知道为何师尊那么清楚从未公开过的风阙仙人秘境里有龙渊剑,并且还对龙渊剑的方位了如指掌,但玄参还是恭敬应下。
朝阳仙君这才挥挥手,松开束缚他的木傀儡。
“多谢师尊。”玄参向他行礼。
“你看起来似乎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是,弟子有一事不解。”玄参问出了埋藏心中许久的疑惑,“师尊为何对那白发孩童格外执着?”
若说是魔修孽种,要除魔卫道,正常发布任务令人剿灭即可,但朝阳仙君的态度却远不止如此,倒像是别有所图。
他话语落地,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朝阳仙君方才开口。
“我知你一向正直,也罢,告诉你也无妨。”
他缓缓说道:“那个白发孩童体内藏着开启天地大劫的钥匙,为避免生灵涂炭,必须尽快将其掌握,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第34章 啾啾
“这里就是岐城啊?”飞舟之上,九岁的姬长乐撩开帘子,好奇地打量下方的城池。
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城池,不过比起下面繁华的城池,这片空域同样令人震撼。
无数御剑的修士嗖嗖飞过,各式各样的飞舟从四面八方御空而来,交汇于此。
他们顺着当地修士的指引,停靠在河渠之上,刚一靠岸就被催促着收起飞舟,因为下一艘飞舟正准备着陆。
飞舟这边倒还算有条不紊,御剑那边因为速度过快,人太多,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撞剑事故。
从空中摔落的修士砸坏了棚顶,凡人的巡逻队匆匆赶去处理现场。
一些附近的修士则嗤笑他们御剑技术太差,三言两语便吵起架,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负责维护治安的当地门派忙得脚不沾地。
和万仙城不一样,岐城并非那种常年都有修士的大城池,因此并没有设立天枢楼站点,修士们只能在附近的大城池转飞剑或飞舟过来,闹出不少事故。
岐城近来修士云集,正是因为风阙仙人的秘境就在附近,修士们都需要在此落脚等待。
办完入城的手续,姬长乐父子和月德也走在了热闹的大街上。
这里的店铺大多还是以凡人为主,只有一些临时支起的小摊是修士开的。
左边凡人叫卖着“刚刚采的春笋”,右边修士叫卖着“新鲜出炉的回灵丹”,好一派相映成趣。
无极宗三人走到一处可打尖的酒楼,姬长乐字正腔圆地念出牌匾上的名字:“醉倚楼,好诗意的名字。”
姬九离含笑着说:“这次倒是认出来了,三年前在万仙城你还认不出来呢。”
被揭短的姬长乐轻哼一声,顿时鼓起脸颊瞪着他,要闹小脾气了。
就像只蓄势待发而要啄人的小鸟。
姬九离刮了刮他的鼻梁,小家伙在无极宗里被宠得愈发骄纵了。
情绪想法都写在脸上,倒是好分辨。
简直就像是故意卖了个破绽,浑身透露着“来哄我”的讯息。
对于心里弯弯绕绕多疑猜忌的姬九离来说,这样简单直白的性子着实可爱,也格外轻松。
“我是说乐儿比起三年前进步了,不愧是我儿子。”
姬长乐顿时一改刚才的表情,得意洋洋地仰着头:“那当然。”
姬九离忍不住逗弄他:“既然乐儿已经能懂得诗意了,那等回去,就以‘醉倚楼’作一首诗吧。”
什么?还有作业?
九岁小娃当场僵住,满脸控诉地看着他,气得跺脚。
“坏爹爹!”他嘟囔着。
月德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小脑瓜。
姬长乐故意把脸埋在月德怀里,朝他爹做了个鬼脸,然后又把头一扭,不理他了。
姬九离只能讨饶道:“是我作一首诗,请乐儿斧正。”
听到可以批爹的作业,姬长乐顿时来了精神,又把头扭了回来,目光炯炯有神。
他像个书院夫子那样故意板起脸,煞有其事地说道:“好说,好说。”
月德噗笑一声,三人说说笑笑地去办入住手续。
醉倚楼就是坤灵派的连锁酒楼,生意一直不错,又赶上秘境开放,更是热闹,幸好他们来得早,订到了最后一间房。
他们正要上楼去,门外也说说笑笑地走来一群少男少女,都是容貌不凡的修士。
其中一人余光一扫,瞧见姬长乐,惊讶出声:“小公子!”
他连唤了几声,又追上来。
姬长乐后知后觉他是在叫自己,转过头去。
“你是……摊主哥哥?”姬长乐盯着他片刻,恍然想起来,这是他在小世界遇到的那个做菜很难吃的摊主。
“是我,没想到竟然能在九州界看到你,而且发色还……”商秋略显诧异地看着姬长乐此刻的一头黑发。
他记得对方应该是个罕见的白发。
姬长乐的发色并未改变,只是因为他的白发太过显眼,考虑到扶光宗的朝阳仙君好像就在找白发的孩童,因此月德给他下了个障眼法,旁人看着只以为他是黑发,在人群中就不会太过醒目。
姬九离并不打算解释这件事,故意岔开话题:“阁下也是来探索秘境的?”
商秋憨笑着点头:“多亏了小公子启发,我如今改走毒修一道,听闻风阙仙人的秘境包罗万象,特来寻些有毒灵植。”
他们坤灵派虽然种植了不少灵植,但要么用于观赏要么用来吃,还真没多少带毒。
见到旁边还有为陌生面孔,商秋重新自我介绍道:“我乃坤灵派商秋,身后这些是弦歌宫弟子,也是来探索秘境的。还未请教小公子和诸位道友的名号。”
姬九离有所耳闻,弦歌宫以音修为主,也是八大门派之一,据说和坤灵派关系不错,弦歌宫的歌舞坊和坤灵派的酒楼也总是开得很近,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姬长乐热情回应:“我叫姬长乐,紫衣服的是我爹姬九离,青衣服的是我二师兄月德,我们来自无极宗。”
“无极宗?”商秋一愣,面色有些古怪,看向姬长乐的目光又有些担忧。
显然,他也听过有关无极宗的种种不太好的传闻,将那视作做个虎狼之地。
他身后的一名少女倒是惊喜道:“原来追风道友的门派。”
姬长乐有些疑惑:“你认识我师叔祖吗?”
他入门三年了,还没见过这位师叔祖呢,只从二师兄口中提起过。
少女说道:“他时常来我们由房玩,还帮过我们几次,是个好人。”
“由房是什么?”姬长乐问。
“是我们的歌舞坊,以韶乐为主。我们弦歌宫的弟子会在各大城池的由房巡演,小道友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来瞧瞧。我叫孟夏,小道友以后来寻我就是了。既然是追风道友的师侄孙,自然要照顾一二。”
歌舞坊?听起来很有意思!
姬长乐可喜欢听曲子了,当即就点点头。
姬九离也没说什么,弦歌宫的由房是个高雅的地方,众多音修汇聚,甚至听闻有不少修士在听过音修的乐曲之后骤然开悟,提升修为。
商秋倒有些担忧身在无极宗的姬长乐,于是说道:“小道友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凭我先前赠予你的玉坠,找任意一家醉倚楼帮忙。”
姬长乐才知道那玉坠还有这个作用,他拍了拍自己荷包,点头说:“我一直收着呢。”
聊了一会儿,他们索性找桌子坐下来,又交流了一些关于秘境的情报。
“你们要寻异火?”孟夏不算太惊讶,因为外面多得是人想找异火。
她思索片刻说道:“这次是风阙仙人的秘境第一次开启,情报很少,大家只是推测风阙仙人曾拥有异火,秘境中可能会留下火种,其他消息就不得而知了。”
和虚无缥缈的异火相比,他们要找的法宝还算有迹可循。
“我们是音修,想找的只是风阙仙人的凤仪琴。这把琴千年来一直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在这次秘境中。”
就连风阙仙人用过的树枝都能被翻出来卖,凤仪琴却杳无音讯,必然是藏在某处尚未被发现。
因为三方的目标各不相同,他们谈论的气氛十分融洽,结束之前姬九离还和他们达成协议,在秘境之中互相帮助,交换情报,各取所需。
交流完之后,他们各自回房。
姬长乐整理着自己的储物袋,临行前师祖和大师兄都送了他好多法宝丹药,他都没来得及仔细看。
月德则是没怎么休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是去哪了。
等姬长乐整理好储物袋,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他趴在窗边看夕阳和天上人来人往的飞剑,始终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原著里也提过这次的风阙仙人秘境,因为其中包罗万象,又被称为万象秘境。
不过剧情里的万象秘境已经被开发过了,所以这时候天道之子应该还没出现。
修真界不计年,原著里有关天道之子的重要指向性信息也都被隐去,姬长乐至今不知道天道之子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只知道天道之子会从秘境中获得一把十分厉害的龙渊剑,就是最后杀死他爹的那把剑。
这把剑有着撕裂空间的力量,还是水系,克他爹的火,也克煞气,决战时他爹没少在上面吃亏,最后更是被一剑穿心。
想到那把剑杀了他爹,姬长乐就觉得生气。
决定了,他要在秘境里把龙渊剑毁掉!
斗志昂扬定下目标的姬长乐回头看向无知无觉的爹,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真是为他爹操碎了心。
姬九离一看他摇头叹气,就感觉不太妙。
每次乐儿对他叹气,好像都是在嫌弃他弱……
姬九离不动声色,默默开始运功修炼。
姬长乐赏着窗外的景色,忽听楼下传来几道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边出事了,有个宗门的弟子竟然敢咒扶光宗的人。”
“嚯!扶光宗这次是玄参真人带队,这可是扶光宗内门弟子第一人,这也有人敢得罪?哪个宗门胆子那么大?”
“好像是个瞎子。”
“我认得,那是无极宗的败类!”
姬长乐一个激灵。
不好,是二师兄!
