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36年12月22日,冬至,福州
凌晨四点,林淑珍醒了。
她没有急着起床,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福州的冬天很少这样冷,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气温六度,她九十年的人生里,这不算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一千章的最后一天。
这个念头很荒诞——她从不读那些关于儿子的故事,那些被写成文字、分章节、标序号的记录。鲍玉佳每年都会把新出的章节打印成册送来,她收下,放进危暐房间的书柜,从未翻开。
但她知道今天是一千章。
因为昨晚吴小雨打电话来,说:“伯母,明天冬至,我们都到。第一千章了。”
电话里没说什么“最后一章”“大结局”之类的话。
但林淑珍听懂了。
她起床,披上那件穿了三十二年的暗红色棉袄,走进厨房。
面已经发好了。昨天下午她和的面,盖着湿布放在灶台角落。韭菜摘干净了,鸡蛋打在碗里,香油瓶的盖子拧松了一点——吴小雨说“多放点香油”,她记得。
窗外还是黑的。她打开厨房的灯,开始剁馅。
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稳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六点二十分,第一班地铁从城市那头驶过,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七点十分,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渗进来。
七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二)7:43,陆续抵达
第一个到的是吴小雨。
她从深圳坐最早的高铁,五点半起床,在车上补了一觉。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盒陶陶居的点心——马蹄糕、叉烧酥、莲蓉角,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
“伯母,早。”
“早。路上冷吧?”
“还好。车里有暖气。”
她把点心放在茶几上,脱掉外套,走进厨房:“我来帮忙。”
林淑珍没有拒绝。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吴小雨腾出位置。
第二个到的是鲍玉佳和张帅帅。
他们从工作室开车来,后备箱里装着一箱赣南脐橙——是他们的来访者送的,一对老夫妻,被骗过,后来在晨曦系统的预警下避免了第二次损失。
“伯母,橙子放哪儿?”
“阳台就行。回头给小雨带些回深圳。”
鲍玉佳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点心盒,笑了:“陶陶居的叉烧酥,小雨每年都带这个。”
“好吃。”吴小雨头也不抬,继续切姜末。
张帅帅没说话,站在阳台上抽烟。风把烟雾卷进屋里,又被马文平开窗放了出去。
“少抽点。”马文平说。
“嗯。”张帅帅掐灭烟头。
第三个到的是陶成文。
他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一角还贴着茉莉花工坊的贴纸,边缘已经卷翘了。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在大学教《技术伦理导论》,每学期第一节课都从危暐的案例讲起。
“程俊杰呢?”陶成文问。
“飞机晚点。”吴小雨看了眼手机,“刚落地,在路上了。”
第四个到的是魏超。
他从边境赶回来,开车十七个小时,中途只在服务区睡了两个小时。五十二岁了,还在一线跑,国际刑警组织的东南亚联络官,专打跨境电诈。皮肤晒成古铜色,眼角皱纹像刀刻的。
“马强呢?”魏超问。
“他值完夜班,换了衣服就过来。”鲍玉佳递给他一杯热茶,“先暖暖手。”
第五个到的是马强。
六十一岁,去年退休了。他在监狱系统干了三十七年,退休前最后的职务是副监狱长。现在在社区开法律援助诊所,专帮刑满释放人员解决就业歧视问题。
“路上堵车。”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从布袋里掏出一罐自家腌的酸菜,“昨天刚腌好,今早捞的。”
第六个到的是付书云和马文平。
她们合租一间公寓,离这儿四站地铁。付书云六十二岁了,还在做律师,专攻数字人权领域的公益诉讼。马文平六十三岁,心理咨询工作室半退休,只接老来访者的预约。
“林奉超和林奉雨呢?”付书云问。
“高铁晚点二十分钟。”吴小雨说,“快到了。”
第七个到的是林奉超和林奉雨。
