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到任
次年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武州城北门外黄土飞扬,三百黑甲铁骑如玄色洪流碾过官道。当先一骑通体墨黑,唯额间一簇白毛状如残月,马上将军未着明光铠,只一袭玄色窄袖戎服,肩披暗青织锦披风,腰间佩刀是军中罕见的横刀制式,刀鞘磨损处露出星点寒光。
“右威卫大将军、新任武州刺史陈将军到——”
城门郎的唱名声未落,马蹄声已踏破城关。百姓挤在街旁翘首,只见那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庞如刀削斧劈,左眉骨至颧骨斜着一道旧疤,生生将整张脸劈成两半温一半冷。他未戴兜鍪,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几缕灰白发丝混在浓黑间,随风扫过疤痕时,竟有几分落拓的书卷气。
“这便是那位‘疤面将军’?”茶摊上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在安西都护府时,单骑入突厥大营,刀未出鞘便劝退三千铁骑…”
“何止!去岁吐蕃犯边,陈将军率百骑夜袭敌营,烧粮草三百车,自己只损了七人…”
议论声中,陈默勒马于刺史府前。他未立即下马,反而挽缰北望——目光越过层层屋脊,落在远处山脊上那座新筑的军堡轮廓上。秋阳正烈,堡墙夯土的黄与边塞天的蓝在视线尽头厮杀,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烽烟。
“建军堡。”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一处龟兹纹刻痕。
亲卫副将赵昂牵马上前:“将军,府内已备好接风宴,文德县令并乡绅皆在等候。”
陈默收回视线,翻身下马时披风扬起,露出内衬一角暗红——那是干涸多年的血渍,洗不净了。“让县令先回。”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嘈杂瞬间一静,“本将此来不为宴饮。赵昂,点二十轻骑,半个时辰后随我去建军堡。”
“将军连日奔波…”
“快去。”
踏入刺史府正堂,陈默径直走向北墙悬挂的《武州山川图》。图是贞观旧物,绢面泛黄,墨迹斑驳,唯独“建军堡”三字是新补的朱砂,艳得刺眼。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在“文德县”上方一寸,久久未落。
“贞元三年筑堡,四年成墙,五年驻军,六年史怀义调任堡使…”他低声自语,指尖终于落下,沿着堡墙轮廓缓缓勾勒,“七年秋,其子史建军年满二十一。”
堂外传来脚步声,录事参军捧着一卷文牍躬身而入:“将军,长安急递。”
展开密报,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史怀义之子年满廿一,近日频访文德县衙,疑查贞观旧档。”落款处盖着“天机监”朱印——那个直属于天子的秘密衙门。
陈默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过纸角时,他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纸化为灰烬的瞬间,堂外忽传来击柝声:酉时三刻。
“赵昂!”他扬声道。
“末将在!”
“改道,不去建军堡了。”陈默抓起披风,“去文德县衙——现在。”
二十骑踏碎武州城的暮色。马蹄过处,惊起满街灯火。陈默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那道疤在渐沉的夜色中,愈发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经过城西枯桑林时,他猛地勒马。林中传来乌鸦啼叫,凄厉如刀划破绸缎。秋风中,他隐约听见了别的什么——
是铜匣开启的吱呀声?
是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桑干河冰面碎裂的脆响?
还是…一个婴儿的啼哭?
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边关将军特有的冷硬。“走。”他催动战马,将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前方,文德县衙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晃,像一只窥伺的眼。
而更北方,建军堡的烽燧上,一个青年正凭栏南望——他腰间悬着的半片鱼符,在月光下泛起青铜幽光,符上刻着的龟兹文字,与陈默刀柄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今夜无战事。
但有些战争,从来不在沙场。
红妆劫
建军堡的婚事办得仓促却热闹。
史怀义拍着儿子的肩,眼眶微红:“阿沅是个好姑娘,你娘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他说的“阿沅”是文德县沈氏布庄的独女沈沅,与史建军自幼相识,去岁纳彩,今秋终于过门。
八月十六,正是吉日。
迎亲队伍从建军堡出发时,天还未亮透。史建军一身绛红喜服,骑着堡里最好的青骢马,身后八抬花轿披红挂彩。唢呐吹的是《将军令》,在这边塞之地格外应景——父亲史怀义坚持要这首,说是“武将之家,婚事也要有沙场气”。
行至枯桑林时,晨雾未散。
雾是乳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秋日枯黄的桑树林浸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唢呐声在雾里变得沉闷,抬轿的汉子们放慢脚步,领路的喜婆嘟囔:“这雾邪性,八月哪来这么大的雾…”
话音未落,林中惊起飞鸟一片。
史建军勒马抬手,整支队伍瞬间静下来。边塞长大的儿郎都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两匹,而是至少三十骑,正从雾的深处逼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保护花轿!”他喝道,反手抽出藏在马鞍下的横刀。
几乎同时,黑衣骑士破雾而出。
他们像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清一色玄甲蒙面,马匹裹蹄,行动时竟无声无息。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脸上覆着青铜面具,面具额心刻着一只三足蟾蜍。
“留下新娘子,”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饶尔等不死。”
史建军刀锋斜指:“做梦。”
没有多余的话。黑衣骑士纵马冲阵,他们显然训练有素,三人一组呈楔形突进,直扑花轿。史家迎亲的汉子多是堡中戍卒,虽无甲胄在手,却迅速结成圆阵,将花轿护在中央。
刀兵相接的脆响撕裂晨雾。
史建军一刀劈开当先骑士的马鞍,那人滚落时面具脱落半截——竟是个胡人!高鼻深目,左颊刺着狼头青记。他心中一凛:突厥狼卫?