第35章 啾啾啾
岐城,一处院落之中。
“师兄,都已经安置好了。”少年人朝伏案看信的青年作揖行礼。
玄参抬起头,眼前的少年是师尊三年前收的新弟子,名叫韩卢,原本是个小世界的皇子,天赋尚可,又有紫气辅助修炼,如今已有炼气七层的修为,不出两年就能筑基。
虽说元婴以下皆可进入万象秘境,但炼气期的修为放在秘境之中实在不够看。
韩卢之所以能够参加这次秘境探索,和师尊收他为徒的理由一样——因为韩卢见过姬九离和那个白发孩童。
玄参颔首:“叫师弟师妹们今日养精蓄锐,我等明日就要进入秘境,若符箓丹药有什么缺漏,及时报给我。”
和其他去住醉倚楼或者凡人驿站的修士不同,他们扶光宗为求清净,直接包了个院子落脚。
交代完,玄参又道:“叫上汉云师妹,我们三人在城中巡视一番,其他人好好休息。”
韩卢一脸不解,表情都垮了下来。
刚舟车劳顿,连个休息都没有啊。
这岐城位于白壁州,又不是他们扶光宗的势力范围,为何还要去巡视?
玄参瞧出他的疑惑,说道:“风阙仙人的秘境开启,那些魔修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已经潜伏至人群中,当地的小门派怕是不顶事。”
韩卢来自小世界,对魔修和风阙仙人之间的恩怨了解不多,经玄参提点才恍然大悟。
确实,听闻凡是和风阙仙人有关的事情,都会有魔修前来插一脚,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我这就去叫汉云师姐。”
玄参满意点头。
韩卢师弟的性格虽然散漫爱偷懒,但心思正,也没卫矛那么聒噪冲动。
不多时,一道古井无波的声音冷不丁在玄参身旁响起。
“师兄。”
玄参下意识做出攻击预备,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是汉云师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汉云师妹也是金丹期,性情淡泊,在宗门里也总是不争不抢,虽是掌门亲徒却没什么存在感。
他过去没和对方接触过,只听说师妹隐匿气息的本领一绝,他修为比对方略高一点,刚才却半点都没察觉。
玄参压下心中的惊诧,面不改色,照常起身,带他们二人上街巡视去。
岐城的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认出了他们身上的门派制服,纷纷对他们敬而远之。
魔修没发现,倒是遇上几起冲突,玄参当场便处理了,移交给赶来的当地门派。
事情了结,刚刚出手相助的汉云也收起武器。
玄参瞥了一眼,师妹的武器是判官笔,也不太起眼。
走了一阵,他们又遇上一场事态即将升级的冲突。
玄参上前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争辩的两人,一人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另一人是个蒙着眼纱的算命先生,旁边还立着用一个竹竿穿起来的旗帜,上书“铁口直断”。
壮汉声如雷霆:“这神棍自诩铁口直断、神机妙算,我便叫他给我算算这趟秘境收成如何,谁成想,他竟咒我死期将至!”
他嚷嚷道:“生死之事岂是这么容易算出来,便是算是出来,自古就有天机不可泄露的理,哪能说得出来,他分明是信口雌黄!好个不修口德的家伙,也不怕天打雷劈。”
围观人群发出赞同的嘈杂声。
难怪会争执。
玄参目光一转。
如此说来,问题就在这算命的修士身上了。
面对壮汉的指控,月德从容不迫道:“我只说我算出来的,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壮汉气急,忍不住要揍人了,被玄参抬手拦下。
见月德咬死说那不是咒人是命数,玄参开口道:“既如此,道友不妨也帮我算一算。”
月德挑挑眉:“好啊,要是算出个什么好歹,可不关我的事,都是天命。”
玄参不以为意地点头:“无论准与不准,我都不会追究。”
谁学命理时没算错过,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见他同意,月德便开始给他算。
众人等了一阵,月德忽然放下手说道:“算好了。”
玄参不急不躁,淡定询问:“敢问道友,我的命数如何?”
月德却摇起头,又恶劣地扬起一个笑。
“我算你命中必将弑师。”
霎时间,一片哗然,一旁的韩卢都瞪大了眼。
所谓“天、地、君、亲、师”,修真者并无国家君主,一入宗门需断尘缘,因此对于修真者来说,需崇敬的对象就只剩下恒久的天地,和指点了他们几百年的师尊。
弑师对于修真者来说可是大恶,等同于寻常凡人眼中的“弑父”“弑君”。
正因如此,当初於菟向师门复仇的行为才被诟病不止。
在众人眼中,这不知道哪来的修士,居然对扶光宗的天骄说他未来会犯下弑师大罪,实在是恶毒至极!
玄参的脸色也冷了下来,面沉如水。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敬佩师尊人品高洁,岂会做出此等大不经常之事?”
刚才壮汉说道:“我就说了,这人有问题,说不定是个故意说些瞎话,引人生出心魔的魔修!”
旁观者深以为然。
要是他们谁被说了未来会弑师,只怕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玄参冷冷看着月德,只因刚才他说了不会追究,此时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剑,倒显得他出尔反尔。
可他们扶光宗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的存在,这样恶劣的言辞,必须要惩治对方。
恰在此时,汉云师妹开口:“此人在岐城挑唆闹事,扰乱人心,有魔修之嫌,不如押与当地门派处置。我亲自押他走一趟,免得他逃脱,也好说明前应后果。”
只要当地门派不傻,收到一个得罪了扶光宗的犯人,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玄参面色稍霁。
“有劳师妹了。”-
姬长乐听了楼下议论,听说那算命瞎子不仅得罪了扶光宗,还要被关押起来,顿时心急如焚。
“爹!”
他匆匆把这事给他爹说了,风风火火就要跑出门去,却被他爹揪住后领。
“慢着。”姬九离拧眉。
既然提到扶光宗就在附近,他自然不可能让儿子就这么出去。
姬九离使了银子,找了个凡人去打听。
对于修士而言,凡人不值得注意,很容易被忽略,而且凡人还熟悉地形,有人脉,更适合在这种情况下去探听消息。
二师兄怎么和爹爹一样不让人省心。
姬长乐急得团团转,甚至都开始嘀咕要去劫狱了。
听说扶光宗的人往别的方向走了,他和他爹带着帷帽就下楼寻人。
姬长乐在附近东张西望,连小巷子也不放过。
发现巷子里有什么在闪,他定睛望去,发现只是个带着金轮耳环的男人。那人身材高大,一看就不是月德,他换了方向继续寻找。
没想到,没走几步,他们竟然迎面遇到了揉着手腕走回来的月德。
“二师兄?”姬长乐愣住了。
“哟,是你们啊。全副武装,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月德一点事都没有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还格外新奇地打量着他们。
“你没事?”姬长乐懵了。
他们下船的时候可是听到了当地门派的告诫,在城中闹事者绝不姑息,为此当地门派的化神期掌门和长老都来亲自坐镇。
在很多修士聚集的城池都有类似的规定,当地修为高深的城主和门派都会维护治安。
月德吊儿郎当道:“我命不该绝,遇到熟人给我放了。我没别的本事,就是溜得快。”
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姬长乐松了口气。
月德抻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我先歇一歇,今天给两个人算了命,元气大伤。”
即使是他,泄露天机也是会受到反噬的,只是程度大小不同而已。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给凡人算命,代价小点,能多算几个。
姬长乐奇怪地嘟囔:“二师兄这次算命说什么了吗?怎么别人都说你在咒人,你明明是个招摇撞骗的缺德人啊。”
月德则是笑容一僵。
他没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教坏小孩子的,按照他的教导,姬长乐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明明是个热心肠的有德之士”。
姬九离不知内情,不由得诧异。
乐儿竟然会骂人了?
瞧见他的神色,月德心知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不仅是姬九离,宗门里几只黄鼠狼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是缺德,但他不是找死啊。
月德忽然扶住腰,痛苦地说:“腰、腰闪了。”
姬长乐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先搀着他去了里间休息。
月德趁机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小祖宗诶,以后可别说再那两个词了。”
“为什么?”姬长乐疑惑不解。
月德轻咳一声说道:“这两个词的意思都太大了,会夸得人不好意思的。”
姬长乐恍然大悟,又有些新奇。
原来二师兄也会不好意思啊。
他真诚道:“虽然二师兄你经常逗我,但我还是觉得你很缺德。”
月德僵着脸,在姬长乐期待的目光中,只好做出羞涩的表情来给自己圆谎。
果然,撒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
姬长乐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嘿嘿一笑。
原来二师兄这么不经夸,真有意思-
他们修整了一日,次日,万象秘境开启了。
然而,这天他们还不能进入秘境。
虽然秘境的发现人是个散修,但如今是八大门派在共同运营这个秘境,是他们打开了秘境的口子,让更多修士得以进入。
因此,八大门派的修士有特权,可以提前一天各派十个人进入秘境,而小门派只有三个名额,散修更是还有额外的修为要求。
又过了一日,做完登记领到符节之后,姬长乐等人终于和一些小门派一起汇聚在了一处空地之上。
“若是遇到危险想要提前离开秘境,折断符节即可。天空中的日环就是时限,日环一旦闭合,秘境的出口就封锁了,若想离开只能等到下次秘境开启。”
“秘境之中无法御剑飞行,无法千里传音。”
“每人只能从中领取一件宝物,一旦取得宝物就会被秘境强制弹出。”
……
如此这般的交代完之后,秘境即将开启。
姬九离牵住了身旁的孩童的手,下一瞬,空地之上骤然金光大作。
强光褪去,姬长乐揉了揉不太舒服的眼睛,却突然发现刚牵着他的爹不见了!
