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其他小说 > 程序员穿越长安求生记 > 第196章 蛰伏的心跳
    蛰伏的心跳


    死寂,并非永恒的安宁,而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喘息。


    陈默趴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旧疤,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寒骨毒的反噬与破妄瞳的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他不能睡,也不敢睡。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锁定在那颗悬浮于废墟之上的血玉瓶上。


    那搏动,越来越清晰了。


    起初只是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透过冰冷的地面传到他的背上。但现在,那震动变得有力起来,仿佛一颗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远古凶兽,正在苏醒。血玉瓶表面的墨色光泽开始流转,时而深沉如夜,时而透出那抹令人心悸的金红,瓶身上的凤凰纹路也随之明灭不定,仿佛在与内部的某种存在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别……看……”萧蔷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挣扎着挪动身体,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陈默,“它在……吸……我们的血……”


    陈默这才注意到,他和萧蔷身下的土地,已经被两人的鲜血浸透。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正化作一道道细细的血色丝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地汇入血玉瓶底部的能量漩涡之中。瓶内的搏动,似乎随着血液的流入而变得更加有力、更加狂躁。


    “它在……壮大……”陈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静姝的残魂碎片……林夏的牺牲……还有我们的血……所有的一切,都被它当成了……养料!”


    这就是“巢”的真正含义!不是孕育一个全新的相柳,而是将这个残魂核心,变成一个不断吞噬、进化、直至突破封印的黑洞!李静姝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她无意中完成了一个更可怕的开端——她用自己的灵魂和林夏的牺牲,为这个上古凶兽的残魂,铺就了一条通往真正复苏的血肉之路!


    “怎么办……”萧蔷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她的巫族血脉已经枯竭,琉璃长剑也已崩碎,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油尽灯枯的普通女子。


    陈默的目光扫过四周。相柳九首爆炸后的废墟,暗河的水流似乎因为失去了源头而变得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归墟观的纯阳结界已经彻底破碎,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白光在夜风中飘摇,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玄机子和黑衣人们不知所踪,或许早已撤离,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这颗即将失控的定时炸弹。


    “师父……”陈默的脑海中闪过玄机子的话语,“更大的风暴……已然降临……”


    难道,这就是师父所说的风暴吗?不,不对。这只是序幕。相柳的复苏,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敌人,是利用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谁?是谁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是想要颠覆大唐的神秘势力?还是……独孤信留下的其他棋子?


    无数的疑问在陈默脑中翻腾,但此刻,他没有时间思考。


    他必须做点什么!


    求生的本能和对同伴的责任感,压倒了身体的剧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左手死死按住肋下的伤处,右手艰难地向腰间摸去。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那枚被天雷熔毁大半、只剩下一小块残片的时空发生器。


    当初,正是这枚发生器,将他带回了这个时代。如今,它还能做什么?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将残片紧紧握在手心,试图沟通那股曾经将他送来的、来自未来的奇异力量。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发生器的大部分结构已经在天雷中被摧毁,残留的能量早已耗尽,如同一块废铁。


    希望,再次破灭。


    就在陈默的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他怀中的另一件东西,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那枚玉佩。一块通体温润、雕刻着简单云纹的羊脂白玉。从小到大,这块玉佩除了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外,从未有过任何异状。但此刻,在这片绝望的冰冷中,它却像一盏微弱的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陈默心中一动,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记得,母亲曾说过,这块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来历不明,但似乎与“守护”有关。难道……


    来不及多想,陈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枚残破的时空发生器碎片,狠狠地按在了玉佩之上!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


    玉佩上的云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与安抚之力,瞬间笼罩了陈默全身。他肋下的剧痛、破妄瞳的灼烧、寒骨毒的冰寒,在这光芒的抚慰下,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


    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残破的时空发生器碎片,在接触到玉佩的瞬间,竟然没有被玉佩净化,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两者之间的接触点,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水波般的银色光芒。银光迅速蔓延,将碎片和玉佩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结构更加复杂、也更加不稳定的奇特装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默的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陌生的信息流。那不是来自未来的科技知识,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玄奥的、关于“空间”与“守护”的法则感悟。他明白了,这块玉佩,并非凡物,而是一件残缺的、用于稳定空间的古老法器!它与时空发生器残片结合,恰好弥补了后者在空间定位上的缺陷,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但理论上可以短暂开启一条微型空间通道的法阵!


