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匿名访问源:缅甸边境,废弃基站
2030年3月17日,凌晨2点17分,深圳南山。
吴小雨被手机震醒。不是来电,是镜渊引擎七年来第一次主动以最高优先级向她发送警报:
“无名者纪念墙今日访问量异常。
当前访问次数:4792——与危暐在园区的生存天数(2022.11.08-2024.04.01)精确吻合。
单次访问时长:3分17秒——与林淑珍女士泡开一壶茉莉花茶的平均耗时一致。
访问源:缅甸掸邦东部,大其力市郊,某废弃通信基站。
该基站的信号发射器在每次访问后触发自毁程序,已持续三年。
追踪难度极高,但并非不可能。
是否授权启动深度溯源?
——镜渊引擎2.0”
吴小雨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
4792天。3分17秒。
不是巧合。这是编码。
她回复一个字:
“是。”
三小时后,凌晨5点,溯源结果弹出。
不是IP地址,不是基站坐标——是一段附着在访问数据流中的加密文本,用最原始的ASCII字符拼成:
“2024.04.01 22:17,机房断电前7分钟,危暐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个基站,替我问他:那盆花还活着吗?’”
“我叫阿泰,缅甸掸邦人,KK园区B7栋杂役,2024年4月1日晚上值班。”
“他炸服务器前,把一块硬盘塞给我,让我逃出去,藏好,等有人来找。”
“我等了六年。”
“你们终于来了。”
“——来自一个欠VCD一条命的人”
吴小雨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4792次访问。三年。一个缅甸杂役,用废弃基站的备用电源,每年一千多次,每次三分十七秒——只为向一面从未署名的数字纪念碑,转达一句六年前的问询:
“那盆花还活着吗?”
她没有回答那盆花的问题。
她拨通了程俊杰的电话。
(二)2030年3月20日,福州:所有人的问题
三天后。
福州老居民楼四层,林淑珍家的客厅又一次挤满了人。
和七个月前冬至时不同,这次没有人带饺子馅。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在准备一场早就该来的考试。
程俊杰把镜渊引擎的溯源报告投影到白墙上:
“阿泰,本名赛亚·泰温,1999年生,缅甸掸邦大其力市人。2022年11月至2024年4月,KK园区B7栋杂役,负责机房清洁、设备搬运、饮食配送。”
“2024年4月1日晚,危暐在引爆服务器前,将一块2.5英寸移动硬盘交给他,并指导他从园区后墙的水渠逃生。”
“硬盘内容:经阿泰本人描述,是‘很多名字,很多对不起,还有一幅画’。”
“2024年至2027年,阿泰藏身于泰缅边境,以打零工为生,同时自学中文和基础计算机操作。”
“2027年起,他开始通过暗网匿名访问‘无名者纪念墙’。访问频率逐年增加,2029年达到每日3-5次。”
“2030年3月17日,阿泰主动暴露踪迹——因为他在硬盘里发现了危暐留下的最后一条指令:”
“‘当你觉得时机成熟,找到吴小雨。告诉她——’”
程俊杰停住。
“告诉她什么?”鲍玉佳问。
程俊杰调出阿泰原文的截图。那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手写纸条,纸张褶皱,笔迹是危暐的:
“‘告诉她:逃跑不是懦弱。有时候,逃跑是唯一能保护别人的方式。’”
“‘我当年从中国逃到缅甸,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我在乎的人——不被我拖进深渊。’”
“‘我失败了。他们还是被拖进来了。’”
“‘但我试过。’”
“‘阿泰,你不一样。你可以逃出去,并且不用回头。’”
“‘替我看着那盆花。’”
“‘如果它还活着,说明我保护的人还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吴小雨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道迟到六年的答案。
她一直以为危暐去缅甸是为了钱,为了救父母,为了还债——这些都是真的。
但还有另一层真相,藏在这六年的沉默里。
他逃跑,是为了让他在乎的人不被“危暐的朋友”这个身份连累。
他失败了。鲍玉佳被列进目标库,张帅帅收到录音,陶成文差点被招募,曹荣荣收了他的赃款——他们还是被拖进来了。
但他试过。
这就是阿泰等了六年、问了4792次的问题的答案:
那盆花还活着。
林淑珍还活着。鲍玉佳还活着。张帅帅还活着。陶成文、曹荣荣、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孙鹏飞、沈舟、梁露、林奉超、林奉雨——
所有他在乎的人,都还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是好儿子、好朋友、好学生、好公民。
但他用逃跑、用堕落、用死亡,把他们从“罪人之友”的泥沼边缘推开了。
哪怕推开后,他们自己又走回来了。
吴小雨站起来,走向阳台。
窗外那盆茉莉花正在开今年的第一茬——三月中旬,福州还冷,但枝头已经冒出几个青白的花苞。
她想起阿泰的问题:
“那盆花还活着吗?”
