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啾啾啾啾啾
万仙城的街道非常热闹,尤其是天枢楼出来的这条街,在姬九离看来,简直如同国子监附近的坊市。售卖的东西虽杂,但十分适合初入修真界的人士,价格也不算昂贵。
他原本以为万仙城平日里就这么繁华,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是这几天城中有拍卖会,天南地北的修士都赶了过来,这才显得格外热闹。
姬九离买了些舆图、风物志,原本还想买些灵植大全、炼丹入门之类的东西,但全然没有。
这些真正涉及到修炼的知识,都被各门派捏在手中,是门派得以屹立的宝贵之物,就算有流落也都是些零散不全,不成体系的只言片语。
还有之前升仙大会上那种能吸收煞气的金球,也并非随处可见,只有一些大门派才有。
散修也是有门槛的,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门派加入。
在姬九离琢磨之时,姬长乐已经快玩疯了。
他牵着他爹到处看,一会儿听这个摊主吹嘘“我这符纸和扶光宗的一样,你要是到扶光宗山下去买就贵了”;
一会儿蹲在那边摊子前,听摊主说“小公子我观你神清骨秀,一看就是修仙的好料子,要不要来一本《凤鸣诀》?这可是风阙仙人无偿分享给所有求仙者的功法,只剩这一份了,只要练了,你也能像风阙仙人一样成仙”。
姬长乐大喜。
只要练了这个就能成仙!
虽然他不知道《凤鸣诀》是什么,但听起来和说书先生提过的《凤舞九天金光降魔诀》很像,肯定很厉害!
他拽了拽他爹的手,说道:“爹,我要买这个!”
姬九离望过来,看到地摊上简陋的书册,眉头微挑。
正如他之前推测的那样,这些修炼用的功法都被门派垄断了,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摊上,还仅仅只需要三块下品灵石?
而且修士寿命悠长,岂会用纸质书册这样难以保存的方式来记录功法?
毫无疑问,这是假货。
“乐儿,这是假的。”姬九离低声对儿子说道,“功法不长这样。”
说着,他便准备牵着儿子离开这个售卖假货的摊位。
姬长乐惊讶地张开嘴,他望着摊位上的功法书册,书册封面绘着仙气飘飘的凤凰,刚才摊主展示的内页还有小人图,字也写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就感觉是很好的东西,一点也不像假货。
这可是最后一本,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而且,他以前栖身的破庙就是风阙仙人的庙宇,还吃了对方不少供品,他觉得风阙仙人挺可靠的。
他双脚好似生了根,依依不舍地定在原地,小声嘀咕:“说不定是真的呢……”
想要!
他眨着乌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他爹,拉着他爹的手在原地晃悠悠,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渴求。
姬九离对上稚子的撒娇攻势,明明是人形,却叫他看出鸟团子的模样。
不知平日在府里这小年糕是不是也这样缠着其他人,怪不得之前一个个都三缄其口,帮这孩子瞒着他。
姬九离叹了口气,把灵石扔给摊主。
罢了,也就三块下品灵石而已,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倒显得他买不起似的。
想要就得到,这一直是姬九离的理念,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他育儿的依据。
虽说是假货,也权当是卖了个玩意儿,左右这孩子也才识得几个字,还看不懂功法语句,也不至于胡乱学去。
姬长乐捧着新到手的功法,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原地跳了跳,绽开灿烂的笑,清亮的童声含着:“爹真好!”
姬九离一面自得,一面又多疑起来。
三块下品灵石就能哄到一句“真好”,这日后不得轻轻松松被别人哄骗走?
说不定只要十块下品灵石,这孩子就傻乎乎钻进别人的圈套里,还觉得对方是好人呢。
上次送长命锁时也是,一点俗物就叫他喜出望外。
他这孩子实在有些天真烂漫了,这性格怎么不随他?
不过这念头姬九离也只是脑中一过,未曾留痕。倘若他儿子性格真随他,父子间怕是少不了往来算计,也难有这般欢愉的心情。
各种思绪在脑中过了一遍,姬九离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育儿理念。
只有在某方面匮乏的人才会被诱惑,若是能掌控一切,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自然不会落入他人的圈套。
顺着这样的想法,姬九离问道:“乐儿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姬长乐东张西望一番后摇摇头。
姬九离牵着儿子,又收集了一些消息便回去了。
路上,姬长乐好奇地问起下品灵石的事情。
“为什么爹爹一会儿用银子,一会儿用灵石?”
“这是修真界的交易货币,灵石除了可以用于交易,还能用于修炼。”说着,姬九离抓了一把灵石给他,“拿去玩吧。”
通用的下品灵石形如八面体晶石,鹅卵石大小,色白,质地似玉,糯种飘花,形态结构天生如同愚人金一般较为规整。若是飘花杂质再多,晶体的面就会变多,未经提炼不适宜用于交易。
而若是杂质减少,晶体的面也会减少,据说最纯净的上品灵石如同珍珠一样圆润无暇,如冰一般晶莹剔透。
姬长乐新奇把玩着那几个灵石,灵石里的黑色飘花像水墨一样好看,还有着各式各样的形态。
“这个像云朵!”
“这个像狗狗!唔……不对,更像爹爹。”
他欢喜地举起那块灵石。
“哪像了?”
姬九离忍不住侧目,看了半天也没从那黑乎乎一团飘花图案上看出肖似什么,难以理解小孩子眼中的世界。
到底是怎么又像狗狗,又像他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小仇家又想气他?
姬长乐像个小夫子一样,指着飘花振振有词:“竖过来像爹爹,横过来像狗狗的鼻子和嘴巴部分。”
姬九离端详片刻,轮廓似乎还真有那么几分像。
“我瞧着不像狗,像狼,毛发英俊的狼。”
父子两人就这个问题展开了一番争辩,谁也不让谁。
回过神来姬九离忽然觉得自己琢磨这种问题实在是太傻了,若让人知道他堂堂姬九离和人争论的这种问题,怕是要让之前的那些对手笑掉大牙。
姬九离用另一块灵石结束了争执。
那块灵石的飘花像个黑乎乎毛团子,不规则的边缘正好像羽毛绒簇,看着就毛绒绒的。
“我觉得这个像乐儿。”
他说着,还把这块灵石单独放在了荷包里,没放储物袋中。
姬长乐也有样学样,把狗狗爹的灵石放进自己的小荷包,又一个个辨认黑色飘花的图案,将喜欢的挑了出来,统统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
他的荷包本就塞了不少金银,几个鹅卵石大小的灵石再塞进去,顿时满满当当,合都合不上。
姬长乐扒拉了一下,把之前商秋送的玉坠拿了出来,挂在了荷包外面,才勉强合上荷包。
他走路的时候,圆滚滚的小荷包就在大腿的位置,被颠来颠去,像个小蹴鞠。
为了把这个小蹴鞠踢起来,他故意高抬腿,怪模怪样地走路,惹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同样遭受异样目光洗礼的人还有牵着孩子的姬九离。
他长叹一口气,幸好酒楼就在眼前。
酒楼掌柜的目光也被姬长乐吸引过去,一直目送二人消失楼梯尽头才回过神-
街市上。
父子俩离去之后,方才说着“最后一本”的摊主迤迤然地从身后的书箱里拿出一本新的《凤鸣诀》摆在摊位上,继续叫买起来。
旁边的摊主朝他投了个白眼,唾骂道:“卖给别人那种东西,真缺德!你也不怕魔修找上门来。”
“这里是万仙城,魔修哪敢来这。”那摊主也反呛回去,“一个卖假货的还好意思说我?什么扶光宗的符纸,呸——奸商!”
旁边的摊主继续骂道:“我只谋财,不像某些人一样干着害命的勾当!”
两人叫骂着,平日里积蓄的不满都在此刻爆发,邻里纷纷前来拉架。
那卖符纸的摊主见打架没打过,气得提前收摊走人。
卖功法的摊主则整了整衣冠,继续等着下一个冤大头。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暮时分。
他困得打盹,周围的摊位已经陆陆续续收摊走人,却没什么人提醒他。还是他冷得打了个哆嗦,才惊醒过来。
他嘴里骂骂咧咧地收着摊,忽然看到一双华贵的黑金靴子停驻在摊位前。
他立刻换上市侩的笑,举起《凤鸣诀》,目光上移开始销售:“客官是刚来万仙城吗?这可是风阙仙人独创的《凤鸣诀》,我观您气宇轩昂昂昂昂——”
他的目光停在面前之人眉心的竖黑魔纹上,嗓子里声音顿时变了调。
面前的魔修男子穿着暗红绸裤,衣着暴露异于常人,开敞的衣襟露出健硕身材和半身黑色魔纹,头发张扬不羁,眼窝深邃样貌不凡,耳垂缀着一对金轮样式的大金耳环。
“《凤鸣诀》?”那魔修冷笑一声,抬手道,“修真界真是不长记性,竟然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家伙。”
“魔——”那摊主还未惊呼出声,就已灰飞烟灭,留下一团煞气,悬在魔修手心。
魔修将煞气喂入口中,如进食般吃下,又满是嫌恶地挥手,将面前的书册统统毁于一旦-
翌日,月德果然赶来与姬长乐父子俩汇合。
见了面他才发现姬九离已经引气入体,着实惊讶。
“有意思,我听说过正道修士入魔,但还第一次听说有魔修入道。”他摸了摸下巴,“本来因为你的身份,我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你们,这下倒是可以带你们回门派了。”
这样他就能近距离观察他的小实验体了。
姬长乐一听可以入门派,兴致昂扬:“是很厉害的门派吗?”
月德扬起一个缺德的笑:“当然厉害,我这个门派祖上还是有点来头的,唔……是什么来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又不是天天挂嘴边的事,等到了门派再和你说。”
他继续说:“我虽消除了痕迹,但也只能拖延一阵,拖不了太久。这万仙城我们也必须今日就离开。”
毕竟朝阳仙君只要找雀京里的凡人一问,就知道姬长乐的存在了,进而就能推算出他们人已经跑到了九州界,那么卫矛的死多半也和他们父子有关。
“你们惹上的是第一宗门,届时没哪个门派会护着你们,肯定早早把你们交出去消除扶光宗的怒意。”月德这话并非玩笑,他信誓旦旦道,“但我所在门派,掌门绝对不会这么做。”
姬九离挑眉:“你们门派和扶光宗有仇?”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月德思索了一番,“不过我只是想看看天命的走向罢了。”
姬九离对什么门派底蕴倒不在乎,门派之中若有月德知晓他的身份,行动起来也多了几分方便。
而且和月德在同一个门派,对他们父子来说风险相对较低,不容易被出卖。
姬九离最后问道:“贵宗可有办法消除乐儿体内的煞气?”
“我要你在这里等我,正是为了此事。”月德说,“消除煞气最好的办法是异火。我算到在这万仙城的拍卖会之中能得到异火的消息。”
不久后,三人出现在了拍卖会中。
此处人多眼杂,月德给他们用了敛息符,他们来的较晚,站在最外围。
拍卖会已经过了大半,各种神奇的法器灵宝轮番上阵,姬长乐起先还能看个新鲜,后来就感觉应接不暇,也没了一开始的兴趣,哈欠连连,揉了揉眼睛,靠着他爹快要睡着了。
周围的人也都较为安静,顶多低声细语交流几句价格和法宝,并没有异火的消息。
月德说:“再等等,若有异火的消息,必然是最后才出现。异火在修真界可是个抢手货,毕竟这年头谁没点心魔呢。”
他刚说完,台上主持竞拍的白衣修士就敲了敲锣,那声音瞬间惊醒迷迷瞪瞪的姬长乐,让他打了个激灵。
台上修士说:“寻常的拍品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特殊拍品。”
之前还安静如鸡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终于到了。”
“我的小道消息果然准确。”
似乎所有人都是冲着拍卖会最后的特殊拍品来的。
这样的态度让姬九离也有几分好奇。
是什么样的惊世珍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难道就是异火的消息?
在万众瞩目之中,台上推来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白衣修士打开匣子,肃穆地说:“这是风阙仙人使用过的一条梧桐树枝。”
“众所周知,千年前的那位风阙仙人是千年一遇的绝顶天才,天生道体,曾以一己之力荡平魔界,令魔界一蹶不振千年之久。
风阙仙人就曾以此枝作剑,斩杀一名魔尊。这枝条之中兴许还留存着风阙仙人的剑意和灵气。”
“这根枝条,起拍价,一万中品灵石。”
霎时间,人群沸腾,一道道流光宛如流星,前赴后继地冲向白衣修士,这些都是叫价的术法。
顷刻之间,价格就抬到了一百万中品灵石,前半场还无所动容的人们此刻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这根枝条以两百三十万中品灵石的价格,被天字九号神秘人拿下。
若说这枝条里意思有飞升成仙的大能剑意,所以价格这么恐怖,那后面的拍品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风阙仙人用过一次的手帕、风阙仙人坐过的蒲团、风阙仙人换下来的琴弦……
等了许久只看到一群变态在扯头花的姬九离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月德。
月德轻咳一声:“咳,我们修真界是这样的,大家只是比较崇拜风阙仙人而已。”
姬九离心想,狂热成这样,倒也难怪在小世界里都有风阙仙人的庙宇。
姬长乐倒是对这样热闹的场景很感兴趣,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白衣修士说着一个又一个风阙仙人小故事,心中对于这位心怀苍生的仙人很有好感。
他还对他爹说:“爹,你也要像风阙仙人学习呀。”
姬九离默默捂住他的耳朵,拒绝让一群变态带坏他的儿子。
台上,这场特殊的竞拍总算是步入了尾声,大多数的风阙仙人物件都被天字九号的神秘人拿下。
而在最后,白衣修士向众人作揖道:“感谢诸位来参加我九疑派的拍卖会,在此向大家公布一个最新消息。风阙仙人留给后人的秘境将在三年后开启,凡是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均可进入,望各位早做准备。”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早有耳闻风阙仙人照拂后辈,留下了一处秘境以供后人探索,果真如此!
“里面会有什么?剑法吗?”
“说不定会有异火,风阙仙人曾收服五火,这秘境里肯定有!”