    代价是,这个过程会消耗使用者大量的精神力和生命力,甚至可能永远迷失在时空乱流之中!


    “赌了!”


    陈默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气息奄奄的萧蔷,又看了一眼那颗搏动得越来越剧烈的、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血玉瓶。


    他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更不能让林夏的牺牲、李静姝的解脱、以及自己和萧蔷的坚持,都化为泡影!


    “萧蔷!”陈默用尽全身力气,对她喊道,“听着!我会尝试开启一条空间通道,把我们送出去!但通道很不稳定,可能会……”


    “我知道。”萧蔷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你决定的事,我从不会反对。只是……”


    她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陈默面前。那是一枚小巧的、由某种不知名兽骨制成的哨子,上面刻着与她琉璃长剑上相似的巫族符文。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唤灵哨’。”萧蔷的声音断断续续,“吹响它,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陈默接过哨子,紧紧握住。他能感觉到,萧蔷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冰冷。


    他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所有的力量——无论是身体的、血脉的、还是精神的——全部灌注到手中的奇特装置之中!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引时空之隙,开……回家之门!”


    随着他嘶哑的低吼,那枚融合了玉佩与发生器残片的装置,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悬浮在陈默面前。漩涡的边缘,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现实本身的结构正在被强行撕裂!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


    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碎了!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枚唤灵哨!


    “吹!”


    他对着萧蔷,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萧蔷看着他,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与信任。她点了点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唤灵哨凑到嘴边,用力吹响了它!


    “呜——!”


    一声清越、悠远、仿佛能穿透九幽的哨音响起!哨音中蕴含着萧蔷燃烧生命唤醒的巫族本源之力,瞬间扩散开来!


    就在哨音响起的刹那,那颗搏动着的血玉瓶,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墨绿色光芒!瓶内的相柳残魂,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了无声的咆哮!无数道黑色的触须从瓶中伸出,如同疯狂的藤蔓,向着陈默和萧蔷席卷而来!


    但已经晚了。


    陈默和萧蔷的身影,被吸入了那银白色的漩涡之中。在他们被彻底吞没的前一刻,陈默回头望去,只见萧蔷的身体在哨音和血玉瓶的双重冲击下,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屑,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虚弱而温柔的微笑。


    “活下去……阿默……”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整个世界,连同那颗即将爆炸的血玉瓶,都被旋转的银色漩涡彻底吞噬。


    黑暗,降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陈默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醒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却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山谷,鸟语花香,宁静祥和,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幽冥毒沼,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枚融合了玉佩与发生器残片的奇特装置,已经消失不见,只在手心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银色印记。


    他赢了?还是……输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萧蔷走了。林夏走了。李静姝也走了。那个充满阴谋与斗争的大唐,似乎也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陈默,终于回到了“家”。一个和平、安宁、没有妖魔鬼怪的家。


    但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能听到自己心底深处,传来一阵微弱而又清晰的……


    搏动。


    就像一颗被强行压制的、蛰伏的、属于上古凶兽的……心脏。


    他知道,那场风暴,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潜伏着。而他,作为那枚被选中的“钥匙”,终有一天,还是要回到那个战场。


    但现在,他想先好好睡一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这个来之不易的、真正的“家”里。


    唐韵·药杵声里的慈母泪


    长安城西曲江池畔,青石板巷陌深处,王桂芬攥着捣药杵的手指节发白。石臼里的青蒿汁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晨曦中凝成碧色泪痕。她掀开竹帘,院内李强蜷在槐木榻上,单薄得像张晒蔫的桑皮纸。


    “强儿,辰时三刻该喝药了。”她端着青瓷药碗走近,苦参和黄连的气味刺鼻。榻上青年忽然剧烈咳嗽,脖颈青筋暴起,帕子上绽开猩红梅花——这是半月来咳血的第三回。


    李强是长安城有名的斫琴师,十八岁便被教坊司奉为“圣手”。去年暮春,他在乐师大赛上以焦尾琴奏《猗兰操》,满堂喝彩声未歇,他忽然捂住脘腹蜷成虾米。太医署的秦先生把完脉,摇头道:“此症名曰‘肠澼’,《素问》有云‘热气留于小肠,结而闭塞不通’,怕是……”


    怕什么不必说破。王桂芬摸黑起身,借着月光研磨马齿苋。这是西市胡商教她的法子,说是大食传来的“药膳同源”。陶罐里野菜熬得稀烂,她吹了又吹,勺尖刚碰到儿子唇角,李强突然痉挛般扭开头,药汁泼在月白绫衫上,洇出深色斑块。


