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啾啾啾啾
朝云山山顶。
玄参向师弟发去的通讯符箓,却未得到回复。
就在他预备出发寻人之时,登天石阶上悬着的一盏灯忽然亮起金光。
玄参步伐稍缓。
他们在登天石阶上设下了问心路,问心路有磨炼意志、考验人心的用处,最初是杏林谷弟子内部用于磨砺道心,后来因求医问药者如过江之鲫,一些奢靡权贵和泼皮无赖不分轻重缓急夸大病症,杏林谷烦不胜烦,便将问心路设在谷外,唯诚心者可通过。
而修仙路漫漫,入仙门需断尘缘,别红尘,非大毅力者不可证大道。
若是修个三五年,耐不住寂寞,舍不下尘世牵挂,叫嚷着要返俗,着实不坚定。
为此,升仙大会必须考验修仙者的诚心。
无论因何缘故,只要有一颗坚定的寻仙问道求长生之心,便可通过问心路。
若心不诚,兜兜转转一番只会回到山脚下。
若心诚,则可一路登顶叩天门。
这灯就是提醒之用,告知他们已有诚心者通过了问心路,来到了山顶。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一被山岚润湿肩头的锦衣紫服男子独自登顶,此乃本次升仙大会叩天门第一人,其身份居然是他们之前见过的虞朝宰相。
更叫他们错愕的是,这宰相身上竟然有些许灵气缭绕,这显然是刚刚引气入体,还未完全吸收的样子。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玄参上前说道:“恭喜道友完成升仙大会试炼,在此测过灵根之后,便可踏入修真界。”
“不过……”玄参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道友身上为何还有一道气息?”
姬九离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呼吸急促的鸟团子,坦然道:“姬某上山之时,途径幻境,误伤此雀,若置之不顾有伤道心,遂将其带上,欲医治妥当,再放归山林,以全道心。”
他双手合拢为幼禽挡风,众人只隐隐约约看到个白色雀鸟模样。
通过试炼者带人去修真界,这事当然是不被允许的。
但……鸟?
医修师妹道:“不如交予我来医治?”
姬九离道:“此雀鸟与我道心有关,难托他人,需亲手治愈。”
既然和道心有关,众人也没再说什么。
一只鸟而已,又不是人,不过鸡犬升天罢了。
杏林谷二人医者仁心,坤灵派两人更是重自然,对此事并无异议。
玄参虽心中对这等官场之人并无好感,但如今对方已是炼气期,便不再是凡人,而是修士。
对于修士,那就是道友,也着实不宜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起纠纷,闹不快。
“也罢,”他话题翻篇,“道友来测灵根吧。”
姬九离将鸟团子重新放回怀中。
月德本可以在姬长乐身上下敛息符,让姬长乐的存在不被其他人察觉,但传送阵法的启动需数目精准,否则可能会在传送时出岔子。
因此,就算玄参不说,姬九离也会主动坦言。
姬九离跟着玄参来到一块一人多高的无字石碑前。
“此法器可测灵根,道友将手覆上即可。”
姬九离从月德那里得知了消息,这些测灵根的法器是无法检测出煞气的,不会像修士一样爆体,因而不必担心。
他将手覆上。
不消片刻,图纹以他手掌为圆心向外展开,石碑上奇异地显出一个阳刻的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的朱雀纹,展翅高飞的朱雀顷刻间盘踞了整个石碑,瑰丽动人。
一旁的修士惊叹出声:“是丙火天灵根!”
众人无不侧目。
居然是天灵根!
杏林谷的医修师姐立刻说道:“我见你心怀百姓,又过了问心路,你若有悬壶济世的志向,可入我杏林谷。在此等候几日,待升仙大会结束,我们可领你回谷中拜师。”
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收人的权利,他们主持升仙大会只负责遴选人才,将人送往修真界而已。
但天灵根这样的存在,无论放在哪里都会引起争抢,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玄参也仿佛忘了自己刚才的质疑,同样说道:“火阳精也,丙火灼阳之至,故猛烈。我扶光宗有众多火灵根的功法宝典,道友可考虑一二。”[1]
坤灵派也想拉人,商秋想了想,憨厚问道:“姬道友,你喜欢种田吗?烹饪呢?”
面对他们的橄榄枝,姬九离一一拒了,并说:“姬某心仪沧渊剑派许久。”
众人虽然惋惜一个天灵根,但丙乃纯阳之火,其势猛烈,去做剑修倒也合适,遂不再多言。[1]
既然是去沧渊剑派,那就没必要留在这里等升仙大会结束了再走。
他们开了传送阵,交予姬九离一块身份玉牌。
“待过了传送阵,凭此牌可去寻沧渊剑派入门。”
姬九离步入传送阵之中,霎时间,灵液倒流,金光大作。
待金光消散,已没了人影。
一事终了,玄参动身前往都城寻找不知为何联络不上的师弟,却遍寻不得。
正此时,他又接了通讯符箓,得知师尊到来,匆匆赶回朝云山。
“师尊提前出关,可是出了什么事?”玄参恭敬行礼,心头疑惑。
“我得了你师弟的讯息,他说在此界寻得了那孩童。”朝阳仙君四下环顾,“他人呢?”