兄妹俩从贵州来的,带着自家做的辣椒酱和两斤新茶。林奉雨五十一岁了,头发也白了,但眼神比三十年前在园区时平静太多。她现在是社工机构督导,专做被拐卖返乡女性的心理重建。
“孙老师和沈老师连线了吗?”林奉雨问。
吴小雨把平板架在茶几上,打开视频通话。
孙鹏飞的窗口亮起,那边是瑞士的上午,他刚结束一场学术会议,领带还没解。八十二岁了,头发全白,脊背依然挺直。
沈舟的窗口也亮了,伦敦是凌晨,她调了闹钟,披着睡袍坐在书桌前,背后是满墙的人类学田野调查笔记。
梁露的窗口最后一个连进来,墨尔本是夏天的傍晚,她坐在后院,那棵从工坊移栽的茉莉花已经长到两米高,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都齐了。”林淑珍从厨房走出来,擦了擦手,“还差程俊杰。”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三)8:31,程俊杰的最后一件行李
程俊杰五十七岁了,头发没白多少,但颈椎坏了,背包换成了双肩的,装着那台跟了他二十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除了电脑,他还拎着一个防静电手提箱。
银灰色,航空级铝合金,边角有磕碰,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着三个字:
“VCD_Final”
所有人看着那个箱子。
程俊杰把它放在茶几中央,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我在镜渊引擎的备份服务器里找到的。”他说,“2034年系统全面升级时,旧数据被压缩归档。归档员发现一个从未被访问过的加密分区,创建时间是2024年3月31日,23:59。”
“分区名是缅文。阿泰帮我翻译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第一千章还有人记得我,请打开这个文件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吴小雨看着那个箱子,想起十六年前,阿泰从清迈背来的那块沾血的硬盘。
十六年。
一个轮回。
“打开吧。”林淑珍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程俊杰输入解密密钥——还是那串熟悉的ASCII茉莉花,危暐高一时的作业,打印纸原件现在就压在林淑珍卧室的枕头下面。
分区展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不是代码,不是日记,不是加密数据库。
是一段47秒的录音。
时间戳:2024年3月31日,23:59:47。
程俊杰点击播放。
录音开始。
背景很安静,没有机房服务器的轰鸣,没有监工训斥的声音,没有电棍的滋滋电流。
只有呼吸声。
然后,危暐的声音。
不是二十三年前那个在电话里冒充公检法书记员的“专业声音”。是他本来的声音——二十九岁,疲惫,沙哑,像刚熬完一个通宵。
他说:
“妈:”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那个叫吴小雨的女孩真的替我活到了一千章。”
“我猜对了。”
“爸走的时候,你说:人这辈子,能在世界上留下几个字,就不算白活。”
“我给你留了很多字。有些是罪证,有些是忏悔,有些是代码。”
“但这一句,是专门留给你的。”
“妈,我不是个好儿子。”
“但我想你。”
“每一天都想。”
“——小暐”
录音结束。
47秒。
林淑珍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饺子该下锅了。”她说。
(四)10:00,饺子与记忆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林淑珍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推着,不让它们粘锅。吴小雨在旁边切蒜泥,鲍玉佳调醋碟,张帅帅摆碗筷。
客厅里,其他人三三两两坐着、站着,聊着这一年的琐事。
马强在教林奉超怎么用社区诊所的新系统挂号。
魏超在和付书云讨论最新一例跨境电诈引渡案的管辖权问题。
马文平在看林奉雨手机里的外甥女照片——女孩今年高考,想报计算机专业。
陶成文和程俊杰凑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前,研究晨曦系统6.0版本的技术白皮书。
孙鹏飞在视频那头接了一杯咖啡,沈舟在整理笔记,梁露在后院给茉莉花浇水。
阳台门开着,冷风灌进来,没人觉得冷。
饺子出锅了。
第一盘端上桌,林淑珍夹起一个,放进危暐遗照前的小碟里。
每年冬至都这样。
每年清明也这样。
二十三年了。
吴小雨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伯母,那段录音……您知道吗?”