    “娘,别费心了。”他喉间滚动的痰音像砂纸摩擦,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榻沿,“昨日吃半块胡饼,整夜跑肚,您看……”话音未落,一阵绞痛袭来,他整个人弓成满弦的弓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桂芬慌忙取来艾绒点燃,隔着棉布在他腹部回旋灸烤。青烟缭绕间,她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追着纸鸢满街跑的少年——那时他爹还在,是西域来的粟特商人,常往家里搬葡萄酿和波斯毯。直到那年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商队再也没回来……


    “娘!您让开些!”李强猛地挣开艾条,冷汗浸透中衣。王桂芬踉跄后退,撞倒案几上的铜药碾。碾槽里没捣碎的桃仁蹦跳着滚到门槛外,沾了满身泥污。


    暮色四合时,巷口传来梆子声。王桂芬颤巍巍打开朱漆剥落的木匣,取出半锭银铤塞进李强掌心:“去西市找波斯郎中,他说你这种症候需用……”话未说完,李强已将银铤拍在炕桌上,震得粗陶茶碗跳了三跳。


    “又要花钱!”他眼眶通红,“前日张屠户家的狗得了翻肠病,不也用马齿苋治好了?”说罢抓过案头竹简,簌簌翻到《千金方》某页,“您看,书上写着‘治热痢下重,白头翁汤主之’,何必日日请郎中!”


    王桂芬盯着那页泛黄的字迹,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她认得这几个字——昨夜李强高烧说胡话,滚烫的额头抵着她膝头,喃喃念的正是“白头翁”三字。月光漏过窗棂,在他凹陷的眼窝投下阴影,那里曾映过长安万家灯火,如今只剩摇曳的残烛。


    更深露重,李强忽然痉挛抽搐。王桂芬扑过去时,他指甲已掐进自己小腹,鲜血顺着指缝滴在《乐律全书》上,晕开点点红梅。她颤抖着掐他人中,耳边响起邻家稚童唱的童谣:“……五月五日午,薜荔绕竹屋,郎中采药去,婆婆捣药杵……”


    五更天,李强终于平静下来。王桂芬用温水拭去他额角冷汗,发现枕畔放着半块剥好的胡饼——是她今晨藏起来的。她突然想起未出阁时,母亲教她捣药的情形。那时她在崇仁坊学裁衣,娘在永兴坊药铺当值,每逢雨夜,娘总披蓑衣冒雨归来,怀里抱着晒干的忍冬藤。


    “强儿,娘去给您煮碗糜粥。”她替儿子掖好被角,转身时瞥见榻头那支断了弦的焦尾琴。琴轸处缠着她亲手缝的鲛绡,如今也已褪色泛黄。


    晨光熹微中,巷尾传来卖浆郎的吆喝。王桂芬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她满脸沟壑忽明忽暗。陶釜里的新麦粥咕嘟冒泡,她舀起一勺,米汤表面浮着几粒未碾碎的麦麸——这已是今春最后一捧麦种。


    “桂芬娘,给咱娃送碗粥来!”隔壁窦大娘隔着篱笆递过竹篮,里头躺着几个蒸熟的芋艿,“今早进城,见西市的药铺贴了新方子,说是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骝马驮着浑身浴血的信使冲进巷口,马鞍上绑着军部火急的传书。王桂芬手一抖,竹篮翻倒在地,芋艿滚进青苔缝隙。


    “匈奴南下!三日后征丁十万!”信使嘶哑的嗓音裹挟着尘土,惊飞了檐下的老燕。


    唐韵·烽火煎


    信使的马蹄声撕裂了巷弄的宁静,枣红马喷着白沫栽倒在青石板上。王桂芬扑过去掰开马嘴灌水时,诏书从马鞍滚落,绢帛上“征丁”二字被血渍晕染得触目惊心。窦大娘捡起诏书的手抖如筛糠:“圣旨啊……说是朔方节度使缺兵,要从京兆府抽十五岁以上男丁……”


    李强突然从榻上挣扎坐起,腹水撑得锦被簌簌作响。“我去!”他抓起枕边玉笛对准母亲,笛孔里还塞着半截止血的茜草根,“横竖是死,不如死在疆场上!”