玄参面露难色:“我尚未联系到师弟。”
他猜测师弟要么是玩心太重,不想被人找到,设了屏蔽,要么就是误入了什么结界秘境。
小世界没什么中高阶修士,他师弟又是扶光宗弟子,决计不可能出事,那么唯有这两种可能。
朝阳仙君不悦地蹙起眉,掐算一番,却什么都没算出来,也觉得不对劲。
“他往什么方向去了?”-
九州界。
姬九离通过传送阵法,出现在了一处九层塔楼的底层。
他刚一出来,旁边有几个衣着统一的人看向他,瞧见他手上的身份玉牌后,对他说道:“这里是九州界紫微州万仙城的天枢楼,我们是天枢楼的接引人,你是通过升仙大会来的新人?”
“正是。”
“别站在传送阵里。外面有很多门派招生,你想拜什么门派得自己去找。”
姬九离走出天枢楼,方才他已弄明白,所谓的天枢楼是汇聚各州传送法阵的交通站点。
天枢楼外,有零星门派都支了摊位在此招生,但放眼望去,都是不入流的小门派。
对于小世界的升仙大会,大多数门派根本不感兴趣。
而真正的高门大派,完全不会来这种地方招生,他们自有一套选拔方式。
小世界的人连闯三关,拿到的仅仅是九州界的入场券,若不是姬九离这样的天灵根,或者有世家人脉者,想要拜入仙门,还需另一番坎坷。
万仙城是个繁华之地,城如其名,这里是凡人和修士共同生活的地方。
“卖功法了,都过来瞧瞧,这可是风阙仙人自创的《凤鸣诀》,只要三块下品灵石就能买到仙人同款功法,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百年信誉,保证正品!”
“法衣!扶光宗弟子同款法衣,便宜卖了……”
天枢楼出来的路边摊甚至都有卖功法的和法器的。
听到外面的喧闹,姬九离怀里的小年糕蛄蛹了一下。
即使在生病,姬长乐还是有一颗向往玩闹的心,他勉力睁开眼,透过他爹的衣襟,好奇地张望修真界的繁华。
比雀京还要热闹!
他蠢蠢欲动,却被他爹按住。
姬九离长了教训,未免暴露姬长乐的身份,他买了丹药,又去可落脚的酒楼开了房间,在房间里才许姬长乐变回来。
吃下退烧的丹药,姬长乐的体温就渐渐降了下去。
这是姬九离用下品灵石在药铺里买的丹药,药效果然比凡人药物快多了。
这万仙城的东西,只要是和修士沾边的事物,如丹药、符箓、法衣、功法……都只能以灵石结算。而像是住店、凡食之类的凡人事物,则可用金银结算。
灵石可换金银,但金银换不了灵石。
小世界里有下品灵石矿,身为宰相,又查抄了不少世家,姬九离原本应当私库颇丰,但此行仓促,他也未能带太多。
金银倒是足够,但下品灵石他只带了一个简易储物袋——小世界里储物袋也是稀罕物——约莫能塞满一个柴房的量。
所幸修士通常不会有高热这种病症,因此退热的丹药价格极其低廉。
姬九离又买了一顶有障眼法的虎头帽,能遮掩一下姬长乐醒目的白发。这斗篷虎头帽的材质在他看来极其一般,绣工也平平无奇,可就因为上面有符文,所以价格不菲。
姬长乐吃了药,又吃了餐食,睡了个午觉后逐渐恢复了精力,脸上又扬起了轻快的笑容,戴着虎头帽,趴在窗边看修真界的景色。
姬九离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高热不过是煞气入体后带来的表症,真正的危害恐怕没这么简单。
想要根治姬长乐的病症,还需从长计议。
“爹,月德哥哥什么时候来找我们?”窗边的小老虎脑袋转过来问道。
“说是明日,我们暂且在此休憩一晚。”
姬九离也准备利用这个世间收集一下修真界的消息,小世界的消息,多少还是有些过时和狭窄。
他需要知道更多,只有这样,他才能谋划更多。
“那我想出去玩,好不好嘛……”姬长乐揪着他的衣袖,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姬九离无奈应下,抬手打算将趴在榻上的孩童抱起来出门。
姬长乐却突然闷哼一声,躲开了他的双臂。
“我不抱。”
姬九离神情诧异。
平时姬长乐最是黏人的,今天病了一遭估计走不动路,怎么会不要人抱呢?
他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乐儿,在问心路上,你看到了什么?”
