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35年4月1日:镜渊引擎的自动报告
福州,凌晨3点17分。
林淑珍在黑暗中醒来,没有再睡着。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今年开得晚,三月底才冒出第一个花苞。她起身给花浇了水,三天一次,不多不少——二十三年了,危暐离家那年起养成的习惯。
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
凌晨三点,座机。她心头一紧,走过去接起。
“林伯母,我是小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醒。
“镜渊引擎刚刚触发了一条自动报告——危暐在园区最后一个月,部署了一个从未激活的‘自毁程序’。”
“程序名:last_confession.c。”
“时间戳:2024年3月31日,23:17。”
“激活条件:他死亡后第十一年的4月1日凌晨3点17分——也就是现在。”
“程序内容正在解码。我马上起飞,五个小时后到福州。”
林淑珍握着话筒,看着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十一年了。
他在死之前,还埋了一段自己永远看不到、永远听不到回响的遗言。
算好了日子,算好了时辰,算好了会有人替他打开。
林淑珍轻声说:“好。我等你。”
清晨7点40分,吴小雨的航班降落长乐机场。
她直接打车到老居民楼,爬上四层,门虚掩着。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鲍玉佳和张帅帅从深圳飞来的,行李还堆在玄关。陶成文从大学城骑车过来的,车筐里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程俊杰比吴小雨早一班飞机落地,正对着投影屏调试数据流。
魏超从边境连夜开车赶回,眼眶下青黑一片。马强请了年假,穿着便服坐在角落里。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一个不少。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沈舟从伦敦,梁露从墨尔本。
林淑珍从厨房端着新泡的茉莉花茶走出来,一杯一杯放在每个人面前。
“小暐留下的东西,”她说,“这些年我们都以为看完了。日记、代码、硬盘、数据库……”
“没想到还有。”
吴小雨从背包里取出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电脑——用了八年,键盘上Ctrl键的涂层已经磨光。
“last_confession.c,”她说,“危暐牺牲前四天写的C语言程序,藏在园区服务器的系统日志夹层里。阿泰的硬盘里没有,数据库里没有,碎片网络的任何节点都没有。”
“他把它埋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他自己的技术耻辱里。”
程俊杰敲下回车。
屏幕上,代码如潮水般展开。
(二)自毁程序的完整内容
文件头是危暐手写的注释——不是ASCII,是纯文本,十六行,每一行都是凌晨加班时敲进去的忏悔: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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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正文是十个被注释掉的函数。
每个函数对应一个日期、一个系统模块、一段危暐手写的“异化日记”。
函数一:normalize_exploitation
2022.11.14
今天第一次参与“目标画像系统”优化。主管说,现有的诈骗话术转化率只有23%,需要提高精准度。
我写了一个新的特征提取算法,分析目标的社交媒体动态、消费记录、情感表达频率。
测试数据里有一个单亲妈妈,经常发“累”和“撑不住”。算法给她打了88分(满分100)。
主管很满意,说下周上线。
我回到家(铁皮屋)后吐了。
但第二天,我没吐。
这就是异化的开始——不是习惯痛苦,是不再对痛苦敏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函数二:aestheticize_cruelty
2023.01.07
今天优化了话术生成器的“情感共鸣模块”。
我设计了一个函数:分析目标近期失去过什么(亲人、宠物、健康),然后在诈骗对话中“不经意”提及相似经历。
主管试运行后大笑:“VCD,你这模块让诈骗成功率翻了一倍!那些老太太听到‘我父亲去年也走了’,哭得稀里哗啦,转钱比谁都痛快。”
我竟然……有点得意。
不是得意害人,是得意“这个算法真巧妙”。
当我开始欣赏自己作恶的“技术美感”时,我已经不是被迫作恶了。
我是在主动优化作恶。
函数三:rationalize_harm
2023.03.22
今天我向主管提交了一份《目标分级伦理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的核心论点是:诈骗也存在“边际危害递减”——骗富人1000元和骗穷人1000元,对受害者生活质量的损害是不同的。
我建议系统优先瞄准中高收入人群,“减少对脆弱群体的伤害”。