姬九离眼神微动。
从今天这场拍卖会的狂热便可窥见,届时的秘境探索必定万分凶险。
但他无所畏惧。
他摸了摸姬长乐的小老虎脑袋。
他想要的,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
拍卖会结束,他们顺着人潮一起离开会场,趁这个时候离开万仙城最适宜。
到了空旷处,有的修士开始御剑飞行,也有的修士嫌弃天空人多,索性走着去。
人一多,姬长乐这种小个子就被挤来挤去,姬九离干脆将他抱了起来。
本就困倦的姬长乐没一会儿就趴在他爹怀里睡着了。
只是他们走到半路,忽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响动。
循声望去,出事的居然是他们刚出来的的拍卖会方向。
一名金耳环半身魔纹的魔修与一名浑身正气的中年道人凌空而立,依稀可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
中年道人喝道:“魔尊红矾,你闯入我万仙城,意欲何为?!”
那与常人风格迥异的魔尊不屑道:“本尊要做什么,轮不到你这个老匹夫过问!”
两人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他们二人实力非凡,仅仅是招式的余波也闹得地动山摇殃及池鱼,令不少御剑的修士中伤落下。
一时间,城中大乱,可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风波过去之前是没法离开了。
月德解释道:“那是魔尊红矾和扶光宗掌门松柏,此二人均是合体期修士。”
“为何魔尊会出现在这里?”姬九离问。
“这事倒也不奇怪,与修真界众人崇拜风阙仙人不同,魔修对风阙仙人恨之入骨。魔尊红矾还下令,任何人胆敢使用与风阙仙人一样的功法,都会被他们追杀至死。”
虽说道长魔消,魔界整体实力不怎么样,但魔尊的实力却不容小觑。
月德猜测:“红矾应该是听说这里有风阙仙人的物件,特意来此破坏的,不过他似乎来晚了。”
姬九离仰望着空中那两道逐渐远去的斗法身影,握紧了拳头。
与那两人相比,他们简直是地上的蝼蚁。
“唔……”姬长乐被接二连三的声音弄醒,他趴在他爹肩头,迷迷糊糊睁开眼询问,“怎么了?”
“已经没事了。”姬九离面不改色,并未说起方才的事。
但姬长乐隐约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察觉到他爹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抱住他爹的脖子,含糊地说着:“爹,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爹爹变成了好厉害的人。”
姬九离浅笑起来。
终有一天,他会让姬长乐这个梦实现。
这一刻,他心中的野心再次旺盛起来。
“你们怎么站在这里?”姬长乐奇怪道,“我们要去哪儿?”
“无极宗。”月德道,“走吧,我带你们入宗门。”
第22章 啾啾啾啾啾啾
“乐儿,可以出来了。”
姬九离轻声唤醒怀中的鸟团子。
御剑飞行时会遇到罡风,姬长乐身子骨柔弱,又无灵力护体,只能变回幼禽的模样缩在他爹怀里,再由月德御剑带姬九离飞行。
话音刚落,他的襟里的小鼓包开始拱来拱去,不一会儿,尾翎先冒了出来。
小鼓包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拱错了方向,调转身子,这次终于找对了方向,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确认到达目的地之后,扑棱着翅膀从他爹怀里飞了出来。
他刚在衣襟里滚来滚去,绒毛翘得乱糟糟的,炸毛得就像睡姿极差的人一觉醒来凌乱的头发。
月德隔着眼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姬九离护得好生严实,他还没仔细打量过这个模样的姬长乐。
小妖怪,倒是挺稀罕的。
幼禽飞到了旁边的大石头上,姬九离等着他变回人形,却发现幼禽摇摇晃晃,甚至晕头转向地走起了虚浮的猫步。
晕乎乎的毛团子一个不慎,踩在了石头圆滑的边缘,向下坠去。
好在姬九离眼疾手快将他接住,不然雪白的毛团就要栽进泥泞里。
幼禽仰躺在姬九离手心里,两爪朝天,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变回人形。
变回人形之后,他看起来唇色发白,精神萎靡,连声音都显得气若游丝:“爹,我头晕……”
姬长乐晕飞剑了。
不过这倒不是他身体的缘故,而是方才飞剑太颠簸,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摇匀了。
姬九离的目光瞥向负责御剑的月德。
而月德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眼纱,把飞剑收回储物袋。
“瞎子”御剑,颠簸那不是正常的吗?没撞山就不错了。
可惜了,他原本还想让这个表面君子的魔修出个糗,崩掉这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没想到姬九离毫无反应,姬长乐却给晃晕了。
月德格外遗憾。
三人进入无极宗。
姬长乐身体不适,被爹抱着闭眼休息,连山门长什么样子他都没看到。
只知道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他们正在坐在一个屋顶破了大洞的房子里,梁柱斗拱咿呀作响,瓦片摇摇欲坠。
从小在破庙里长大的姬长乐见到这幅破破烂烂的景象,油然而生一股亲切感。
“哇,这就是仙人的住所吗?”
不过,在姬长乐朴素的观念里,越厉害的人住的房子越好,眼前的景象显然与他的认知不符,令他浮现几抹疑惑之色。
“无极宗人数不多,留在门内的人寥寥无几,难免照拂不过来,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月德面不改色地解释着,“但不用担心,这里房屋都有设有加固符文,不会落灰,也不会塌——”
他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方才摇摇欲坠的瓦片掉落在地,四分五裂摔在地上。
“——的。”月德的尾音与那清脆的碎裂声融为一体。
一室沉默。
紧接着,又是几声细微的瓦片滑动声和令人不安的木头咿呀声。
姬九离连忙把儿子往怀里一抄,夺门而出。
下一瞬,他们刚刚坐的屋子轰然塌了半截,算是有惊无险。
这下就算是单纯如姬长乐,也狐疑地看向月德。
怎么和说的不一样?
月德使了个除尘诀,站在废墟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道:“也正因为人不多,所以哪怕只是炼气期,一入门也算内门弟子了,门内资源任意享受。”
闻言,姬九离转头看向旁边的几间屋子,残破程度也是不遑多让,让人很难不怀疑月德的话,这里当真有资源吗?
他似笑非笑:“无极宗?”
他之前打听消息的时候,听说过这个门派的消息。
据说无极宗和扶光宗本是一宗,是风阙仙人的宗门,风阙仙人销声匿迹后,两派分家,扶光宗蒸蒸日上成了第一仙宗,无极宗却日渐衰败,成了不入流的小宗门,出过几个魔修,得了个败类宗门的蔑称。
有之前修真界众人对风阙的狂热在前,姬九离觉得这无极宗就算不是万仙来朝,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和扶光宗有怨,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的无极宗竟然是此番破败情景。
或许不能以常理来思考修士,对于修士来说,住所堂屋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之物。
姬九离并没有被表象所迷惑,比起物质,他更看重人的表现。
他问道:“敢问贵宗掌门何在?”
“没有。”月德坦然耸肩,“掌门令下落不明,无极宗已经几百年没有掌门了。”
姬九离:……
难怪之前月德信誓旦旦说掌门绝对不会出卖他们,因为根本没有掌门。
这下姬九离拧起眉。
房屋破败或许还说明不了什么,但一个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的地方,不可能长久。
月德没个正形地倚着尚未坍塌的一根柱子。
“你们应当也明白了,无极宗算不上什么正经宗门,只是一群丧家之犬的落脚地,下雨时暂住的破庙。”他略带自嘲地说着。
在他看来,眼前的父子俩也是他捡回来的丧家之犬。
“你们若是不想入门,可以明天下山去。反正过了今日,这孩子的命数如何就有了定论。”
姬九离正在权衡是否要加入这样的门派。
作为临时落脚地来说,这里确实很合适,但若要考虑长久……
“狗狗?”姬长乐忽然开口,他欢快地围着月德转了一圈,四处张望,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哪里有狗狗?”
姬长乐喜欢狗。
因为一头异发,其他孩子都不会和他玩,村头的野狗是他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
他没听懂大人们的比喻,只听到这里有一群狗,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月·狗·德:……
感觉好像被骂了。
但好像是他自己先骂自己的。
姬九离低头询问:“乐儿,你喜欢这里吗?”
姬长乐点点头。
狗狗、破庙,这都是他熟悉的,太亲切了,他回到这里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的家一样。
闻言,姬九离答复月德:“我们留下来。”
月德心中划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再多问。
他慵懒地站直身体:“既然如此,那就来抽签吧。”
他在储物袋里摸索了一番,拿出来一个签筒,哗啦啦塞了几根签。
“你刚刚引气入体,若是想修炼,最好拜个师。”
姬九离疑虑:“抽签决定?”
这种拜师方式,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这里都是这么做的。金丹期到合体期的修士都有,就看你的运气了。”月德摸着下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要是运气不好,会遇到什么样师父就说不准了,这里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他还逗弄姬长乐:“若是你爹成了我的徒弟,到时候你就算我的徒孙了。”
姬九离若有所思。
从月德的话也可以看出,虽然人丁单薄,但无极宗还是有些实力和底蕴在的。
外面一些小宗门,金丹期就能当掌门。能有合体期修士的门派,寥寥无几。
“爹,我的抽签很厉害哦!”姬长乐得意地仰起头。
以前在破庙里的时候,他也玩过抽签,虽然他不认得上面的字,但每次和他抽到同样签的人都会极其兴奋,说是“上上签”。
姬九离浅笑,把签筒递给儿子:“那就你代我抽吧。”
姬长乐跃跃欲试地抱住签筒,“哐哐”摇了几下,掉出一根签。
他上前捡起那根签,签上有一个字,他辨认了一下,高兴地说:“这个字我认得,是‘子’。”
本想儿孙满堂的月德面色古怪地接过签:“居然是他……还真叫你抽中一个好签,走吧,我带你们去拜师。”
姬长乐兴冲冲跟在他身后,十分期待自己抽中个什么样的人。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目的地,是一座保存完好且精美的小楼,门口的青石砖中纵横交错着金线,屋檐也被一条条金线勾勒,显得精致又华丽。
只是小楼的门紧闭着,看起来并不欢迎客人。
门口金铃轻响,月德在门外行了一礼,道:“师叔祖,我今日捡了一对父子入门,他们抽中了‘子签’。”
小楼的门缓缓开启,许是太久没有使用过,门扇开启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门后没有人,月德带领他们继续往里面走。
小楼内别有洞天,他们好似进了一个繁华的丝织坊,四处悬挂着蛛网般的金线,他们穿过一层层朦胧梦幻的纱帐和五彩斑斓的织物,像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眼睛已经应接不暇。
最终,他们停在一道纱帐前。
姬长乐从他爹身后探出头去,落日的余晖让纱帐如云霞般灿烂,隐隐约约透出一个轮廓。不知是氛围还是什么,姬长乐觉得纱帐后的那个人应该长得很好看。
“社君真人,我身后便是姬九离和姬长乐父子……”月德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隐去了姬九离的魔修身份和姬长乐妖怪身份,提了提姬九离的灵根。
当他说完,顶上悬着丝线忽然垂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知。”
又在姬九离面前垂下一块木牌:“可。”
月德翻译道:“师叔祖同意拜师一事。”
接着,又垂落了一个储物袋在姬九离面前。这次不用月德翻译,姬九离也知道这是师尊送给他的入门礼。
虽然师尊一语未发,但似乎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姬九离作揖道谢,并询问社君真人:“敢问师尊,我儿会不受控地吸收煞气,并因煞气心悸痛苦,不知师尊可曾听闻过此种怪病。”
金线轻晃,帐中人似乎在思考,随即,三道金线从纱帐中飞出,直直缠住姬长乐的手腕。
悬丝诊脉片刻后,金线又“嗖”地飞了回去。
这次社君真人没有使用提前准备的木牌,而是以灵力在他们面前书写。
“吸灵,乃天生道体;吸煞,乃天魔之体……”
可这列字还未写完,又忽然消散。
“若是天魔之体,不该痛苦万分,此番体质,闻所未闻。若想消散煞气,需以异火辅助,或丹药相抵。三日后来楼前来取丹药。”
“多谢师尊出手相助。”姬九离带着儿子向他道谢。
从小楼出来之后,月德说道:“社君真人不喜言辞,常年闭关,修为高深,却是这宗门里最好相处的人。”
忽见不远处有道身影朝这里走来,一向吊儿郎当的月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师弟,你回来了。”
那道身影已经行至跟前,那是个脸上笑容温和爽朗,看起来分外可靠的褐衣青年,“这两位是新来的师弟吗?欢迎你们加入无极宗,我是大师兄於菟。”
月德一脸嫌恶,当面告诫父子二人:“除了社君真人之外的,不要靠近这里任何人。”
於菟听到这话,表情看起来有些伤心。
“明明师弟入门时就是我带的。”
月德冷嗤:“不要说得像你小时候抱过我一样。”
於菟但笑不语,他看了看姬九离,又看向姬长乐。
姬长乐晕车的症状虽然稍有缓解,但看起来还是有几分病恹恹。
於菟的目光便紧紧地黏在了姬长乐身上。
第23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姬九离上前一步,挡住了於菟有几分热切的目光。
於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还笑了笑,友善道:“我看这位小师弟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社君师叔祖不喜出门,宗门里人也不多,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我好歹也是个元婴期修士,多少能帮点忙。”
说完他指了一下自己所住的方向:“我住在寅位,就离这里不远,大家都是同门师兄,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他相貌堂堂,温声和气,衣冠端正,看起来就像个世家大公子,却别有一番平易近人的亲和气质,完全是个再正派不过的形象。
这一番话,让僵持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於菟继续问道:“你们来这里拜见了师叔祖,难不成是有谁拜了师叔祖为师吗?”
姬九离试图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些什么。
作为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一个以恶欲煞气为食的魔修,一个见识过诸多攻略者的被攻略者,他合该有一双火眼金睛,可无论他怎么瞧,眼前这位自诩大师兄的青年都表里如一,只是个热心肠罢了。
要么於菟就当真如此热心,要么就是他的伪装功底甚至能瞒过姬九离。
姬九离当然不会相信前者,于是他心中愈发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微笑着应和:“鄙人姬九离,方才拜了社君真人为师,这是小儿姬长乐。”
姬长乐歪着身子,笑着朝於菟打了个招呼。
“大师兄你好呀!”
他并没有从於菟身上感受到不安的感觉。
“小师弟好。”在和姬长乐说话的时候,於菟还特地蹲下来平视着他,表情都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他同样考虑到姬九离的存在,又起身向姬九离行礼。
“我和月德都是宗门里的三代弟子,社君真人是我们的师叔祖,如此说来,我该道您一声师叔才是。”
一个元婴期对一个刚入门的炼气期行礼,他居然也没半点异色。
甚至在察觉到他们的警惕之后,於菟也不再做出什么过分热情的举动,只是不厌其烦地对月德说了几句:“师弟总是泄露天机,恐伤及自身,还望珍重。我院子里种了灵植,若师弟需要,可来自取。”
月德却冷笑一声,没有应和。
於菟也不再自找没趣,很快就告辞离开。
他离开之后,姬九离便问道:“缘何说不可靠近他人?”