她轻轻碰了碰其中最大的一朵花苞,说:
“活着。还在开。”
(三)集体回忆:逃跑前夜,他在想什么
陶成文走到阳台边,看着吴小雨的背影。
“小雨,”他说,“我们需要做最后一次集体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危暐逃跑之前的那些选择。不是他在园区的罪,不是他不敢记录的人,不是他对亲友的伤害——而是他为什么选择成为‘罪人’。”
“这七年,我们一直在讨论他的罪、他的赎罪、他的遗产。但我们从未认真问过:一个清白的人,是如何下定决心跳进火坑的?”
吴小雨没有回头:“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有。”陶成文说,“因为下一个危暐,可能正在某个深夜,面对同样的选择。”
他转身面向客厅:
“各位,我们需要回忆——2022年9月至11月,危暐从创业失败、到决定出国、到踏上缅甸土地的每一个细节。不是为他辩护,是理解。理解犯罪的第一步,往往不是邪恶,是绝望。”
众人沉默。然后,鲍玉佳开口。
鲍玉佳:2022年9月15日,最后一次见面
“公司倒闭清算那天,危暐把所有员工送下楼,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去找他。他背对着门,在看窗外——那扇窗正对着他父母住的医院方向。”
“他说:‘玉佳,我小时候觉得,长大了一定要赚很多钱,把爸妈接到大房子住。现在我爸住在心内科病房,我妈住在内分泌科,隔着两层楼。我连特护病房都请不起。’”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啊,不是我的错。是市场的错,是投资人的错,是疫情的错。都是别人的错。’”
“然后他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但还债的是我爸妈。不是那些有错的人。’”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没有‘罪人表情’的危暐。”
张帅帅:2022年10月2日,派出所门口
“危暐出国前一周,突然来派出所找我。不是进办公室,是站在马路对面的槐树下,给我发了条消息:‘出来一下。’”
“我出去时,他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他问我:‘帅帅,一个人犯了法,但没被抓,应该自首吗?’”
“我说:‘那得看他犯了什么法。’”
“他说:‘如果他现在还没犯,但准备犯呢?’”
“我愣住了。想追问,他已经掐灭烟头,往巷子口走了。”
“他背对我摆了摆手:‘开玩笑的。走了,保重。’”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曹荣荣:2022年10月9日,深夜电话
“出国前三天,凌晨两点,他给我打电话。”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到他在喘气,像刚跑完步。”
“他说:‘荣荣,如果我以后做了很坏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本来就是个坏人?’”
“我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问这个?’”