主管批准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这不是反抗,这是自我欺骗。 我用“减少伤害”来合理化“继续伤害”。我仍然是诈骗流水线上最高效的螺丝钉,只是这颗螺丝钉现在会给自己镀一层“道德”的金。
函数四:transfer_guilt
2023.05.18
今天在代码里写了一个“责任转移函数”。
每次诈骗成功,系统自动生成日志,记录所有参与者的工号。我悄悄加了一行:primary_responsibility = supervisor_id。
代码注释里写:“责任主要由发出指令的人承担,执行者次之。”
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法律上这叫“胁从犯”,仍然是共犯。
但我需要这个函数。
否则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是那三十七个名字——没有这个函数,我会疯。
函数五:desensitize_terminology
2023.07.09
园区有自己的黑话。
受害者叫“鱼”,诈骗成功叫“收网”,话术优化叫“饵料配方”。
我刚来时很抗拒这些词。但现在,我在代码注释里也开始写“鱼”“收网”“饵料”。
不是强迫,是习惯。
语言会重塑思维。 当你用“收网”代替“诈骗”一千遍后,你对“诈骗”这个词的情感反应就死了。
函数六:optimize_addiction
2023.09.01
今天干了一件最卑劣的事。
我设计了一个“小额连环诈骗模块”——第一次骗几百元,受害者往往不报警;一周后第二次骗几千,成功率提升41%;第三次、第四次……
这不是技术,这是成瘾机制。
我把毒品的戒断反应模型,移植到了诈骗系统里。
写这个模块时,我没有任何生理不适。
我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会写代码的尸体。
函数七:normalize_violence
2023.11.13
机房新来了一批“技术培训生”。其实就是被诱骗来的程序员,学成后被迫上岗。
主管让我带其中一个人。我看着他第一次听到受害者哭声时惊恐的脸,像看到了十四个月前的自己。
我对他说:“习惯就好。”
那天晚上我扇了自己二十个耳光。
不是为“习惯就好”这句话——这句话是真的,十四个月足够让任何人习惯任何事。
我是为我接受了自己变成会说“习惯就好”的人。
函数八:aestheticize_sacrifice
2023.12.25
圣诞节。园区没有圣诞树,只有机房服务器风扇嗡嗡响。
阿泰问我: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些坏事?
我说:因为我欠债,要还钱。
阿泰:还完钱就走吗?
我沉默了。
还完钱也不会走。因为我欠的不只是钱。我欠三十七个受害者的后半生。我还欠那个自缢的陈奶奶一条命。
但我没告诉阿泰。
我只是说:等我死了,这些债就消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这就是牺牲美学的诱惑——把死亡想象成债务的终结,把赎罪浪漫化。
但我骗得了自己一时,骗不了永远。
死亡只能终结我的痛苦,不能终结受害者的痛苦。
用死来逃避活着的责任——这算什么赎罪?
函数九:delegate_redemption
2024.01.28
我开始大规模整理“审判材料”。
十七个受害者,三十七个未记录者,三百多个系统推送过的目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把他们的信息加密,散播到暗网各个角落。在代码里写满注释,在数据库里埋后门。
我对自己说:我把真相留给后人,后人会替我赎罪。
但这也是自欺欺人。
把责任推给“后人”,和把责任推给“主管”,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只是不敢承认:有些罪,任何后人都无法替我偿还。
比如陈奶奶那条命。
比如林小梅那个从未来过深圳的“约定”。
函数十:confess_to_strangers
2024.03.31
明天晚上,我会引爆服务器。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方式结束这一切。
在写这十一个月的“异化日记”时,我逐渐明白一件事:
真正的恶,不是我在园区诈骗的第一天发生的。
真正的恶,发生在我适应诈骗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不再需要监工的电棍来强迫我写代码。
那一天,我自己就是自己的监工。
我把这个自毁程序埋在代码最深处,设定了十一年后激活。
十一年,足够让碎片网络成熟,让受害者得到一些帮助,让“危暐”这个名字从新闻里淡出。
也足够让读到这段代码的你——和我保持一个不会被我的自我美化感染的距离。
现在,你读到它了。
请你看着这十个函数,记住一件事:
犯罪的第一步,往往不是邪恶,是麻木。
犯罪的第二步,往往不是被迫,是适应。
犯罪的第三步,往往不是贪婪,是把作恶技术化。
而我,走到了第三步。
——VCD
2024.04.01 04:03