他和他爹被分散了。
不仅如此,他还身处一个阴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之中,密密麻麻的枯树荆棘遮挡了天空,地上随处可见森森白骨,让人忍不住犯怵。
来之前师祖和大师兄都给他做过功课,有些秘境是会将人分散,他们也都给他做了准备。
他带了个小司南,能指向距离他最近的爹或者二师兄,那两人身上也有对应的司南,只不过仅能指向他。
姬长乐拿出司南,看到上面果然指向了一个方向,心中稍安。
接下来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着他爹来找他行了!
姬长乐连忙变成小巧玲珑的幼禽,飞得高高的,他这个样子更适合躲藏。
他顺着司南的方向飞,想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他也在扒拉着原著里有关秘境的描述。
只可惜,因为目前没看到任何标志物,原著说得也不够详细,他还不能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
姬长乐飞了一阵,周围依旧是阴森恐怖的景象,云瘴缭绕,乌云密布,从高处也看不到什么。
他时不时停下来核对司南的方向,终于,他看到司南开始晃动起来。
他爹或者二师兄就在附近!
姬长乐喜出望外,降低了高度,在附近搜寻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一棵枯树下看到了身着青金色衣袍的月德!
只不过,二师兄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正痛苦地蜷缩着。
二师兄受伤了?
姬长乐心急如焚,一头扎下,啾啾叫着,冲向二师兄。
听到鸟鸣,月德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以后,他瞳孔一缩。
“别……过来……”
可当姬长乐听清的时候已经晚了,月德身上爆发出了一股猛烈的煞气,立刻将月德和撞在月德身上的幼禽一并吞噬。
这时,姬长乐才听到了月德的尾音。
“……是心魔劫。”
因煞气作用,心脏处的抽痛席卷而来,姬长乐顿时昏厥过去-
月德睁开眼时,眼前如小山般陈列着满满一屋子的灵位,他正孤零零地跪在灵位前。
他是金丹圆满,从金丹升元婴必须渡心魔劫。
本以为还不会这么快渡劫,却没想到一入秘境,他竟然身处一片魔障之地,直接引发了他的心魔劫。
他的心魔是……
月德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小孩子的手。
这里是心魔织造的幻境。
眼前的景象也和他记忆中的家族祠堂一模一样,这是他小时候的场景。
月德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但他的记忆却像是被纱蒙住似的。
那层纱蒙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片刻之后,月德长大后的记忆全都被心魔阻挡,他的眼神变得稚嫩起来。
他捂着头,恍惚地摇摇头。
他为什么在这里?
心……啊,想起来了,是因为爹认为他把双胞胎弟弟推下池塘,所以罚他跪祠堂。
想到这里,他委屈地咬紧下唇。
明明是弟弟自己摔下去的……
另一边,一间奢华的屋子里,一个病恹恹的孩童苏醒过来,茫然地看向周围。
“小少爷,你终于醒了!”一个侍从惊喜地说道。
姬长乐歪着脑袋,疑惑询问:“这里是哪里?”
侍从说道:“是您的房间啊,大少爷把您推下池塘,您差点一命呜呼,好在三清保佑,您终于醒过来了!”
姬长乐还是一阵茫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侍从不明所以:“这里是北家,您不记得了吗?”
“北家?”
“东南西北四大隐世家族中的北家,精通卜算的北家,您难道不记得了吗?”
姬长乐感觉自己脑子就像被纱蒙住一样,脑中空空如也,他摇摇头。
“老爷一会儿就来看您了,大夫也会来。”
“我爹?”姬长乐突然有了点反应。
侍从点头:“对,老爷是您父亲。”
想到“爹”这个称呼,姬长乐感觉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侍从通报:“小少爷,老爷来看您了。”
姬长乐欣喜地探出脑袋,但在看到来人第一眼时,他愣住了。
他爹,有这么丑吗?
第36章 啾啾啾啾
修真者的容貌都丑不到哪里去,顶多是审美不同,各有风情。
眼前的男子从常规角度来说,完全不算丑。
然而姬长乐总是感觉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下颌……哪哪都不对劲。
他总感觉他爹不应该长这样。
他爹应该是……
姬长乐的思绪忽然卡壳。
他脑中空空如也,各种思绪都朦朦胧胧,表述不出来,也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于是他索性把自己疑惑说出来:“你是我爹吗?感觉你变丑了诶。”
男子听后神色扭曲,眉头一皱,怒斥道:“胡言乱语什么!谁教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
他声量如雷,语气冷厉,姬长乐哪见过这个阵仗?
一下子就懵了。
比起惊吓畏惧,姬长乐心中更强烈的情绪是委屈。
明明他说的是实话……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不论他做了什么,他爹绝对不会这样吼他。
他撅起嘴,心中的委屈泛出酸意直冲鼻子,眼眶里不一会儿就蓄起泪水。
面前的男子见他泪眼汪汪,更是不悦:“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姬长乐被这样严厉地训斥,更加慌乱无措。
他咬住下唇,不敢哭出来,可他越想越委屈,受到惊吓之后,眼泪还是不住地落下来。
还是旁边的侍从机灵,连忙找补:“小少爷平日里最是孝顺,他是觉得您太操劳,都有些憔悴了。小少爷刚刚醒来,整个人正糊涂呢,一时不察说错了话,还望老爷见谅。”
男子神色稍霁,倒也想起来面前的孩子刚刚鬼门关里回来,顿时将火力调转方向。
“都是那个逆子惹出来事,这次我定饶不了他,你好生歇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抬手想摸摸姬长乐的头作为安慰,却不料姬长乐微微后仰,躲开了他的手。
男子再次露出不悦之色:“左右你病中无事,抄五十遍家规练练字。”
说罢,就拂袖而去。
等他走后,姬长乐松了口气,心里的委屈源源不断地翻涌上来。
他背过身去,蜷缩着身子,用被子裹着头,一个人生着闷气。
他爹好凶,他再也不要理他爹了!
边上的侍从也松了口气:“小少爷,您刚才怎么能那么对老爷说话?要是老爷以后不喜爱您了,那可怎么办?”
姬长乐隔着被子,哼哼唧唧说:“我还不喜欢他呢!反正他看起来也不喜欢我。”
“呸呸呸,我的少爷啊,您怎么能说这话,老爷一向是最疼爱您的。”侍从轻拉被子,“快让小的瞧瞧,您是不是高热糊涂啦。”
姬长乐就像个毛毛虫一样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拒不配合。
侍从叹气:“我瞧着您浑浑噩噩,倒真像是烧糊涂了,我去给您拿丹药。”
过了一会儿,姬长乐吃过丹药,还是有些神色恹恹。
他心里不痛快。
侍从打量着他的状态,愁眉苦脸道:“咱们是分家的,不受重视,这请来的医修也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我听说老爷那有株主家赐下来的碧血草,小少爷您就和老爷服个软求求情,先挺过这一劫吧。”
“我不!”姬长乐执拗道。
那人都那样吼他了,看着半点也不喜欢他,他干嘛还要去讨好对方?
侍从又语重心长地劝他,姬长乐捂着耳朵不想听,随口扯了个话题。
“你刚才说的分家、主家是什么东西?”
侍从嘀咕:“您还真是病糊涂了,这都给忘了。”
说罢,侍从便开始解释。
在修真界,什么都要按实力分个等级,家族内也是一样。
灵根这东西,天生的,即使是修士的孩子也不一定有灵根,因此在北家,就按照资质修为分出了主家和分家。
主家都是被寄予厚望的修真者,可以享受一切家族资源,但同时也要为家族出力。
而分家都是些没灵根的凡人和资质差的人,虽然享受不了什么修真资源,但在凡尘界他们也是名门望族,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姬长乐恍然大悟:“所以就是我家资质很差,没法修仙的意思?”
“嘘,这话可不能被老爷听到了。”侍从心惊胆战地看了眼外头,关上门才跑回来继续说,“老爷不喜欢听这个。”
“你之前说我还有个哥哥?”姬长乐问,“我和他谁厉害?”
“大少爷他……”侍从欲言又止,瞄着他的神色,缓缓说道,“小少爷您和老爷的资质差不多,而大少爷他从小就被主家瞧上,说是极有卜算天赋,未来能传承家族衣钵。”
姬长乐听着没什么实感:“我们家族很厉害吗?是四大家族里最厉害的吗?”
“这个不好说。四大家族中,南家和西家消息很少,离得也远,小的也不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东家是走医药之道,东家的族长还当了杏林谷的掌门,名气不小。”
他与有荣焉道:“至于我们北家,一向以卜算出名,各大门派都对我们恭恭敬敬的,排着队求我们算。我们北家想必是比东家厉害的。”
姬长乐听着却觉得奇怪,家族这么厉害,他哥又被家族重点培养,为什么要把他推到池塘里?
他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侍从听后,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奇怪。
“小少爷,您连这这个都忘了?”
侍从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人,这才小声对他说,“这不是您策划的吗?您说要跌进湖里,栽赃给大少爷,让大少爷吃一顿挂落。”
姬长乐目瞪口呆,伸手指着自己。
“我自己跳下去的?”
侍从点点头:“可能是您跳下去时候磕了头,都给忘光了。”
姬长乐皱起眉,他不觉得自己会做这种事。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和我哥有仇吗?”
侍从认真想了想:“您和大少爷是双生子,您之前一直觉得都是大少爷害你从小缠绵病榻,很羡慕大少爷能被主家看上。”
姬长乐越听越觉得不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栽赃兄长。
“那我哥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
侍从早有准备道:“我打听了,您这次命悬一线,大少爷被罚跪祠堂一天一夜,还被老爷抽了二十鞭。我还想着等您醒来就和您分享这个好消息呢。”
姬长乐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格外难受。
“我要见父亲说清楚!”-
北氏祠堂。
月德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后背的鞭伤在持续作痛,他咬紧牙关强撑着。
他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个锻体期修士,这点伤势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长辈们觉得天赋越好,小时候越要打好基础,他早就炼气了。
月德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后背和膝盖的疼痛分散,尝试着运功疗伤。
每痛一下,他就想起父亲的态度。
凭什么?