月德收起刚才糟糕的神色,又摆出一副轻浮懒散的姿态。
他没明说,只是像个江湖骗子一样含糊的说着:“无极宗里的丧家之犬来历多样,有害死父母逃离家族的浪子、有血洗抚养自己长大宗门的叛徒、有作恶多端被逐出门派的弃徒……你觉得他会是哪一种呢?”
听起来“败类宗门”的名头倒是名副其实。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月德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门派里,倒也不只你一个魔修。”
再之后,他没再告诫什么,领着父子俩去了一处还不算破败的院落。
“这里是酉位,我住在卯位,离你们最远的地方……不过有事最好别来找我,我不一定在。”
无极宗的主要建筑布局呈圆形,因为人不多,所以大家都默契地划分了地盘,非必要时互不打扰,谈不上什么同门情谊。
临走前,月德拍了拍姬长乐的小脑袋。
“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吧。”
姬长乐笑容灿烂,蹭了蹭他的手掌:“我一定会的!谢谢月德哥哥的吉语。”
“……吉语?”月德轻喃着这个词,突然哼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他摆摆手,潇洒离去。
姬长乐也朝他招招手送别。
姬九离揉了揉姬长乐的脑袋,将小家伙的注意力转回来。
他牵着儿子走进面前的院落,这里比相府的正院还大些,是仅有的几个符文阵法还起效的建筑,屋里的窗棂、雕花、蒲团都还光亮如新、完好如初,仿佛主人才走了一日。
就是略显空旷了一点,似乎原主人就是这样一个清冷的性子。
姬长乐正仰头看着正房门口的匾额,上面两个字他不识得。
“爹,这里写着什么?感觉和平时看到的字好像不一样。”
姬九离抬头,看到那两个苍劲的字迹,微愣后说道:“这是古篆,是一种千年前的文字,现在比较少用到。上面写着——长乐。”
“和我的名字一样?”
姬长乐顿时欢喜起来,双手叉腰,得意地记下这两个字的写法。
“长乐无极”是句寻常且流传已久的祝词吉语,在无极宗出现这两个字倒也不奇怪,就连姬长乐的名字,也是来自于破庙的瓦当祝词。
不过有这样的巧合,也难怪月德会给他们安排这个地方住了。
姬长乐心情很好,他欢快地兜了一圈这个屋子,觉得哪哪都顺眼。
他又蹦蹦窜窜地跑回来,扯着他爹的衣袖问:“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吗?”
他爹却像觉得这个词很陌生似的,顿了一下。
“嗯。”他生涩地说着,“这里以后就是我们家了。”
姬长乐欢呼起来。
他对搬进新家的热情十分高涨,傍晚前都在帮着他爹一起整理东西。
他们走的匆忙,虽然有简易储物袋,但这种储物袋对物品的种类和数量都有限制,因此他们东西也不多,还需要从屋里翻找一下现成可用的家具。
后院有温泉,洗浴一事倒是不必担心,姬九离收拾好晚间的床褥,收拾完别的,便打开了社君真人给他的储物袋。
里面是些基础的丹药符箓,光是嗅闻就能感觉丹药品阶非同一般。
除此以外还有一份无极宗的功法玉简,好些中品灵石和下品灵石……
姬九离注意到那块身份玉牌上。
无极宗的身份玉牌是无暇白玉质地,正面刻着古篆“无极”二字,背面则是没有任何图案的无事牌。这也正切合无极宗的无极二字。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1]
无极便是道。
他又拿起自己带来的,那块据说是自己失忆前携带的南字朱雀纹墨玉牌,摩挲着深思。
若正面字样表示门派,那么“南”究竟是什么门派?
他在万仙城并未打听到任何一个符合这块玉牌的门派,若不在修真界,难道是魔界?
他正寻思,姬长乐走了进来。
“爹,我已经把娘亲的的牌位放好啦!你在看师祖给的东西吗?里面有什么呀?”
尽管当初匆匆忙忙,但姬长乐走时还是没忘了带走牌位。
姬九离想到那块写着“南陆”的牌位,这个名字不过是他随手写下,眼见姬长乐这般重视,他微微蹙眉。
若是坦白,儿子恐怕会生气吧?
他正思忖着,忽听一阵咕噜作响声——姬长乐肚子饿了。
“乐儿,吃一颗这个。”姬九离把一个玉瓶递过去。
“这是什么?糖丸吗?”姬长乐打量着小瓶子。
唔,感觉好像有点眼熟?
“这是辟谷丹,吃一颗便可三日不食。”
这里是仙人居所,当然是没有庖厨的。
辟谷丹!
仙丹!
姬长乐一下子来了精神,兴致昂扬,两眼也亮了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在认亲之前,曾经看到了当地一位纨绔公子拿着辟谷丹招摇过市。那人说好了送给自己,却食言了。
他将心心念念的辟谷丹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倒了一颗丹药出来,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丹药的表面有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原来这就是仙丹啊。”
他一口吃下去,还没等他咀嚼,丹药入口即化。
“欸——原来没有味道啊。”
他还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仙丹就没了。
他一直以为仙丹会是酸酸的,很好吃的东西。
原来仙丹……也只是这样。
姬长乐突然又笑了起来,扑进他爹怀里:“谢谢爹!”
姬九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撒娇,但也习以为常,并十分受用,唇角微微扬起。
直到姬长乐一边抱着他一边嘟囔着:“也要谢谢师祖……”
姬九离的唇角又落下去。
确实,这丹药与他毫无关系,是师尊给的。
师尊……
姬九离心中莫名有一种被抢风头的不爽。
尤其他想到,与师尊相比,刚刚踏入修仙之路的他实在是弱小至极。
姬九离能接受一步步向上爬,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去崇拜其他人。
被儿子崇拜,这难道不是父亲的权利之一吗?
诚然现在姬长乐只是对道谢了一句,诚然姬长乐之前也不一定有多崇拜他,可这句话背后含义却令他不得不警惕。
他做不到事情,师尊做到了,那么久而久之,他的孩子还会崇拜他吗?他的孩子会不会更加崇拜他人?
答案显而易见。
对于君主来说,臣子某一日转投他人,奉他人为明主,这是臣子的问题吗?不,当然不是,这是君主的无能。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倘若是他,他一定会那么做。
虽然事情不一定会演变到“稚子择爹而认”的地步,但向来多疑的姬九离推己及人后不得不警惕起来。
明天就开始学炼丹!
他要尝试炼制带口味的辟谷丹。
姬长乐完全不知道他爹脑子里想了些什么。
他今天也遇到了好多事,忙完后感觉身体昏昏沉沉,在后院泡温泉沐浴时更是差点睡着栽进池子里,勉强才迷迷糊糊地爬上床。
然而仙人居所的床铺没有相府的柔软舒适,有道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习惯了相府的舒适之后,姬长乐在床上滚来滚去,明明很困,却偏偏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他可怜兮兮看向他爹。
姬九离原本不打算这么早睡,他轻叹一声,还是先上床哄孩子睡觉了。
虽然对床铺不太习惯,但身旁熟悉的气息终于是让姬长乐缓缓进入了梦乡。
姬九离望着怀中孩童安心的睡颜,垂眸片刻,轻抚了那头白发,确认孩童睡熟之后,轻轻掀开了被子下床。
他披上衣物,走至前院打坐入定,沐浴着月华开始修炼。
他需要变得更强。
三年后的风阙仙人秘境,他定要参加。
蓦地,他睁开眼,拧眉看向前方。
他似乎感到有人在看这里-
万仙城骚乱之后,修士们成群结队地离开。
一道月白色身影却逆行而来,正是朝阳仙君。
听闻二徒弟卫矛在小世界寻得了白发孩童,他赶了过去,却发现卫矛突然销声匿迹。
他和大徒弟玄参寻了一日,却依旧毫无消息。
玄参提议去附近其他城市找找,朝阳仙君却道:“不,不必寻卫矛了,直接联系凡人大肆搜寻白发孩童。”
既然卫矛找到了白发孩童,那么反过来,找到白发仙童也能找到卫矛。
他们本以为要找许久,却不料听说他们要找的人之后,凡人一方诧异道:“白发?仙长要寻的可是姬相家的小公子?”
至于所谓的姬相,据玄参所说,前一天刚引气入体,去九州界了。
捋清情况之后,看着毁于一旦的相府,朝阳仙君心知卫矛显然来过这里,并且凶多吉少。
他不在乎卫矛的死活,也不在乎“姬九离”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想找到那个白发孩童。
他一方面令玄参在小世界继续搜寻,另一方面回到九州界寻人。
既然那个叫做姬九离的男人有能力越两个大境界杀了卫矛,说不定也有什么能力将人带到九州界。
天枢楼从来不会透露客人行踪,朝阳仙君只能动用扶光宗在万仙城的势力。
修士们都有神仙手段,大多都容貌不差,他动用门人,也指勉强得到了几个线索。
酒楼内,他对花啜茶,头也不抬地询问面前的酒楼掌柜:“昨日可有初入炼气的紫袍男子带着一个孩童住在这里?你可知晓他们的下落?”
掌柜垂着头,脑中却想起了昨日见过的两个人,虽然设了障眼法看不清其中一人的年龄容貌,但那般姿态显然是幼童,他犹记得那个孩童荷包上坠着坤灵派的掌门之子的玉坠信物。
坤灵派的酒楼遍布天下,他也是坤灵派门人。
同为八大门派,面对扶光宗化神期仙君的询问,他本应如实回答,却还是撒了谎。
他讪笑着回:“回禀仙君,昨日拍卖会,来往的修士不少,好些个还设了障眼法,小人修为低微,实在不清楚仙君问的是哪一位。”
傲慢的朝阳仙君自然没料到一个酒楼掌柜胆敢诓骗他,起身又去别的地方搜寻了。
只是这般寻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遍寻无果之后,朝阳仙君只好先行回到扶光宗,等待门人和玄参的消息。
他沉着脸回到自己的洞府,通过自己的修炼室进入了一处隐秘之地。
密室的水牢中心,陨铁锁链吊着一个云容月貌,一身朱衣的俊朗男子。
倘若玄参在此定能发现,这如活死人一般毫无神智的男子和他见过的姬九离样貌分毫不差。
“南陆仙君,近来可好?我寻得了你儿子的消息,你们父子即将重逢,你可欢喜?”
朝阳仙君站在岸边,笑眯眯地问候水牢中人。
即使那人一动不动,他依旧分外戒备,仿佛那是一个随时就能要了他性命的家伙。
可一如既往,南陆仙君宛如一具空壳,毫无反应。
朝阳仙君敛起笑,败兴而归。
直到他离去许久之后,水牢中的空壳忽然睫毛轻颤,沙哑的嗓音毫无意识地呼唤道:“乐儿……”
第24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姬长乐一觉醒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林间禽鸟在枝头发出清亮的叫声。
床边摸着凉凉的,完全不像刚刚起来的样子。
爹!
姬长乐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前日的幻境,心里头一阵惶惶,他猛地爬起来,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
待他跑到门口,终于见到了那个紫袍的身影。
“爹你在这里呀。”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院中,姬九离听到身后的呼喊,便收工睁眼,转头看去,发现姬长乐连鞋也没穿,遂快步上前,把睡眼惺忪的小家伙抱回屋里。
“怎得不穿鞋?外衣也不披一件,仔细受寒。”
姬长乐听了听他的心跳,顿时将方才的惊慌扔到九霄云外去,甚至还觉得有些丢脸,怕又被他爹嘲笑。
他含含糊糊说着:“忘记了,反正屋里很暖和。”
姬九离捏了他发红的鼻子,屋里通了温泉地暖,自然是暖和的,但外面是山上,气温比雀京还冷,姬长乐只一会儿就冻得鼻尖发红。
姬长乐倒是惊讶:“爹身上好暖和啊。”
“是功法所致。”姬九离坦然回道。
他是火系灵根,运功之时自然体热。
思及方才的修炼,姬九离带上几分沉思。
许是因为体内有煞气阻碍,他修炼时并不顺畅,时常感觉体内煞气排斥灵气,而经脉淤塞,灵气难行。所幸天灵根对灵气的吸收效率还算不错,不至于事倍功半。
“功法?”姬长乐想起来昨天的储物袋里确实有很多东西。
“是无极宗的功法《有无经》,”姬九离感慨道,“确实是本好功法。”
若非是功法辅助,恐怕他吸收灵气的过程还要困难许多。
“爹练了那个,就能变得很厉害吗?”
“当然。”
姬九离帮他换上衣服,又开始给姬长乐梳头,既然在门派里,那就没必要再像前两天一样戴虎头帽了。
“我稍后需出去修炼,乐儿在屋里待着,记得完成课业。”
昨日在万仙城,他买了不少书籍。
“哦……”一听到要写作业,姬长乐有几分不情不愿。
他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双脚晃悠悠,他爹的手穿梭在他的发间,雪白的发丝被一根根拢起。
过了一阵,身后的手还没停下,垂落的发带挠得他直痒痒。
姬长乐嘀咕:“爹,还没梳好吗?”
姬九离注视着眼前松松垮垮的白色发辫。
……好像有点歪?
之前在相府时,有一次他和儿子玩闹,也给儿子梳过头发,但那次至少有鹑尾救场。
昔日风光无限、无所不能的宰相大人,唯独在带孩子的事情上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咳,好了。”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给姬长乐留了一幅描红,拍拍那蓬松的小脑瓜,交代了几句就要出门。
“我走了,你乖乖在家待着,不要乱跑。”
姬长乐格外乖巧地点点头:“爹要好好努力修炼哦!”
他爹走了。
姬长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就像之前在相府里他爹去上朝一样。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兜了兜,姬长乐给南陆的牌位上了香,接着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以前这个时候都会有小厮陪他玩的,现在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就像以前在破庙里一样,他不喜欢这种感受。
姬长乐鼓着脸,无所事事地扒拉起自己带来的东西,发现了之前买的那本《凤鸣诀》。
他原本买来是准备送给他爹,让他爹变得像风阙仙人那样厉害,但现在好像也用不上了。
他翻看着里面的内容,大多数字他都不认得,但里面的小人图挺有意思。
这可是仙人秘籍!