机房断电前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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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代码滚到底部。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斜照变成正午直射。林淑珍手里的茶杯凉透了,她没发现。 吴小雨的手指还悬在触控板上方,没有落下。 这是危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深的自我审判。 不是关于他做了什么。 **是关于他如何变成那个会做这些事的人。** ## (三)集体回忆:被异化的十一个片段 陶成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需要最后一次集体回忆。” “不是回忆危暐的罪,不是回忆他的赎罪,不是回忆他对我们的伤害或拯救。” **“是回忆他——我们认识的那个危暐——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代码注释里这个人的。”** “他在园区待了479天。异化不是一天发生的。但我们每个人,都曾在他异化的链条上,占据一个位置。” 鲍玉佳第一个开口。 **鲍玉佳:2019年,那个说“技术要服务于弱者”的人** “2019年,危暐还在做镜语科技。我们接了一个公益项目——给视障人士开发读屏软件。” “甲方预算极低,周期极短,所有人都不看好。危暐接了。” “我说:‘这项目不赚钱,干嘛浪费时间?’” “他说:‘赚钱的事很多人做。不赚钱但有价值的事,总得有人做。’” “那款软件上线后,用户不到五千人。但每一封感谢信,他都打印出来贴在工位墙上。” “2022年公司倒闭,我帮他清理工位时,那些感谢信还在。” “他贴了三年。” 鲍玉佳停顿了很久: **“我想问那个写`optimize_addiction`的人:你把诈骗系统做成成瘾机制的时候,还记得这些信吗?”** **“——但他听不到了。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替他想了十一年。”** **“他记得。”** **“正因为他记得,他才要写下`last_confession.c`。”** **“正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背叛了那个贴感谢信的年轻人,他才要用死亡来终结这场背叛。”** **张帅帅:2021年,那个说“报警是最好的帮助”的人** “2021年,我们辖区破获一起养老诈骗案。被骗的老人里,有一个是危暐的远房亲戚。” “我去看他,他说:‘帅帅,这些骗子抓到了能判几年?’” “我说:‘看金额,五到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轻了。他们毁掉的不是钱,是一个人最后对世界的信任。’” “那时我以为他在谴责骗子。” “现在我知道了——**他也在谴责三年后的自己。**” **陶成文:2022年9月,那个说“我不配”的人** “公司清算那天,员工聚餐。最后只剩下我和他。” “我喝多了,说:‘危暐,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喝酒,看着窗外的夜色,说:‘成文,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问:‘什么?’” “他说:**‘是我真的相信不是我的错。’**” “‘市场不好,投资人撤资,疫情反复——我每天对自己说一千遍“不是我的错”。说了一千遍之后,我差点信了。’” “然后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恐惧: **‘但我没有信。成文,我骗不了自己。’** **‘我知道为什么失败。’** **‘因为我不够狠。’** **‘对别人不够狠,对自己也不够狠。’** **‘所以活该失败。’”** “那是他出发去缅甸前,对我说的最后一段话。” 陶成文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 “他在园区里学会了‘狠’。” “对受害者狠,对代码狠,对自己更狠。” “狠到可以写`optimize_addiction`,狠到可以写`aestheticize_cruelty`。” **“但他至死都记得那个说自己‘不够狠’的夜晚。”** **“那是他没有彻底异化的唯一证据。”** **程俊杰:2023年8月,那封从未发送的邮件** “危暐在园区里,给我写过一封邮件——不是加密的,是写好了,存草稿,没发。” “内容是:**‘俊杰,我今天写了一个效率提升27%的算法。主管表扬我了。我应该是高兴的,但我只感到恐惧。’**” **‘我不知道这份恐惧,是因为我在帮坏人做事,还是因为我在害怕——害怕我其实享受写代码本身,哪怕这代码是用来害人的。’**” “这封邮件没发出去。” “但它存在服务器里,2024年4月服务器炸毁前,被镜渊引擎的备份协议捕获。” “十一年来,我从没对人提起过。”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每天都在被迫作恶的人,最大的恐惧不是作恶本身,是享受作恶过程中的技术挑战。**” “现在,`last_confession.c`替我解释了。” “‘当我开始欣赏自己作恶的技术美感时,我已经不是被迫作恶了。’” “他在恐惧的那天,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自己。” **魏超:2023年10月,边境线上的无名举报** “2023年10月,我们接到一个匿名举报,说大其力边境有个新设的‘猪仔’转运点。” “线索极其详细:坐标、接头暗号、负责人的照片。