“建军小心!”身后传来惊呼。
两柄弯刀左右夹攻,史建军侧身避过,刀锋贴着他胸前划过,挑断了喜服的系带。红衣散开时,他看见花轿帘子被掀开一角——沈沅盖着红盖头端坐其中,双手死死攥着裙裾,指节发白。
“沅娘别怕!”他嘶吼着杀退一人,背上却挨了一记刀背重击,喉头腥甜。
蒙面首领已至轿前。
“新娘子请下轿。”他伸手去撩轿帘。
史建军目眦欲裂,弃马扑去,刀锋直取对方后颈。首领头也不回,反手一鞭抽来——那不是马鞭,而是缀满倒刺的铁索!史建军躲闪不及,左臂被刮去一片皮肉,血瞬间浸透红衣。
“建军哥!”花轿里传来沈沅的哭喊。
“走!”史建军一刀劈断轿杠,对抬轿汉子嘶吼,“往北撤!回堡!”
四个汉子抬起没了轿杠的花轿,发足狂奔。黑衣骑士要追,却被史建军和剩余戍卒死死缠住。雾越来越浓,厮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雾渐散。
史建军单膝跪地,横刀插在土中支撑身体。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黑衣骑士,也有史家戍卒。活着的人只剩七八个,个个带伤。
花轿…不见了。
“追…”他挣扎起身,却眼前一黑。
“少堡主!”有人扶住他,“追不得了!他们往南去了,进了文德县界!”
史建军甩开搀扶,踉跄走到一具黑衣骑士尸体前,扯下面具。胡人面孔,狼头刺青,颈间挂着骨制护符——确是突厥狼卫无疑。他又翻开尸身衣襟,在内衬边缘找到一行极小的汉字:
“丙戌年制,文德官造。”
文德县衙的军服工坊印记。
史建军的血凉了。
他想起这月余频繁出入县衙查阅旧档时,那位总是笑脸相迎的县令;想起库房里那些“恰好”缺失的贞观卷宗;想起昨夜父亲醉后含糊的叮嘱:“儿啊,有些事…不知比知好。”
晨光终于穿透残雾,照在枯桑林这片修罗场上。史建军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破碎喜服,红得像刚从血池捞出。
花轿行过的车辙向南延伸,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官道彼端,文德县衙的方向,此刻正传来晨钟——铛,铛,铛,不紧不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史建军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刀身映出他染血的脸。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家时,母亲裴婉娘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的那句话:
“这世道,红妆有时比铁甲更难穿。”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少堡主,现在怎么办?”幸存的戍卒围拢过来。
史建军撕下残破的红袖,紧紧裹住左臂伤口。“你们回堡报信,”他声音沙哑,“告诉我爹,新娘子被劫,对方是突厥狼卫——但穿着文德县造的衣裳。”
“那您…”
“我去县衙。”他翻身上马,青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问问县令大人,这‘丙戌年制’的衣裳,怎么穿到了突厥人身上。”
马鞭扬起时,他最后回望一眼枯桑林。
雾彻底散了,林间空地上,一顶撕裂的红盖头挂在枯枝上,在晨风里飘摇如血旗。
那是沈沅的盖头。
史建军咬紧牙关,策马向南。
他不知道,此刻文德县衙内,县令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官袍。镜旁桌上,摆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信纸末尾画着一只三足蟾蜍,蟾蜍眼中点着朱砂,红得像血。
而更南方的刺史府里,陈默刚刚踏进县衙大门。他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回头望去——
一骑红衣,正冲破晨雾而来。
马上的人,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陈默的手,按住了刀柄。
史建军闯入文德县衙时,官袍上还沾着晨露的县令正端坐正堂,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盏茶。
“县尊,”史建军按着刀柄,声音压着火,“卑职今日迎亲,在枯桑林遭突厥狼卫劫掠,新娘子生死不明。”
茶盏盖子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县令抬起眼皮:“史堡副此言,可有证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尸首就在枯桑林,”史建军上前一步,“狼卫内衬有文德官造印记——丙戌年制,正是县尊上任那年所设工坊的标记。”
“哦?”县令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他,“史堡副的意思是,本官私通突厥?”