    王桂芬劈手夺过玉笛砸向墙壁。碎玉迸溅中,她扯开儿子衣襟——嶙峋肋骨下鼓胀如蛙的腹部赫然显现。“你拿什么去?”她嘶吼声惊飞梁上燕,“肠痈溃烂至此,走不出三条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争执声引来邻里围观。波斯邸的胡商阿米尔挤进人群,怀里抱着个鎏金药盒:“桂芬娘!我家主人让我送药来……”盒中是晒干的地榆炭,正是《千金翼方》所载治“脓血痢”的良药。阿米尔瞥见李强腹部,脸色骤变:“此乃‘积聚’重症,需以犀角黄连汤缓之,否则……”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金吾卫的呵斥。两名皂衣卫士持弩而立:“奉右相令,即刻封锁坊门!抗命者以谋逆论处!”弩箭寒光掠过李强煞白的脸,他忽然低笑起来:“娘,您听见了吗?连阎罗殿的门都焊死了……”


    当夜暴雨倾盆。王桂芬跪在佛龛前,将陪嫁的累丝金簪熔进药罐。青铜鼎中,犀角与黄连在浑浊药汁里翻滚,蒸汽熏红了她眼眶。李强倚门望着母亲佝偻背影,忽然哼起幼时听的龟兹乐。沙哑调子里,二十年光阴碎成齑粉——七岁习琴时折断的指甲,十三岁制出第一张桐木琴的狂喜,天宝年间在勤政务本楼为贵妃奏《霓裳》的荣光……


    “娘,”他蘸着腹水在案上画琴谱,“您把我埋在曲江池南岸吧。那儿有棵百年柳树,树荫够大……”


    药罐突然炸裂!滚烫药汁泼在王桂芬手上,燎泡瞬间鼓起。她浑然不觉,只顾将残余药渣塞进儿子口中。“咽下去!”她掐着他下巴命令,“当年您爹被困碎叶城,娘嚼草根喂您三天三夜都没放弃!”


    李强喉结艰难滚动。药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他却咧开嘴笑了:“真好……这次不用娘嚼草根了……”


    五更鼓响时,坊门开启。李强穿着不合身的皮甲立在雨中,腹水让他步态蹒跚如蹒跚老妪。王桂芬往他怀里塞进焦尾琴匣:“琴弦断了就拿它当盾牌!”又解下腰间玉佩挂在他颈间,“西市波斯邸的阿米尔会照顾你……”


    队伍行至春明门外,忽闻战马嘶鸣。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高举牙笏:“圣人有旨!陇右道捷报至,募兵暂缓!”


    欢呼声中,李强突然栽下马背。王桂芬疯了般扑过去,却见他腹部伤口崩裂,肠管混着血水涌出。在众人惊呼中,他最后望向曲江方向,沾血的指尖在雨中划出半阙《离歌》。


    “娘……琴……在……柳树下……”


    雨幕吞没了未尽之言。王桂芬徒手扒开湿泥,将儿子残破的躯体抱进怀中。怀中人尚有余温,腹腔里那截被肿瘤蛀空的肠子,随雨滴轻叩如更漏。


    唐韵·三枝棠


    李强下葬那日,曲江池的柳枝抽了新芽。王桂芬抱着焦尾琴匣坐在坟前,忽闻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个女儿提着竹篮,踉跄着穿过泥泞的田埂。大女儿昭宁的发髻歪斜,鬓角沾着草屑;二女儿婉仪抱着半匹粗布,布角磨得发毛;最小的知夏才十二岁,赤着脚,脚踝上还留着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娘……”昭宁扑通跪下,竹篮里滚出几个冻硬的胡饼,“西市波斯邸的阿米尔说,哥走后您三日没进一粒米,我们偷跑回来的。”


    王桂芬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坟前坐了一整夜。她摩挲着琴匣上李强刻的“知音”二字,喉间哽咽:“强儿他……没能等到春闱放榜。”


    “哥的琴谱,我收在妆奁底层了。”婉仪解开包袱,取出一卷泛黄的《乐律新编》,“他临终前画的《离歌》残谱,我描摹下来了。您看,这‘徵’音旁还标着‘柳下听风’四字,定是想在曲江柳树下弹给我们听。”


    知夏突然指着坟头新土:“娘,哥的坟头有株小棠梨!”三人凑近看,果然在李强墓碑旁,一株细弱的棠梨树从土中钻出,嫩叶上还挂着雨珠。王桂芬想起李强幼时最爱爬棠梨树摘果,那时他爹还在,总笑着喊“强儿小心摔着”——如今棠梨依旧,人却阴阳两隔。