为何从幻境出来,一直喊他骗子?
之前形势不便多问,直至此刻他才问出这个问题。
姬长乐忽地抿起下唇,眼里又氤氲起来。
“反正爹爹就是骗子!”
一想起幻境里的事,姬长乐的呼吸都错乱起来,好似又犯了心悸。
心悸的感觉让他的语气都闷闷的。
“爹爹明明说好会认出冒牌货的,结果我一抱你,你就被我捅死了……”
他好不容易有个爹爹……
他说的有点语无伦次,一会儿“冒牌货”,一会儿“我”
但姬九离还是听懂了。
这孩子大概是看到了和被阴魔附身时差不多的画面,只不过这次自己被他杀死了。
姬九离完全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他怎么可能傻傻地中计呢?还被一个小孩子杀死?未免太可笑了。
难道是他在乐儿心中无能至此,所以才会冒出这种幻境吗?
“原来如此。”姬九离俯下身,将自己的孩子拢在怀里,牵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腰腹处,“是这里被捅到吗?”
姬长乐摇摇头。
姬九离又往上移动,大手裹着小手停在心口处。
“那是这里吗?”
姬长乐猛地发出了强烈的反应,他像触碰到滚烫的开水,满脸惊恐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似乎他的手只要放在这里,就能穿刺手掌下这颗成熟的心脏。
可姬九离的大手牢牢抓着他,让他无法挣脱,甚至让他无法动弹,只能老老实实地感受那份心跳。
怦——
怦——
姬长乐从未这样清晰地感受到他爹的心脏。
手掌下,胸腔中的东西带着某种韵律,清晰且沉稳地跃动着。
他被那种韵律所吸引,渐渐安静下来。
他记得这个声音,是让他感到安心的声音,是让他带着好梦入眠的声音。
“爹……你的心里养了只小青蛙吗?”不然怎么会响呢?还一动一动的。
姬长乐终于问出了深埋心中许久的问题。
姬九离愣神一瞬,忍俊不禁,胸腔也因笑而震动起来。
“没有小青蛙,倒是有只小鸟。”
姬长乐惊讶,眼睛唰地亮起来:“好厉害!”
居然能在心里养小鸟!
姬九离:……
不,他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被夸厉害。
姬长乐还跃跃欲试:“那我可以住进去看看吗?我也是小鸟!”
姬九离轻叹一声,又抓着那只小手,贴上了姬长乐的心口处。
“听听你自己的。”
姬长乐从没这么做过,他的心时不时会犯心悸,他很讨厌那种痛苦的感觉,却又无法解决,于是只能让自己忽略会痛的地方。
可是此刻,在姬九离引导下,他第一次关注到了自己的心音。
——像一只跳来跳去的小青蛙,跳得比他爹要快。
他低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爹,我心里这个也是小鸟吗?我的心总是会痛,是不是小鸟在啄我?它是不喜欢我吗?还是想要出来?能把它放出来吗?”
姬九离啼笑皆非。
他缓缓道:“里面的小鸟是不可以放出来的,如果放出来它会死掉。它现在只是生病了,只要把它治好,乐儿就不会再痛了。”
他再次牵引着姬长乐的手覆上自己心口。
“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所以我还没有死,乐儿不用害怕。我心里的小鸟可比你厉害多了,就凭你还伤不到它的。”
他着实不会安慰小孩子,就只能这样顺着那幼稚的话语说下去。
听到他前半句,姬长乐有些怔松。
可听到了后半句之后,他顿时不服气地鼓起脸,小老虎脑袋气呼呼顶着他爹的胸腔,似乎要与里面的小鸟决一死战。
“我才厉害!”
看着开始斗鸟的孩童,姬九离哑口无言,这下他把自己赶进死胡同了,好像说谁厉害都不对。
一向口齿伶俐,挑动人心的宰相大人,偏偏对自家的小仇家束手无策。
他哄了一会儿,姬长乐还是不太服气,哼哼唧唧道:“我要爹爹背我。”
“好。”姬九离背过身。
他见过寻常人家的父亲背孩子,想来这也是“父亲”这个身份的职责之一。
姬长乐趴上他爹的后背。
他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好高好高,不禁“哇”出了声,刚才的烦恼顿时一扫而空,反而有一种格外的安心感。
小老虎脑袋埋在他爹颈间,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冷不丁说:“爹没有臭臭的。”
这话听得姬九离一头雾水,他每日沐浴,衣物还日日有人熏香,本来就不会臭。
耳畔稚嫩的童音说着:“我见过死掉的人,都是臭臭的,很臭很臭。”
说着,姬长乐已经做出了可靠的结论。
“爹还活着。”
姬九离轻笑一声,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让这孩子安心。
他背着轻盈的孩子,那颗稚嫩的心脏活泼地跃动着。
他听了一会儿,也轻声说道:“乐儿也是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