“他没笑。沉默很久,说:‘算了,睡吧。’”
“第二天我回拨过去,关机。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关机。”
“再开机时,他已经在缅甸了。”
陶成文:2022年10月15日,创业群解散
“危暐出国的消息传来后,我们几个创始合伙人把公司群解散了。解散前,我发现危暐在9月28日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草稿,没有发送。”
“内容是:‘成文,镜语科技没了,但我们还在。别因为我放弃创业。你比我靠谱,你一定能做成。’”
“他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去缅甸了,却还在担心我会因为他的失败而退缩。”
“那条草稿,他存了三个月,没有删,也没有发。”
程俊杰:2022年10月22日,代码库的最后一次提交
“危暐出国的前一天,往GitHub提交了人生最后一行开源代码——不是项目,是个人主页的更新。”
“他把个人简介从‘镜语科技CTO,全栈工程师’改成了六个字:‘一个欠债的人’。”
“提交备注是:‘债还清之日,此账号注销。’”
“他没活到债还清那天。”
孙鹏飞:2022年10月29日,最后一封邮件
“他出国后第三天,给我发了一封定时邮件——显然是起飞前就写好的。”
“邮件里没有提缅甸,没有提工作,只提了一件事:他大三那年写过一篇关于‘技术伦理边界’的课程论文,问我能不能帮忙投稿到某个学术期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说:‘老师,那篇论文是我写过最干净的东西。如果以后有人查我的名字,我希望他们能看到那个。’”
“我帮他投了。被拒了两次,第三家收了,2023年6月刊出。”
“署名是‘危暐’,没有任何单位。”
“那是他一生唯一一篇纯学术论文。主题是:如何让技术在被滥用时仍有伦理底线。”
沈舟:2022年11月3日,曼谷中转时的留言
“危暐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中转时,用机场WiFi登录Facebook,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发完立刻注销了账号。”
“他说:‘沈老师,我马上要去一个不能随时联系外界的地方。如果一年内我没有消息,请告诉以前采访过我的那位记者:我不是被骗去的,我是自己选择去的。 这不是别人的错,是我的选择。’”
“他连背锅的机会都不留给任何人。所有责任,自己扛。”
魏超:2022年11月8日,边境口岸
“危暐从昆明长水机场出境的记录,我调过不下五十遍。”
“监控录像里,他穿着灰色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走到安检口时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回头——不是看送机的人(他没有送机的人),是看候机大厅那排落地窗。”
“窗外是昆明的蓝天,十一月,还有鸽子在飞。”
“他看了三秒,转头,过安检,消失。”
“那三秒里,他在想什么?”
马强:2022年11月8日,深夜,入缅
“危暐入境缅甸的时间是晚上8点17分。没有航班信息,没有海关记录——他是通过边境小路被‘接’进去的。”
“警方后来从蛇头手机里恢复了一段录音。环境嘈杂,有摩托车引擎声、缅语吆喝声、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危暐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蛇头问:‘想好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他说:‘想好了。我欠的债,我自己还。’”
“那是他踏入火坑前的最后一句话。”
林淑珍:2022年11月8日,福州,深夜
所有人都说完后,林淑珍放下一直握在手里、早已凉透的茶杯。
“那天晚上,”她说,“我睡到半夜,突然醒了。看见小暐房间的灯亮着。”
“我以为他还没睡,起来想去催他休息。走到门口,发现门开着,屋里没人。”
“他的电脑开着,桌面是那朵茉莉花。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水杯下面。”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是危暐的字迹:
“妈,我去国外上班了。
同事来接我,走得急,没当面跟您说。
手机可能经常没信号,看到留言别担心。
医院那边我预付了半年费用,不够的话联系鲍玉佳,她会帮您。
我欠她的,以后还。
茉莉花记得浇水。三天一次,别浇太多。
——小暐”
林淑珍把纸条轻轻放回口袋。
“他出门时,连灯都没关。他知道我不会半夜去他房间。他知道我第二天看到纸条时,他已经在天上了。”
“他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自己回不来。”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茉莉花苞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像在等一场雨。
(四)阿泰:第六年的信使
2030年3月22日,吴小雨在泰国清迈见到了阿泰。
这是她第二次来东南亚。上一次是2026年11月,被父亲和泰国警方从曼谷红灯区救出。
这一次,她是来见一个替危暐守了六年秘密的人。
阿泰比想象中年轻。31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皮肤是常年户外劳作晒出的深褐色。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手腕上戴着一根用旧网线编的手环——危暐教他编的,他说。
他们在古城边缘一家茶馆见面。阿泰不会说中文,吴小雨的缅语只够日常问候。两人用一部手机翻译软件,完成了一场持续四个小时的对话。
“硬盘还在吗?”