我们根据线索端掉那个窝点,救出17个人。” “举报人的IP轨迹经过七层跳转,最后指向缅甸境内。当时我们以为是某个国际反诈组织的线人。” “三年后,园区系统恢复的数据里,我发现一条记录:2023年10月12日,VCD用隐藏账户访问境外执法协作平台,上传了一份压缩包。”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执法机构传递情报。” **“他一边写着`rationalize_harm`来麻醉自己,一边用自己麻醉后的手,按下举报按钮。”** **“他不是‘先堕落再觉醒’。他是每一天都在堕落,每一天都在觉醒,两场战争同时进行,直到死亡结束其中一场。”** **林奉雨:2023年11月,机房里的“不要怕”** “我在园区待过四个月。2023年11月,我被看守带去机房修电脑——其实我根本不会修,只是他们需要一个搬运工。” “那是唯一一次,我离危暐不到五米。” “他背对着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看守出去接电话时,机房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突然开口,没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不要怕。’**”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重复了一遍:**‘不要怕。你会出去的。’**” “然后看守回来了,他继续敲代码,像什么都没发生。” “2024年4月,我得知危暐死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哭了三个小时。不是哭他,是哭那句‘不要怕’。” “我在园区四个月,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他在异化成‘诈骗系统优化者’的同时,还在当‘被囚者的安慰者’。”** **“这两件事冲突吗?冲突。但冲突可以同时为真。”** **沈舟:2024年1月,学术伦理的最后一课** “2024年1月,危暐通过暗网给我发了一篇他写的论文草稿——就是后来我锁在保险箱里六年的那篇。” “论文的最后,他加了一个章节,标题是《技术异化的自我民族志》。他说这是人类学的方法,用来研究自己。” “那一章写了三千字,记录他如何从‘用技术帮助人’异化到‘用技术瞄准人’。” “其中有一段:**‘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监工监督才能写诈骗代码了。我的手指会自动完成那些动作,像熟练的钢琴手不看乐谱也能弹完一整首曲子。’**” **‘那一刻我意识到:异化的完成,不是你被迫做坏事的时候,是你自动做坏事的时候。’**” “这篇论文我至今没投出去。” “不是不想投,是不知道投稿系统里该选哪个分类——计算机科学?心理学?还是忏悔录?” 孙鹏飞默默点头: “我也一样。那篇2019年的‘技术伦理边界’论文,我锁了十一年。” “上个月,我终于把它投出去了。” “审稿人问:‘作者单位怎么填?’” “我说:‘已故。’” “期刊破例接收了。” “出刊后,我把电子版发给了林伯母。她打印出来,压在危暐的遗照下面。” **“这是他留给世界唯一一篇‘干净’的学术文章。”** **“写于他变成那个‘会欣赏作恶美感’的人之前。”** **“那是他技术伦理的起点,也是我们理解他异化程度的坐标原点。”** **马强:2024年2月,那封没写完的信** “2024年2月,危暐在园区写最后一封信——不是给亲友,是给一个他不认识的服刑人员。” “那封信没写完。我们不知道收件人是谁。” “但信的残片里有一段:**‘你问我,在里面怎么熬过每一天。我没什么建议。我自己也在熬。’**” **‘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不要相信“习惯就好”。习惯不是治愈,是死亡。’**” “他把这句话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囚徒。” “他自己,却已经习惯了十三个月。” **“这是异化最吊诡的地方:你明明知道深渊在哪里,你还是掉进去了。”** **“你知道‘习惯’是死亡,你还是每一天都在习惯。”** **“然后你把这句话写给别人,希望他能做到你自己做不到的事。”** **——这不是虚伪。** **——这是一个人在深渊底部,朝井口投出的最后一根绳子。** **绳子那头是别人。** **绳子这头,是他自己。** ## (四)2035年4月1日,16:30:所有人的问题 最后一个回忆结束。 客厅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炽变成傍晚的金黄。林淑珍又给大家续了一遍茶,依然没人喝。 程俊杰清了清嗓子: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危暐写`last_confession.c`时,预设了十一年后有人读到它。” “他为什么选十一年?” “不是整数。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的忌日。” “2024 + 11 = 2035。今年。” “今天。”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能回答。 