林淑珍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说:
“不知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想我。”
“他从小就不说这种话。小学时我去开家长会,他在教室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什么都不说,就站在我旁边。”
“我以为他不善于表达。”
“现在知道,他不是不善于。”
“他只是习惯把最重要的话,留到最后一刻。”
吴小雨没有说话。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
多放了一点香油。
还是那个味道。
(五)11:30,最后一次集体回忆
饺子吃得差不多了。林淑珍起身去烧水泡茶,吴小雨收拾碗筷。
陶成文突然说:
“各位,我们做最后一次集体回忆吧。”
所有人停下动作。
“不是回忆危暐的罪,不是回忆他的赎罪,不是回忆他的异化。”陶成文说,“这些我们都回忆过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次,回忆他是怎么诈骗的。”
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怎么做的”。
鲍玉佳把碗放下。
“有那个必要吗?”她轻声问。
“有。”陶成文说,“因为‘犯罪’从来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发生在每一通电话里,每一行代码里,每一次手指按下回车键的瞬间里。”
“如果我们只讨论‘罪与罚’的宏大命题,却从不进入那些具体的、细微的、充满汗水和恐惧的瞬间——”
“那我们就从未真正理解过犯罪。”
沉默。
然后,程俊杰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鲍玉佳:2022年11月14日,第一个独立任务
“危暐的第一个独立诈骗任务,目标是个六十二岁的退休工人,姓周,独居。”
“系统给他分配的目标画像里有三行关键信息:丧偶七年,子女在省外,三个月前因腰椎间盘突出住院一周。”
“诈骗剧本是‘孙子打架被拘留需要赔偿金’——这是园区数据分析后得出的结论:老年人对孙辈的焦虑感最强,决策速度最快。”
“危暐按剧本打电话。前两分钟一切正常。”
“第三分钟,目标说:‘我孙子才九岁,他不会打架。’”
“危暐按照话术指南回答:‘周叔,现在的孩子发育早,九岁已经能推伤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监工在旁边用电棍戳他的腰。他继续说下去,把台词说完。”
“目标还是转钱了。三千二。”
“挂电话后,危暐在代码注释里写:‘他叫我“周叔”。我姓危。他记错孙子的姓,不是糊涂,是紧张。’”
“‘他知道我是骗子。’”
“‘但他还是转钱了。’”
“‘因为他害怕万一是真的。’”
“‘这就是我们瞄准的恐惧。’”
鲍玉佳说完,张帅帅接上。
张帅帅:2022年12月3日,两个沉默的三秒
“2022年12月3日,危暐的第十七个任务。目标是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性,丧偶,儿子读高二。”
“剧本是‘儿子在校打架致人轻伤,需要私了赔偿’。话术设计里有一个关键节点:当目标问‘我儿子现在在哪里’,诈骗员必须回答‘在派出所,情绪稳定’。”
“但目标问这个问题时,危暐沉默了整整三秒。”
“监工的电棍已经举起来了,他才回答:‘在派出所,情绪稳定。’”
“任务完成后,系统分析通话记录,发现那三秒沉默被标记为‘高风险破绽’,建议优化话术。”
“危暐没有优化。”
“他在注释里写:‘那三秒里,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有儿子,他十六岁时,我会记得他读高几吗?’”
“‘答案是会。我会记得他每一年的教室在哪层楼。’”
“‘这位父亲也记得。’”
“‘所以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老师”是假的。’”
“‘他知道。’”
“‘他转钱,是因为他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这三秒,是我替他沉默的。’”
陶成文:2023年1月17日,那通没挂断的电话
“2023年1月17日,危暐的第三十一次任务。目标是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独居。”
“系统给她的画像备注是:‘短期记忆严重衰退,可反复拨打,单次金额不宜过高。’”
“危暐骗了她四千六。挂电话时,他按照标准流程说完‘再见’,没有立即挂断。”
“监工喊他挂电话。他不动。”
“三秒后,老太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喂?喂?你还在吗?’”