凭什么父母总是偏心弟弟?从小到大,无论弟弟怎么栽赃他,父母永远站在弟弟一边,从来不听他的解释。
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可无论他怎样努力,父母永远更在意自小体弱的弟弟,也只会在弟弟面前露出笑容。
月德垂首看着青石板的地面,心中的不甘不断膨胀。
突然,祠堂的门被人悄悄打了开来,发出轻微咿呀声。
月德一动不动,他心知根本不会有人来看自己,有人过来也只是有一次怒骂而已。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然而,他只感受到温暖的吐息吹洒在自己脸上。
月德骤然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和他十成十相似,但略显虚弱的脸。
——是他的双生弟弟。
月德嫌恶地盯着他,冷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是呀。”姬长乐摇摇头,“我是来叫哥哥回去休息的。”
月德冷笑:“又是这种伎俩,你以为我还会相信?”
以前在他努力修炼的时候,弟弟会跑过来叫他,说是父母允许他休息出去玩。
他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出去玩了许久,回来却遭受了一顿谩骂,还让别人都觉得他是个偷奸耍滑之人。
而他弟弟,嘴上说着心疼他,却一直在长辈面前拱火,更让大家以为他是在拿弟弟定罪。
那一次,他被罚得很厉害。
这次想必也是相同的把戏。
“什么伎俩?”姬长乐不解,“我只是觉得哥哥你没有推我,所以没必要在这里受罚。我已经和父亲解释过了……不过父亲没相信。反正他也看不到,你偷偷溜走就行了。”
“ 呵。”月德眼皮都懒得抬,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会再相信这个弟弟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他弟弟在父母面前永远是柔弱孝顺,百般讨好,但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可恶。
帮他解释?分明是越描越黑。
姬长乐怎么叫他都无动于衷,气呼呼道:“你怎么这么笨,让你走你还不走。”
月德淡淡道:“每个半个时辰都有人前来检查。”
姬长乐恍然大悟,他拍着胸膛说道:“不要——咳咳咳,不要紧,他们说我和你长得一样,我来受罚就行了,反正本来也是我的错,该罚的是我……”
说道后面,他格外心虚,声音都小了。
月德还是不信他,也不搭理他。
姬长乐尝试着拽他起来,但人还没拽动,他自己先脱离瘫坐下来。
看身边月德跪得直挺挺,姬长乐气不过,也跪在他边上,还幼稚地用胳膊挤他。
月德瞥了他一眼。
他弟弟身体弱,资质也不好,未曾修炼,这力气就和小猫推搡差不多。
他想不明白对方又在使什么伎俩,干脆不搭理。
姬长乐直挺挺地跪了没几息,就像打蔫儿的豆苗,东倒西歪起来,小动作还格外多,一会儿这揉揉,一会儿那摸摸,从头到尾都没个正形。
月德闭上眼,努力不注意旁边的家伙。
但没一会儿,姬长乐又嘀咕起来:“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王八?”
月德忍不住睁开眼,发现姬长乐正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家族图腾。
“这是玄武图腾,不是王八。”
“原来玄武长这样。”姬长乐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这时,他的肚子咕咕响起来。
姬长乐直接起身从供桌上拿了一盘糕点,对着牌位小声嘀咕:“对不起,我肚子饿了,我之后还一盘新的给你们。”
他念叨了几句祝福词,就堂而皇之地吃了起来,还分了他一块。
“哥哥你吃吗?还好吃的诶,我之前和父亲吵了好久,都没吃晚饭,一点力气都没有。”
姬长乐腮帮子鼓鼓的,分不清是糕点塞的,还是因为之前吵架气的。
月德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到。
但他心中却不免疑惑起来。
北家的图腾就是玄武,身份玉牌上也是一面“北”字,一面玄武纹。
这对族人而言是常识中的常识,为什么他弟弟会冒出这种傻问题?
而且一向在长辈们面前孝顺体贴的弟弟,怎么会做出吃供品的举动?
这真的是他弟弟吗?
第37章 啾啾啾啾啾
月德满心疑惑,但他仍然认为这是弟弟的新伎俩。
或许,就是想骗自己相信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见招拆招罢了。
他不为所动,继续闭上眼运功。
边上的姬长乐囫囵吃了几块糕点,又不安分地做着小动作。
过了一会儿,当月德停下运功时,他发现边上已经没了那种小动静。
没起到效果所以放弃了吗?
然而,就在他的想法刚冒出来不久,肩膀忽然一沉
他睁开眼,发现是弟弟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月德一愣,想要伸手推开,又有些迟疑。
说不定这就是在故意引诱自己推开他,到时候等人过来,看到的就是:弟弟好心陪他罚跪,他却在欺负弟弟。
类似的伎俩他弟弟也不是没用过,月德着实有些杯弓蛇影。
他可不会再上当了。
月德收回手,任由弟弟靠着他的肩膀熟睡。
但在前后没有支撑的情况下,姬长乐睡着睡着,身体还是向前栽倒下去。
月德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看自己不上当,所以来苦肉计?
他冷笑一声,跪姿调整跪坐,让姬长乐枕在他的大腿上酣睡。
呵,装睡得还挺像。
他倒要看看能装多久。
月德垂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明明是同一天出生,长着一样脸,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无数次看到弟弟窝在父母怀里的时候,他都多么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可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割裂地感受着父母对同一张脸的宠爱与嫌恶。
正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脸,所以他心中始终燃烧着不甘。
他知道弟弟嫉妒他,可他同样也在嫉妒弟弟。
或许这就是双生子?连对彼此的嫉妒和厌恶都一模一样。
可这张他嫉妒的脸,此刻却露出了一种别样的恬静,看不出半点令人厌恶的模样。
入夜后降温,烛火摇曳的祠堂里显得更加冷,跪在地上,月德感觉有一股寒气向上直冲。
不过他毕竟是锻体期,怀里又有一个热源捂着,这点寒意算不得什么。
但怀里大病初愈的孩子却冷发抖,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月德知道,自己弟弟天生体弱,从小就凭借这一点博取了不少同情。
照这样下去,等明天父亲过来的时候,弟弟肯定已经生病,父亲会再度降罪他。
羽曦犊+
原来苦肉计在这里!
真是狡诈!
父亲收走了他的储物袋,月德无法,只能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弟弟身上。
不知是不是脱衣时晃动了对方,姬长乐脑袋快要从腿上滑下去,神志不清地咕哝着,好似习以为常一样亲昵地抱住他的腰。
月德浑身僵硬。
这是在故意恶心自己,迫使自己对他动手吗?
真狠啊。
他咬紧牙关,忍住心中想法,和对方较上劲了。
不就是比恶心人么,看看谁更恶心!
月德抬手,僵硬且生涩地摸了摸怀中弟弟的脑袋,举止亲昵得像个安抚弟弟午睡的好哥哥。
怀中的孩子若有所觉,虽然闭着眼,呼吸也没有紊乱,但还是主动蹭了蹭他,似乎是对他的抚摸很满意,想要更多。
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他弟弟果然会演。
月德不甘心就此落败,他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就像他曾经看母亲哄睡弟弟的动作一样。
怀中的孩子倒是没再做出什么反击,只是表情看起来更放松了,那样全然放松,又全然信任的姿态,月德从未见过。
他盯着对方,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然也被那股睡意安抚,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祠堂后树林里的鸟儿已经鸣叫起来。
月德想起昨晚的事,猛地反应过来,想看看绿茶弟弟又使了什么阴招。
可他低下头,却只看到了睡眼惺忪的弟弟语气含糊,带着睡意对他说:“早安,哥哥。”
姬长乐坐起身,随着热源离去,月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腿上一凉。
姬长乐看着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只穿单衣的月德,恍然大悟。
他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和凶巴巴的父亲一对比,他哥人真好!
月德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他从没见他弟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过去,弟弟脸上要么是在父母面前小心翼翼讨好的笑,要么就是朝他炫耀时充满恶意的笑,要么是假惺惺的微笑。
一开始他还会被对方的笑容欺骗,后来他看穿了对方,弟弟知道瞒不过他,也不怎么在他面前假笑了。
他从来没想过能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炙热灿烂的笑容,甚至心中都产生一种轻松的情绪。就好像……他们兄弟感情很好一样。
月德忍不住又转过来,想找到这是假笑的证据。
姬长乐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歪歪头,有些不明所以。
姬长乐想要起身,但他刚一动腿,就倒吸一口冷气。
昨晚在冷硬的地砖上保持了一整晚糟糕的睡姿,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了。
月德没找到他笑容中的破绽,倒是在看到他龇牙咧嘴的表情时愉悦一笑。
甚至破天荒地提醒一下:“用真气舒缓一下就行。”
不过话刚说出口,他就想到他弟弟资质差身体弱,还没像他一样成为锻体期。
锻体期虽然对修士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凡人来说也是武林人士的程度了。
每次提起修为方面的事,他弟弟都分外记恨他,完全控制不住表情,觉得他是在炫耀。
可这一次,他面前的孩子却面色如常,只是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我不会,哥哥可以帮我吗?拜托啦!”
这是在撒娇?
这个事实让月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表情都扭曲起来。
良久,他才将手覆上姬长乐的膝盖,为对方传输真气,倒真像个宠爱弟弟的兄长。
姬长乐感受着重新恢复知觉的双腿,喜不自胜,也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哥哥真厉害!”
月德却沉默许久。
他的弟弟和他的父母一样,从来不会夸他。
他们在这里古怪的兄友弟恭,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连忙跪正了,一派若无其事。
收拾完,姬长乐还悄悄侧头,俏皮地对月德挤眉弄眼。
进来的人是他们的父亲,父亲脸色铁青,却还是结束了对长子的惩罚。
主家得知了兄弟俩的事情,示意惩戒适可而止。
不仅如此,主家还带来了消息,指名要月德参加三月后的族内选拔。
选拔的目的是为了从族中选出最优秀的弟子,接到主家,重点栽培。
说完这个消息之后,男人冷冷地看着月德。
“翅膀硬了啊,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是吧?竟然敢凭借主家的命令压我。”
月德垂首不语。
他知道在父亲面前,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姬长乐却仰头看着男人,铮铮道:“我一晚上都在这里,哥哥他又没见过主家的人,他才没那么做呢。”
“你!”