“在。”阿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层层包裹的方块,解开三层胶带、两层气泡膜,露出那块2.5英寸的黑色移动硬盘。
“六年。我没有电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危暐说,等有人来找,把硬盘给她。她会有办法打开。”
吴小雨接过硬盘。外壳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这是?”
阿泰沉默了一会儿,通过翻译软件打出:
“2024年4月1日晚上,他炸服务器之前,机房外面有人砸门。他把硬盘塞给我,推我进通风管道。门被撞开时,他用身体挡住管道口。”
“我不知道他被打了多久。我只听到他喊:走!别回头!”
“我从水渠爬出去,跑了三公里,躲进一个废弃的牛棚。天亮时发现,硬盘上沾了他的血。”
“那划痕是子弹擦过的痕迹。”
吴小雨把硬盘贴在胸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六年。它穿越枪火、雨水、边境线,被一个不识几个字的缅甸杂役用性命守护,只因为危暐说:等有人来找。
“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阿泰的回答很长。翻译软件一行行跳出:
“2024年,我在泰缅边境打黑工,被工头骗走大半工资,睡过寺庙、桥洞、废弃公交。”
“2025年,我攒钱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用免费WiFi学中文,从拼音开始。”
“2026年,我在网上看到‘茉莉花碎片网络’的新闻,看到‘无名者纪念墙’。”
“我不知道那面墙是谁建的。但我想,危暐生前最怕别人忘了他伤害过的人。现在有人替他记着。”
“所以我每天访问一次。不是纪念危暐——是替危暐看着他没机会看的那些名字。”
“2027年,我发现每次访问后,纪念墙会返回一个时间戳。我用三年时间记录这些时间戳,发现它们可以拼成一个坐标。”
“那个坐标,是你们在福州的茉莉花工坊。”
“我知道该找谁了。”
吴小雨看着屏幕上那些笨拙但工整的中文字符——这是一个缅甸杂役用六年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学会的。
“硬盘里除了危暐的文件,还有别的吗?”
阿泰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膜仔细包裹的笔记本。
封面是缅文练习本,内页却是用中文写满的、歪歪扭扭的日记。
“2025.03.17,今天学会了写‘对不起’。”
“2025.07.22,学会了写‘名字’。”
“2025.11.08,危暐离开园区的那天。我会写‘茉莉花’了。”
“2026.04.01,两年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在学‘硬盘’。”
“2027.02.14,情人节。不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我学会了写‘喜欢’。”
“2029.12.30,马上2020-,不对,2030年了。我会写六百个汉字。够不够读你硬盘里的东西?”
“2030.03.17,今天收到消息,有人要来找我。我紧张了一整天。”
“你当年对我说:逃出去,不用回头。”
“但我回头了。六年来每天都在回头。”
“我只是没敢回来。”
吴小雨合上笔记本。
窗外,清迈的暮色正浓。茶摊的灯光次第亮起,摩托车流卷起白日的余热。
阿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是不是很没用?”翻译软件显示,“他让我逃,我就逃。他让我等,我就等。我没有替他做过任何事。”
吴小雨摇头。
“你替他记住了那盆花。” 她说。“你替他问了六年的问题。”
“这已经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了。”
阿泰抬起头。三十一岁的男人,眼眶红了。
“那盆花……还活着吗?”
吴小雨点头。
“活着。每年春天都开。”
“今年开了六朵。”
阿泰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茶馆的老板娘端来两杯热茶,茉莉花苞在沸水中慢慢舒展。
(五)硬盘解密:2024.04.01,最后四小时
2030年3月24日,吴小雨携带硬盘返回深圳。
程俊杰提前从北京飞来,在吴小雨租住的公寓里架起一套物理隔离的数据恢复系统。那块沾过血的2.5英寸硬盘被小心翼翼地接入设备。
指示灯亮起。六年零十一个月。
系统识别出唯一一个加密分区,密码提示:
“茉莉花开时,我多大?”