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披着晨雾踏入正堂,玄色披风下摆还滴着水。他看也未看县令,径直走到史建军面前,目光落在那身破碎喜服上。
“伤得重吗?”他问。
史建军一愣:“皮肉伤,不碍事。”
陈默这才转向县令:“本将军路过枯桑林,见有械斗痕迹。既然涉及突厥,此案由刺史府接管。”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县令交人、交物证、交工坊账册,今日午时前送到刺史府。”
县令脸色白了白:“将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陈默笑了,那道疤在晨光里扭曲,“在武州,本将军的话就是规矩。”
他一挥手,身后亲卫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县令。史建军正要说话,陈默却忽然侧耳:“听。”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戍卒冲进县衙,扑倒在地:“少堡主…堡主他…他追出去了!”
“追谁?”
“追劫花轿的人!”戍卒喘息着,“堡主看了尸体,说那不是突厥人…是、是‘狍子’!”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狍子——那是北疆黑话,专指那些常年混迹胡汉之间、身份模糊、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他们不是军人,却比军人更熟悉边塞每一条小路;不是土匪,却比土匪下手更毒。
“往哪个方向去了?”史建军急问。
“南…往桑干河旧河道去了!”
陈默已经转身往外走:“赵昂,点五十轻骑,要最好的马。”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史建军,“换上,你这一身血衣,吓着百姓。”
披风还带着体温,玄色织锦上绣着暗纹的右威卫白虎。史建军犹豫一瞬,披上翻身上马。陈默的马与他并辔,忽然低声问:“你父亲这些年,可有提过‘狍子’?”
“从未。”
陈默沉默,扬鞭时补了一句:“跟紧我。桑干河旧河道…不是你该独闯的地方。”
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出文德县城。
桑干河旧河道在城南三十里,是百年前河流改道后留下的干涸沟壑。沟深数丈,两岸陡峭,沟底布满碎石和枯死的红柳,地形复杂如迷宫。
还未靠近,已听见兵刃交击声。
陈默抬手止住队伍,示意下马潜行。众人匍匐至沟沿,向下望去——
沟底乱石滩上,史怀义正与十余黑衣人缠斗。他一身戍卒旧甲,手中陌刀大开大合,刀风所过之处碎石迸溅。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三人一组轮番骚扰,明显是想拖垮这年过半百的老将。
史建军要冲下去,被陈默一把按住。
“看那边。”陈默指向沟壑深处。
乱石堆后,隐约可见一顶倾倒的花轿。轿帘掀开一半,里面空空如也。
“沅娘…”史建军咬牙。
陈默却眯起眼:“你父亲在往东南角退,那边有出口。”他快速布置,“赵昂带三十人从西侧斜坡下去,动静要大。其余人跟我绕到东南口埋伏——记住,我要活的。”
“是!”
赵昂率众冲下斜坡,喊杀声顿时响彻沟壑。黑衣人果然中计,分出大半人手迎战。史怀义压力骤减,趁机向东南角疾退。
而东南出口处,陈默已张网以待。
当第一个黑衣人冲出沟口时,绊马索骤起!战马嘶鸣倒地,马上人被甩出丈余,还未起身,几杆长枪已抵住咽喉。
史建军正要上前逼问,陈默却摆手:“等等。”
沟口陆续冲出五人,个个蒙面。最后一人身形矮小,脚步却极快,眼看要遁入对面红柳林——
弓弦响。
不是箭,是绳套。陈默亲自挽弓射出的套索,精准地勒住那人脖颈,一拽便拖倒在地。亲卫一拥而上按住。
“留两个活口,其余…”陈默做了个手势。
刀刃入肉声闷响。
史建军别过脸。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边关不是讲仁义的地方。这些人不死,明天死的就是你父亲,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是建军堡的妇孺。”
活口只剩两个:一个是被套索拖倒的矮个子,一个是最先落马的壮汉。蒙面扯下,两张面孔都是汉人模样,只是皮肤黧黑,眼角有常年眯眼留下的细纹——这是长期在塞外活动的人才有的特征。
“谁是头儿?”陈默问。
无人应答。
陈默蹲下身,从壮汉怀中摸出一块木牌。牌上无字,只刻着一只简笔的狍子,仰头望月。
“望月狍子帮,”陈默掂了掂木牌,“二十年前活跃在幽州一带的悍匪,专做绑票和灭口的买卖。武德九年被朝廷剿灭,残部遁入漠北…没想到,二十年后又在武州出现了。”
他看向矮个子:“你们绑的新娘子,在哪?”