男人暴怒:“不愧是双生子,一个两个都是逆子!”
眼看着他要暴起,月德突然开口:“既然父亲没事了,那我就先带弟弟离开了。”
男人的怒意顿时转移回他身上,可碍于主家存在,又不能做什么,深觉自己在儿子面前毫无颜面,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姬长乐松了口气,又朝月德扬起一个笑。
月德瞧见他的笑,心中再起波澜。
他心知,就算是做戏,他弟弟也绝不可能顶撞父亲。
月德敛下心中的心绪。
兄弟二人回了房间,姬长乐晃着腿吃着早点,问起族内选拔的事情。
“哥哥要去大比吗?比什么,是比打架吗?”
月德摇摇头:“我们北家的族内选拔,只比卜算。”
姬长乐对卜算一窍不通,不过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哥哥一定是最厉害的!”
月德微愣:“为什么?”
姬长乐奇怪:“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哥哥,我觉得你厉害不是当然的吗?都是因为哥哥你厉害又威风,所以父亲刚才什么都没说就放了我们。”
他与有荣焉地点点头。
嘿嘿,父亲之前还把他吓哭了,他向父亲解释了落水的事情父亲也死活不信,快把他气死了,幸好他哥哥争气。
月德深深打量着他。
“北家族内选拔没那么简单,都是族内的精英弟子参与,他们年龄比我大很多,本事也比我厉害。”
姬长乐一脸惊讶,他的脸上写满了“什么我哥哥居然不是最厉害的”。
月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哥哥你还笑!”姬长乐严肃道,“要是你失败了,父亲肯定又要凶我们了。你要好好修炼才行,这样父亲就再也不敢凶你了。”
他看出了那男人欺软怕硬的本质。
月德问:“你不是一向和父亲关系很好吗?为什么要站我这一边,还惹得父亲生气。”
“我也觉得我应该和爹关系很好……”姬长乐困惑地嘟囔着,“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父亲喜欢我,要不然他也不会凶我。”
想到方才父亲对他们的态度,月德也陷入沉思。
明明父亲最疼爱弟弟,可为什么会因为一句顶撞就把弟弟和自己一起骂?
他又想到以前弟弟对父母察言观色、百般讨好的举动,心中茫然起来。
父亲真的宠爱弟弟吗?
若是不喜欢,可为什么父亲每次都会相信弟弟的话,为弟弟训斥他?
月德的问题一时半会得不到答复,他开始将精力投入到备战族内选拔上。
他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和亲人的冷嘲热讽,可这一次,他身边却多了一个欢快的弟弟在支持他、陪伴他。
入夜,陪他挑灯夜读的弟弟还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月德眉眼嘴角都带上笑意,心里也莫名有种前所未有的动力和暖意。
从这个弟弟身上,他体会了从未有过的认可,这让一直以来无法获得亲情的他感到了些许慰藉。
他曾经疯狂地想在父母身上寻找这种感觉,即使被嫌恶一次又一次,他还是渴望着。
他总想着,既然父母能喜欢弟弟,为什么不能喜欢和弟弟样貌一致的自己呢?
越是不被爱,越是渴求爱。
父母对弟弟的宠爱,是他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这些天,父母派人来叫过姬长乐,但都被月德挡了回去。
月德说不清自己心中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怕眼前美好的梦幻被戳破,或许是怕父母会将对他的怒火转移到这个弟弟身上……
他就像一个迷失荒漠口干舌燥的旅人,死死抓着自己得到的第一个水囊。
三个月过去,月德参加了族内选拔。
他的卜算从未出过错,每一次都精准无比,比对手算出的内容还清晰。
就连看好他的族长和长老们都惊叹于他的能力,哪怕是选拔期间,也有不少外人来找他卜算。
他很快就过五关斩六将,成为族内的天骄,即将搬入主家,甚至还得到了“神算子”的称号。
在夺得胜利之后,族长与单独谈话。
“北坎,你的表现超乎我的预期,你是我们北氏一族的希望,我决定将你定为家族继承人。”
月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分家人晋升主家之后是不能把亲人带过去的,但若是成为少族长,或许就能把弟弟带过来了。
族长却话锋一转,又说道:“在你成为少族长之前,我还有最后一道考验交予你。”
月德恭敬等待。
族长说:“之前的考题都是让你们算不相干的事物,这次我要你算算你父母命数。放心,无论算出来的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你少族长身份。”
卜算一道一向有忌讳,越是算亲近的人越是不准。
月德也确实从未算过身边的人。
不过为既然族长都说了成功失败都无所谓,月德也就起卦一试。
片刻后,他却脸色苍白,双手颤抖。
族长询问:“结果如何?”
月德颤声回道:“我父母将在五日后死于刀剑之下。”
他掐着掌心,强作镇定:“想来是不准的。”
族长和蔼笑笑:“无妨,你今天算得太多,好生休息吧。你弟弟搬过来的事我也应允了,行完仪式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待族长走后,月德看着面前的卦象,迟疑着,又给弟弟算了一卦。
当天,他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姬长乐正帮他庆祝,却发现他魂不守舍,不由得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月德看着面前这个叫自己哥哥的孩童,勉力笑了笑说道:“今天消耗太多,有点累。”
姬长乐便不再追问,只是催着他去几日。
接下来几日,月德依旧状态不好。
他脑中回忆着父母的卦象,虽然觉得没算准,但他还是通知了父母,只要当天他们不出门,在家族的保护之下,绝不可能有什么贼人袭击他们。
然而就在起卦那日五天后,正在族长处修行的月德还是听闻一个噩耗。
——他们父母出门时遭遇流匪,不幸身亡。
即使父母根本不喜欢他,但渴望着他们的月德在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还是如遭雷劈,呆愣当场。
忽然,他又想起弟弟。
生怕父母出门时把弟弟也带上了,月德连忙赶回家。
所幸,弟弟还在。
他长舒了一口气,上前看向同样受到惊吓的弟弟。
可就在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弟弟却揪住他的衣角,惶惶不安地对他说:“是主家的人……是主家的人杀了父亲和母亲。”
第38章 啾啾啾啾啾啾
“你说什么?”
月德感到一阵耳鸣,他的脸色骤然煞白。
“我亲眼看到的,主家派人来杀了父亲和母亲,把他们塞进了马车里运出去。”
姬长乐回忆着之前的事情。
晚饭前,他被父亲母亲叫过去。想着马上就要离开父母,可以和哥哥一起去主家了,姬长乐这次便决定去看看。
可当他到了父母的院子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他透过院子里镂空的窗户朝里面瞧,看到父亲正在和主家的人说话。
主家的人都带着刀剑,看起来杀气腾腾,父亲一开始以为是月德摆架子逞威风,可他们说了没几句,主家的人忽然拿出刀剑,捅死了夫妻二人。
姬长乐捂着嘴,连忙跑了回来。
他回房之后,不知怎的,眼前阵阵发黑,头也隐隐作痛。
他好像见过有谁被一剑穿心而死……
姬长乐捂着脑袋,方才见过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现,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俊朗的紫袍男人被杀死的画面上。
奇怪了,那是谁?
他见过对方吗?
为什么看到那一幕他会很难过?
姬长乐晃了晃脑袋,心脏依旧慌乱得停不下来。
他不明白主家为什么要对父母动手,可他害怕主家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哥哥。
想到哥哥今天去了主家修炼,他愈发惶惶不安,但分家人不能轻易去主家,他只能等到月德回来,急促地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事情。
虽然情况不明,但他还是在看到哥哥的时候心中一安。
还好,哥哥没有像父亲母亲一样被杀掉。
他的状态逐渐镇定下来。
“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月德同样和他一样充满疑惑,也害怕主家会对弟弟下手。
他像在确认什么一样,握紧了弟弟的手,沉浸在悲伤和惊惧之中的模样显得格外脆弱。
姬长乐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月德的脸颊,振振有词道:“哥哥是最厉害的,我相信哥哥。”
不过他也小声补充:“要是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可以先跑呀,等变厉害了再打回去!我不会嘲笑哥哥的。”
他威风地攥起拳头,板着脸,像模像样地挥舞着。
感受到那份温暖,月德渐渐回过神来。
他的弟弟还在……
月德闭上眼,深呼吸一下,调节了自己的情绪。
“我要再去主家一趟。”
他必须问个明白。
若是想杀他,今天族长有的是机会,既然没有动手,那说明主家不想杀他。
而且,如果主家目标是他,逃走也是没用的。
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寻人寻物的修士,都在他们家族之中。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轻易抓回来。
他尚未坐下休憩,又要出门。
姬长乐却攥紧了他的衣角,露出些不安的神色。
他害怕哥哥一去不复返。
月德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既然让我当了少族长,说明他们没打算让我死。”
姬长乐瞧他不以为意的样子,冷哼着别过头:“我才没有担心你呢,要是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伤心的。”
月德看着他揪住自己,格外不安的动作,脸上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
弟弟在关心他的安危啊。
纷杂的思绪一时间平复了下来。
姬长乐还在用激将法挽留他:“听到了吗?我可不会伤心哦,说不定我还会嘲笑你呢!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他对于自己和兄长之前的关系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
月德扯了扯嘴角:“哎呀,可我死都死了,你能怎么办呢?”
“我——”姬长乐憋红了脸,总算想出来一个招数,他抬起下巴说,“我就去你坟头嘲笑你,我要把你的祭品全都吃掉,还要把你墓碑上的字全都改掉,让大家都嘲笑你!”