程俊杰输入:28。
分区解锁。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给阿泰」
里面是六段音频,用缅语录制。危暐在园区最后几个月,挤出时间学的缅语——发音生硬,语法错乱,但每个词都尽全力咬准。
第一段音频:
“阿泰,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把硬盘交到了对的人手上。”
“谢谢你替我跑了那么久。”
“你问过我好几次: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有钱人,不是当官的,自己都活不好,为什么要帮别人?”
“我那时没回答你。”
“现在回答:因为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我帮他逃跑时,他不会反过来问‘你为什么不一起跑’的人。”
“你知道我跑不了。所以你不问。”
“这是对我最大的尊重。”
第三段音频:
“阿泰,我教你编的那根网线手环,你还戴着吗?”
“网线里面有八根铜丝,像八条路。你可以用它连全世界,也可以用它编一个结。”
“你选择了编结。”
“这很好。”
“结是用来系的,不是用来解的。”
第五段音频:
“阿泰,你总说你不聪明,学不会中文。”
“但你学会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六个字,我用苗文写的。”
“你会读吗?”
“你不会。但你会写。”
“这比很多会读的人,更懂它的意思。”
第六段音频,也是最后一段:
“阿泰,我要去炸服务器了。”
“你怕吗?”
“我怕。但我更怕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你是我的遗言里,唯一还活着的人。”
“替我看看外面的茉莉花。”
“开花了,告诉我。”
程俊杰摘下耳机。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第二个文件夹:「给林淑珍」
只有一个文件——视频。时长4分17秒。
吴小雨没有点开。她把这个文件夹完整复制到另一个硬盘,贴上便签:
“林伯母收。等她准备好了给她。”
第三个文件夹:「给吴小雨」
里面只有一个纯文本文件,文件名是苗文——和当年阿英转述的那六个字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从未记录过你的名字。”
吴小雨双击打开。
屏幕上是危暐的笔迹——不是模拟人格,不是代码注释,是他自己,在死之前四天,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
“吴小雨,你好。”
“我是危暐。那个用系统漏洞间接伤害了你表妹、又用系统后门间接救了你的人。”
“你可能永远不想听到我的名字。但阿泰把硬盘交给你时,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你再恨我,我也感觉不到了。”
“所以我想趁你还能看到这些字时,跟你说几句话。”
“第一句:关于林小梅。”
“2022年2月,园区系统推送给她表姐——也就是你——的‘寻人启事’时,我看到了。”
“系统标记你为‘高风险潜在目标’:单身女性,年轻,情感脆弱,对亲人失踪有强烈愧疚。”
“但我把你的档案从诈骗队列移到了‘保护队列’。”
“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在档案里看到你16岁的照片——穿着苗族盛装,笑得很开心。”
“我妹妹也有一张类似的照片。她16岁,去年刚考上高中。”
“我对自己说:这个人不能骗。”
“所以我没骗你。”
“但林小梅——你表妹——她还是被骗来了。”
“不是直接因为我的系统,是因为园区有其他更简陋、更残忍的招募方式。”
“她死的时候,我躲在机房,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怕她问我:‘你认识我姐吗?你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吗?’”
“我回答不了。”
“所以她死之前,没有等到任何人。”
“这是我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刻。”
“第二句:关于你。”
“2026年11月,你被救出曼谷红灯区。我在数据库里看到了救援记录。”
“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两年半。但我留下的代码还在运行。”
“我看到你选择了封存那段记忆,没有打开我写的任何东西。”
“我想:这是对的。”
“有些伤口不需要被揭开。有些道歉不需要被接收。”
“但你后来还是打开了。”
“你打开了数据库,和我的模拟人格对话,接手了名录计划,找到了那三十七个人。”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恨过我?”