“‘我儿子声音跟你有点像。’”
“‘他也好久没打电话了。’”
“危暐按掉了通话。”
“那天晚上,他在禁闭室写了一段不会被任何系统记录的日志——写在香烟盒锡纸背面,塞进墙缝,2024年服务器炸毁后才被警方发现。”
“她说我声音像她儿子。”
“她儿子可能真的很久没打电话了。”
“也可能她以为我是她儿子。”
“两种可能,都让我想死。”
曹荣荣:2023年3月9日,逃避奖励的人
“2023年3月9日,危暐的诈骗成功率连续一周保持100%。按照园区规定,他应获得500美元奖金。”
“他拒绝了。”
“主管以为他在客气,把钱打到他账户。他第二天用这笔钱贿赂看守,换来一小时额外睡眠。”
“他从未解释过为什么拒绝奖金。”
“直到2024年4月1日,他炸服务器前四小时,在last_confession.c的函数八里写下这句话:”
“‘不接受奖金,是因为不想把“诈骗”和“奖励”这两个词在神经中枢里绑定。’”
“‘一旦绑定,大脑就会分泌多巴胺。’”
“‘一旦分泌多巴胺,我就会期待下一次诈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我能为自己做的,最后的抵抗。’”
孙鹏飞:2023年5月22日,那个永远无法验证的猜测
“2023年5月22日,危暐优化了系统的‘性别预测算法’——根据目标的消费记录、社交用语、浏览偏好,判断其性别,以调整诈骗话术的称呼。”
“男性称‘先生’,女性称‘女士’。系统判断错误率低于3%。”
“但在代码注释里,危暐写了一段与算法无关的话:”
“‘今天系统把一个ID判断为男性。’”
“‘但我看了他的社交主页。’”
“‘他关注的博主,用的都是女性称呼。’”
“‘他没有在主页标注性别。’”
“‘我不知道他想要被称呼什么。’”
“‘所以我把这行注释删了。’”
“‘有些判断,算法不应该做。’”
孙鹏飞说:“这段注释,我看了十二年。”
“每次看,都会想一个问题:危暐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是真的在反思算法的伦理边界,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我其实没有完全麻木’的心理安慰?”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那些被他诈骗过的人里,可能有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被系统错误性别化了的人。”
“他保护了那个人的隐私。”
“代价是,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魏超:2023年8月14日,雨水与坐标
“2023年8月14日,危暐传出的情报里,包含一个窝点的精确坐标。”
“我们根据那个坐标,救出11名被困人员。”
“后来复盘时,情报分析员问:这个举报人为什么能记住这么精确的经纬度?”
“我没办法回答。”
“直到2029年,阿泰告诉我:危暐在机房窗台上放了一只搪瓷杯,下雨时接满水,用来估测雨量——他在算雨季到来时,园区后墙那条水渠的水位。”
“他把水位涨落和经纬度联想在一起,记住了那个窝点离水渠拐弯处多少步。”
“他用了七个月,测量、记录、计算。”
“然后在某天深夜,把坐标写进一行看似普通的系统日志里。”
“那些被救的人,至今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林奉雨:2023年11月2日,最后一眼
“2023年11月2日,我被看守带去机房那天。”
“危暐背对着我,敲键盘。”
“我听见他说:不要怕,你会出去的。”
“十六年来,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知道我会出去?”
“他不是预言家。”
“他只是每天都在计算——水渠水位、看守换班间隔、监控死角。”
“他算好了逃跑的路径,却从来不用在自己身上。”
“他把坐标传给了魏超,把路径留给了阿泰,把‘不要怕’说给了我。”
“然后他自己——”
林奉雨停住。
林奉超轻轻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自己,留在了原地。”
吴小雨:2024年2月28日,最后一句谎言
“2024年2月28日,危暐的最后一次独立诈骗任务。”
“目标是个15岁男孩,ID叫小博。”
“危暐骗了他800元,换一个永远不会到账的游戏皮肤。”
“系统日志记录了通话全文。”
“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段通话。”
“是通话结束后,危暐写的、从未发送给任何人的一句话。”
她从程俊杰手里接过电脑,调出一个文件。
那是2024年3月1日凌晨2点,危暐在私人日志里敲下的:
“那个孩子最后说:谢谢叔叔。”
“我说:不客气。”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卑劣的谎言。”
“我骗了他800元,还骗走了他一句谢谢。”
“如果他将来知道真相,会不会再也不相信任何‘叔叔’?”
“如果他将来成为父亲,会不会每晚梦见自己的孩子被另一个‘叔叔’骗?”