姬长乐兴致勃勃,他依葫芦画瓢,摆出小人图上的姿势,也尝试修炼起来。
他闭上眼,安静的环境也令他静下心来。
他感觉自己好似在泡温泉,浸润在水中,但他却有一种类似口渴的感觉,很想喝到外面的“水”。
在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就像打开了水阀一样,突然间洪水大作,那种类似于水流的气瞬间冲入了他的体内。
姬长乐就像坐在小木筏里似的,愉快地顺着那股气漂流,把身体里走了几遍。
好玩!
他玩得不亦乐乎,再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感觉屋里有些热乎,他站到门口透透气。
外面的空气依旧沁凉,不过好像没早上那么冷了。
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望着外面陌生的景色,心里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嘿嘿,爹不在家!该出去玩啦!
只要在他爹回来之前回家做完作业就好,不被发现就没有撒谎。
就算被发现了……反正他爹很好哄。
这样一想,姬长乐果断溜了出去。
他想去找师祖和月德哥哥玩,方位是在……
姬长乐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之前走过的方位。
好像是这边?
他朝着瞄准一个方向欢快地跑起来,半路上,他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的眼睛。扒开草丛一看,发现是个会发光的珠子,足有荔枝大小。
哇,不知道是谁丢的,捡!
又往前走了一段,他看到一根好直的棍子!姬长乐两眼放光,再捡!
意识到附近有很多宝贝之后,他就有意识地搜寻起来,没一会儿,他就捡了个盆满钵满。
布老虎、弹弓、陀螺……
不愧是仙人住的地方,遍地都是好东西!
难怪统哥给他的故事里,总是提及“宝贝”“法宝”。
在身上快装不下的时候,姬长乐捡到了一张画着线条和图案的绢布,像是某种舆图。
他打量一番,发现地图上画着布老虎的图案,还有其他的玩具。
“难道说这是传说中的藏宝图?”
姬长乐兴奋不已,兴致勃勃地对照着藏宝图开始寻找。
“那么接下来应该是往这边走!”
他朝着右边小跑去。
一路摆下玩具设下陷阱,暗中跟随他的某个人,欲言又止。
不,是左边。
奈何他无法出声提醒,此人只能顺着姬长乐行进的方向重新布下诱饵。
然而姬长乐并不是一开始识别错了方向,而是一直都在认错路,此人完全无法料到姬长乐会往哪里走,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地图画得太差了。
一路上,姬长乐所过之处,荆棘避让,枝叶都变得柔软,一点也不会擦伤他的皮肤。
“唔,接下来……”姬长乐体力有些告罄,他努力辨识着地图,侧转踏出一步,却踩到了松软的土块,直接滑落山坡。
怀里的玩具撒了一地,一道疾风袭来,他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双脚踩在地上,什么事都没有。
他一时间惊魂未定,恰好看到前方不远处就有个造型奇异的枯树,和藏宝图上画得一样。
姬长乐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么走的。”
不愧是仙人的藏宝图,真有意思!
统哥给他的故事里,天道之子也是坠落悬崖才发现的宝贝。
想到这里,他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
他也像天道之子一样了!
看他没被吓到,暗中跟随的人长舒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姬长乐蹦蹦跳跳跑到树下,发现最后的宝贝是把古琴,琴尾嵌着绿玉,琴身勾勒金边,色彩艳丽又雅致,是他的审美。
他随手拨了拨,虽然不成曲调,但是这把琴的声音实在优美。
姬长乐喜欢这个!
可是,他不会弹诶。
“小师弟?”就在他苦恼怎么带回去时,身后传来熟悉声音。
姬长乐回过头去,发现是昨天见过的大师兄於菟,便打了个招呼。
於菟瞧见他手中的藏宝图,又看到枯树下的古琴,做出恍然的模样:“莫非这是传说中藏在宗门中,只有有缘人才能得到的绿玉琴?”
“是我找到的!”姬长乐欢快地昂首挺胸。
他就是有缘人!
“小师弟真是厉害,我寻了这琴许久都没找到,直至方才听了琴音才循声而来。”於菟柔声询问,“小师弟一定费了很大一番精力。”
“没错,我走了好久,好累的。”姬长乐连连点头,又高兴地说起自己一路上的冒险经历。
於菟一边听,一边还从储物袋中取出桌椅软靠,好令他坐着休息。
又取了茶水和点心,给他解渴充饥。
得到了这样无微不至的对待,姬长乐说得更起劲了。
於菟笑着倾听,目光始终看着面前孱弱但充满活力的孩童,眼中愈发热切。
多么柔弱的孩子。
於菟无法对需要帮助的人置之不理。
帮助他人会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愉悦,但他的同门却都独来独往,从不愿接纳他的帮助。
从看到这个孩子第一眼起,於菟就知道,这个孩子需要帮助。
他暗中紧盯父子俩所在的院子,终于,借着姬九离出门,这孩子寂寞的时候,他布下了这个藏宝游戏。
看,因为他设计的游戏,这孩子摆脱了寂寞,玩得多么尽兴!
於菟取出帕子,沾了水温柔地擦拭了姬长乐额头的细汗。
他注意到了姬长乐松松垮垮已经滑落快要散掉的发带,略施法力,发带便被风垂落下去,雪白的发丝吹到了姬长乐脸上。
“啊。”姬长乐注意到发带散开,停下了讲述。
於菟这时候温声说道:“小师弟,我重新帮你束发吧。”
“好呀。”姬长乐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也习惯了侍从们帮他拭汗整理衣着。
於菟细致地拢起他的雪发,他的动作比姬九离娴熟许多,很快就帮姬长乐系好了一个端正的发带。
他欣赏着经过他帮助的姬长乐,心中的喜悦不断膨胀。
“小师弟会弹琴吗?”
姬长乐沮丧地摇摇头,反问道:“大师兄你会吗?”
於菟谦虚道:“略知一二。”
姬长乐没听懂他的谦辞,叹气道:“你也不太会啊,我还想着你要是会的话,说不定可以教我呢。”
於菟笑容一僵。
竟然因为一句谦辞错失了这么好一个帮助小师弟的机会……他暗暗咬牙。
要解释一下吗?小师弟会不会因此感到不快?
於菟最终还是没有解释,他迂回道:“不如我与小师弟共同学琴如何?小师弟若有闲暇,可来这里寻我。”
姬长乐正觉得没事干呢,麻溜答应下来。
“不过今天不太行,”他看了看天色,“我爹可能要回来了。”
他发愁地看着桌上的琴和玩具,眼珠子转了转,眼巴巴望向於菟:“大师兄,这些东西我带不回去,你可以先帮我藏一下吗?我不能让爹爹发现。”
小师弟需要他的帮助。
於菟喜不自胜,勉力按下上扬的嘴角。
“当然可以,既然时候不早了,那我送小师弟回去吧。”他目光灼灼,似乎强烈想要得到这份差事。
小师弟是个路痴,需要有人带路。
一想到这一点,於菟就兴奋起来。
姬长乐理所当然地同意了,於菟牵着他,正要御剑,却听姬长乐说:“我不喜欢坐飞剑,晕乎乎的,难受。”
白发孩童张开手,柔弱地说着:“我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面对这样孩子气的任性要求,於菟却愈发兴奋,脸上也因此泛红。
啊~小师弟需要他!
於菟生怕他反悔似的,迅速将人抱起来,安安稳稳地送了回去-
姬九离修炼回来时,看到他儿子正乖巧地练着字。
没有袭击、没有葬礼、没有任何气人的举动。
“爹,你回来啦!”
姬长乐扔开笔,一如既往地前来迎接他。
姬九离正为儿子的听话感到欣慰,却注意到姬长乐的红发带似乎没有早上那么歪了。
是错觉吗?
还是乐儿自己调整了?
第25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姬九离记下了这处违和感,拾起笔,给儿子辅导起作业来。儿子今天学习时也格外乖巧,让姬九离欣慰,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这些天的事情,让这孩子也懂事起来了吗?
这样一想,姬九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被迫懂事的孩子,何尝不是在凸显大人的无能。
说明他没能给这个孩子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环境。
他思索片刻,还是把一个玉瓶交给姬长乐。
“乐儿今天很乖,这是奖励。”
“是仙丹吗?”姬长乐拔开瓶塞,看着倒出来的一颗颗小珍珠。颜色好像没有之前的辟谷丹好看。
“是新的辟谷丹,你可以尝尝看。”姬九离说着。
这是他今天炼制的丹药。
虽然目前来看师尊是个不错的人,但姬九离还是没办法全然放下心。
他今天去寻了师尊,一边接触对方,分析对方,一边学习炼丹的本领。
辟谷丹是所有修士炼丹入门时的第一选择,姬九离更是有着恐怖的学习能力,不仅一天就掌握了基础的炼丹技巧,还成功对辟谷丹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良。
姬长乐吃下一颗,顿时感觉到一股甜蜜的奶香,像饴糖那么甜。
这次的辟谷丹没有像之前一样入口即化,而是软软的,缓慢地融化。
他的眼睛霎时间亮起来,故意让丹药在腮帮子里咕噜咕噜地腾挪转移,让嘴里每个地方都能享受到这股甜意。
“喜欢吗?”
明明已经从这张明艳起来的表情上看出答案,可姬九离偏偏还是再问一遍。
“喜欢!”姬长乐鼓着腮帮子,“这个仙丹怎么这么好吃,哪里来的呀?”
他又倒出一颗,举起手喂给姬九离。
“爹爹也尝。”
姬九离噙着笑说:“我做的。”
他含住辟谷丹,奶香在口中炸开。
丹药向来讲究吸收效率,品质越好的丹药越是入口即化。辟谷丹不难,姬九离一开始做出的丹药融化就极快,为了反其道而行,做出麦芽糖一样的效果,他还花了不少功夫。
果不其然,这孩子很是喜欢。
姬长乐眼睛一下子睁大,惊叹地望着他:“爹爹好厉害!爹爹的丹药比师祖的还好吃!”
姬九离格外受用儿子的吹捧,唇角的笑意更浓。
他的师尊神秘莫测,不言不语,只有最基本的指点,旁的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在山中静修也不似在朝堂揽权那般反馈强烈,目前那点实力的提升也在敌人化神期修为的对比下显得微不足道,还不到能够沾沾自喜的地步。
放下凡间权势来到修真界重新开始,姬九离并不后悔,因为他不甘做井底之蛙,他永远想要站得更高,想要拥有掌控的一切的力量。
一个更广阔的新世界,对他来说是一场新的征服,代表着更强大的力量。
但同样不可否认,被局势牵着走,各种不得已的被动选择令他感觉到一种无法掌控事态的焦躁。
这种情绪他从不对外表露,因为他将其视作软弱、脆弱。
然而此刻这样最基础的辟谷丹,却让他在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成就感。
这是“父亲”身份带给他的感觉。
尽管他还不是一个强大的修士,但他是一个能让自己孩子感到满足的父亲。
这是他目前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美妙的愉悦感安抚了他心中那份对失控的不悦与焦躁。
“只是辟谷丹而已,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姬九离摸了摸那柔软的白发,手下的脑袋也蹭了蹭他,就像幼禽蹭着他的手指一样,指腹传来的柔软触感令他也放松下来。
辟谷丹之于仙人,恐怕就像一块饴糖之于权贵。
他的孩子对一瓶辟谷丹都如此喜出望外,只说明他给予的还远远不够,没能让他的孩子习以为常,一如之前的那些金银玉石。
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全新的动力,他要变得更强,他要通过自己力量给他的孩子打造出无忧无虑的环境。
两天后,姬长乐拿到了社君真人给他的丹药。
姬九离将使用方法转达他。
倘若遇到煞气发病,可吞一颗丹药缓解不适。
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罢了。
丹药无法驱散煞气,也无法避免疼痛,仅仅是治标不治本。
姬长乐觉得这样已经挺好了,可姬九离却愈发早出晚归,没日没夜的修炼,为之后的秘境做准备。
空荡荡的屋子愈发显得姬长乐无所事事,除了用《凤鸣决》变着花样玩激流勇进之外,他也时常跑去找於菟玩。
不过准确来说,是他每次出门走到半路上都能遇到於菟。
这天,在被於菟接过去学琴的时候,姬长乐冷不丁问道:“大师兄,你是不是一直看着我呀?”
於菟的身形陡然一僵,悠扬美妙的琴音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心跳却不禁加速。
自己的跟踪和注视被发现了吗?
过去,於菟也曾跟踪过其他师弟,他希望能找到机会给这些师弟提供帮助。但这些师弟都不是好相与的,尽管修为不及他,却各有各的本领,并总是对他避而远之。
於菟对此深受打击。
这次也被发现了,难道又要被鄙弃的了吗?
见他没有回答,姬长乐也不在意,接着说:“感觉大师兄像以前村子里的狗狗一样,到哪里都能遇上。”
那只狗不知道是为了讨食还是为了找人玩,总是会跟在过往的路人身后。
若是谁扔了它一块骨头,它就会惦记着,一直看着那个人,在每一个必经之地的拐角摇着尾巴等待。
若是被跟着人驱赶它,它会可怜兮兮地“呜呜”两声。
姬长乐有一阵就和那只狗玩在一起。
每每他一出门,那只狗就会恰好找过来陪他玩。
有一天他变成鸟飞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只狗狗一直看着他,等着他。
但是后来,那只狗狗不见了。
姬长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再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狗窜出来朝他摇尾巴。
来到了无极宗之后,听说这里有一群狗狗,他还颇为兴奋。
但是他出门好几次,都没遇到狗狗,只遇到了大师兄。
他正说着之前的事,忽听一声“汪”。
诶?
姬长乐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於菟笑眯眯地又朝他“汪”了一声。
“虽然无极宗里没有狗狗,但小师弟想听的话,我可以叫给你听。”
他手中抚琴,一副世家公子的温润模样,却一本正经地学着狗叫,顿时把原本有些伤心的姬长乐逗笑了。
“汪汪!”姬长乐也叫起来,嬉笑道,“大师兄猜猜我说了什么!”
於菟做出苦恼的模样,若有所思一番后说道:“唔,小师弟是在说‘想喝茶’吗?”
姬长乐摇摇头:“才不是!再猜猜看!”
“难道是‘大师兄真好’?——不是吗,真可惜。”
於菟笑着说,“若是我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姬长乐想了想:“要是猜对了,我明天就给大师兄一个惊喜。”
“小师弟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得努力了。我猜……小师弟说的是‘汪汪’,对不对?”