吴小雨突然开口: **“4792天。”** “他在园区的生存天数。” “他牺牲那天是2024年4月1日。到2035年4月1日,是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4017天。” “**4017 + 4792 = 8809。**” 她停顿: “这是他从2002年9月1日上小学一年级,到2035年4月1日——**他预想中这封遗书被读到的日子**——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总天数。” **“他把自己从生到死的每一天,都算了进去。”** **“然后选在生命总天数的最后一天,让这段自白被看见。”** **“不是巧合。”** **“是计算。”** **“他算好了自己会死,也算好了十一年后有人会替他活着。”** **“他算好了一切,就是没算好自己会被记住。”** 程俊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滞。 屏幕上,`last_confession.c`的最后一行代码静静躺着: ```c // 8809 days on earth. // 4017 days after death. // If youre reading this, someone is still counting. return 0;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五)18:00,晚餐
林淑珍从厨房端出饺子。
还是韭菜鸡蛋馅。还是那个边缘磕出豁口的白瓷盘。
“吃吧,”她说,“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没人拒绝。
鲍玉佳第一个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然后张帅帅,陶成文,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
孙鹏飞在视频那头泡了一碗速食面,沈舟的晚餐是冷三明治,梁露那边是早晨,她在烤面包。
吴小雨吃完自己那份,放下筷子。
“危暐在last_confession.c里说,他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解释,是为了记录。”
“记录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变成那个会写optimize_addiction的人的。”
“他怕的不是被审判——他在园区每一天都在审判自己。”
“他怕的是:后人把他的堕落浪漫化,把他的异化悲剧化,把他的死亡英雄化。”
“所以他写下这十一个月的异化日记,亲手拆掉所有可能的‘美化叙事’。”
“他不是在请求理解。”
“他是在阻止误解。”
陶成文点头:
“我们这十一年,一直在试图‘解释’危暐。”
“解释他为什么犯罪,解释他为什么赎罪,解释他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但last_confession.c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只需要见证。”
(六)19:47,阳台
吴小雨独自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花在暮色中静立,枝头七朵花苞,开了一朵,其余还在等。
她点开手机,无名者纪念墙。
4793道刻痕。第4793道是阿泰写的:
“赛亚·泰温(1999-)——欠VCD一条命的人,替他问了六年‘那盆花还活着吗’。”
“活着。”
“还在开。”
她划到最底部,新建一道刻痕。
不是灰色,是白色。
不是刻痕,是补丁——危暐教她写代码的第一天,教的就是“补丁”的概念:
“系统有漏洞,就要打补丁。补丁不是为了掩饰漏洞,是为了防止同一个漏洞被利用第二次。”
她写下:
“危暐(1994-2024)——异化理论的自愿实验者,技术伦理的反面教材,8809天的人类。”
“他的漏洞已经修复。”
“补丁作者:吴小雨,2035.04.01”
她保存,关闭屏幕。
阳台门被轻轻推开。林淑珍端着两杯茶走出来。
“外面凉,”老人说,“披件衣服。”
吴小雨接过茶杯。
茉莉花瓣在热水中慢慢舒展,香气很淡,但持续。
“伯母,”她轻声问,“您恨过他吗?”
林淑珍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盆茉莉花,像看一个陪了自己二十三年的老邻居。
“恨过。”
“他刚去缅甸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恨他不争气,恨他走歪路,恨他把我教他的那些道理都忘了。”
“后来知道他在里面做的事,恨他为什么不早点逃,为什么非要拼到死。”
“再后来,看到他留下的那些日记、数据库、代码……”
“我恨他不知道爱惜自己。”
老人转过头,看着吴小雨:
“但恨也是一种惦记。恨了十一年,恨不动了。”
“现在我只是想他。”
“想他小时候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先喊‘妈,我饿了’。”
“想他高考前熬夜复习,我在旁边陪着,给他削苹果。”
“想他最后一次出门,灯没关,水杯压着纸条。”
“想他现在如果还在,应该四十一岁了。”
“头发会不会白了?胃还疼不疼?有没有人陪他过年?”