“这是我欠他的,永远还不清的债。”
吴小雨合上电脑。
“他用尽余生,都没能还清这800元。”
“所以他写进遗言里,等我们替他记着。”
“现在,我们记着了。”
(六)13:17,最后一件遗物
所有回忆结束。
林淑珍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边缘卷翘。
“小暐房间的衣柜顶层,”她说,“压在那件灰色卫衣下面。”
“我每年换季整理,都看见这个信封,从来不敢打开。”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吴小雨面前:
“你来开。”
吴小雨撕开胶带。
信封里没有信纸,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A4,边缘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展开。
纸上是危暐的字迹,黑色水笔,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036年冬至,收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能算出我会在这天留信,你一定已经陪我妈吃了很多年饺子。”
“对不起,让你替我陪了这么久。”
“也谢谢你。”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有些记录了,有些不敢记录。”
“但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2022年11月8日晚上,蛇头开车接我过境时,我在边境线上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昆明的机场。”
“是看东北方向——福州在那个方向。”
“我知道我妈那天晚上会起来关我房间的灯。”
“她会看见我留的纸条。”
“她会哭。”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无法弥补的伤害。”
“不是对陌生人,是对我妈。”
“后来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是在伤害她的基础上继续叠加的罪。”
“所以,如果你见到我妈——”
“替我跟她说一声:”
“灯我忘了关。”
“下次回家一定记得。”
吴小雨读完,把信纸轻轻放在林淑珍手里。
老人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她说:
“灯我帮你关了。”
“二十三年了。”
“下次回来,不用记得关灯。”
“妈给你留着。”
(七)15:00,阳台
下午三点,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阳台晒得暖洋洋的。
吴小雨站在那盆茉莉花前,数花苞。
十一朵。
和去年一样。
和十年前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朵——还没开,但花瓣边缘已经透出一点白。
林淑珍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它每年就开这么多。”老人说,“不多,也不少。”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它记得小暐在园区的天数,四百七十九天,开四百七十九朵,每年十一朵,四十三年刚好开完。”
“四十三年……”
“他走那年二十三。活到六十六,刚好四十三年。”
吴小雨没有说话。
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暖着。
“伯母,”她说,“明年冬至,我可能来不了了。”
林淑珍转头看她。
“晨曦系统要部署到非洲。第一站肯尼亚,三年。”
“那边也有冬至吗?”
“没有。那边只有旱季和雨季。”
“那你就旱季回来,雨季回来,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回来。”
“饺子呢?”
“我包好冻着,你来我给你煮。”
吴小雨低下头,声音很轻:
“伯母,您会等我吗?”
林淑珍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吴小雨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岁月刻下的纹路。
但握得很紧。
(八)16:30,告别
太阳开始西斜。
魏超要赶回边境,今晚有跨国视频会议。马强得去社区诊所值班。鲍玉佳和张帅帅明早还有来访者预约。
林奉超和林奉雨的火车是六点二十。
付书云和马文平说再坐一会儿。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暗了又亮,他在那边整理领带,要去参加一个晚宴。沈舟说伦敦下雨了,她要出门去大英图书馆。梁露说墨尔本入夏了,茉莉花开得很好。
程俊杰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个银色手提箱,确认所有数据都已备份。
陶成文把旧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屏幕上的ASCII茉莉花熄灭了。
一个接一个,像潮水退去。
林淑珍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路上小心。”
“到了报平安。”
“明年冬至,早点来。”
吴小雨最后一个走。
她背起包,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茶几上凉透的茶。
窗台上那盆还有十朵没开的茉莉花。
“伯母,”她说,“肯尼亚那边网络不好,可能没法经常打电话。”
“那就写信。”
“信寄得慢,要一个月。”
“一个月也等得及。”
吴小雨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
没有回头。
她说:
“妈,我走了。”
然后她迈出门槛,轻轻带上门。
楼梯很黑。她摸黑下楼,走到巷口,回头——
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九)2037年3月17日,肯尼亚,内罗毕
旱季。
吴小雨在难民营的临时诊所调试晨曦系统的本地化版本。电力不稳,网络时断时续,她对着屏幕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手机震动。
不是电话,是镜渊引擎的自动转发——她离开中国前设置了所有重要通知的跨国转发。
“无名者纪念墙今日新增访问:1次。”
“访问者IP:福州,某老旧居民楼宽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停留时长:47秒。”
“附言:小雨,茉莉花开了十一朵。你那边有花吗?”