他单手叉腰,一脸“你怕了吗”的表情。
月德叹息:“哎,我本来还想和弟弟你生死共进退,带你一起去主家找人呢。没想到弟弟只想给我收尸啊。”
姬长乐瞪圆了眼睛,手指攥得更加用力。
“我要去!”他脱口而出。
在对上月德揶揄的目光时,姬长乐嘴硬道:“我只是想去见见主家长什么样而已,而且哥哥是个大笨蛋,万一又被罚跪,连怎么偷懒都不会。”
月德拍了拍他的脑袋,带着他一起去了主家。
此时此刻,还是把人带在身边他比较安心。
族长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月德猜测,要是族长算到了,要么就是那些打手当时已经察觉到了他弟弟在偷看的事情。
这也是他必须来的原因,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就被以封口为由杀害。
族长坦然道:“我可以答复你的问题,但你弟弟不能旁听,放心,我不会对他动手。”
在姬长乐不满的眼神中,他被留在了门外。
族长和月德步入楼阁之中,这里是历代族长的修炼室,名为观星阁,地上刻绘着八卦阵图,中心摆着巨大的金色浑天仪,穹顶则用了可开合的机关术,可让室内之人也能观测到天象变化。
刚一入座,月德就单刀直入:“为何要杀我父母?”
族长则侧头看着缓缓转动的浑天仪,悠悠道:“坎儿,你可还记得族内选拔之后,你算出的结果?”
月德他当然记得,他算出他父母会死在今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然是主家。
修真界有断尘缘的说法,可大多数断尘缘只是了却因果,再无往来。只有魔修收徒才会将弟子全家都杀了,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断尘缘。
“我记得,但那又如何?这和你派人杀害我父母有关吗?”说到这里,月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颤抖,“难道……”
族长坦然道:“这就是他们的命数,他们注定在今日死去,我只是做了顺应天命的事情。”
月德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没能理解族长在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起来:“难道就因为我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所以他们要死?我那明明是算错了!”
族长却骤然变了语气,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你不会算错的。你是我们北氏一族天赋最出众的神算子,你绝不会有错。”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以至于月德分不清,他到底是对“神算子”料事如神这一点的深信不疑,还是想要打造一个料事如神,毫无瑕疵的“神算子”。
月德身形一晃,喃喃道:“所以,是我害死了父母?”
若不是他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族长也不会去杀他父母。
“不,你还是错了。”族长起身,他站在浑天仪正前方,仰头看向天空,仿佛在感受某种强大的力量,“这一切都是天命。天注定他们要死,而你只是看到了这一点罢了。”
月德反驳:“可我若是不说出来,你就不会派人动手。”
族长负手摇头,说道:“你说与不说,都是天命安排好的一部分。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天命,因为你所做的一切,同样也是天命驱使。”
“庸碌的卜师只会看到错误的天命,所以误以为天命可改,殊不知,他们改命的行为也是天命的一环。但坎儿你不一样,你能看到真正的天命,你所看到的命数是不可更改的。”
他语重心长道:“坎儿,你算了这么多,难道次次都说出来了?难道没有说出来事情的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吗?”
月德沉默了。
“你是我族的神算子、窥天者,也是我族唯一的希望,你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
他重新坐下,像一个慈祥的长者那样对月德寄予厚望。
“四大隐世家族延绵了千百年,已经迎来了衰落。就在你出生前不久,西家已经彻底消失;东家选择入世,加入杏林谷;南家也早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月德冷笑:“既然衰落是天命,又何必挣扎?”
族长并未呵斥他的不敬,反而灼灼地看着他。
“我的挣扎也是天命的一部分,我原本也以为衰落就是我族的宿命,但你出现了。你的天赋远超众人,你是天道给我族的希望。”
月德还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个卜师,又能做什么?”
“千年之前,先辈曾留下预言,修真界千年之后会迎来一场天地大劫,只有天命者可以瓦解这场危机。”
族长笑眯眯道,“毁灭之后必是新生,也是新的机遇。就像千年前的风阙仙人开创了一个道长魔消的时代一样,天命者有着改变时代的力量,只要你能找出天命者,与之结盟,我族就能继续延续下去。”
当月德走出观星阁的时候,他无比沉默,也无比茫然。
他无法反驳族长关于天命的说法,甚至心生一种绝望之感。
如果连挣扎都是预设好的命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结局,那么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真相,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绝望。
他牵着弟弟回屋,一路上姬长乐唤了好几次,他才浑浑噩噩地回应。
“哥哥,族长和你说了什么?”
月德停顿许久,说道:“接下来我会继续留在族长那里修炼。”
姬长乐惊讶:“为什么?”
“要想从家族中逃出去,躲避族人的搜寻,必须要用到一项屏蔽天机的秘术,这项秘术需要一定的修为和地位才能学到。”
姬长乐恍然:“那他们会伤害哥哥吗?”
“不,”月德略带讽刺地说道,“我可是家族的神算子,他们还需要我,所以不会对我做什么。”
姬长乐这才放下心。
哎,他一个人拉扯哥哥,真是太操心了。
在办完父母的丧事和月德成为少族长的仪式之后,兄弟二人住进了主家最好的院子里。
姬长乐打量着新房间的装扮,不愧是主家,连一面镜子都比分家的清晰精致,毫发毕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哥哥一模一样。
他挑了挑眉,又拉了拉嘴角,控制着自己五官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从外面进来的月德正好瞧见这一幕,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姬长乐嘟囔道:“总感觉我好像不该长这样。”
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他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却又说不上来。
他透过镜子,看到身后的素色帷帐,若有所感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我的发色好像也不是这样。”
月德骤然按倒镜子,把姬长乐吓了一跳。
“哥哥?”
月德紧握着他的手腕,就像父母离世时那样。
他望着面前弟弟,心中忍不住生出恐慌。
他最初以为弟弟接近自己是在做戏,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能一直这样做戏下去,他就算中一次对方的陷阱也无妨。
可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是感觉到,眼前的人绝对不是他那个双生子弟弟。
性格、神情、喜好……除了样貌,他们没有一处相似。
直至那一日,他算了亲弟弟的命数,果不其然地发现对方早已溺亡。
一直陪伴着他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弟弟,要么是拙劣的细作,要么是借尸还魂,并且大概率是后者。
尽管知道这些,但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没有戳破这一切。
如果父母还在,或许有一天在他得到父母的改观之后,会觉得他曾经渴求的亲情不过如此,觉得过去执着于此的自己显得十分可笑。
可父母的猝然长逝让他的渴望再也找不到方向,让他不断去念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愈发执念。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却给了他想要的一切。
如梦幻般的兄弟关系让他在面对绝望时感到了一丝力量。
他不必去思考存在意义是什么,因为弟弟还需要他,这就是他的意义。
这层关系就像一条纽带,牢牢系住了他。
他看出来了,他的弟弟是个爱撒娇的任性孩子,没什么心眼,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的家族之中,若是没有自己遮掩,他弟弟恐怕讨不到什么好。
他害怕借尸还魂的弟弟想起任何有关之前的事,害怕一旦捅破事实,对方就会离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弟弟。
月德不敢说出心中所想,面对此刻姬长乐的的询问,他扯开了话题。
“之前在葬礼上,有人找我算命,我说他会受重伤,他得知之后百般注意,但最后还是受了重伤。”
姬长乐疑惑:“这不是说明哥哥算得准吗?”
“是啊……”月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这也证明了,天命果然是无法更改的。”
在和族长谈话之后,他尝试过无数次,无论是透露命数还是不透露,无论当事人怎么规避,最终还是和他卜算到结果一模一样。
他怀揣着一丝期待,渴望有人能打破自己窥视到的天命。
但同时,看着那些人和他一样失败绝望,他心中却也生出一种快感。
他唯有用这种扭曲的快感,才能冲淡他又一次失败的绝望。
“为什么不可以改?”姬长乐困惑,“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吗?哥哥你可是修真者,本来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姬长乐还煞有其事道:“一定是哥哥你还不够强,所以还不能逆天,你得先变强才行!”
