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接下来很简单,我们给他来一个有进无出!”
宋秋余眯着眼,眸里绽放着盛光:“我让我兄长给书院的堂长写了一份信,说京城最近有菊花王的人出没,为了书院一众人的安全,这两日尽量不要离开书院。”
曲衡亭困惑:“菊花王?”
宋秋余:“就是那个喜欢菊花的叛贼。”
“……”曲衡亭:“那是陵王。”
宋秋余毫不在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今只能进书院,想要出去便要从堂长那里拿通行证。”
曲衡亭双眼微亮:“只要将他困在书院,那子言的性命便安全一分。”
宋秋余点头:“没错。”
曲衡亭越想这个计策越妙,宋秋余一面设计将他困住,一面想办法激怒他,让那人犹如困兽,逼他露出马脚。
宋秋余说:“也不能等着他自爆狼人,我们还得想办法尽快揪出他。”
曲衡亭忙问:“那你有眉目了么?”
“倒是有两个怀疑的人,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宋秋余展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不过大多数人名都被划去,只剩下两个。
曲衡亭看着那两个名字,颇为意外:“李经长,唐书办?”
经长是专门讲四书五经的夫子,而书办在书院负责行政,并不授课。
宋秋余说:“我让宋书砚查了昨夜不在书院之人。”
曲衡亭颔首道:“马上就要到端午了,这几日休沐的人不少。”
宋秋余的手指敲在纸卷上:“这两人一个独来独往,一个人缘颇好,符合我对那个变态简单的推论,所以先从他们二人入手。”
曲衡亭对宋秋余的论断毫不怀疑:“好,那我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我跟你一块去。”宋秋余起身:“不过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跟认识的朋友借几个粽子。”
曲衡亭露出疑惑之色:“为何要借粽子?”
宋秋余解释:“我们这样平白找过去肯定惹人怀疑,你不是说马上到端午了?借着送粽子的名义敲门拜访,这就合情合理很多了。”
这下曲衡亭对宋秋余更为佩服,真挚道:“子殊,你是我见过最为聪明之人。”
宋秋余嘴上客气:“没有。”
心里翘着尾巴:【多夸,爱听。】
曲衡亭:……
旷世奇才大多性情古怪,像宋秋余这种接地气的实属罕见-
宋秋余借回来一些粽子,吃过午饭后,便与曲衡亭先去找唐书办。
唐书办的房舍跟曲衡亭隔得不算远,趁着午睡小憩的工夫,曲衡亭去敲门。
门内的人问道:“谁呀?”
曲衡亭说:“是我。”
“衡亭啊?”门内的声音明显有些惊慌:“你稍等,我穿件衣服。”
随后,曲衡亭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碰到椅子,或者是开柜门的声音。
曲衡亭看向宋秋余,用眼神询问,会不会是他?
宋秋余冲曲衡亭摇了摇头,还没见到人,不能先入为主地做判断,这是破案大忌。
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一个宽袍广袖,气度翩翩的青年站在门口:“我方才打算睡一会儿,便换了寝衣,让你们多等了。”
曲衡亭不动声色朝里面看去,嘴上说着致歉的话:“是我打扰你了。”
“不碍事。”唐书办的视线落在宋秋余身上:“这位是探花郎的弟弟?”
宋秋余抬手客气地叫了一声夫子。
唐书办让开身子,盛情邀请:“进来喝杯茶吧。”
曲衡亭刚要应下,宋秋余却脆声婉拒了:“不搅扰了,这是我兄长送您的粽子,端午安康。”
宋秋余递上几个棱角漂亮,绑着五彩线的糯米粽。
唐书办受宠若惊,双手捧过来:“是探花郎给我的?”
宋秋余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探花郎的挂念。”唐书办激动万分,语无伦次:“我定会好好读书……没想到探花郎还记得我,我也只是上次为他递过一支笔,都说探花郎好记性,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等宋秋余和曲衡亭离开,他还站在原地虔诚地捧着那几个粽子,仿佛得到什么仙桃。
到了没人的地方,曲衡亭问:“不是他,对么?”
宋秋余骄傲道:“崇敬我兄长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曲衡亭:……
章行聿公卿世家,大儒之后,十五岁时便名扬天下,哪个读书人没听过他的名头?
杀人狂魔大多都很自恋,唐书办那副小迷弟的样子,绝不会是那个变态。
曲衡亭有些不放心:“那他为何这么晚才开门,房中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宋秋余拍了一下曲衡亭:“男人嘛,你懂得。”
曲衡亭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而后面色骤然通红:“难道他……”
宋秋余点头:“没错,他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平时里看着爱洁净,实际房中脏乱差,他方才估计是忙着藏乱丢的衣物,鞋袜。”
曲衡亭:……
宋秋余奇怪地看了一眼曲衡亭:“你脸怎么这么红?”
曲衡亭羞愧地低下头-
回房又拿了一些粽子,宋秋余跟曲衡亭去敲李经长的房门。
与人缘颇好的唐书办不同,这位李经长独来独往,不苟言笑,学子们都十分畏惧他。
曲衡亭敲下他的房门,里面没人回应,曲衡亭问:“常州,你在房中么?”