矮个子啐出一口血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默也不恼,转向史怀义:“史堡使,借你的陌刀一用。”
陌刀沉重,陈默接过时手臂微沉。他举刀,刀尖悬在矮个子左眼上方一寸:“我问最后一遍——人在哪?”
刀锋映着秋阳,寒光刺目。
矮个子喉结滚动,终于嘶声道:“…桑干河龙王庙…地窖…”
话音未落,东南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哨音——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陈默脸色骤变:“撤!有埋伏!”
几乎同时,对面红柳林中箭如飞蝗!亲卫举盾护住陈默和史家父子,且战且退。乱箭中,那两个活口闷哼倒地,胸口插着弩箭——灭口。
退到安全处时,五十轻骑已折了七八人。史怀义肩头中了一箭,史建军替他拔箭包扎,手抖得厉害。
“爹,您不该一个人追来…”
“我不来,你媳妇就没了。”史怀义疼得龇牙,却还挤出一丝笑,“当年我娶你娘时,也遇上过狍子…这些杂碎,专挑迎亲下手,因为新娘子最值钱。”
陈默正在检查尸体上的箭矢,闻言抬头:“史堡使当年也遇过?”
“贞观二十一年,”史怀义眼神恍惚一瞬,“也是八月…也是这片河道…”
他没再说下去。
陈默也没再问。他拔下一支箭,箭杆上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月牙形的弯刀。
“突厥王庭的箭,”他喃喃,“狍子帮,文德县衙,突厥狼卫…这几方怎么搅到一起的?”
远处,桑干河龙王庙的轮廓在秋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庙是前朝所建,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若真有地窖…
“将军,”赵昂低声请示,“要不要调大军围庙?”
陈默摇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他看向史建军,“你跟我去。你父亲留下治伤。”
“我没事…”
“这是军令。”
史怀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倒。
陈默翻身上马,对史建军伸手:“上来,共乘一骑。你那匹马累了。”
史建军犹豫一瞬,握住那只手。陈默的手心很烫,虎口有厚厚的茧,握刀的位置。
马匹奔出时,史建军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乱石堆上,肩头绷带渗出血色,正望着龙王庙方向,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多年的噩梦。
风灌进耳朵,陈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待会儿进了庙…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冲动。”
“为什么?”
“因为狍子绑人,从来不是为了赎金。”
陈默勒紧缰绳,马匹跃过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们绑人,是为了祭品。”
龙王庙
桑干河龙王庙立在旧河道最深的拐弯处,三面环着断崖,只有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能通到庙门。庙是北魏时的建筑,青砖墙塌了大半,剩下半截门楼像个没了牙的老兽嘴,黑洞洞地敞着。
陈默在庙外五十步勒马。
“下马,步行。”他翻身落地,从马鞍旁解下一盏风灯点燃,“庙里有古怪。”
“什么古怪?”
陈默没答,只将风灯举高。灯光照在庙门残存的门楣上——那里本该是“龙王庙”三个字,却被利器凿去了中间,只剩个模糊的“王”字残痕。而在“王”字上方,有人用白垩画了一只三足蟾蜍,线条潦草,却透着股邪气。
“这是…”史建军心头一紧。
“望月狍子帮的标记。”陈默压低声音,“他们拜的不是龙王,是‘吞月金蟾’——漠北萨满教的邪神,传说能吞食月光,让方圆百里陷入永夜。”
他率先踏入庙门。
庙内比外面更暗。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漏下的天光斜斜照在残破的龙王像上。泥塑的龙王少了半边脸,剩下一只眼空洞地望着来人,手中捧着的“风调雨顺”匾额碎成三块,散落在地。
没有地窖的入口。
史建军正要翻找,陈默却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厚厚的灰尘。灰尘下有拖拽的痕迹,新鲜,指向龙王像后的影壁。
“帮我推。”陈默抵住龙王像底座。
两人合力,泥塑像竟真的缓缓转动!底座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泥和霉烂的混合气味。
陈默举起风灯往下照。
石阶很陡,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水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谁在数着时辰。
“跟紧我。”陈默先下。
石阶盘旋向下,越走越冷。约莫下了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地宫。
洞顶垂着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倒悬的剑。地面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墨黑,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水潭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史建军凑近细看,竟是龟兹文字。
“这里…是人工开凿的?”他低声问。
“不全是。”陈默举灯照向洞壁,那里有明显的斧凿痕迹,“前朝有人在此修建祭祀场所,后来荒废了。狍子帮只是利用了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水潭边,俯身观察。潭水太黑,看不清有多深,只能隐约看见水下有东西的反光——像是金属。
“沅娘!”史建军忽然喊出声。
水潭对岸的石台上,一身大红嫁衣的沈沅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团,盖头早已不见,长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她听见喊声,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动!”陈默喝道,“水里有东西。”
几乎同时,潭水中央泛起涟漪。
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上水面——先是嶙峋的背脊,接着是硕大的头颅,最后露出一双惨白的眼睛。那竟是一条巨蟒,鳞片黑得发亮,额心却长着一块拳头大的金色凸起,形状像极了门楣上那只三足蟾蜍。
巨蟒吐着信子,慢慢游向沈沅。
史建军拔刀要冲,被陈默死死按住:“那是‘金蟾蟒’,狍子帮豢养的守潭邪物。你过去,它立刻就会咬断新娘子的脖子。”
“那怎么办?!”