月德怔住,这一刹那,他脑中忆起了另一道声音。
一道和弟弟语气内容一模一样的童音。
那道声音来自……
月德捂着头,无数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正如海啸一般向他袭来。
第39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月德记起来了。
这是他的心魔劫,是他的心魔幻境。
除了眼前这个借尸还魂的弟弟,其他的一切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在父母去世之后,得知真相的他孑然一身地留了下来,直到学会了屏蔽天机的秘术之后,他离开了家族,抛弃了“北坎”这个名字。
他改名“月德”,像个流浪狗一样加入了无极宗,成了一个缺德的乌鸦嘴神棍。
无论是幼时还是长大之后,他都在渴望不存在的东西。
他渴望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渴望能够打破天命的人出现。
但他也很清楚知道,他的渴望永远不会成真。
于是他蒙上眼纱,阻隔了与世人的接触。
他成为天命的虔信者,播撒着绝望,自己的心魔却也越来越重。
月德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报应。
魔修会通过杀人或者折磨人来制造煞气,而他亦是如此。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心魔愈发嚣张地蛊惑他。
【寒窗苦读的书生无论多么努力,命中注定无法高中;再孝顺的孩子,呼天吁地也救不了病重的父母;大奸大恶之人也能得到善终……
天道实在是太残忍了,给予人希望,却又给予人绝望。
就像你的双生子弟弟一样,若是没有他,你又怎么会觉得同一张脸的自己也可以获得父母的青睐?】
【既然如此,何不让每个人都得知自己的天命?让他们早日解脱,早日放弃?】
那声音一寸寸瓦解他的抗拒。
【当然,这必然会天下大乱,君臣离心、兄弟阋墙、夫妻反目……可这不就是天道的意思吗?若非如此,祂为何让你得知这一切?】
【去做吧,无论你做了什么,这都是天命所迫,是命中注定不是吗?】
是啊,如果自己的行为是受人操控的结果,那与其在痛苦绝望中挣扎沉沦,还不如选择麻木,选择放弃,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从九州界到小世界,他创造并积累的煞气越来越多。
他看着人们安居乐业,只会想到他们得知真相时候的绝望。
直到那天在雀城的街上,一个刚开始认字的白发孩童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修真者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而后,那个孩子也确实改变了命数。
他一直等待的人出现了。
停滞许久的修为也重新增长,心魔甚至只能通过封锁他的记忆来蛊惑他。
但心魔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误打误撞,进入他的心魔幻境之中,补全了他缺失的亲情。
月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落于下风的心魔发出尖锐且不甘心的声音。
【这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何尝不是天道的安排?你以为你真的逃脱了吗?】
月德的笑意逐渐凝住。
这下换成心魔开始张狂起来。
他与心魔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在感受不到心魔的姬长乐眼中,他哥哥刚刚还痛苦捂头,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捧腹大笑。
姬长乐心想:完蛋了,哥哥脑子坏掉了。
既然身为双生子的自己自小缠绵病榻,那他哥脑子里有点毛病,好像也不奇怪。
他发愁叹气,又打起精神,拍着他哥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就算哥哥很差劲也不要紧,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变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对此很有经验。
月德回过神,注视着他。
差劲么……
他失笑挑眉,心中的困惑一扫而空,他回复心魔:“那又如何?我没算出这个孩子的真正的命数,说明我也只是一个庸碌拙劣的卜师罢了。”
他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心魔说:【你完全是自欺欺人,无论你承不承认,总有真正的天命存在。】
“所以呢?”月德不以为意,“反正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天命,不知道天命能否被推翻,何不试试看。修真不就是逆天而行嘛,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他承认天命的强大,却并不放弃挣扎。
心魔被他的无赖噎住了。
月德第一次感到,“无知”竟然是如此的令人愉悦。
因为无知,所以未知的未来显得那样充满吸引力。
就像当初的他可没算到,他竟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心魔败退之后,月德揉了揉姬长乐的脑袋,脸上挂着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笑容。
“那就拜托弟弟了。”
姬长乐感觉自己肩负重担,他用力点点头:“交给我吧!对了,哥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大笑?是病吗?要不要找大夫?”
月德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那么多年实在丢脸,便扯了个说法。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今天完成了族里挂了几百年的一个任务。”
姬长乐果然好奇询问:“什么任务?”
月德说:“有人想要寻人,想拜托我们家族寻人,别人一直没占出来结果。”
寻人的任务不少,有难有易,但能挂几百年的任务,也仅有这一个。
因为任务的发布者是魔尊红矾,而魔尊要寻的人,正是那位据说飞升了千年的风阙仙人。
魔尊一直不相信风阙仙人飞升的事情,故而找了他们神算世家。
“那哥哥占出什么了?”
“那人不在此界。”
飞升的风阙仙人当然不在此界,魔尊并未能得到其他的答案。
“这也算结果吗?”姬长乐疑惑,“哥哥这不是完全没找到人么。”
月德轻笑:“是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还弱着呢,天外天的事情我哪算的到。”
姬长乐见他承认地这样利索,而且还在笑,顿时觉得哥哥的脑疾果然很严重。
他抱住面前的兄长,安慰道:“没关系的,不管如何,哥哥都是我心里最厉害的哥哥!”
月德一愣,笑着接住这个温暖的拥抱。
而心魔幻境,也在此刻坍塌-
姬长乐苏醒的时候还发着懵。
他感觉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乐儿,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更令他恍惚。
他看向面前的丰神俊朗的紫袍男子,心中一喜:“啾(爹)!”
发出鸟鸣之后,他才回过神,想起了之前进入秘境被分散,自己变成鸟寻人的事。
他连忙变了回来,热情地冲向他爹,一个起跳,挂到他许久不见的爹身上。
“爹!”
果然,他爹就是长得很好看嘛!
姬九离对他突如其来的黏人感到不明所以,却也稳稳地接住孩子,只当是姬长乐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爹怎么来了?”姬长乐问道,“对了,二师兄呢?”
他东张西望着,这里是一处天然溶洞,他记得昏迷之前在一个很可怕的森林里,二师兄也在。
“分散之后我循着司南找你,发现你们在魔障之地,就把你们运出来了。”姬九离解释道,“月德周身环绕着煞气,为了以防万一,我将他放到洞外了。”
他自然不会让一个煞气外溢的家伙靠近自己的孩子。
正说着,他们听到了洞外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
“是二师兄吗?”姬长乐问。
姬九离点头,带着他走出溶洞查看。
洞外一棵大树下,月德正揉着胳膊,被困在由黑白棋子布下的阵法之中,寸步难行。
看到父子俩出来,他的目光在姬长乐身上停留片刻,才向姬九离发出投诉。
“竟然就把我放在树上,还设了阵法。”
这待遇未免也太糟糕了。
他苏醒后,正恍惚呢,直接从枝丫上摔了下来,毫无防备。
姬九离观察了他的状态,确认后才抬手收回棋子。
“你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这是以防万一。”
入魔者性情大变、六亲不认,月德又是半步元婴的修为,他不得不设防。
月德自知理亏,倒也没说什么,甚至还挺赞同。
若他真入了魔,伤害到小师弟就不好了。
他再次看向姬长乐,莞尔一笑。
小师弟好像还没认出他。
这也是当然的,长大后他的模样自然和幼时有所差别,况且他还蒙着眼纱。
思及此,月德抬手扯下了眼纱,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没了眼纱阻隔,姬长乐的模样在他眼中也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二师兄不是瞎子呀!”姬长乐惊奇地望着他,他打量着这张脸,望着对方的眼神,隐隐感到了一丝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月德嘴角扬起,率先唤道:“弟弟。”
姬长乐如梦初醒,怔怔地望着他,发出惊喜的呼唤:“哥哥?”
月德颔首回应。
但一旁的姬九离听到这两人突然变化的称呼,却微眯着眼打量他们,带着几分危险的语气,似笑非笑道:“哥哥?弟弟?”
月德的笑容更大。
其实吧,当黄鼠狼感觉也不错。
第40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姬九离和嚣张的月德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姬长乐倒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听到他爹的话,疑惑地回看,随后判断了一下他爹那句“哥哥”是对谁说的,大脑宕机片刻。
“爹,你是我的弟弟?”
姬长乐努力回想着,在那个梦境里,自己是不是真有一个弟弟。
唔……想不起来。
虽然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但想到他爹叫他哥哥,他突然格外兴奋。
他也有弟弟了!
这么大一个弟弟呢!
他爹可以当他弟弟诶,别人家爹做得到吗?
姬长乐眼里闪着兴味的光,站姿都骄傲地昂首挺胸起来。
正和黄鼠狼剑拔弩张的姬九离笑容一僵,气势顿时卸掉。
虽然他早已习惯儿子各种气人的行为,但他儿子总有新法子气他。
他弹了姬长乐一个脑瓜崩,气笑道:“想什么呢,我那是在问你喊谁哥哥。”
姬长乐捂着脑门哼哼唧唧,但还是偷偷瞄他,想到什么似的,嘿嘿一笑。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里二师兄变成了我的哥哥诶。”
月德亲昵地把他揽过来,说道:“是你变成了我弟弟才对。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吸收了我心魔劫的煞气,所以才会被扯入我的心魔幻境。”
若非如此,正常来说,旁人是不可能干预别人的心魔劫,否则心魔也太好对付了。
姬长乐恍然:“心魔劫……我记得好像挺危险的。”
为了督促他爹变强,他也了解过修仙的等级和升级条件,心魔劫就像是升级考验时的附加试卷,如果不通过,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多亏了由你帮忙,已经无碍了。”月德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渡个劫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姬九离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既然是被动卷进去的,倒也不是姬长乐的问题。
他只是微笑着讽刺了月德几句:“连心魔都收拾不好,竟然还要小孩子助力。”
月德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厚脸皮。
他不痛不痒,正打算回击,却听姬长乐一脸严肃地开口:“爹,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师兄呢?”
姬九离闻言,蹙眉不爽,他不知道儿子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儿子突然多了个哥哥,这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月德正得意地笑着,又听姬长乐一本正经地说:“二师兄有脑疾的,能通过心魔劫已经很努力了。”
月德沉默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转移到了姬九离脸上。
“哦?原来如此。”姬九离玩味地笑着,上下打量他一番,“还请二师侄恕我方才失言。二师侄身残志坚,乃我辈楷模。”
月德呵呵一笑:“是啊,不过好在,我不日就能成为元婴,不像有的人,脑子好,但还是个金丹。”
他完全不管姬九离才开始修仙,反正就这么说了。
他柔弱无力地靠着姬长乐:“诶哟,刚才渡心魔劫消耗不少,又一时不察从树上摔下来,头晕得很,弟弟快搀我去休息吧。”
不就是脸面么,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姬长乐听闻,立刻点点头,搀他进溶洞。
他哥哥本来就脑子不好,万一摔得更坏就糟糕了。
姬九离笑得咬牙切齿,他跟了进去,笑容可掬道:“身为长辈,二师侄出事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恰好,为了治疗乐儿的顽疾,我自学医术,学了一套金针之法,我来帮师侄治疗一二吧。”
月德意识到不妙,连忙说道:“不必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
“断不可讳疾忌医,乐儿你说是吗?”姬九离笑意更浓。
姬长乐应和道:“是啊,哥哥,让我爹给你看看吧,不然我会担心的。”
月德大势已去,被两人按着施了套金针。
区区金针倒也难为不了他这个半步元婴,但姬九离暗中使诈,竟然布下阵法,将他困于其中,封锁他的声音,只给姬长乐看到一切如常的幻象。
“真是小心眼。”月德咬牙切齿,“听到了吗?姬九离,我说你小心眼!”