    【长女李昭宁:掌中灯】


    昭宁年十九,是家中长子(女),自小随父亲学粟特语,能读写波斯文账册。李强病重时,她扮作胡商学徒,三次潜入西市波斯邸,求阿米尔寻“肠痈”偏方。此刻她翻开袖中羊皮卷,上面记着阿米尔的叮嘱:“此症忌油腻生冷,可用诃子肉煨粥,辅以艾灸足三里穴。”


    “娘,明日我去终南山采艾叶。”昭宁将羊皮卷塞进母亲掌心,“山脚下有座观音庙,庙祝说那里的艾草阳气足。我带了哥的旧褡裢,装干粮够了。”


    王桂芬望着女儿挺直的脊背——那是丈夫在世时教她的粟特女子站姿,如今却成了支撑家庭的梁柱。昭宁十四岁那年,曾独自押运一车波斯地毯去洛阳,途中遇盗匪,她用父亲的弯刀劈断绳索,护住货物毫发无损。此刻她指尖的老茧蹭过母亲手背,像极了丈夫当年的温度。


    【次女李婉仪:机上梭】


    婉仪十七岁,生得眉眼温婉,却有一双织锦的好手。李强卧床后,家中生计全靠她替永兴坊绣坊绣帕子。此刻她展开怀中粗布,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棠梨花:“这是知夏帮我穿的针。前日绣坊王嬷嬷说,若能绣出‘百蝶穿花’的幔帐,便给双倍工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取出一枚银簪——那是王桂芬当年陪嫁的累丝簪,钗头镶着颗褪色琉璃珠。“我用簪子换了半两丝线,”婉仪声音轻得像叹息,“娘,您别生气。哥的药钱还欠着波斯邸三钱银子,我得先把债还了。”


    王桂芬想起婉仪十岁时,曾用碎布给李强缝了个布老虎,针脚虽乱,李强却宝贝了三年。如今这双绣过鸳鸯、描过牡丹的手,却在为几钱银子发愁。她将银簪重新插回女儿发间:“傻囡,簪子比药钱金贵。”


    【幺女李知夏:柳下歌】


    知夏是李强最疼的妹妹,自小跟在哥哥身后学琴。李强教她认琴谱时,总说“知夏的耳朵比哥灵,将来定能弹出《广陵散》”。此刻她蹲在棠梨树下,用小铲子挖着土:“哥,我给你种棵棠梨树,等它开花,我就弹你教的《猗兰操》给你听。”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胡饼,饼上用糖霜画着个小人——那是李强教她画的“强哥弹琴图”。“这是哥走前藏在我枕头下的,”知夏把胡饼放在坟前,“他说等我饿了再吃,可我舍不得,要留着当念想。”


    王桂芬看着小女儿在雨中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李强临终前的话:“娘,知夏还小,您要护着她。”如今知夏的歌声已在曲江岸边响起,调子是李强教的《折杨柳》,歌词却被她改了:“柳条青,柳条长,强哥坟头棠梨香……”


    【棠梨依旧,人间新序】


    三日后,昭宁从终南山采回艾叶,婉仪用新丝线绣的幔帐被绣坊收下,知夏在坟边种下第二株棠梨。王桂芬将李强的焦尾琴挂在堂前,每日用软布擦拭。琴轸处鲛绡已褪色,她便用婉仪织的布重新缠上,针脚细密如发丝。


    这年秋,安史叛军逼近长安。金吾卫挨家挨户征兵,昭宁将阿米尔送的波斯匕首藏在琴匣夹层,对母亲说:“若官兵来了,我就说已许配给波斯商队,受胡律保护。”婉仪连夜赶制了三套男装,知夏则把李强的玉笛改造成发簪,藏在发髻里。


    一个雨夜,王桂芬梦见李强站在棠梨树下,怀里抱着个婴孩——那婴孩眉眼像极了李强,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她惊醒时,知夏正坐在她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擦她额角的汗:“娘,我梦见哥了,他说要给我们送个小弟弟呢。”


    王桂芬望着窗外摇曳的棠梨枝,忽然笑了。她知道,强儿虽去,但三个女儿正如棠梨新枝,在乱世的风雨中,悄悄抽出新芽。而那曲《离歌》的残谱,终会在某个春日,由知夏在柳下弹响——那时曲江池的水会更清,长安城的月会更明,就像李强常说的:“只要琴还在,人就未曾走远。”