陈默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一根石柱顶端——那里悬挂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能照出潭水倒影。
“你会使弓箭吗?”他问。
“会。”
“好。”陈默解下自己的弓和箭囊,“看到那面镜子没有?我引开蟒蛇,你用箭射断挂镜的绳子。镜子落水时,金蟾蟒必会去吞——那是它的习性,见光必吞。趁那时,你去救人。”
“你怎么引?”
陈默没答,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笛身漆黑,笛尾雕着一只飞燕。
“这是龟兹的‘引蛇笛’,能模仿鸟兽声。”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我数三声,你就准备放箭。”
“一。”
金蟾蟒已游到离沈沅不足三丈处,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二。”
史建军搭箭,弓弦拉满,箭头对准那根悬绳。
“三!”
尖锐的笛声响起,不是乐曲,而是某种鸟类凄厉的啼鸣。金蟾蟒猛地转头,看向笛声来处。陈默一边吹笛一边后退,将蟒蛇引向水潭另一侧。
就是现在!
史建军松弦,箭矢破空,精准地切断挂绳。铜镜坠落,在空中翻转,镜面恰好反射了风灯的光——一道刺目的光斑在水面炸开!
金蟾蟒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竟真的放弃沈沅,巨尾拍水,箭一般射向铜镜落水处。血盆大口张开,一口将铜镜吞入!
“救人!”陈默大喊。
史建军涉水冲向对岸。潭水冰冷刺骨,水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游动,蹭过他的小腿。他顾不得许多,冲到石台前,一刀斩断绳索。
“建军哥…”沈沅瘫倒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他抱起她往回跑。
对岸,陈默已停止吹笛。金蟾蟒吞了铜镜后,在水中痛苦地翻滚,巨尾拍起丈高水花。忽然,它发出一声凄厉长嘶,整个身体剧烈抽搐,渐渐沉入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
“铜镜边缘淬了剧毒,”陈默收起短笛,“专克这种邪物。”
三人刚爬回石阶,身后水潭忽然传来“咕咚咕咚”的冒泡声。史建军回头,只见潭水中央浮起无数气泡,水下那金属的反光越来越清晰——
竟是一口口排列整齐的铜箱!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口。
陈默的脸色在风灯下白得骇人。他盯着那些铜箱,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来了。”
几乎同时,地宫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很多人。杂乱、沉重,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缓缓走出十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最诡异的是,他们走路时膝盖不弯,脚不离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提着往前挪。
而在这些人影之后,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现身。
面具额心的三足蟾蜍,眼窝处镶嵌着两颗发光的绿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陈将军,”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含笑,“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陈默将史建军和沈沅护在身后,横刀出鞘:“果然是你…‘吞月先生’。”
“难为将军还记得某这个绰号。”面具人缓缓抬手,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影停下脚步,“既然来了,不如看看某这些年的收藏?”
他弹指。
离得最近的一口铜箱“咔”地自动开启。
箱中涌出浓稠的白雾,雾中浮现出光影——是一个婚礼场景:红烛高烧,宾客满堂,新郎新娘正在拜天地。忽然间,所有宾客转过头,露出没有五官的脸…
沈沅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幻戏箱。”陈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用活人炼制的幻戏箱…当年太宗下旨销毁的邪物,你竟敢私藏!”
“销毁?”面具人哈哈大笑,“陈将军真以为,太宗舍得销毁这能操控人心的宝贝?不过是换个地方封存罢了。至于某…只是让它们重见天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弹指。
第二口、第三口…接连八口铜箱同时开启!各色光影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幻境:沙场厮杀、宫廷歌舞、市井喧嚣…无数声音在耳边炸响,无数画面在眼前飞掠。
史建军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陈默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身上:“闭眼!捂住耳朵!这些都是噬魂幻象!”
但已经晚了。
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影,正缓缓向他们围拢。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伸出苍白的手…
面具人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
“陈默!你和你那龟兹娘一样,总想救这个救那个…今天某就让你看看,你想救的人,是怎么变成某的收藏品的!”
话音未落,水潭中三十六口铜箱齐齐震动!