月德虽然修为比姬九离高两个小境界,可他走的是卜算和符箓之道,又一直没心思修炼,对阵法简直是一窍不通。
他要么等姬九离解开阵法,要么就只能利用修为强行破阵。
思来想去,月德索性趁机压制自己的修为。
若是不压,只怕还没等秘境结束,他就要被迫渡雷劫升为元婴,然后被秘境一脚踢出去。
阵法外,姬九离则带着儿子出门给月德采集药材去了。
等月德消化完心魔劫的感悟,自损修为压制境界之后,父子俩也回来了,撤了布阵。
月德睁开眼,一股浓浓的苦味直冲鼻尖,原来是父子俩正在熬药。
姬九离见他醒来,如沐春风道:“一时半会儿没寻到合适的灵植,我和乐儿找了些受到灵力滋养的草药,给你熬了些泻心汤。”
姬长乐正贴心地将汤药递到他面前,用勺子舀起药汁喂他:“哥哥快喝哦,喝完了就好。”
看在能享受弟弟照顾的份上,月德勉强张开嘴。
然而药刚一入口,月德就后悔了。
苦!
放的全是黄连吗?这也太苦了!
他说姬九离怎么一点也不拦着弟弟给他喂药呢。
月德表情立刻扭曲起来,看到眼前的孩童之后,又生生压下来。
为了尽快摆脱苦意,他合该端起碗一饮而尽,但为了多享受一番弟弟的喂药,他只能一勺勺喝,做出很享受的模样,还故意给姬九离投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姬九离寻思,下次或许该去坤灵派,找那位手艺极差的商秋道友进点货了。
当月德好不容易喝完药,使劲用灵泉洗刷着口中的苦味时,姬长乐说起一事:“哥哥,我刚才和爹采药的时候发现山崖上有个宫殿,我们一会儿去那里看看吧。”
姬九离说:“我赶路来时没发现其他的房屋,这宫殿说不定就是风阙仙人的住所,兴许能找到异火的下落。”
月德勾唇一笑:“想知道宫殿里有没有异火,我算上一算即可。”
说罢,他就起卦卜算。
片刻后,他睁眼道:“异火正在那处。”
姬九离点头,今日天色已晚,他们决定修整一日,明早就去宫殿看看。
他瞥了一眼月德,问道:“煞气可收敛好了?莫再伤了乐儿。”
他寻到二人之时,姬长乐正因煞气宿疾发作,浑身颤抖。
月德恍然,难怪姬九离这般针对他。
“不必担心,我比任何人都不想伤害到弟弟。”
姬九离睨了他一眼,去忙自己的修炼了。
当夜,月德叫住姬长乐,塞过去一大把符箓和中品灵石,“收好了,这些都是我亲手所绘,若遇敌人,随便使,若是不够,哥哥再给你画。”
“谢谢哥哥!”姬长乐点头收下。
之前升仙大会的时候他用过符箓,觉得大多数符箓效果一般,后来到了修真界他才得知,符箓和丹药一样分等级,他之前用的那些都是最低等的黄阶符箓。
黄阶符箓,初入符箓之道的新手制符师就能画,主打一个价格低廉,便宜量大,质量堪忧。
上一级的玄阶符箓则是大多数人能买到的符箓,性价比较高,非常实用,威力一般但够用。
地阶符箓的力量就要提升不止一个档次,虽然不太好买,但一般的中阶修士会买来作保命符,除了高水平的符修之外,大家用着都觉得肉疼,无他,就一个字——贵!
至于再上面的天阶符箓,大多数人见都没见过,也就掌门级别的人物能弄到一些,还不怎么舍得用。
听月德的语气,姬长乐觉得这叠符箓就是市面上寻常的黄阶或玄阶符箓,也没怎么在意。
他全然不知,这叠符箓若是拿出去,会引发多大的轰动。
作为一个神算子,月德探索秘境法宝简直是手到擒来,逃离家族之后,他很快就积攒了丰厚的家底。但他对那些宝贝兴趣不大,不少都被他随手卖了,换成了一些制符材料。
什么上古妖血、天外陨石、深海灵液……
他堪称是拍卖会的顶级客户。
他用各种稀世珍宝绘制了大量地阶符箓和部分天阶符箓,若不是修为有限,其实天阶符箓还能更多。
他的每一张符箓拿出去,都能卖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
而这些符箓如今就被他随意地打包送给了姬长乐,甚至管够-
翌日。
玄参循着他师尊给他的讯息,站在树顶眺望远处,逐渐找到了方向。
万象秘境里不能御剑,又是第一次开启,并无堪舆图,幸好八大门派能提前一日进入,他才寻到了风阙仙人的宫殿附近。
确认的方位之后,玄参正欲离开,却瞧见不远处有扶光宗的弟子。
没想到也有人在这附近。
既然遇到同门,自然要招呼一下。
玄参绕路上前,发现对方是外门弟子毛茛。
毛茛在外门弟子中默默无名,只因前不久越境突破到了金丹期,拿到了外门大比第一名,这才有机会来参加这次的秘境探索。
以毛茛的修为,回去之后便可加入内门,因此玄参也有心照拂一二。
“师弟,真巧,你也在这里。”
毛茛瞧见他,神情却有些不自然,攥紧了手中的红宝石戒指,紧张地对他打招呼:“师兄好。”
玄参不以为意,这个师弟是有些胆小。
“师弟要去哪里?可要结伴同行?”
“不必了!”毛茛迫不及待地拒绝道,“我打算再往那边走了,师兄的方向好像和我不一样,我觉得大家分开走探索的速度会快一些。”
进入秘境之前,玄参确实吩咐过,这次进入秘境大家以探路绘图为主,没拿到宝物也不必着急,下次秘境开启之后,他们还有机会来。
然而玄参看了一眼毛茛指的方向,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这倒是巧了,我也准备往那边走。”
毛茛顿时更加紧张。
他藏起来的戒指之中,一道神识正冷硬地催促他。
【真是麻烦,索性杀了,别让他碍事。】
毛茛心中苦笑。
【魔尊大人,这可朝阳长老的大弟子,修为也比我高多了……】
【没用的东西,朝阳算什么。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别以为能找借口推脱。】
毛茛暗自咬牙:【小的当然不敢忘记与魔尊大人的交易,是您助我成金丹,拿下外门大比第一名。】
【记得就好,我费劲让你进入秘境,可不是为了让你唧唧歪歪的,你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必须尽快进入风阙的宫殿。】
【小的明白,只是……风阙仙人的宫殿里自然危机四伏,就算有您的神识助阵,我也仅仅是个金丹期,若是有师兄帮衬,应当容易些。】
魔尊的神识不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他的办法。
毛茛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冒出一身冷汗。
“也好,既然同路,那我就和大师兄一起走。大师兄可是要去上面的宫殿?”
玄参诧异:“正是,难道师弟已经上去过了。”
毛茛点点头:“上方有风阙仙人设下的禁制,只有主人能够通行,我见了看守,他说若想解开禁制,我们得先在山崖背面完成一个任务。”
正因如此,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玄参了然:“既如此,我来助师弟一臂之力。”-
溶洞内,三人休整完毕,也朝宫殿行去。
行过数级阶梯,他们步入了一片绚丽的花海之中。
三人走了许久,却始终没从花海里走出去,眼前的景色不断重复,显然已经迷失其中。
月德疑惑:“这莫不是什么阵法?”
“肯定是爹你走错路了。”姬长乐信誓旦旦道,“我来领路!”
姬九离想起他的路痴,沉默片刻,但想到目前暂时没有头绪,索性也由着他了,多走走倒也能看个全貌,更好破阵。
姬长乐看了看眼前的路,想了想,说道:“往右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往右走。”
再过一会儿,他在路口又说:“往右走。”
月德听了忍俊不禁:“这不是在绕圈子吗?”
不过两个大人还是老老实实听从他的指挥,心中却已经各怀心思,想着一会儿怎么重新走了。
然而,片刻后,他们看着面前的建筑,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
姬长乐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我就说了,是爹你不认路而已。”
姬九离再次沉默。
他破阵竟然输给了儿子?!
倒是没有时间给他复盘了,因为当他们站到宫殿门口之时,一条神情凶恶的黑色蛟龙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蛟龙身上拴着数条锁链,哐哐作响。
姬长乐惊叹地看着面前漆黑的庞然大物,询问:“你是谁呀?”
蛟龙蔑视着他们,浑厚的声音说道:“我是被风阙仙君降服的看门兽,此处有禁制,就凭你们两个金丹期,一个凡人,还想入内?”
他用利爪在地上划出一道线,线的前方一道金色屏障若隐若现。
姬九离敏锐地意识到,蛟龙并未直接驱赶他们。
“敢问阁下,如何才能进入其中?”
蛟龙剔了剔牙,懒洋洋地说:“自风阙走后,这里也是好久没人来了。你们是千年来我见到的第一波人,看你们有缘,只要你们完成了我的条件,我倒是可以让你们进入。”
月德询问:“什么条件?”
蛟龙说道:“在山崖下面的青铜环后面,有我珍藏的灵酒。风阙仙君为防我贪杯,将酒藏在了那里,陈酿了千年,那酒想必格外美味。只要你们打开青铜环,帮我把酒拿来,我就解开禁制,允许你们进入。”
他还提醒道:“此处不允许御剑,你们可得小心了。”
“可是……”在大人们谈条件的时候,稚嫩的童声忽地响起。
二人一蛟低头看去,只见姬长乐正穿过禁制,站在那条线后,疑惑地发出询问:“不是可以直接进来吗?”
蛟龙难以置信,震声道:“怎么可能!”
姬长乐见他不信,又大步走了出去。
“我出来了。”
他转身,轻而易举地跨过禁制。
“我又进去了。”
他在禁制内外反复横跳,无辜地看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