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老邻居讲的,他姓顾,在沈阳一家工厂干了四十年车工,退休后爱回老家新民那边转悠。他老家有个屯子叫“石碾屯”,名字听着就有点意思,说是早年间屯子中央有个大石碾,全屯人磨米磨面都靠它。后来通了电,有了机器,石碾没人用了,但谁也不敢动它,就那么扔在屯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扔就是几十年。
顾师傅讲的,就是这个石碾子的怪事。
石碾屯这名字,打清朝就有了。据说当年闯关东的几户人家走到这儿,发现一块大青石,平平整整,正好做碾盘,就在这儿落脚了。碾盘有了,还得有碾砣,几个人从山上又弄下一块石头,凿了三个月,凿出一个溜圆的大碾砣。碾盘碾砣一配,石碾就成了,屯子也慢慢大了。
这石碾用了二百年,磨过的粮食够堆成山。直到八十年代初,村里通了电,磨米机轰隆隆一转,没人再推那笨重的石碾了。石碾闲置下来,扔在屯子中央的空地上,风吹雨打,渐渐生了青苔。
有一年,村里修路,想把那石碾挪走,腾出地方。几个壮劳力带着撬杠、绳子去了,想把碾砣从碾盘上弄下来。碾砣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几个人喊着号子,用撬杠一别,碾砣动了动,又稳住了。
再一使劲,碾砣底下忽然冒出一股白气,“噗”的一声,像谁在底下喘了口气。几个人吓了一跳,手上松了劲,碾砣又落回原位。
带头的村长不信邪,说再来。这回换了更长的撬杠,四个壮劳力一起使劲,碾砣终于被撬起来一寸多高。就在这一瞬间,天色忽然暗了,明明是晌午头,太阳正当顶,可周围一下子变得昏黄,像要下暴雨。
紧接着,地下传来一阵闷雷似的隆隆声,不是从天上,是从脚底下,从碾盘底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人腿肚子发软。几个撬碾砣的吓得扔了撬杠就跑,跑出去几十步回头一看,碾砣已经落回原位,地上的白气还在往外冒,一缕一缕,像烧开水冒的蒸汽。
那天晚上,村里好几个老人做了同样的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碾盘边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们。醒来后,老人们一碰,心里都毛了。屯里最年长的顾老太爷说了一句话:“那碾子底下,是咱们屯的‘地气眼’,不能动。”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挪石碾的事。路修到那儿,绕着碾盘拐了个弯。
顾师傅那年二十出头,在城里当学徒,没赶上撬碾砣那场事。但他回屯子听人说了,心里好奇,专门去看了那个石碾。碾盘上的碾砣确实大,青灰色,表面磨得溜光水滑,像玉石一样。碾盘周围长满了草,唯独碾盘底下那一圈,寸草不生,露出黑油油的地面。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碾盘边缘的土,凉的,比别处的土凉得多,像摸到了井水。
顾老太爷看他好奇,把他叫到跟前,讲了这石碾的来历。
当年那几户闯关东的人,选在这儿落脚,不是瞎选的。这地方看着平平无奇,但地下有“活气”。啥叫活气?就是地脉里阳气升腾的地方,冬天比别处暖和,夏天比别处凉快,种庄稼长得壮,人住着不生病。那碾盘的位置,正坐在这活气的“眼儿”上。石碾一压,等于给地气眼盖了个盖子,不让地气散得太快,也不让外头的邪气钻进来。
“碾砣为啥撬不动?”顾老太爷说,“不是它沉,是地气吸着它。你往上抬,地气往下拽,一上一下较着劲,它当然不动。你硬抬,地气冒出来了,天就变,地就响,那是在告诉你,别动它。”
顾师傅问:“那地气要是跑光了会咋样?”
顾老太爷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顾师傅在城里成了家,回去的次数少了。但他一直惦记着那个石碾,惦记着顾老太爷说的地气眼。二零零几年的时候,他退休了,专门回屯子住了几个月,想好好看看那石碾。
屯子变化挺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新房子一排一排的。那石碾还在,碾盘上的碾砣还在,周围修了一个小花坛,把它圈了起来。碾盘上立了一块牌子,写着“百年老碾,村屯记忆”几个字。
顾师傅在碾盘边上坐了一下午。他摸着那溜光的碾砣,想着这两百年里,有多少人推着它转圈,磨出养活一家人的粮食。碾砣冰凉,却让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傍晚时分,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群路过,跟他搭话。老头姓李,也是屯里人,比顾师傅小几岁。两人聊起这石碾,李老头说,前些年有开发商来,想把这碾子买走,放度假村里当摆设,出价两万。村里人商量了一下,没卖。
“为啥不卖?”顾师傅问。
李老头指了指碾盘底下:“前些年修这个花坛,挖地基的时候,挖到碾盘边上了,那个白气又冒了一回。这回没撬碾砣,就是挖得离它近了点,它就冒气了。村里人说,这是告诉咱们,别把它弄走。它在,屯子就在。它走了,屯子就该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师傅点点头。
李老头又说:“去年有个风水先生路过,专门下车看了看这碾子。他在碾盘边上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听着挺玄。”
“啥话?”
“他说,这碾子底下有东西,不是金银财宝,是一股‘气’。这股气养了这屯子两百年,现在还有。只要碾子不挪,气就不散。碾子挪了,气就散了,屯子也就留不住人了。”
顾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屯子里住下了。半夜里,他一个人又去了石碾那儿。月亮很亮,碾盘和碾砣披着一层银光,像两个沉默的老人在对坐着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碾砣,还是那么冰凉。可这一次,他分明感觉到,那冰凉里透着一丝丝温热,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顾老太爷当年没说出口的话。地气要是跑光了会咋样?也许就是那股温热没了,那股心跳停了。屯子还是那个屯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住在里头的人,会慢慢觉得缺了点什么。年轻人往外走,再也不回来;老人守着空房子,一天天老去。最后屯子就散了,像无数个被遗忘的东北村庄那样,被林子一点一点吃回去。
顾师傅在碾盘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
第二天他回城了。临走时,他对着石碾鞠了一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老伙计,替我们守着吧。守一天是一天。”
后来他每年都回屯子住几天,每次都去石碾边上坐坐。他说那碾子是他的“定心石”,坐一会儿,心里就踏实。
二零一九年,屯里通了天然气,家家户户拆了柴灶。顾师傅回去时,发现石碾边上立了一个新的牌子,写着“风水老碾,请勿触摸”。他笑了笑,心想这“风水”俩字,总算被正式承认了。
那石碾还在。碾砣还是溜光水滑,碾盘周围还是寸草不生。偶尔有游客路过,停下来拍张照,念叨几句“这碾子真老”,然后上车走了。没人知道这碾子底下,有一股养了屯子两百年的气,也没人知道那股气还在不在。
只有顾师傅知道。每次他伸手摸碾砣,那股从地底传上来的温热,还在。很弱,但还在。
这就是石碾屯的故事。一块搬不走的碾砣,一个看不见的地气眼,一份守了两百年的约定。人走了,碾子在;碾子在,根就在。这大概就是东北大地上,最朴素也最顽固的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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