箱盖开启的缝隙里,伸出无数半透明的手臂,朝着史建军怀中的沈沅抓去——
就在此时。
地宫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
“孽障!还敢作恶!”
一道身影如大鹏般掠下石阶,手中陌刀带起狂风,一刀斩断了最近的三条幻臂!
是史怀义。
他肩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陌刀杵地,他挡在儿子和儿媳身前,死死盯着面具人:
“二十年了…你终于敢露面了。”
面具人沉默片刻,忽然轻笑:
“史堡使,别来无恙?当年桑干河畔那一刀…某的肩膀,每逢阴雨天还会疼呢。”
史怀义握刀的手在抖:“少废话!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就凭你?”面具人抬手,“再加上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儿子?还有陈默这个龟兹杂种?”
他忽然打了个响指。
那些行尸走肉齐齐扑上!
陈默、史怀义、史建军背靠背成三角阵,将昏迷的沈沅护在中央。刀光、血光、幻光交织成一片…
混乱中,史建军忽然看见——
面具人身后,水潭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
那是一口比其他铜箱都大的箱子,通体鎏金,箱盖上浮雕着一只完整的三足金蟾,蟾眼是两枚血红宝石,此刻正发出妖异的光芒。
金蟾箱。
吞月先生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沈沅。
他要的,是这口箱子。
而箱盖,正在缓缓开启…
第一缕金光从缝隙中溢出时,整个地宫开始震动。钟乳石断裂坠落,砸进深潭,溅起漆黑的水花。
史建军听见父亲在耳边嘶吼:
“建军!带沅娘走!快走!”
也听见陈默的喊声:
“史怀义!那箱子不能开——开了武州就完了!”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金蟾箱的盖子,已经开了一半。
箱中涌出的不是幻象,而是一团有生命的光——它像水银般流动,像火焰般跳跃,渐渐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转向面具人,发出非男非女的声音:
“祭品…在哪里…”
面具人单膝跪地,指向沈沅:
“金蟾大人,最纯净的新娘之魂…在此。”
那人形——或者说,那团光——转向沈沅。
史建军感到怀中的女子开始抽搐,七窍中渗出淡淡的金色光雾,正被那光团缓缓吸走…
“不——!”
他挥刀扑去,刀锋却穿过了光团,斩了个空。
光团中传来满足的叹息:
“很好…二十一年了…终于等到无影血脉的新娘…”
无影血脉?
史建军如遭雷击。
他忽然想起母亲偶尔的呓语,想起父亲看他时复杂的眼神,想起自己从小就没有影子的小秘密…
而光团已经吸足了光雾,形态开始凝固。
它要成形了。
一旦成形,便是真正的“吞月金蟾”现世。
到那时…
“建军!”史怀义忽然一把抓住儿子,“咬破手指,把血滴进潭水!快!”
史建军本能照做。
一滴血珠落入墨黑的潭水。
瞬间,以血珠落点为中心,水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龟兹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般蔓延,眨眼间铺满整个水潭,继而爬上石柱、洞壁…
三十六口铜箱齐齐震动,箱盖“砰砰砰”自动闭合!
光团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无影血…无影血封印?!”
面具人猛地站起:“不可能!史家怎么会有无影血脉?!”
“因为,”史怀义咳出一口血,却笑了,“他娘…是龟兹圣女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二十年的迷雾。
陈默霍然转头,死死盯住史建军。
面具人则踉跄后退:“不…不可能…龟兹圣女当年已经…”
“已经死了?”史怀义撑着陌刀站直,“她是死了,但死前生下了婉娘。婉娘嫁给我,生下了建军——他身体里流着的,是龟兹圣女一脉最后的无影之血!”
金光在符文阵中左冲右突,却无法挣脱。那三十六口铜箱开始下沉,连同那口鎏金金蟾箱,缓缓沉入深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具人发出不甘的嘶吼,扑向金蟾箱,却被陈默一刀逼退。
“结束了,‘吞月先生’。”陈默横刀而立,“二十年前你害死我生母,二十年后…该偿命了。”
深潭的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符文在水面燃烧,发出幽蓝的光。
金蟾箱完全沉没的最后一刻,箱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无影血脉…原来如此…那下一次…再等一个二十一年便是…”
水面合拢。
一切归于平静。
三十六口铜箱、金蟾邪灵、还有那些行尸走肉,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潭墨黑的水,和浮在水面的、那面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铜镜。
面具人跪在水潭边,青铜面具“咔嚓”裂开一道缝。
他缓缓摘下面具。
露出的,是一张史建军无比熟悉的脸——
文德县县令。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帮他查阅旧档的,今早还在县衙里慢条斯理喝茶的县令。
“为…为什么?”史建军声音发颤。
县令——或者说,吞月先生——笑了,嘴角渗出血:“为什么?因为二十年前,太宗皇帝需要一个人,来保管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而我…恰好很擅长保守秘密。”
他望向陈默:“你生母,龟兹圣女阿史那·月,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秘密,才被灭口的。而我…是执行者之一。”
陈默的刀尖在抖。
“但我不后悔。”县令咳着血笑,“这些幻戏箱,这些能操控人心的力量…太美妙了。美妙到让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去研究,去…让它们重现人间。”
他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金蟾,狠狠摔在地上!