    唐韵·烽烟劫


    雨夜的梦呓犹在耳畔,窗外的棠梨枝影却在风中狂舞,如同鬼爪撕扯着沉沉夜幕。金吾卫的马蹄声不再是遥远的传闻,它们已踏碎了曲江池畔的宁静,伴随着“安禄山反了!范阳兵打过黄河了!”的嘶喊,如同冰锥扎进每一扇紧闭的门扉。


    王桂芬猛地坐起身,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看向守在床边的知夏,小女儿眼底还残留着梦的迷惘,手中紧攥着那半块画着“强哥弹琴图”的胡饼。知夏的歌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窗外凄厉的风声。


    “娘!”昭宁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终南山艾草的清苦气息,但脸色比雨夜的青石板还要冷硬。她手中紧握着那柄波斯匕首,刀鞘上繁复的联珠纹在昏暗中幽幽反光。“官兵已过明德门,正在坊间搜刮丁壮!婉仪呢?”


    “在……在绣坊后院,想把最后几匹布藏进地窖……”知夏怯生生地回答,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来不及了!”昭宁断然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娘,你和知夏立刻收拾细软,带上哥的琴匣和他留下的玉笛发簪,从后窗走!沿着曲江池岸往南,去找阿米尔!他铺子后有个波斯商人专用的小码头,或许能搭船走水路!”


    “那你呢?婉仪呢?”王桂芬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因常年拨算盘和握刀而布满厚茧,此刻却抖得厉害。


    “我引开他们!”昭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当年独闯盗匪巢穴时才有的光芒,“婉仪还在绣坊,我去接应她!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等母亲再开口,猛地将王桂芬和知夏推向通往后院的窄门,自己则迅速褪下外衫,露出里面一套紧束的胡服,腰间系上婉仪连夜赶制的男装腰带,又将那柄波斯匕首藏入靴筒。她对着铜镜,飞快地用灶灰抹黑了脸颊,又拔下几缕头发粘在额前,瞬间从一个温婉的粟特少女,变成了一个形容憔悴的胡商学徒。


    “娘,保重!”昭宁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毅然转身,拉开门栓,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与渐起的喧嚣之中。


    【长女李昭宁:孤身引】


    昭宁没有去绣坊。她知道,金吾卫的搜捕重点在坊市和民宅,绣坊人多眼杂,去了反而危险。她绕到绣坊后巷,攀上矮墙,屏息凝神观察。果然,绣坊大门已被官兵围住,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正粗暴地踢门,里面传来绣娘们的哭喊和王嬷嬷的哀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机稍纵即逝!昭宁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阿米尔给她的、刻有粟特商队印记的令牌,用尽全力掷向巷子另一头的空地,同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然后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什么人?!”一个士兵被异响吸引,发现了令牌,立刻持矛朝那边跑去。


    “头儿!好像是胡商的标记!”另一个士兵喊道。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昭宁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矮墙,避开正门,从绣坊侧面一处破损的窗牖翻了进去。里面一片狼藉,王嬷嬷被推搡倒地,婉仪和几个绣娘被逼到角落,瑟瑟发抖。


    “婉仪!”昭宁压低声音,闪身到她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婉仪看到“男装”的姐姐,又惊又喜,眼泪瞬间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迅速将怀中那卷价值不菲的“百蝶穿花”幔帐塞给昭宁:“姐,拿着!快走!”


    “胡闹!”昭宁低斥,却一把将幔帐塞进旁边一个还算干净的木箱夹层,“现在不是心疼东西的时候!跟我走!”


    她拉着婉仪,借着绣架和布匹的掩护,快速向通往后院的侧门移动。然而,一个眼尖的军官发现了她们:“那边!两个女的!抓住!”