“好狡猾,不行不行,这个不算!”
这天,在於菟的院子里,琴音伴着两种狗叫此起彼伏的,真是别样风雅。
姬长乐玩得起劲,等回了住处,姬九离回来时候,他也还在兴头上。
“汪,汪汪汪!”
姬九离一到家,就被像狗崽子一样欢快扑过来的儿子惊到了。
他家儿子不是小雀鸟么?怎么变成了学狗叫的鹦鹉?
“这是在玩什么?”他饶有兴致地询问。
姬长乐捂着耳朵说:“汪,我现在是狗狗长乐,我听不懂爹爹的话,爹爹必须用狗狗的方式和我交流。”
看着儿子水灵灵期待的目光,姬九离轻笑起来。
要他也学狗叫吗?
他忍着笑,抬起手,五指虚拢,把脸庞凑近面前孩童,张开嘴“嗷呜——”一声。
像只要吃人的豺狼。
姬长乐严肃地点评道:“不行,这不是狗狗叫,这是狼叫。”
姬九离从容道:“这是大狗的叫声。”
接着,他又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好似猛虎下山。
他把姬长乐扛起来,往里面走。
“老虎现在要把小狗崽吃了。”
孰料,姬长乐突然触景伤情,瘪着嘴,眼里泪汪汪。
“老虎真的把狗狗吃了吗?”
姬九离一愣,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太妙的话,一下子把人惹哭了。
“没有没有,是狗狗把老虎吃了。”
他把人放下来,将自己的手掌送到姬长乐嘴边。
姬长乐却“哼”了一声,别开脸。
“我才不是狗狗呢。”
说完,他就变成了雀鸟的模样,鸟团子昂首挺胸地站在他的掌心上,用鸟喙轻轻啄了一下姬九离的手心。
他不是狗狗,他是鸟,所以他不会吃掉老虎爹。
姬九离含着笑,他看着手心的毛茸茸,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盘他!-
第二天,姬长乐还记得昨天答应了於菟,要给对方一个惊喜。
今天他不准备被偶遇,他变成了雀鸟,悄悄从后院飞了出去,打算就这么去找於菟。
大师兄一定想不到!
作为一只鸟,认路可比人形方便多了。姬长乐飞起来俯瞰,他绕了几下,找到了於菟的住所。
他没在前院降落,而是在房子后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先变回人形。
因为他爹说了,目前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可以变成鸟。
无极宗没有杂役,於菟也是一个人住,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大师兄这时候应该去找他了吧?
姬长乐打算等於菟找不到人的时候再跳出来吓他一跳。
他跑来跑去,琢磨着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床底下不错!
但他没想到,於菟作为修士已经不需要再睡觉了,他没找到床,只找到个像是床的台子,正当他趴下来摸索,发现这张床不是架空的,没法躲藏时——
不知触碰了什么,台子突然像一旁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楼梯通道。
姬长乐探头看了看,楼梯两侧灯笼自动亮起,但瞧不见下面是什么。
是菜窖吗?
姬长乐好奇地走下去。
通道的照明略显昏暗,他缓缓走下去,发现下面竟然也是一个房间。
有个人坐在椅子上。
难道大师兄没走?
姬长乐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摩拳擦掌要吓唬他一下。
走到身后时,他一下子跳到椅子跟前。
“大师兄!……?!!”
刚喊出声,姬长乐却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个人衣冠端正,模样憔悴,眼窝凹陷,微张的嘴看不见下半截舌头,脖子上拴着锁链,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但本该伸出袖管的手掌却不见踪影。
他似乎被姬长乐吓到了,惊恐地发出毫无意义音节,向前扑去。
姬长乐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这个人根本站不住,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脚上的靴子空瘪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间惊住。
“小师弟。”
大师兄温柔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身后响起。
“你看到了什么吗?”-
姬九离来到无极宗地界的城镇上。
虽然无极宗已经没落,但这里的城镇规模不小,颇为繁华。
姬九离今天来城里的目的倒不是为了采购,而是为了拿情报。
之前在万仙城获取到的情报有限,他对于无极宗里这些人简直是一无所知,遂买通了这里的帮派,让他们帮自己调查。
到底是当地人,姬九离要的情报已经准备好了。
他翻看着关于无极宗众人的介绍,着重看了社君、月德和於菟的内容。
社君和月德十分神秘,情报不多,倒是於菟的情报不少。
於菟,元婴期修士。
原本是一个小门派的门主养子,那个门主的修为只是金丹期,因此门派的发展十分仰仗於菟这位天资出众的养子。
但有一天,於菟从一位遗族口中得知,他的养父其实是他的杀他全家的仇人。
当年,因为一件法宝,他全家被灭门,只有他和几个逃走的仆人幸免遇难。
他一无所知,被杀父仇人收养,还帮着杀父仇人壮大门派。
而那些仆人一直在寻找将真相告诉他的机会。
於菟得知消息后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可仆人来找他这件事被门主知道了。
门主怕他要报仇,于是先下手为强。
不料,他被於菟反杀,门派上下也被於菟血洗。
虽然於菟为家人报了仇,但他毫不留情血洗有着养育之恩的门派,这种行为令其他门派心有戚戚,认为他作风邪性。
无处可去的於菟宛如一条丧家之犬,最终加入了无极宗-
“大师兄……”姬长乐回过头,看到於菟,迟疑地问道,“这个人是谁?”
於菟微笑着说:“只是个囚犯而已,小师弟不用在意。”
姬长乐却感觉有点不对。
他见过囚犯游街,都是脏兮兮的,可是这个人却衣着干净整洁,显然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於菟紧紧注视着他:“小师弟害怕了吗?”
曾经,他的门派无比需要他,可突然有一天,门派害怕了,将他抛弃。
这样可不行。
於菟心想。
如果门派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门主也不再依赖他,那就创造条件让他们不得不依赖自己就行了。
有修为那就毁掉丹田气海,想要逃跑就砍掉脚掌,想要推开就砍掉手掌,想要拒绝就割掉舌头,不想看到他那就剜掉眼睛……
只要这样,就能变成完完全全依赖他的样子了。
於菟气海翻涌着,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危险的念头,他上前一步,微笑着逼近姬长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黑色的影子像魔一样,缓缓将孩童的影子笼罩吞噬。
他轻声询问:“小师弟也想逃走吗?”
如果小师弟也想逃离他……
第26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师弟也会逃离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於菟就难以控制自己心中危险的念头。
他知道,那是他的心魔。
门主从小便对他说:因为门派需要他,所以他才能活着。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必须牢记这一点。
可他却被他的门派抛弃,成了一条丧家之犬,他存在意义也变得如此可笑,他竟然一直在为杀他全家的仇人做事。
从那时起,於菟就滋生了心魔。
心魔在修真界不是个罕见问题,就像月德说的,修真界谁还没有个心魔呢?
於菟虽然修为因心魔停滞,但并没有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只是顺心而为,一如过去那样,践行门主对他的教育。
——他让“门主”全身心地依赖他。
但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的门主就像一潭死水,一滩烂泥,他难以从帮助门主这件事上感受到愉悦。
不该是这样,他渴望被需要,渴望帮助他人,他渴望能展现出自己的意义。
于是於菟思索起来,是否要治疗门主,故意放跑对方,再暗中帮助门主复起?
他当然不会真的放虎归山,让门主东山再起,因为那样的话他只会再一次被抛下。
不可以,门主必须依赖他。
他会在最后时刻将门主重新拉入深渊,让这样美妙的过程再来一次。
就在於菟思考是否真的要这样做的时候,姬长乐出现了。
在相处过后,於菟得知,这个柔弱的孩子有着社君真人都感到棘手的怪病,更是招惹了扶光宗的朝阳仙君,不得已和父亲一起投靠无极宗。
他年幼、羸弱、孤独,被群狼环伺,无依无靠,是修真者中的凡人。
一个多么需要帮助的对象。
於菟被他吸引了。
与已经令他丧失兴趣的门主相比,小师弟仿佛是上天送到他面前的礼物。
可他没想到小师弟会看到这残忍的一幕,没想到自己的真面目会暴露。
於菟感到疯狂、愤怒和焦躁,他想要毁灭一切和自己真面目有关的东西。
他真该死,他就应该时时刻刻盯着小师弟,掌握小师弟的每个动向。
他痛恨自己的纰漏,害怕自己又将收获惧怕的眼神,被小师弟抛弃。
於菟压抑许久的心魔爆发出来,煞气缭绕着他。
这一次,他无法再用失败的办法对待小师弟。
他该怎么做?
他克制着自己心中狰狞的情绪,努力维持着一如既往的亲和微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好似面前只是一场不足为道的百戏表演。
但他身上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煞气却影响到了姬长乐。
姬长乐攥住心口,呼痛出声。
千针万刺的疼痛让他身形摇摇欲坠,动弹不得。
他粗喘着气,艰难地说着:“大师兄……帮我、药……”
师祖的丹药就在储物袋里,近在咫尺,可他却连拿药的余力都没有。
身在自我悔恨中的於菟猛地回过神,想到姬长乐的怪病,他不顾代价地压下心魔,连忙单膝跪下,双手颤抖着,帮姬长乐在储物袋中翻找丹药。
这是姬长乐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幸好之前姬长乐拿到丹药之后还和他提及过,他知道放在哪里。
不一会儿,咽下了丹药的姬长乐渐渐缓过来。
心口还有些隐隐的余痛,但这种程度的痛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瘫坐在地上,苍白的小脸扬起一个灿若明霞的虚弱笑容。
“谢谢大师兄。”
於菟想要拭去他额际的汗水,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的手。
他沉默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脸上还带着在昏暗环境难以察觉的陶醉红晕。
——他竟然在兴奋。
刚才的救助小师弟的行为让他感到了极致的愉悦,甚至比第一天囚禁门主时还要兴奋。
为什么?
明明相比而言,如同废人一般的门主对他依赖性更强,他应当会从中感到满足才是。
为什么却是帮助小师弟的这一次让他的灵魂震颤?
姬长乐缓过来一口气后,疑惑问道:“大师兄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刚才发病,记不得大师兄说了什么。
“没什么。”於菟愧疚且关切地询问,“小师弟还难受吗?”
姬长乐摇摇头,柔软的白发轻盈晃动,他再次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亏了大师兄,我已经没事啦。”
於菟被击中了。
他的脑中不断循环着那句“多亏了大师兄”,一种强烈的满足感犹如岩浆一样吞噬了他,烧灼着他。
他捂着嘴,心跳不断加速,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岩浆,手掌后吐出炽热的呼吸。
“大师兄?”姬长乐听到了他异样的呼吸声,疑惑道,“你生病了吗?”
“没、没事。”於菟克制着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狰狞,“我只是有点高兴小师弟这么感谢我。”
姬长乐歪歪头,理所当然地说着:“大师兄帮了我,当然要感谢你啊。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难受着呢。”
就连大家向仙人许愿,如果实现了都要还愿呢。
啊……原来如此。
一瞬间,於菟恍然。
笑容才是他帮助他人后想收获的成果。
就像因为他的帮助,过去的门派大家都过上了好的生活,那才是他最初存在意义。
他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让他人变得更好。
难怪他总觉得如今的门主失去了兴趣,因为门主只会惧怕他,而不会给予他笑容答谢,不会变得更好。
唯有小师弟……
“对了,大师兄,这个囚犯——”
姬长乐的话令刚刚放松下来的於菟瞬间紧张起来,心霎那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大师兄一直在照顾吗?”姬长乐不解道,“大师兄对他太好了吧,他犯了什么错呀?”
什么样的囚犯会被照顾的这么好呢?
姬长乐很是好奇。
於菟沉默片刻后说道:“……他为了夺宝,杀了我全家。”
姬长乐震惊。
虽说他对律例完全不了解,但连他都知道,对待这种大恶人是要丢臭鸡蛋的。
“他太坏了!”姬长乐恨铁不成钢道,“他都这么坏了,大师兄你怎么还照顾他!”
姬长乐在心底摇头叹气。
大师兄实在是太善良了。
他鼓起脸,很是不满地哼哼唧唧:“你怎么能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大坏蛋。”
这不是显得他和大坏蛋一样了么。
“大师兄好笨!”
“小师弟说得对。”於菟莞尔一笑,“是师兄象执了,师兄以后不会再那么做了。”[1]
姬长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於菟看着在地上匍匐着,想要逃离的门主,眼底一片冷静。
“小师弟先上去吧,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就来。”
“好~”姬长乐欢快地跑上去了。
当听到姬长乐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於菟缓缓走近那个已经成为废人的门主。
他静静地端详了片刻,忽然用力踩住了那颗脑袋,踹了一脚,将门主翻过来,俯身看着那痛苦畏惧的神色。
这个人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无法给予他被需要的愉悦感,甚至还吓到了小师弟。
这可不行。
他要完成小师弟的意愿,要处理掉吓到小师弟的坏东西。
——小师弟需要他。
这样想着,於菟的脸上不禁扬起了笑,不是寻常亲和的微笑,而是一种病态的、陶醉的笑容。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长剑,笑着对门主说:“感谢我吧,我结束了你的痛苦。”
这是他最后一次帮助门主了,他将帮助对方解脱。
下一瞬,他斩下了门主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那罪孽的液体直接飙到了他脸上。
於菟用食指抹了一把,他望着手指上鲜红的液体,放到唇边舔了舔。
口中腥甜的味道远比不上小师弟的笑容,但也算是对他的回馈了。
末了,於菟望着身上的被染红的衣着,皱起眉。
“衣服污浊就不便见小师弟了。”
他如同对待垃圾似的,随手处理了地上的尸体,满脑子想着穿什么样会让小师弟喜欢。
於菟以极快地速度将自己打理好,当他找到姬长乐时,姬长乐正托着腮发呆。
“小师弟。”他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一身水绿款款而来。
姬长乐朝他看过来,突然问道:“大师兄,刚才的煞气是你身上的吗?”
等待的时间有点多,姬长乐回忆了一下方才的事情。
他心悸发作,说明附近有煞气。
他原本以为是那个囚犯的缘故,但想了想,那时候大师兄好像也不太高兴。
於菟浑身一僵,脸上的微笑也凝滞了。
他飞速思考要不要撒谎,他害怕小师弟因此厌恶他,因此收回之前的感谢。
他就是如此卑劣可恶。
孰料,就在他挣扎之时,姬长乐饶有兴趣地问:“听说煞气是恶欲产生的,大师兄的恶欲是什么呀?”