“应该有吧。”
“但你做了。”
“这不是原谅。这是比原谅更难的事——责任。”
“第三句:也是最后一句。”
“吴小雨,你恨我是对的。”
“我确实毁了你的部分人生。哪怕只是间接的,哪怕我死之前试图补救。”
“但我还想请求你一件事——不是原谅,是记着。”
“记着这世上曾经有一个叫危暐的人,他不是英雄,不是圣人,只是一个欠了很多债、还到死都没还清的人。”
“记着他在最后时刻,用你家乡的语言,写下了你妹妹的名字。”
“记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不是那些功绩,是那些错误。”
“因为错误被记住,后来的人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用处。”
“——危暐,2024.04.01,19:23”
“机房断电前7分钟。”
吴小雨读完最后一个字,屏幕静止了很久。
窗外,深圳的三月夜晚,看不见星星,但远处有几扇窗还亮着灯。
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危暐,我收到你的信了。”
“我不会恨你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恨一个死了六年的人太累了。”
“而且,你留给我的那些责任——名录计划、三十七个未记录者、晨曦系统——已经够我忙的了。”
“没空恨你。”
“但我也不会感激你。”
“感激一个毁了我表妹人生的人,太奇怪了。”
“我们就两不相欠吧。”
“你欠小梅的,你用自己的方式还了。”
“我欠小梅的,我用余生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至于你和我之间——”
“你是程序员,我也是程序员。”
“你用代码作恶,我用代码防御。”
“你留下碎片网络,我维护晨曦系统。”
“你在黑暗里写错误,我在光明里写补丁。”
“这大概是我们能有的、最好的关系。”
“——吴小雨,2030.03.24,23:47”
她保存文件,没有放进任何文件夹,就放在桌面。
文件名:“给危暐的回信.txt”
然后她关掉电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熟了,加一个荷包蛋。
她吃完,洗碗,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
(六)2030年4月1日:福州,茉莉花开
清明节前一周,吴小雨请了年假,从深圳飞福州。
林淑珍在电话里说:“正好,花开了几朵,你来看看。”
她下飞机直接打车到老居民楼,爬上四层,敲门。
开门的是鲍玉佳。
然后是张帅帅,然后是陶成文,然后是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
孙鹏飞和沈舟的账号挂在平板上,梁露的窗口从墨尔本亮起。
又是满屋子的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吴小雨问。
林淑珍从厨房探出头:“4月1日。”
吴小雨愣了一下。
2024年4月1日——危暐牺牲的日子。
六周年。
“每年这天,”鲍玉佳说,“我们都会来陪伯母吃饭。不是纪念,是……告诉她,还有人记得。”
吴小雨在沙发角落坐下,接过林淑珍递来的茉莉花茶。
还是那个味道。微苦,回甘,花瓣在热水中慢慢舒展。
她环顾四周——这间老客厅,这十二个人,这些来自不同城市、不同时区、不同人生的面孔。
七年前,他们是危暐的“十二守护者”,为继承他的遗志而聚集。
七年后,危暐成了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而他们,成了彼此的家人。
“阿泰呢?”陶成文问。
“在清迈,”吴小雨说,“他找了一份修手机的工作。每月用第一笔工资给纪念墙续费服务器。”
“硬盘里的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他拷走了危暐用缅语录的那六段音频。”
“他说什么?”
吴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原来他真的记得我的名字。’”
“六年了,他以为危暐只是叫他‘杂役’。”
“其实危暐每一段音频的开头都念了他的全名:赛亚·泰温。”
“只是他缅语太差,发音不准。阿泰一直没听懂。”
林淑珍放下茶杯,轻声说:
“小暐从小就这样。记别人名字特别清楚。幼儿园的小朋友、中学的食堂阿姨、大学修电脑的师傅——他都能叫出全名。”
“他说:‘名字是人在世界上的第一个坐标。忘记名字,就是忘记这个人存在过。’”
吴小雨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花瓣。
“他记得。”
“他谁都记得。”
“只是不敢写下来。”
(七)晚上7点,无名者纪念墙
晚饭后,吴小雨独自走到阳台,打开手机。
无名者纪念墙的入口还是那朵ASCII茉莉花——线条简单,像素粗糙,像某个高中生19年前的编程作业。
她点击进入。
4792道灰色刻痕,静静排列在屏幕上。
六年了,她从未数过这些刻痕的数量。今天她数了一遍。
4792。
和危暐在园区的生存天数一样。
和阿泰访问纪念墙的次数一样。
也和——
她划动屏幕,突然停住。
第4793道刻痕,是新的。
灰色,和其他刻痕同款,但边缘还没有被岁月磨损。
刻痕下方,多了一行从未有过的小字:
“赛亚·泰温(1999-)——欠VCD一条命的人,替他问了六年‘那盆花还活着吗’。”
“活着。”
“还在开。”
吴小雨盯着那行字。
不是她写的。不是程俊杰写的。不是任何已知的管理员写的。
她转头问客厅里的程俊杰:“纪念墙有新的访问权限添加吗?”