“——妈妈”
吴小雨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窗外是非洲的旱季黄昏,尘土飞扬,孩子们在空地上踢一只破旧的足球。
她低下头,在回复框里打字:
“妈,这边没有茉莉花。”
“但有猴面包树。”
“树干很粗,能存很多水。”
“等三年后我回来,给您带种子。”
她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帐篷外面。
夕阳正在沉入草原的地平线,把整个天空烧成金红色。
她想起十六年前,曼谷红灯区那个肮脏的小房间里,她蜷缩在墙角,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她站在这里。
在另一片大陆,另一种肤色的人群中,做同一件事。
让技术不再成为猎枪。
她摸了一下左脸颊。
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十)尾声:2039年冬至,福州
三年后。
吴小雨从肯尼亚回来,在深圳隔离了十四天,赶在冬至前一天飞到福州。
她拎着两盒猴面包树种子,还有一罐肯尼亚红茶。
爬楼到四层,敲门。
门开得很快。
林淑珍九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背更弯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像一片见过太多潮起潮落的浅海。
“来了?”
“嗯。”
“饺子刚包好,等你来煮。”
吴小雨走进屋。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老式茶几,旧藤椅,窗台那盆茉莉花。
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鲍玉佳、张帅帅、陶成文、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所有人都在。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沈舟从伦敦,梁露从墨尔本。
吴小雨在鲍玉佳身边坐下,接过林淑珍递来的茉莉花茶。
还是那个味道。
微苦,回甘,花瓣在热水中慢慢舒展。
“非洲怎么样?”鲍玉佳问。
“热。干。猴面包树很神奇,旱季能存两吨水。”
“明年还去吗?”
“不去了。晨曦系统在当地已经有本地团队接手。我去非洲大学教课,讲网络安全。”
“讲危暐吗?”
吴小雨想了想。
“讲技术伦理边界。讲异化。讲如何防止自己成为猎枪的铸造者。”
“讲不讲他的名字?”
“不讲。但我会留一节课的思考题:如果你写一行代码,可能被用于伤害人,你写不写?”
饺子端上桌。
热气腾腾,白雾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吴小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
还是那个味道。
她放下筷子,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花今年开了十二朵。
她数了三遍。
十二朵。
她回屋,对林淑珍说:
“妈,开十二朵了。”
老人从厨房探出头,笑了笑:
“嗯,它等了你三年。”
窗外,福州的冬天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老居民楼的窗台,落在茉莉花上,落在旧藤椅上,落在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孩腼腆地笑着,好像随时会从相框里走出来,说一句:
“妈,我回来了。”
但今天没有人等他回来。
今天是他留在世上的家人——自己选的家人——团聚的日子。
他们吃饺子,喝茶,聊非洲的猴面包树和墨尔本的茉莉花。
没有人提危暐。
没有人提名录计划。
没有人提那些七百多天的数据追逃和伦理辩论。
只是一个普通的冬至下午,普通的一家人,普通的饺子。
吴小雨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走向玄关。
“伯母,我明年清明再来。”
“好。”
“带猴面包树种子。”
“好。”
“那盆花,我会记得浇水。”
林淑珍没有说“好”。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吴小雨的手。
然后松开。
吴小雨下楼。
巷子很黑,楼道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到巷口,回头——
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午夜的出租车。
车窗外,这座她曾短暂停留、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城市,正以缓慢的速度后退。
她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这里有一个老人,会等她回来吃饺子。
这就够了。
【无名者纪念墙·第4795道刻痕】
2039年12月22日,冬至。
无名者纪念墙新增一道白色刻痕。
不是吴小雨写的。
不是阿泰写的。
不是林淑珍写的。
是匿名用户,IP来自深圳某互联网公司办公网络。
刻痕内容只有一行字:
“危暐:”
“你的遗言,我替你转达到了。”
“那盆花,我替你浇了十四年。”
“现在它开十二朵了。”
“你可以放心了。”
“——吴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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