姬长乐对煞气的了解不深,他之前遇到过有杂役偷懒睡觉,他爹也说是煞气,因此他觉得煞气也没什么,感觉每个人都会有。
看他似乎并不害怕,於菟心中松了口气。
“是我……”他迟疑着说,“我想到了以前的事,我的恶欲是想帮助你,但我一时失控,害你发作的,小师弟要惩罚我吗?”
“这也算恶欲啊。”姬长乐长见识了。
他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反正他本来就经常发病。
若是连偷懒、睡觉、帮助他人这种想法都会让他发病,要他避而远之的话,那等于是让他不要接触任何人,他要无聊死了。
“想帮我的想法也要控制吗?这不是好事吗?”姬长乐不理解,他很是受用道,“大师兄想帮我,我会很高兴,不用控制的。”
啊,说不定可以让大师兄帮他做作业呢!
於菟呼吸错乱一瞬。
这个孩子完全不知道他的可怕想法。
但这种恶欲被接纳的感受还是令他心潮澎湃。
“小师弟会一直需要我的帮助吗?”
姬长乐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啦。”
姬长乐不喜欢一个人的日子,他喜欢在相府那段时间,人多多的,一大家子的感觉,就算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不会的都不要紧,大家可以互相帮助。
“但我还是要惩罚大师兄哦!”
既然大师兄都主动受罚了,姬长乐也不客气。
於菟从善如流,并说道:“小师弟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姬长乐想了想,一时间想不到什么惩罚,便将此事暂且搁置-
姬长乐和於菟的关系更好了,他甚至学会了弹一小段曲子,打算之后给他爹一个惊喜。
不过他有时候也想去其他地方玩玩。
无极宗这么大,他还没探完呢。
由于人形走路费力,再加上大师兄好像变得更加黏人了,姬长乐这次出门也是选择变成鸟从后面飞走。
大人们都好黏人啊。
姬长乐感慨着。
他毫无方向地胡乱探索,好些建筑都是无人的废墟,飞着飞着,他看到被金线勾勒的熟悉小楼。
是师祖的小楼!
姬长乐突然来了兴趣,他之前来了两次,都没能见到师祖长什么样,心里就像小狸奴在挠痒痒,好奇死了。
这次正好可以利用鸟形偷偷看一下。
他悄悄降落在小楼的窗台上,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正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寻找师祖的身影,忽然被一双手捧了起来。
“没见过的幼禽?”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嗓音。
是师祖吗?
可是师祖不是不说话的吗?
姬长乐望过去,首先看到了一头丝绸般黑亮的青丝,还没等他朝上看,那双手又开始抚摸他,刚好挡住了他的视野。
他只好主动蹭了蹭,配合对方,等对方摸够了,这才能抬起头看去。
当看到眼前的那张脸时,姬长乐只有一个想法。
——像花一样漂亮!
正此时,外侧有一道声音唤道:“师尊。”
是他爹的声音!
姬长乐下意识僵住,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他想飞出去溜走,但捧着他的这个人同样因为这道呼唤浑身僵硬,紧张地拢起手,将他困在手心。
第27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姬长乐刚刚展开翅膀,就被大手拢住,顿时动弹不得。
抓着他的人一时间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手心的小家伙,正急忙坐到层层堆叠的纱帘后,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来人。
面前的铜镜照映着身后的景象,姬长乐艰难地从他指缝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就看到铜镜上映着他爹的身影。
攥着他的人愈发紧张,无意识地抚摸着手心软乎乎的小鸟。
姬长乐一声不吭,躺平认撸,他们都紧张兮兮,魂不守舍,想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外间,姬九离倒对纱帐后的情形一无所知,他彬彬有礼道:“今日依旧要叨扰师尊了,弟子需借师尊丹房一用。”
一个木牌迫不及待地垂落下来。
“可。”
对于社君真人一如既往的以牌代语,姬九离习以为常地行礼,走进小楼中的炼丹房。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铜镜里时,一人一鸟齐齐松了口气。
呼——
还好还好,他爹没看到他。
姬长乐暗自庆幸。
原来这个漂亮的大哥哥就是师祖啊。
姬长乐在社君手心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两翼摊开,兴致勃勃地打量面若芙蓉的师祖。
真奇怪,师祖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躲起来?
社君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幼禽还在手心。
余
鵗
“没伤着吧?”
他生怕自己方才失神时用了力道,轻轻挠着幼禽的翅膀,翻来覆去地检查。
幼禽舒服地眯起眼,主动展开翅膀让他挠翅根,一会儿又把脑袋蹭过来,让他挠下巴,挠脑袋,好生恣意。
若是哪里挠得多了,幼禽还会啁啾一声,自己换个姿势。
若是他突然不挠了,幼禽还会再轻轻用鸟喙叼住社君的手指,不让他收手。
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内伤。
社君莞尔一笑,手上毛茸茸的感觉也让他心中的紧张之情舒缓大半。
他望着手心像雪球一样的小团子,惊奇道:“你是哪儿飞来的?这附近凶禽猛兽可不少。”
无极宗所在的山峦灵气充沛,周围生灵在灵气的滋养下,虽然不至于开启灵智、成妖化形,但也比别处强大许多,盘踞一方。
这类凶禽猛兽在修真界一些灵气充裕之地都普遍存在,偶尔还会给周围的百姓造成危害。因此,各门派都会长期发布剿灭恶兽的任务。
这只幼禽模样不像是周围的生灵,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难道是在南渡越冬中途落下来的?
尽管社君问了,但他也知道一只鸟是不可能回复他的。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自言自语着。
孰料,这小团子竟然像在回复他一样,“啾啾”地叫了起来。
社君一怔,却也只当做是巧合。
他和幼禽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事,对着面前的铜镜施了一法,镜中景象陡然变换,显现出了炼丹房里的景象。
他前不久收的徒弟正熟练地起鼎炼丹,衣袂在扭曲的热浪下翻飞,姬九离纹丝不动,淡然处之,掐诀施法,似弈棋般有条不紊地控制着灵气凝成丝缕,将一株株处理好的灵植次第落入鼎中。
社君眼中赞叹:“丙火灵根猛烈难驯,不似丁火灵根那般柔阴,但九离却天赋异禀,对灵气、火候的控制都无出其右。”
通常来说,炼丹适宜易于掌控火候的丁火灵根,炼器才适合大开大合的丙火灵根。
姬九离的控制力堪称可怕,就像驾驭着一匹狂躁的烈马翩翩起舞。
若他是个中高阶的修士倒也罢,偏他是个初入仙门不久的炼气期,怎能叫人不大吃一惊。
这样好天赋、好心性的弟子,合该细细教导,但他……
社君抿起唇,神情忽然低落下来。
姬长乐也望着铜镜中画面,他不懂什么灵根,却也与有荣焉地昂首挺胸。
“啾啾。”
这是他爹!
他爹修炼的时候原来这么帅气!
简直就像跳舞一样!
社君却喃喃:“身为师尊,我却不敢与弟子对话,着实无颜。”
“啾?”雪白的幼禽疑惑歪头。
他爹又不凶,为什么师祖不敢对话呢?
社君继续自言自语:“要不要试试看?但要是失败了,说不定会被弟子笑话。”
为什么偏偏抽中他了呢……
他迟疑着,还是决定锻炼一下这件事。
他对墙上的一幅挂画施了障眼法,一眼看过去,姬九离正栩栩如生地站在那里,目光如炬。
姬长乐瞪大了眼睛瞧着这神奇的一幕。
好厉害的法术!
但施法的人却浑身僵硬,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敢动,后颈渗出冷汗。
直到姬长乐叫了两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撤去了障眼法。
社君颓丧地抱膝坐着,把脸埋在双臂之间。
“果然不行,我长得这么奇怪,肯定会被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
想到以前他每次出门,都会被大家一直盯着看,他就打起了退堂鼓。
他都为了人少清静加入了无极宗躲了好多年,怎么还要见人?
反正文字交流也不是不行,这个徒弟看起来很有本事,好像也不太需要他。
姬长乐听着他满是泄气的碎碎念,一头雾水。
师祖不是长得超好看吗?哪里奇怪了。
“啾啾,啾啾揪!”
他通过臂弯的间隙,用小脑袋蹭了蹭社君的下颌。
社君抬起头,他似乎能透过绒毛看到幼禽的担忧。
“抱歉,让你担心了。”社君勉力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我受不了别人的注视,一被看到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幼禽停在他的膝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想帮我锻炼吗?”社君摇摇头,“谢谢你,不过我对动物的注视倒没有什么不适。”
他偶尔出门透气,也都是去无人的山间,正因如此,他才会熟悉附近有哪些生灵。
姬长乐想了想,忽然振翅飞了出去。
社君怅然地看着他离去。
“连动物也觉得我很奇怪吧。”
另一边,姬长乐在山里飞了一阵,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又跑去找了於菟。
“大师兄!”他风风火火地跑进去。
於菟接住他,见他一脸有所求。
“小师弟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姬长乐用力点点头:“大师兄这里有花卉吗?我需要一点。”
因为是冬天,现在到处都找不到盛开的鲜花。
他记得於菟种了很多灵植。
於菟愉快道:“观赏用的花卉倒是没有,不过有些灵植倒是开着花。”
说着他就带姬长乐去了自己的苗圃。
“小师弟若有看中的,可随意摘取。”
姬长乐一眼就看中一株淡蓝色状似芙蓉的花朵,於菟介绍道:“这是雪霞花,喜寒,是种寻常灵植,极其适合炼制一些清心去热的丹药,并且用它炼制的丹药会有一股淡香留存。”
“我就要这个了。”姬长乐眉开眼笑,回身抱了一下於菟,“太感谢大师兄了!”
他又风风火火地摘了花跑走。
留在原地的於菟同样一脸愉悦,住在附近月德出门正好瞧见他的表情,顿时炸毛警觉。
这个变态又想干什么?!
朱楼画栋之中,飘逸若仙的男子长发如瀑,他低垂眼帘,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还没翻过几页,忽闻振翅之音。
社君原本并未在意,可鼻尖突然嗅到一抹清幽的芳香,紧接着,书页之上忽地翩然落下一只口衔鲜花的雪团子。
雪团子迈着小步子朝他走来,将淡雅的鲜花放在了他的手边,又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是……给我的吗?”社君愕然。
幼禽点点头。
社君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株灵植:“你刚才跑出去难道就是为了找这个?你是为了安慰我吗?”
幼禽再度点头。
“我长得这么奇怪,你竟然还——”
他的话还未说完,幼禽便张开翅膀,双翼交叠,堵住了他的嘴,还用力摇摇头。
无法振翅的幼禽就像树梢的雪团,一下子滑落下来,幸好社君眼疾手快将他接住。
“你难道想说我长得不奇怪吗?”他端详着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幼禽。
“啾啾!”
幼禽就像赞美一样发出悦耳的鸣叫。
社君的心中就像被微风吹起了涟漪,又像被雪团子的羽毛挠了痒痒。
他失笑道:“我竟然被一只鸟安慰了。”
接着,幼禽又叼着他的袖子,飞向一旁。
社君怕扯着他,不敢用力,只得跟着他走。
幼禽停在了墙上的挂画前。
“你是让我再锻炼一次?”社君的猜测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姬九离从炼丹房出来,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炼制的丹药交给师尊过目评判。
金线取走了玉瓶,在纱帐掀开一角时,姬九离隐约嗅到了一股淡香。
这是……雪霞花?
这些天的炼丹训练,姬九离当然不会弄错这种常见灵植的气味。
姬九离猜测着是不是接下来师尊会用雪霞花给他考核,忽闻一道清冷陌生的声音响起。
“不错。”
姬九离回过神来,愕然发觉这声音竟然是从纱帐后传来的。
这是师尊的声音?
他心中诧异,揣测师尊突然出声是什么用意,但接下来的对话师尊却又恢复了木牌和文字交流。
直到姬九离离开小楼,纱帐后紧张到爆的社君才放松下来。
他望着手心的雪团子,若不是有这软绒绒且温暖的小身躯分散他的注意力,安抚他,他怕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谢你,小家伙。”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鸟)陪伴,简直就像是朋友一样。
社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刚刚打开瓶塞,浓郁的灵气就盈满出来。
“不知道你是不是开了灵智,这颗天品聚灵丹应当能帮你涨不少修为。”
他将丹药掰碎,一点点喂给鸟喙小小的幼禽。
若是寻常炼气期修士吃了这颗丹药,当即就能感觉灵气翻涌,不出三日必将炼气大圆满。
可幼禽吃了丹药之后,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社君疑惑,但他对妖族的修炼了解不多,只猜测可能还不够。
“你若愿意留下,我可渡你修为,助你成妖化形。”
然而,幼禽却摇了摇头,叼着他的手指,和他轻轻道别。
社君忽然有一种想再次将他拢住的想法。
他想留下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抿了抿唇,问道:“你明日还会来吗?”
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社君的神色也好看许多。
他目送着幼禽从窗口飞走,驻足片刻,喃喃自语起来。
“若能备下鸟笼,不知可否将其留下。”
金线自他袖中垂落,缓缓编织成了一个奢华的金色鸟笼-
姬长乐急速飞行,匆匆赶在他爹到家之前回到屋子里。
以至于当他出来迎接他爹的时候,还有些呼吸急促。
“你身子弱,莫跑。”姬九离说道。
姬长乐却兴奋地拉着他往屋里走:“爹,你坐下。”
姬九离坐到书椅上,一眼瞥到桌面的宣纸和自己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空白一片。
他挑挑眉,正想着一会儿教训一下不写作业的坏孩子。
姬长乐却对着他比划了一番,似乎在寻思什么,又吭哧吭哧爬上书桌,坐到他面前,比他高一截。
接着,又淘气地摘下了他头上的玉冠,墨发霎时间披散下来。
姬九离实在弄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但下一瞬,一只小手覆到了他的头顶。
姬长乐言笑晏晏地摸了摸他的头,灿若星辰的眼眸注视着他,认真说道:“爹爹辛苦啦!训练很努力,做得很棒!”
他煞有其事地夸奖着,就像平时姬九离夸奖他一样。
姬长乐从铜镜里看到了他爹的训练,他爹为了变强很是卖力,这让姬长乐觉得自己也该鼓励一下他的乖爹爹。
姬九离第一次被人摸脑袋,头顶温暖的触感实在陌生,却有一股别样的安心感,浑身的疲惫好似都被柔软的手抚平,有一种说不出的暖心愉悦。他怔忪片刻,闭上眼,哑然失笑。
倒也是不错的感觉。
算了,今天就不计较乐儿不写作业的事了。
他微微低下头,任由调皮的孩子在他头上作乱。
不过……
姬九离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乐儿身上有和师尊那里一样的雪霞花香气?