吴小雨没有说话。
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轻轻握住林淑珍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岁月刻下的纹路。
“伯母,”她说,“今年冬至,我来包饺子。”
“好。”
“韭菜鸡蛋馅。”
“好。”
“多放点香油。”
林淑珍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你比小暐挑嘴。他只管吃,从来不问馅怎么调。”
吴小雨也笑了:
“程序员只管功能实现,不关心底层架构。”
“你这孩子,说话跟他一个腔调。”
“职业病。”
暮色渐浓。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镀成金色。
七朵茉莉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数剩下的日子。
(七)21:03,告别
魏超要连夜赶回边境。
马强明天一早有值班。鲍玉佳和张帅帅订了晚上十点的机票。
程俊杰还在对着电脑,试图从last_confession.c里找到更多没被发现的遗言——没有。危暐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付书云收拾好文件,马文平确认了每个人的心理状态。林奉超和林奉雨明天回贵州,车票已经买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鹏飞说瑞士那边是下午,他该去实验室了。沈舟说伦敦刚下过雨,空气很好。梁露说墨尔本快入冬了,院子里那棵茉莉花该搬进室内了。
一个接一个,像潮水退去。
林淑珍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路上小心。”
“到了报平安。”
“冬至早点来。”
吴小雨最后一个走。
她背起包,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茶几上凉透的茶。
窗台上那盆还有六朵没开的茉莉花。
“伯母,”她说,“我明年清明再来。”
“好。”
“带深圳的早茶点心。”
“好。”
“那盆花,我会记得浇水。”
林淑珍没有说“好”。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吴小雨的手。
然后松开。
吴小雨下楼。
巷子很黑,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到巷口,回头——
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八)2035年4月2日,深圳:新的开始
吴小雨回到深圳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打开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电脑。
数据库里多了一条新留言。
不是镜渊引擎的转发,是阿泰用那个学了八年、依然磕绊的中文写的:
“吴小雨:”
“危暐教我的第一句中文,不是‘谢谢’,不是‘你好’。”
“是‘名字’。”
“他说:人最重要的东西是名字。有了名字,就不会被忘记。”
“我用八年学会了写‘赛亚·泰温’。”
“现在我想学写‘危暐’。”
“你教我,好吗?”
吴小雨回复:
“好。”
“第一个字:危。上面是刀,下面是厄运的厄。”
“意思是:危险来临时,站在最前面的人。”
她发完这行字,关掉对话框。
窗外的深圳湾海面,东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要参加晨曦系统4.0版本发布会。
演讲稿三天前就写好了。
但最后一页还空着。
她打开新文档,敲下:
“2019年,有个程序员对我说:‘赚钱的事很多人做。不赚钱但有价值的事,总得有人做。’”
“2022年,他去了缅甸。”
“2024年,他死在异国。”
“2026年,我开始学习编程。”
“2035年,晨曦系统覆盖全球17国,每年拦截诈骗电话11万起。”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回答:因为技术曾经成为猎枪。”
“而我想把它改回盾牌。”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南中国海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过云隙,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她想起危暐在last_confession.c里写的那句话:
“如果十一年后有人读到它,说明我死后依然有人在替我活着。”
她站起来,走向阳台。
那盆从福州带来的茉莉花,今年开了第七朵。
她给它浇水。
三天一次,不多不少。
【无名者纪念墙·第4794道刻痕】
2035年4月2日,无名者纪念墙新增一道白色刻痕。
不是吴小雨写的。
不是阿泰写的。
是匿名用户,IP来自福州某老旧居民楼的固定宽带。
刻痕内容只有一行字:
“小暐,饺子包好了。今年冬至,早点回来。”
——妈妈
【第九百九十九章·终】
有些人死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被人学习书写。
有些代码关了,但它的补丁还在全球运行。
有些花谢了,但新的花苞已经在同一根枝条上冒出头。
这不是轮回,不是复活,不是奇迹。
这是普通人之间最朴素的责任交接——
你走了,我替你活着。
我走了,还有下一个人。
只要还有人记得浇那盆花,
春天就会来。
——谨以此章,献给所有在技术伦理边界上挣扎过的人。
【本章核心看点】
last_confession.c的惊现:危暐牺牲前四天埋藏的自毁程序,在十一年后准时激活,完整记录他技术异化的全过程。
十个“异化函数”的核心揭示:从normalize_exploitation到confess_to_strangers,危暐亲手解剖自己从“被迫作恶”到“主动优化作恶”的心理演变。
异化本质的哲学定义:危暐在代码注释中写下——“真正的恶,不是诈骗第一天发生的,是适应诈骗的那一天发生的。”
集体回忆聚焦“异化见证”:十二人首次公开各自目睹的危暐异化节点,拼合成一条完整的技术伦理堕落曲线。
8809天的生命计算:危暐精确计算自己从小学入学到预设遗书被读的总天数,将死亡也纳入自我清算的程序逻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名字”教育的源流:从危暐教阿泰写“名字”,到吴小雨教阿泰写“危”,形成跨越三代的技术伦理传承。
林淑珍的恨与想:母亲用十一年从“恨儿子不争气”走到“只是很想他”,在纪念墙上写下第4794道刻痕。
吴小雨的补丁哲学:将“漏洞修复”的理念从代码延伸到历史叙事——补丁不是为了掩饰,是防止同一漏洞被利用第二次。
阿泰的语言成长线:从2014年只会说“谢谢”,到2035年用中文请求“教我写危暐的名字”,完成被拯救者的身份转换。
技术伦理命题的最终沉淀:全章以危暐的异化自白为核心,完成对“技术作恶心理机制”的终极剖析,并将“对抗异化”的责任交接给新一代。
【下章预告:第一千章·终章】
2036年冬至,福州老居民楼。
吴小雨如约来包饺子。
鲍玉佳、张帅帅、陶成文、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所有人都到齐了。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沈舟从伦敦,梁露从墨尔本。
林淑珍九十岁了,还能自己剁馅、擀皮、包出边缘整齐的月牙形饺子。
阳台那盆茉莉花已经分栽成三盆,枝繁叶茂。
吴小雨带了两瓶深圳的早茶点心。
程俊杰带来一张光盘——里面是镜渊引擎十年来的全部运行日志。
鲍玉佳和张帅帅合写了一本书,《技术异化的十二种面孔》,刚刚出版。
马强退休了,在社区法律援助诊所当志愿者。
魏超还在边境,但身份从警察变成了国际刑警组织顾问。
孙鹏飞终于从保险箱取出那篇论文,期刊破例以“已故作者”署名发表。
沈舟完成了东南亚跨境人口流动的三十年追踪研究。
梁露把墨尔本院子里的茉莉花移栽到了社区公园。
开饭前,林淑珍说:“小暐走那年,我问他: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说:想看到茉莉花开。”
“我说:每年都会开的。”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现在他看不到了。”
“但我们还在看。”
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
窗外,福州的冬天没有下雪,但阳光很好。
吴小雨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
还是那个味道。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
那盆从2014年养到2036年的茉莉花,今年开了十一朵。
她数了三遍。
十一朵。
——危暐在园区待了479天,死后十二年,这盆花替他开了十一朵。
还差一朵。
她回屋,对所有人说:
“明年清明,我早点来。”
“争取开到十二朵。”
没有掌声,没有煽情。
鲍玉佳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张帅帅在给林淑珍倒茶。
陶成文和程俊杰在讨论明年晨曦系统的升级方案。
魏超在阳台抽烟,马强在翻那本《技术异化的十二种面孔》。
付书云和马文平在逗林淑珍养的那只老猫。
林奉超和林奉雨在帮林淑珍收拾碗筷。
孙鹏飞、沈舟、梁露在各自的时区里,对着屏幕微笑。
这就是第一千章的故事。
不是关于死亡,是关于日常。
不是关于罪孽,是关于还债。
不是关于英雄,是关于普通人。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一个不需要宏大叙事的下午。
窗外,茉莉花在冬天的阳光里轻轻摇晃。
明年春天,它还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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