金蟾碎裂的瞬间,地宫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轰隆声。
“既然我得不到…”县令的笑容变得疯狂,“那就谁都别想得到!这龙王庙地下,埋着三百斤火药…本来是为突厥大军准备的。现在…陪某一起上路吧!”
他扑向深潭,纵身一跃——
陈默的刀比他更快。
横刀穿透胸膛,将县令钉在潭边石壁上。县令低头看了看透胸而过的刀锋,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眼神忽然变得清明:
“…陈默…其实你娘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县令喘息着,“…不要报仇…要好好活…”
话音未落,头一歪,断了气。
机括声还在响,越来越急。
“走!”陈默拔刀,率先冲向石阶。
史建军抱起沈沅,史怀义断后。四人刚冲出地宫,身后就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整个龙王庙在崩塌。
他们拼命向外跑,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冲出庙门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响,整座庙宇彻底塌陷,激起漫天尘土。
等尘埃落定,原来龙王庙的位置,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底部,隐约可见墨黑的潭水,和散落的青砖碎瓦。
桑干河旧河道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红柳丛的沙沙声,像谁的叹息。
史建军跪倒在地,怀中的沈沅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他摸了摸她的脸,温的。
还活着。
都还活着。
陈默站在深坑边,望着坑底发呆。史怀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二十年前的血债…今天算是讨回了一点。”
陈默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半片龟兹银锁,轻轻摩挲着锁背上那个“月”字。
许久,他转身,对史建军说:
“送你媳妇回堡。这件事…还没完。”
“为什么?”
陈默望向北方,建军堡的方向:
“因为无影血脉的秘密,已经暴露了。今天来的是吞月先生,明天来的…可能是突厥萨满,可能是朝中某些人,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母亲的族人。”
史建军心头一震。
远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而更北方的草原深处,某个帐篷里,一个披着狼皮的老萨满忽然睁开眼睛。他面前的水碗中,倒映着一潭墨黑的水,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萨满枯瘦的手指划过水面,露出森白的牙齿:
“无影血脉…终于现世了…”
他起身,掀开帐篷帘子,对外面侍立的狼卫说:
“传信给长安的那个人——就说,他要找的钥匙…出现了。”
狼卫躬身退下。
萨满望向南方,武州的方向,眼中跳动着贪婪的火光:
“龟兹圣女的最后血脉…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你逃了。”
夜风卷过草原,带来远方的血腥气。
更远的长安,皇城深处,一盏宫灯忽然无风自动。
灯下,有人展开刚收到的密报,手指在“无影血脉现于武州”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最终,朱笔落下,批了四个字:
“暂且观察。”
笔尖抬起时,一滴朱砂滴在“武州”二字上,缓缓洇开,像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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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州的秋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
长安来客
九月十九,霜降。
武州城北门大开,三百玄甲骑分列两侧,铁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陈默按刀立于城楼,望着官道尽头缓缓扬起的尘土——不是军骑,是车队。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朱轮华盖车,车辕上插着明黄旌旗,旗上绣五爪金龙。
天子仪仗。
史建军站在陈默身侧,低声问:“朝廷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是朝廷,”陈默目视前方,“是‘那个人’知道了。”
车驾在城门前停下。先下来的是八名紫衣宦官,接着是十六名金吾卫,最后,车帘被一双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
走出来的不是想象中趾高气扬的钦差,而是一个约莫五十岁、面白无须的文士。他穿着寻常的深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除此之外再无装饰。但那双眼睛——细长,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内侍省少监,高延福。”文士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奉旨巡察北疆,顺路来武州看看陈将军治下气象。”
陈默单膝跪地:“臣陈默,恭迎天使。”
史建军也跟着跪拜,眼角余光瞥见高延福的靴子——青缎面,千层底,靴尖缀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这种珠子,他在文德县吞月先生的遗物里见过。
“起来吧。”高延福虚扶一把,目光扫过陈默身后的史建军,“这位是?”
“建军堡镇将史建军。”
“史…”高延福微笑,“可是史怀义将军之子?”
“正是。”
“虎父无犬子。”高延福点头,不再多问,转向陈默,“陛下听闻武州有祥瑞现世,特命咱家来看看。不知那‘桑泉’在何处?”