第28章 啾啾啾啾啾啾
那若有若无的雪霞花香气,令姬九离不得不多想。
雪霞花,除了昨日在社君真人处嗅到过,宗门里就只有於菟那有。
不论是哪边,姬长乐都必然偷偷出门了。
他这个小仇家,不做出什么气他的事情反倒稀奇,姬九离早有预料。
对于小孩子偷跑出去,背着他调皮捣蛋的事,他并不生气。
他之前就说过,他并不在乎姬长乐有所隐瞒。
无法察觉他人的隐瞒,无法挖掘出他人隐瞒的事情,这都是他的无能。
他竟然连一个小孩子都没掌控住。
姬九离寻思起来。
他最近确实太专注训练,忽视了乐儿的事情。
头顶的小手依旧在作乱,姬九离一抬眼,便看到那灿烂的笑容。
虽然并不对隐瞒生气,可姬九离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危机感,他可不希望事情真的发展到“稚子择爹而认”的地步。
他并未当即戳穿姬长乐,只是笑吟吟道:“乐儿,过些时日就要过年了,过两天爹带你下山置办些年货如何?”
“可以下山?”姬长乐连连点头,欢呼起来。
次日,姬九离照常出门修炼。
姬长乐这次学乖了,先把作业写完了,再变成雀鸟,开始自由飞翔。
殊不知,就在院落外面,本该去修炼的姬九离正静静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雪白的幼禽再度飞入那金绳盘屈、雕梁画栋的小楼。
社君真人一身雪霞花色的淡蓝衣袍,在窗口翘首以盼。
“你来了。”
他有几分紧张地接住跳进来的幼禽,轻柔地拂去羽毛上的雪沫子,又将窗户关上,把寒风阻挡在窗外。窗外,金色丝线缓缓将窗户封死。
幼禽抖了抖,甩掉身上的水渍,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各种灵液、丹药、小巧的浆果灵植,款待他这位小客人。
在社君的热情招待下,幼禽果断入座。
和毫不客气的幼禽相比,社君反而显得有几分局促和紧张,生怕没招待好他唯一的朋友。
幼禽似乎察觉到这一点,直接飞到了他手心里,大快朵颐起来。
社君轻抚着手心的柔软,瞄了一眼墙角高几上新制的鸟笼,轻声询问:“你若是愿意留下来,以后每天都可以这么吃。我会养着你的。”
幼禽歪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社君却好似勇气散尽,又缩了回去,不敢再问第二次。
他轻声嘟囔:“没什么……”
之后,幼禽又陪着他锻炼了一下和人交谈。
有昨天的成功过后,在幼禽接连不断的鼓励下,社君今天的表现还算不错。
训练完,社君能量耗尽,挥手撤去障眼法。
幼禽则飞到了案几上,叼着浆果,注意到了案几一角的书册,饶有兴致地跳过去瞧了瞧。
“只是平日里看的一些闲书话本。”社君走过去,倚着案几坐下,“你想看吗?”
幼禽点头,又摇摇头。
社君捉摸了一下他的意思:“你想看但是看不懂?”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社君浅笑道:“那我念给你听就是了。”
他翻动着书页,幼禽很是自觉地倚着他压书边的手,眼巴巴望着他等待听故事,社君的脸上不自觉得浮现一抹笑。
“这是个落榜书生飞升成仙的故事,话说那一日……”社君清冷的嗓音娓娓道来。
姬长乐听着听着,不禁入迷了。
比起在小世界时听到的话本,这本《从儒门弃徒到三界仙尊》故事动人,里面很多八卦秘闻情节和小故事更是栩栩如生,仿佛是作者亲眼所见。
社君为了照顾他,也用词浅白,让他也能理解其意,还借着书中的故事,给他补充了不少修真界常识。
不过话本的主角书生是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在宗门有难之时,书生不仅不帮宗门,还带着人直接分家,并对原宗门落井下石。
听得姬长乐气不打一处来,让社君不要再讲下去了。
还不如统哥给他的故事呢。
姬长乐回忆起来,系统给他的原著叫做《化龙》,主角也是起于微末,人品比书生好多了。
他扒拉着《化龙》的故事,有些寻常情节和修真界的知识经过社君那么一讲解,他竟然也能看懂十之一二了。
看到天道之子加入了第一仙宗扶光宗,大家都在说扶光宗怎么怎么好,仙尊如何如何厉害,姬长乐有些好奇——书里的无极宗是什么样的?
虽然姬长乐见过无极宗破败的建筑,但他毕竟也没接触过其他门派,依旧觉得无极宗肯定很厉害。
毕竟这可是他爹加入的门派!
他爹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他爹的门派当然也很厉害!
姬长乐扒拉着剧情,没多久就在故事前期找到了涉及无极宗的内容。
那段情节是天道之子和师兄弟们下山做除魔任务,途中遇到一个蒙着眼纱,疯疯癫癫的算命先生。
嗯?好像有点眼熟。
姬长乐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算命先生对天道之子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神神叨叨的话。
“同门异气,自断灵台,兵解换命……”
正当天道之子思索他话中含义的时候,他的同门耳语道:“这人我知道,是无极宗的疯子,逢人就说疯话。定是看到我们穿着扶光宗的服饰,所以来挑拨离间,咒人倒霉了。”
其他人也嘀咕:“什么不入流的破门派,净说些酸话!”
……
天道之子第一次听说无极宗,从同门口中他得知:无极宗和扶光宗有旧怨,但比起扶光宗的辉煌,无极宗一盘散沙,里面都是些魔修预备役,其他门派早就看不惯他们了,迟早要将他们剿灭。
这算命先生毕竟是金丹期,他们一群堪堪筑基的家伙也不敢做什么,就只当没见过,径自出发除魔去了。
再之后就是除魔时他们发现情报有误,说好是个阴魔或人魔,查到最后发现竟然是地魔所为,完全不是他们能对付的敌人。危难之际,嫉妒的同门背刺了天道之子,把天道之子扔给地魔,趁机脱身逃离。
姬长乐对这些剧情倒是不感兴趣,只找和无极宗有关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他跳得太快,他竟然看到说扶光宗高层齐齐出马,联合其他门派,一起把与魔修蛇鼠一窝的无极宗剿灭了。这段剧情在故事里只是为了交代扶光宗高层缺席的原因,内容并不详细。
姬长乐:?!
什么?他家会被抄家灭门?
姬长乐如遭晴天霹雳。
社君看到雪团子突然自闭了,心中疑惑,取了一枚浆果放到幼禽喙边。
姬长乐下意识咬住浆果,幽幽地看了一眼面前貌美如花的师祖。
弱小的爹、善良心软的大师兄、德行圆满的二师兄、胆小的师祖、会被抄家的门派……
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愁得头都开始晕了。
大人真是不省心了!
他和他爹怎么还要死啊……
这样他要怎么完成统哥给的任务?
姬长乐咬着浆果努力思考起来,却只觉着头越来越晕。
“啪叽——”
他一头栽倒在书页上,不省人事-
姬九离今日在於菟处了解草药,并与这位乐于助人的师侄对练。在完成今日的训练之后,他回到院落中。
“乐儿……”他呼唤着。
然而平日里会冲出来迎接他的小身影今天却毫无动静。
姬九离脸色微变,迅速进屋里看了一圈,完全没有姬长乐回来的痕迹。
之前就算姬长乐偷跑出去玩,也总是能准时回来。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立刻前往社君的小楼。
社君对他这个时间点过来感到疑惑,表达疑问的木牌垂落轻晃。
姬九离目光灼灼地看向纱帐,他看到了之前不曾有过,露出一角的金色鸟笼,目光微暗。
“敢问师尊可曾见到一只白色雀鸟?”他微笑着询问,“弟子来接他回家,家中幼禽不知事,这些时日给师尊添麻烦了。”
纱帐后,社君看着呼呼大睡,被自己放入鸟笼的可爱幼禽,双手缓缓攥起。
第29章 啾啾啾啾啾(一更)
出人意料的是,纱帐后竟然传来了社君的声音。
这位一向不敢与人对话的修士,此刻冷硬着问:“周围栖息的禽鸟不少,我不知道你说得是哪一只。”
姬九离笑容淡了淡,虽然师尊态度并不友善,但这样的反常肯定了他的猜测。
他从容道:“自是最可人的一只,翎羽雪白,茶杯大小,活泼好动,灵性十足,性情骄纵,单弱爱哭,更喜黏人。每夜偏生要人陪着入睡,归家之时亦会展翅相迎。”
纱帐后没了声响,社君注视鸟笼中的幼禽,紧紧抿唇。
比起姬九离的描述,他自然还没有过那种待遇,顿时分出亲疏。
外间,姬九离继续说道:“我将其视若亲子,他闲暇之时外出游玩,今日却迟迟未归,弟子心急如焚,只怕他落了歹人之手,届时啼哭不止惹来祸患,又或者孱弱之躯旧疾复发无人应对。”
社君原以为这是林中野鸟,便是捡回家也未尝不可,却不曾想到竟是有人饲喂,难怪会出现在无极宗。
他又不免顺着姬九离的话想到,等幼禽苏醒之后发现回不去,说不定真会郁郁哭泣,见了他就像见了天敌,惊骇逃离。
社君眉头紧蹙,久久不语,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笼杆,指尖被勒出几道红痕。
良久,他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倘若你愿忍痛割爱,我许你天品聚灵丹、筑基丹,地阶法宝、法衣,再加一百上品灵石。”
有了这些,姬九离在升金丹之前就毫无顾虑了。
然而姬九离还是不假思索道:“弟子不愿。”
“你如何才肯应?”
随着那冷硬的声音,纱帐之中泄出几分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势,空气也凝固起来。
姬九离咬紧牙关,顶住那份威压,神色愈发坚毅。
“便是奸佞小人也不齿卖子求荣,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带上一抹无奈的笑,“若叫他知道我丢了他,定然伤心欲绝,哭闹不休。”
周身的威压忽地停滞。
许久之后,眼前的纱帐忽被金线拉起一半,社君的脸依旧隔在纱后,但金色鸟笼却全部展现了出来。
绒毛蓬松的雪白幼禽无知无觉地睡在鸟笼之中,对外界的变故浑然不觉,仍是一派毫无戒心的模样,睡得四仰八叉。
社君依依不舍地打开鸟笼,轻声说道:“不知为何,他自下午就一直沉睡。”
他原以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幼禽留下来……
姬九离扫了眼尚未收拾的案几,看到木盘之中的浆果,又看到鸟喙上残留的果汁,心下了然。
“想必是醉浆果了。”
在养了只小雀鸟之后,姬九离就去找养鸟人了解了不少知识。
一些禽鸟在食用浆果之后会就显出醉酒之态。
若只是一般的浆果,醉酒反应可能还没这么快,但社君喂的都是上好的灵果。这种灵果药用价值不大,就是滋味好,一般的门派根本不屑种植,只有爱酿酒爱烹饪的坤灵派为了繁育了不少,培育出了风靡修真界的品种。
既理所当然的,这种灵气充裕的灵果口味变得更佳,也变得更适合酿酒了。
社君轻愣,没想到竟然是浆果的问题。
所以……幼禽原来不是因为信任他所以在他面前睡下吗?
社君心中鼓起的勇气,又一瞬间散了去。
他亲手将幼禽交还给姬九离,又紧张地说不出话,放下纱帐匆匆把人送走。
人走茶凉,昏暗空旷的小楼无端生出一股凉意。
社君看着空空如也的鸟笼,缓缓垂下眸-
姬九离将醉酒的幼禽带回了家,睡梦中的幼禽时不时发出几声细微的啁啾,全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人逮了去。
不省心的小仇家。
这才多久?
姬九离没好气地戳了戳软乎乎的团子,鸟团子的绒毛包裹着他,蓬松柔软且温暖,让人生不出气来。
被戳了几下,鸟团子晕乎乎地睁开眼,瞧见是他,张开翅膀扑棱了一下。
只可惜,他才飞起来又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鸟团子坚持不懈,在本就柔软的被褥上走了几步,一步一陷,但最终还是晕头转向地倒了下去,锲而不舍地用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这一倒,倒是恢复了人形。
手掌下小巧玲珑的幼禽成了白发孩童,却依旧没有清醒,呼吸均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里嘀咕着一些含糊的梦呓。
“……家……爹爹……最厉害……”
原本打算好生教育他的姬九离顿住了。
他忍俊不禁,揉了揉手掌下的小脑袋,轻喃着:“惯会撒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这孩子心中,他似乎还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这样的想法如同清甜的蜜水,倒是剿灭了姬九离心中的一丝焦躁。
姬长乐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捂着不知为何眩晕的脑袋,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反正既然回来了,就说明自己肯定没暴露!
他信誓旦旦,也就没再多想。
他从被窝里坐起身来,从阳光的亮度来看,他起来时已经有些晚了,平时他爹这个时候已经出门了。
想到这一点,姬长乐鼓起脸,有些闷闷不乐。
他都没和他爹打招呼!
“乐儿,可算起了?”
正当他生闷气的时候,他爹却拍着肩头的雪花步入屋内。
姬长乐喜出望外:“爹?你没去修炼吗?”
姬九离似笑非笑:“快换好衣服,今日我带你一同去修炼。”
一听可以旁观他爹修炼,姬长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跑下地,胡乱扒拉着厚衣服往身上套,没一会儿,衣服就统统堆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成了个上圆下细的大鸡腿。
姬九离只好上手帮他穿衣服,可算把他打理好了。
父子俩前往社君的小楼,今天遍布小楼的金线显得有几分黯淡,纱帐前直接挂了个“可”的牌子,完全没有和姬九离对话的意思。
姬九离对此也不奇怪,只是笑了笑,带着儿子去了练功房。
他实力尚且薄弱,原本刻意避开儿子,就是为了不在儿子面前展现出自己对各种修炼刚刚上手时的生涩,以维持自己做父亲的形象。
但如今,他功法、符箓、炼丹和炼器都已入门,也不惧那些个了。
再来,他倒是想看看,自己故意时刻把小仇家拘在身边,乐儿还怎么去找其他人。
姬九离笑吟吟地冒着坏水,坏心眼地看向一旁的身处保护阵法里的白发孩童。
他期待着小仇家抓耳挠腮急上火,想方设法隐瞒他的模样。
可他却只对上了来自儿子惊叹崇拜的目光。
姬九离忍不住嘴角扬了扬,倒觉得修炼起来比平日里动力还足。
父子俩这么修炼了几天,除夕也悄悄逼近。
如之前所说,姬九离休了一天,带儿子下山去附近的城市置办年货。
因为有储物袋,买多少都不麻烦。姬长乐好久都没去坊市了,他欢欢喜喜地来了一通大采购。
他爹向来惯着他,买什么也都由着他。
姬长乐每个摊位都瞧了瞧,不一会儿手里又多了几样东西。
姬九离一看,他手里竟是毛绒流苏腰坠、胭脂铺的手膏、镶金的雷击木簪子……
这里面似乎哪一个都是姬长乐用不上的,也完全搭不起来。
该不会是送给自己的?