    脚步声和呼喝声瞬间逼近!昭宁心一横,猛地将婉仪推向通往地窖的暗门:“快进去!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她自己则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故意弄掉了一盏油灯。


    “走水啦!走水啦!”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同时抓起地上的火折子,扔向旁边堆放的易燃丝线。


    火苗“腾”地窜起,浓烟滚滚!追兵猝不及防,顿时一阵混乱。昭宁趁机撞开一个挡路的士兵,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后门,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但这片刻的混乱,为婉仪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她必须引开所有追兵,哪怕……粉身碎骨。


    【次女李婉仪:机杼藏】


    地窖里漆黑一片,弥漫着陈年丝线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婉仪死死抵住沉重的木门,耳朵紧贴门板,捕捉着上面的每一丝动静。


    外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士兵的咒骂声、以及……姐姐那声凄厉的“走水啦!”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喧哗。婉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姐姐在用命为她争取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光亮在巷口晃动。婉仪不敢开门,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着怀中那卷“百蝶穿花”幔帐——这是姐姐拼死为她抢出的唯一财产,也是她未来活下去的希望。


    她想起了母亲教她认字的夜晚,想起了哥哥在病榻上教她画琴谱的专注,想起了自己用银簪换丝线时的无奈……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悲伤都化作了求生的执念。她要活下去,为了母亲,为了知夏,也为了……姐姐用生命换来的这条生路。


    她摸索着,将地窖角落里几个空置的腌菜坛挪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这是父亲生前为了躲避战乱,秘密挖掘的逃生通道,直通曲江池畔的芦苇荡。她记得哥哥曾指着地图告诉她出口的位置。


    婉仪擦干眼泪,将幔帐仔细卷好,用腰带捆在背上。她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那个幽深黑暗的洞口。泥土和碎石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停歇。黑暗中,她仿佛又听到了哥哥临终前哼唱的龟兹乐,那沙哑的调子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幺女李知夏:柳梢望】


    知夏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跟着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逃。母亲的脚步踉跄,显然一夜未眠加上心力交瘁。知夏几次想回头,都被母亲严厉地制止:“不许回头!强哥说过,活着才有希望!”


    她们沿着曲江池岸拼命奔跑,晨雾弥漫,掩盖了她们的踪迹。远远地,能看到波斯邸的方向似乎有骚动,但并未见到明火或大批人马。知夏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终于,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波斯邸的后巷。邸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王桂芬心沉到了谷底,难道阿米尔也……


    “娘!你看!”知夏突然指向邸旁一棵巨大的柳树。柳树的虬枝探向水面,枝叶掩映下,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木栈桥延伸向河中。栈桥尽头,隐约可见一艘乌篷小船的轮廓!


    “是阿米尔的商船!”王桂芬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定是提前得到消息,准备走了!”


    她们刚想靠近,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巷口——是昭宁!她的胡服被撕破,脸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和一道血口,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紧追不舍的金吾卫士兵!


    “娘!快上船!我引开他们!”昭宁用尽力气喊道,同时将手中的波斯令牌奋力掷向另一个方向,制造新的混乱。


    “昭宁!”王桂芬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知夏死死拉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强哥说过,要活下去!”知夏哭喊着,用力拖着母亲向栈桥跑去。


    昭宁看着母亲和妹妹跑向小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决绝取代。她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士兵,将仅剩的右手紧紧握拳,指缝间寒光一闪——是那柄短小的波斯匕首!


    “来吧!”她嘶哑地低吼,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准备用生命进行最后的搏杀。


    王桂芬和知夏终于登上了小船。船夫(一个沉默的波斯水手)立刻解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滑入江心。王桂芬跪在船头,死死盯着岸上那个倔强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昭宁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高大,像一尊不屈的雕像,矗立在兵荒马乱的曲江池畔。


    “驾!”水手低喝一声,船速更快了。


    岸上的喧嚣、兵刃的碰撞声、昭宁最后那声压抑的怒吼,渐渐被江风吹散。小船驶向烟波浩渺的远方,将长安城的血色黎明,连同那个用生命为她们推开生门的姐姐,一同留在了身后。


    王桂芬抱着知夏,望着滔滔江水,口中喃喃:“强儿……昭宁……你们放心……娘一定会……带她们活下去……”


    知夏依偎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着那半块胡饼,泪水无声流淌。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天水相接之处,仿佛看到哥哥和李昭宁并肩站在云端,一个怀抱焦尾琴,一个手持波斯匕首,对她露出了温柔而骄傲的笑容。


    曲江池畔,那株象征着李强生命的棠梨树,在战火初燃的晨曦中,悄然绽放出几朵洁白的花苞。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雨水,晶莹剔透,宛如未干的泪痕。而在更远处的废墟之上,烽烟已开始袅袅升起,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巨大风暴,已然降临。李家三姐妹的命运之舟,载着伤痛与希望,驶向了未知的深渊与彼岸。棠梨依旧,人间已换烽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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