程俊杰调出后台:“没有。只有你和镜渊引擎有编辑权限。”
“那这是谁写的?”
程俊杰仔细看了那行字的代码签名——一串极简的哈希值,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密钥。
密钥解码后的明文是:
“阿泰。2024.04.01,机房断电前4分钟。”
那是危暐教他编网线手环时,顺便教他生成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加密密钥。
六年了。
阿泰从来没说过他也会写代码。
他只是不会中文。
但他会写这行字。
吴小雨把手机屏幕转向客厅:
“那盆花还活着。”
“还在开。”
——来自一个从没上过一天计算机课的缅甸杂役,用六年自学的编程,写给他救命恩人的第一行、也是最后一行业务代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人说话。
窗外,福州的夜风穿过老居民楼,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轻轻摇晃。
六朵,刚好六朵。
(八)2030年4月2日:告别
吴小雨在福州待了两天。
临走前,林淑珍从阳台剪下一枝茉莉花,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她的行李箱。
“带回深圳,找个盆种上。”老人说,“明年这时候,又能开花了。”
吴小雨点头,背起包,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还是那样腼腆地笑着,好像随时会从相框里走出来,说一句:
“妈,我回来了。”
她没有说再见。
她只是轻轻带上门。
下楼,走过老巷子,在巷口回头。
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她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福州时,也是从这条巷子走出去的。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疤,心里全是恨,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七年后,疤淡了,恨也淡了。
她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下一个16岁的苗族女孩,不用经历她经历过的那些。
——为了让那些被技术伤害过的人,知道有人还在替他们记得。
——为了完成一个死去的程序员,没机会写完的代码。
出租车停在巷口。
她上车,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风里隐隐有茉莉花香。
“去机场。”她说。
车驶入午夜的街道。
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动,像一条沉默的河。
她没有回头。
【无名者纪念墙·第4794道刻痕】
2030年4月3日凌晨,无名者纪念墙新增一道刻痕。
不是灰色,是白色。
刻痕下方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日期:
“2022.11.08 - 2030.04.03”
——从危暐踏入缅甸,到吴小雨离开福州。
4794天。
这不是纪念,是结算。
账本合上。
人往前走。
(九)尾声:2031年春天,深圳
一年后。
吴小雨从公司下班,回到出租屋。
阳台上那盆从福州带来的茉莉花,今年开了第七朵。
她给花浇了水,打开从不联网的旧电脑。
数据库里多了一条新留言——来自镜渊引擎的自动转发:
“无名者纪念墙今日访问量:1。”
“访问者:赛亚·泰温,缅甸清迈。”
“停留时长:4分17秒。”
“附言:今年花开七朵。很好。”
吴小雨回复:
“深圳也开了七朵。”
“明年争取八朵。”
她关掉电脑,去厨房煮面。
面熟了,加一个荷包蛋。
她吃完,洗碗,关灯,睡觉。
窗外,南方的春天正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会继续写晨曦系统的3.0版本,拦截那些试图瞄准孤独者的诈骗电话。
而地球另一端,一个曾经只会扫地、如今会修手机的缅甸男人,会在某个街角的茶摊点一杯茉莉花茶,用生硬的中文对老板说:
“谢谢。”
“不用找钱。”
这是他六年前学会的第一句中文。
危暐教的。
【茉莉花枝】
有些种子,落在石缝里也能发芽。
有些根,穿过废墟也能找到水源。
有些人,死后六年还能教一个异国的陌生人,
如何用一行代码说:
“我记得你。”
“谢谢你记得我。”
这不是救赎。
这是两个普通人之间,最朴素的责任交接。
——第九百九十八章完——
【本章核心看点】
阿泰的六年守望:缅甸杂役以4792次访问、每次3分17秒,向无名者纪念墙转达危暐遗问“那盆花还活着吗”,最终亲手写下第4793道刻痕。
集体回忆“逃跑前夜”:十二人首次完整拼合危暐2022年9月至11月的心理轨迹——不是为钱,是为“不把在乎的人拖进深渊”。
危暐的“失败保护”:他逃跑是为了让亲友不被“罪人之友”身份连累,虽失败,却留下“我试过”的底线。
阿泰硬盘的三重遗言:六段缅语音频、一封给母亲的信、一封给吴小雨的万字长文,构成危暐数字遗产的最终拼图。
危暐与吴小雨的“两不相欠”:跨越六年、阴阳两界的对话,以“你是程序员,我也是程序员”达成最克制的和解。
林淑珍的纸条与饺子:六年前未关的灯、压在水杯下的留言、每年冬至的韭菜鸡蛋馅饺子——母亲用最日常的方式完成守望。
无名者纪念墙的“白刻痕”:吴小雨以4794天为区间,为危暐与她自己的故事画下结算线,象征账本合上、人往前走。
阿泰的成长线:从不识字的杂役到学会中文、编程、自食其力的手机维修师,完成“被拯救者成为普通人”的温和蜕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茉莉花枝的传递:林淑珍剪枝、吴小雨种植、阿泰远程计数——七朵、六朵、八朵——花是记忆,更是责任交接的象征物。
“第九百九十八章”的叙事定位:作为全书倒数第二章(全书计划一千章),完成所有主要悬念的收束,为终章铺垫平静的告别氛围。
【下章预告:第九百九十九章·终章】
2035年,吴小雨34岁,晨曦系统覆盖全球17国,年拦截诈骗案件突破百万起。她在国际反诈峰会上做主题演讲,台下坐着从缅甸赶来的阿泰——他如今是一家跨国科技公司的网络安全顾问。
同一年,鲍玉佳和张帅帅的心理工作室迎来第3000位来访者。马强从监狱退休,在社区开了一家法律援助诊所。程俊杰的“数字伦理实验室”成为全球AI治理标杆机构。魏超仍在边境,但身份从警察变成了国际刑警组织顾问。孙鹏飞终于从保险箱取出那篇论文,以“危暐”为第一作者投稿,期刊破例接收——作者栏署名时,他加上了“已故”。
林淑珍90岁了,依然独自住在福州老房子里。每天给茉莉花浇水,三天一次,不多不少。
12月22日,冬至。
吴小雨请了假,从深圳飞福州。
她敲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鲍玉佳在帮忙摆碗筷,张帅帅在阳台抽烟。陶成文在厨房剁馅,程俊杰在调试那台早已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是那朵ASCII茉莉花。孙鹏飞和沈舟的视频窗口亮着,梁露那边是夏天的黄昏。
马强从社区诊所带了自家腌的酸菜。魏超从边境赶回来,风尘仆仆。林奉超和林奉雨兄妹带着贵州的辣椒酱。付书云和马文平在翻一本新相册——里面是这些年每个人的合影。
林淑珍从厨房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看见吴小雨站在门口。
“来了?”老人说。
“嗯。”
“进来。饺子要趁热吃。”
吴小雨走进门,在鲍玉佳身边坐下。
窗外,福州的冬天难得放晴。阳光穿过老居民楼的窗台,落在阳台那盆开过七朵、八朵、如今已枝繁叶茂的茉莉花上。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
还是那个味道。
她突然想哭,但她笑了笑。
吃完这顿饺子,她还要回深圳,写晨曦系统4.0版本的发布会演讲稿。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要告诉世界:
技术曾经成为猎枪。
但技术也可以成为盾牌。
她用了八年,证明了这件事。
这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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