陈默心头一紧。
桑泉新生不过月余,消息竟已传到长安。他面上不动声色:“祥瑞不敢当,只是枯桑林涌出新泉,百姓取水治病颇有奇效。天使远来劳顿,不如先到刺史府歇息…”
“不劳烦了。”高延福打断他,“咱家就在桑泉畔扎营。陛下说了,祥瑞之地,当亲临感受天地灵气。”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给陈将军:你母亲的遗物,宫里还收着几件。此次回京,可一并领回。”
陈默的指节捏得发白。
高延福似乎没看见,继续温和地说:“还有史小将军——陛下听说你新婚遇劫,新娘子受了惊吓,特赐宫中安神香三盒,已送到建军堡了。”
史建军叩首谢恩,后背却渗出冷汗。
这个宦官,知道得太多。
当夜,桑泉畔搭起明黄帐篷。
高延福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泉边。月光下,泉水泛着淡淡的银光,水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咚”声。他伸手入水,掬起一捧,凑到鼻尖嗅了嗅。
“有铁锈味…”他喃喃自语,“还有…血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延福没回头:“来了?”
陈默从树影中走出:“天使召见,臣不敢不来。”
“坐。”高延福拍拍身侧的石块,“这儿没外人,叫咱家高公公便是。”
陈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高延福望着泉水,忽然说:“贞观二十一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先帝派左金吾卫押送三十六口铜箱往武州,领队的是你生父裴文靖。箱子里装的,是龟兹进贡的‘幻戏仪轨’——据说能窥人心、造幻境,神妙非常。”
陈默呼吸一滞。
“押送队伍走到桑干河旧河道,遇袭全军覆没。”高延福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三十六口箱子不翼而飞,裴文靖生死不明。先帝震怒,命右威卫彻查,却只找到几具烧焦的尸体…此案成了悬案,一悬就是二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直到上个月,武州龙王庙地陷,露出深潭,潭底隐约可见铜箱轮廓。陛下这才想起——哦,原来那批东西,一直埋在武州。”
“公公想说什么?”
“咱家想说,”高延福凑近些,压低声音,“吞月先生死了,但他背后的主子还活着。那个人…就在长安。”
陈默霍然起身。
“坐下。”高延福拍拍他手臂,“陛下派咱家来,不是兴师问罪的。相反,陛下要保你。”
“保我?”
“因为你母亲。”高延福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帕上绣着龟兹文字,“这是你母亲入宫献艺时,献给文德皇后的。皇后薨前,将它交给陛下,说‘他日若见龟兹圣女后人遇险,以此帕为凭,护其周全’。”
丝帕在月光下泛着柔光,角落绣着一弯新月——正是陈默那半片银锁上的图案。
“陛下要臣做什么?”陈默声音干涩。
“两件事。”高延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守住桑泉下的秘密。那三十六口箱子,永远不能再见天日。第二…”他顿了顿,“查清当年袭击左金吾卫的真凶——不是吞月先生那种小角色,是真正的主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默沉默良久:“陛下为何现在才查?”
“因为时机到了。”高延福望向建军堡方向,“无影血脉现世,当年相关的人、事、物,都会浮出水面。陛下要的,是连根拔起。”
夜风吹过,泉面泛起涟漪。
高延福忽然问:“史建军那孩子…真是无影血脉?”
“是。”
“好,好。”高延福连说两个好字,“那他就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当年所有谜团的钥匙。”他起身,掸了掸衣袍,“明日咱家要去建军堡,见见史家父子。陈将军,你陪咱家走一趟?”
“…臣遵命。”
高延福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临川公主让咱家带句话给你。”
陈默猛地抬头。
“公主说,”高延福模仿着女子的语调,竟有七分相似,“‘武州的棠花快谢了,将军若得闲,可折一枝寄来’。”
说完,他笑着走了,留下陈默一人站在泉边。
月光很冷。
陈默握着那方丝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总在月夜唱一首龟兹歌谣。歌里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月亮永远会在天上,照着地上的人。
母亲…
他握紧丝帕,转身走向黑暗。
而在不远处的帐篷后,史建军缓缓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本想来探探这个长安宦官的虚实,却听到了不该听的。
三十六口铜箱。
生父裴文靖。
无影血脉是钥匙。
还有…临川公主。
他悄然后退,没入夜色。必须尽快告诉父亲——长安的眼睛,已经盯上史家了。
与此同时,桑泉深处。
潭底,那口鎏金金蟾箱的箱盖,轻轻震动了一下。
箱中传出微不可闻的呢喃:
“…钥匙…来了…”
气泡从箱缝冒出,缓缓上升。
在水面破碎的前一瞬,映出岸边帐篷里,高延福正对着一面铜镜说话。镜中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说:“…必要时…钥匙可以折断…”
高延福躬身:“奴才明白。”
气泡碎了。
月光依旧冷冷照着泉水。
武州的秋天,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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