姬九离在心中思索着收礼的时候该怎么客套。
采购完东西,父子俩回到山上,准备来个大扫除,把年货都摆出来点缀一番。
可在院落外,他们却遇到了一个身影-
金丝楼阁之中,寒风瑟瑟,屋内的金线交缠,织物猎猎作响,纵有灵液滋润,被采摘下来的雪霞花也逐渐显出萎靡之态,更是被寒风吹落了一片花瓣。
社君枯等了几日,却没能等到自己的朋友。
他脑中不禁多想起来。
是不是雪团子知道了他之前的行为,生他的气了,所以不想再见他了?
还是连雪团子也觉得他果然奇怪,所以不再与他来往?
他做错了,他果然做错了。
那个时候他就不该那么做……
社君心中各种念头纷杂,每一个都令他焦躁万分。
体内的灵气淤堵,煞气随着逐渐膨胀的心魔逐渐侵占他的内心。
社君知道自己是个怪人,就是再清修的修士,也不会像自己这样,连和同门对视、对话都不敢。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想要改变这样的自己。
可一次又一次,他换来的总是失败。
他似乎永远没办法与人交朋友,甚至……鸟也不行。
他唯一值得称道的,估计就是修为还行,但他的修为也在很多年前陷入停滞。
在修真界,从金丹晋元婴开始,每一次跨越大境界时都需要渡心魔劫,心魔劫也一次比一次强。
他不问世事,宅居一方,前几次的心魔劫都顺利渡过,直到晋升合体期那次,他的心魔劫变得空前强大。
他渡过了雷劫,却卡在了心魔劫,不仅修为停滞,还因此心魔根深。
【交给我吧……交给我吧……】
心魔蛊惑着他,【何必畏畏缩缩?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可以实现你的一切想法。】
【何必还给徒弟呢?你徒弟有一个儿子,又岂会对那只鸟上心?既然喜欢,抢过来不好吗?】
心魔低语,【修真界实力为尊,你是合体期修士,你徒弟只是炼气期,你比他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吗?】
第30章 啾啾啾啾(二更)
“大师兄?”和爹一起回到家的姬长乐看到在院落外等待的身影,竟然是於菟。
他颇有些惊喜。
於菟微笑道:“今日是除夕,也是你们在无极宗的第一个新年,我来帮你们一起打扫吧。”
姬九离轻呵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本以为会是心野的乐儿先按捺不住,没想到是外面的家伙先找上门。
只是两句对话,他就已经猜到这两人必然私下认识。
若非如此,姬长乐不会欣喜,而於菟若不是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向,也不会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好呀,我和爹还要准备年夜饭呢,大师兄也一起吃吧!”姬长乐笑容愈发灿烂,“人多一点才热闹呢!”
姬长乐喜欢热闹。
他对年节的心情是又爱又恨的。喜欢是因为每到过年的时候供品都很丰富,他也能从中感受到过年的喜悦。
可每次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热热闹闹的景象,他又会觉得难过起来。
他向往着那样热闹的过年。
他带着渴望,仰头望向自己的父亲,眼巴巴询问:“爹,可以让师祖和二师兄也一起来吗?”
这是他的欲望,姬九离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大过年的,虽然他看那几个人不爽,但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扫兴。
不过他还是考验了一下儿子。
“若要邀人赴宴,需先下帖邀请。既是你想请,那你就自己写帖子吧。”
姬长乐认了不少字,也练了一阵子书法,他信心十足地拍着胸脯道:“我可以的!”
于是,三个人风风火火地忙碌了起来。
先是里里外外一通大扫除,虽然有阵法原因屋子不会落灰,不过他们还是略做了一番清洁。
接着,於菟开始准备年夜饭,他之前照顾同门照顾修为尽失的门主,自然有一份好手艺,姬长乐平时在他那里吃的小点心也都是他亲手所做。
相比之下,曾经的宰相大人倒是没这方面的经验,只默默地摆了些熟食,就和儿子一起去研墨写春联福字了。
写福字这事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写了几大张。
只在写对联时,他思忖片刻,瞥到了站他对面的白发孩童,随手写下“千门欢洽有长乐”。[1]
姬长乐还在抓耳挠腮地想帖子,看到他爹气势磅礴地写下几个字,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瞧。
“这上面也有我的的名字!好玩!我也要写!”
他没学过作诗,也没学过对对子,此刻看着他爹写的,撅着嘴思索片刻,挥笔“唰唰”写下“我家高兴有爹爹”。
写完了,他放下笔,还像模像样地端详一番,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姬九离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愉悦地搓着他的小脑袋。
姬长乐气呼呼看着他,不服气道:“哪里好笑了?我写得哪里不好了?”
姬九离瞥了眼那稚嫩的字迹,忍住笑意,连忙转移话题:“那横批写个什么?”
“横批是什么?”姬长乐不解。
姬九离解释了一番,姬长乐恍然大悟,又兴致勃勃地写下四个圆滚滚的字——“天下第一”。
“嗯,很有气势。”姬九离夸赞了一番,当即就把这幅春联糊到“长乐”的匾额下。
“歪了歪了,左边上一点。”姬长乐在他爹身后晃来晃去地指挥。
等贴完之后,姬长乐看到匾额和横批连起来正是“长乐天下第一”,“嘿嘿”了两声,继续斗志昂扬地去写帖子了。
於菟端菜出来,瞧见新鲜出炉的大红春联,定睛看了片刻,“啧”了一声。
姬九离还有大门外的对联没写完,瞧见了於菟之后,他灵感所至,当即写下了一副禁止黄鼠狼入内偷鸡的对联,贴到了大门外。
姬长乐写完帖子,为了快些把帖子送到,自己变成了幼禽的模样亲自去送。
月德住的地方离他这里更近一点,他便先送了这边。
“二师兄,你一定要来哦。”
刚把帖子送到,交代了两句,他就匆匆离去,赶着去找社君了。
月德歪在榻上,旁边暖炉煨着灵酒,他看了眼重新变回鸟团子远去的小身影,懒洋洋地打开帖子。
“除夕?”他神情微愣,随即不屑地轻嗤一声。
修士一生几百岁,哪还在乎什么年不年的。若不是看了这帖子,他都没注意到今天是除夕。
他才没兴趣凑这个热闹呢。
说着,月德摇摇头,将帖子随手放置一旁。
另一边,姬长乐飞到了社君的金丝小楼。
这里一直开着窗,室内的恒温法阵都失了作用,里外都冷得像冰窟窿一样。
他落在案几上,哆嗦了一下,抖了抖翅膀。
可他左顾右盼,怎么都没瞧见往日总是身处小楼中的那道身影。
奇怪,师祖去哪儿了?
他到处寻找,又等了一阵,始终没寻到人,悻悻离开。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他飞回家中,却在半途瞧见一个身影。
淡蓝的衣袂翩翩,在皑皑白雪之中好似一朵盛开的雪霞花。
社君遥望着远处正在筹备新年的院落,他渴望见到那个小小的雪团子。
心魔锲而不舍地说道:【看,姬九离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照顾小家伙,他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根本不有人注意到小家伙。只有你……】
耳畔的风声忽地凛冽了起来,社君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煞气环绕着他,眉心若隐若现地显出黑色竖纹。
心魔说得没错。
要抢过来,他应该随心——
“啾。”
一声清亮的啼鸣让社君的大脑一片空白,周身的煞气也停止了波动。
社君缓缓转头,一只几乎要被风雪吞噬的雪团子扇动着弱小的羽翼,两爪抓着一封红帖子,悬停在他的身旁。
社君怔了一瞬,抬起双手。
红帖落到了他的掌心,雪团子也亲昵地落到他手心,抬起翅膀开始理毛。
社君却像被烫到一样有些不知所措,害怕在他面前露出自己可怕的一面,竭力压制着心魔。
“是给我的吗?”社君喃喃,打开了帖子,看到了上面稚嫩的字迹在邀请他一起去过节。
因为知道他不喜出门,已经很久没有人邀请他了,可他心底又期望像其他人一样,能从容地赴宴。只是每每想到自己出现后别人的注视和议论,自己在宴会上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熟人,他刚刚萌发的念想又被压了下去。
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社君望了一眼徒弟所在的院落,询问:“你希望我去吗?”
幼禽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这让社君一时间难以理解他的意思。
他琢磨着:“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啾。”幼禽点头。
社君有些顾虑:“过年大家都要聚在一起,我若是不去,是不是会显得很不好?”
“啾啾!”幼禽飞速摇头,用翅膀拍了拍他的嘴角,往上提,尝试让他笑起来。
社君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幼禽啾啾叫了两声,突然向下飞去,
社君也缓缓降落,但雪团子仿佛融入了积雪之中,突然消失无踪。
他环顾四周,急切地寻找起来。
“师祖!”
稚嫩的童音响起,社君浑身一僵,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他手中捏着帖子,慌忙的藏入袖中,害怕被当作是前来赴宴的。
惊慌之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徒孙能认出他这个疑点。
白发的孩童朝他跑来,说道:“啾啾让我转达师祖,只要师祖觉得觉得开心,来不来都可以。我是来帮啾啾送新年礼物的,这是啾啾给师祖挑的。”
说着他将那绒毛腰坠递给了社君。
触及那柔软的绒毛,社君好似一座逐渐融化的冰雕。
“啾啾?”
他摩挲着绒毛球,心中的情绪稍缓,终于将目光放在徒孙身上。
白发孩童吐了吐舌头说,“没错,我能明白他的意思哦。”
社君恍然:“原来如此。”
姬长乐暗暗松了口气,鸟型交流不方便,幸好师祖好忽悠。
社君又紧张地问:“那啾啾他……平时是怎么说我的?”
白发孩童绽开笑容,响亮地说道:“啾啾觉得师祖超级好看哦!人也很好!”
社君的脸一下子燥红,在寒冬腊月,似乎还冒出了缕缕热气。
他难以置信,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好、好看?”
白发孩童用力点头,笑着说道:“对呀,我也这么觉得呢。”
社君紧紧握着绒毛球,试图缓解自己此刻慌乱的情绪。
可绒毛球的手感根本比不上雪团子。
“你难道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不露面,还只用文字和你们交流。”
“是挺好奇的,但每个人都要自己的喜好,师祖只是不想露面,不想说话而已,不喜欢做的事情就不做,这不是也挺好的吗?”
姬长乐嘀咕道,“要是我不想写作业的时候也能不写,那该多好。”
想到了师祖练习交流的事情,他叉着腰继续说道:“不过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要好好去做才行。”
虽然不喜欢写作业,但他也知道读书识字对他来说很有用,他可以帮爹写对联,还可以弄懂原著故事,从而避免让他爹下场凄惨。
他有想要做到的事,所以他要学习,要鼓励他爹上进,还要好好活着。
他不想像问心路的幻境一样,等自己死后再后悔。
孩童坦然又理所当然的语气抚平了社君心中的紧张之情。
迟疑许久,他从袖中拿出了那份帖子。
“若是我去赴宴,能见到啾啾吗?”
“当然啦!”姬长乐信誓旦旦地保证,又有点心虚过,“不过,他不会一直出来。师祖要是不喜欢,提前走也可以~”
社君虽然有点小失望,当并没有退怯,只是握住了绒毛腰坠。
他想大胆地去尝试一下……
就像小徒孙和心魔说的那样,随心所欲一下,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做。
“那师祖我带你过去!”
社君看着朝自己伸来的手,迟疑地搭了上去。
好温暖……
社君第一次牵住别人手,小孩子的体温像个小火炉一样暖和,一股暖意和活力源源不断地传达给他。
就好像是……啾啾一样。
社君睫羽轻颤,注视着身前蓬松白发的小身躯,若有所感。
过了片刻,被牵着走的社君望着越来越偏僻的景色,沉默一瞬说道:“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姬长乐脚步一顿,当即转向,还嘴硬道:“我当然知道。”
地面视角和天空视角完全不一样,走路没法走直线,他只是稍微绕了一点点而已,总能走回去的。
社君欲言又止。
可是这个方向也不对。
小徒孙不识路吗?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再这样下去,天黑了也走不到。
社君无奈道:“还是我来领路吧。”
这么一迷路,他心中的忐忑之情都没了。
“好吧,”姬长乐觉得他还挺上道,张开双臂撒娇道,“正好我也走不动了,师祖抱我!”
社君有些笨拙地将他抱了起来,怀中的身体很轻,但很温暖。
他想要不择手段抢夺的存在,竟然就这么乖巧地主动地窝在他怀里。
难得一次出门就收获了这样的惊喜,或许偶尔出来一下也不错?
如果不喜欢,大不了再回去。
他看着怀里这个接纳自己异样,接纳自己心魔的孩子。
不用为偏安一隅感到不安,也不用像心魔一样强迫自己,把自己变成不认识的模样去适应外界。
一切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私心所致,社君没有御剑,也没有凌空,他慢慢抱着小徒孙走着,想让这段时间再拉长一点。
但在半路上,他们却迎面见到了打伞而来,外出寻子的姬九离。
社君停下脚步,与之对视之时,心中倒是没了之前的紧张,反而有一种不服输的气势。
姬九离一眼就从衣着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师尊,他瞥了眼师尊的绒毛腰坠,似笑非笑地看着窝在师尊怀里的小家伙。
“乐儿,下来吧,对师祖要有礼貌,要尊老。”
“不必了。”貌美如花的社君淡淡道,“他走累了,是我要抱的。”
这对师徒对视一眼,眼中似有火花迸溅。
姬九离笑吟吟开口:“乐儿,你要谁抱?”
社君的目光也紧紧盯着怀中的白发孩童,等待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