屋内还是没人回应。
就在宋秋余与去曲衡亭以为人不在房间,正准备要走时,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幽幽的眼。
宋秋余吓一跳,后退半步。
屋内的人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事?”
曲衡亭似乎习以为常,好脾气道:“家中包了些粽子,想送你一些。”
李常州想也未想,断然拒绝:“不用!”
说完便要将房门关上,宋秋余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李常州目光极为不悦地射向宋秋余。
李常州似乎有白化病,眼睛的颜色很浅,眼睫是淡金色,皮肤极白,哪怕是细细的伤口,也显得极为醒目。
宋秋余视线路过李常州的手背,开口道:“你手背有伤,是小猫抓出来的么?”
李常州眉心一拧,拉下袖口,冷而生硬地说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便砰地将房门关上了。
曲衡亭看着紧闭的门扉,想要再敲门被宋秋余制止了。
拎着没送出去的粽子,两个人回到房间。
宋秋余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突然对曲衡亭说:“再给你说一个知识点,虐猫变态身上会有抓伤跟咬伤。”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在虐猫的过程中,难免会留下一些痕迹。
曲衡亭认真记下,随后反应过来,一脸愁苦地问:“是他么?”
李常州手背有猫抓过的痕迹,会是他虐杀了不少动物,还将袁子言绑走了?
李常州在书院任经长一事,许多人不赞同,是严山长力排众议将他留下来。
曲衡亭是书院少数对李常州没有恶意的人,他总觉得李常州面冷心热,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宋秋余五官团在一起,纠结地开口:“我觉得不像是他,虽然他手背有猫抓出来的伤,但眼神不像。”
变态的眼神应该是阴郁之中透着狠戾,但李常州没有那种阴狠,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最后宋秋余下定论:“暂且将他列为嫌犯,先调查他,不过还要再找其他可疑之人。”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曲衡亭认同地点头-
傍晚时分,夕阳缀在远处的山峰之上,云霞漫天。
“夫子。”
“夫子。”
一路上不少学子向他行师长之礼,就算心情不好,他也一一点头微笑。
走到山门前,不知何时这里有三四个戴着银色挡膊的护卫,男人迟疑地停顿了一下,没有贸然上前。
这时一个挑夫走过来,向护卫呈上了一样东西,护卫查看过后放行了。
男人心头一跳,步伐从容地转了一个方向,没引来任何人怀疑。
他走到角落,静静观察山门前的护卫,眉头紧蹙,思绪百转千回——
好端端为何突然有了护卫看守?
难道因为袁子言的失踪?
不应该啊,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贱籍,就算是失踪了又能如何……
突然他脑中闪过宋书砚等人,莫非是他们在寻人?
随后他又想到留在书院的宋秋余,一时捉摸不透宋秋余来此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为何要拦着我?”
一道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路。
护卫恭敬道:“这是堂长的命令,若是想出去便找他要通行令牌。”
想下山的人满脸疑惑:“为何突然要通行令牌?”
护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堂长并未说。”
那人一脸无奈:“好吧,那我去问问堂长。”
男人躲在角落听完全程对话,心中完全起了戒备之心。
他没在此处多待,只能放弃离开书院的打算,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撞见戴着兔骨手串出来招摇的宋秋余,同行的还有曲衡亭。
所谓的招摇完全是男人的臆想,这番臆想带着被冒犯领地的恶意与愤怒。其实宋秋余出来是去膳房吃晚饭,不过戴着骨头手串,确实是为了刺激变态。
曲衡亭与宋秋余并肩而行:“你跟章大人说了今夜不回去么?”
宋秋余拨弄着骨头手串:“说了说了。”
曲衡亭放下心:“那便好。”
昨夜章行聿那么晚找过来,让曲衡亭不由感叹他们兄弟关系之好。
宋秋余:“再不说他肯定拿着皮鞭过来抽我。”
曲衡亭:“……章大人不像那么严厉的人。”
【那你没见过他严厉的样子!】
【特可怕!】
【让人整天整天地写文章,就问你怕不怕?】
若是问曲衡亭怕么,他还真不怕,毕竟只是写文章,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走到膳房门口,正要进去时,曲衡亭遇到熟人,便开口打了一声招呼:“信中。”
康信中笑着走上前:“来吃饭?”
曲衡亭嗯了一声:“你这是要出去?”
“为书做注有些累乏,出来歇歇眼,透透气,然后……”康信中打趣:“然后再继续做注。”
曲衡亭笑了:“观你言辞,我想还能再做三十年注解。”
康信中长叹一声:“你还是饶了我的命吧,不说了,我回去了。”
曲衡亭叮嘱:“别太辛苦。”
康信中应下,刚要离开,就听宋秋余问:“你的手怎么了?”
“你说我么?”康信中抬起手,露出包扎过的手,自嘲一笑:“那夜熬到很晚,困乏之中不小心打翻了灯盏,险些烧了屋子,手忙脚乱中就撞到了手。”
曲衡亭无奈:“你这人一根筋,注解什么时候都可以做,非要熬到这么晚。”
康信中告饶:“好了好了,我今晚早些睡。”
待康信中走后,宋秋余问曲衡亭:“他是谁?”
曲衡亭说:“他是掌德业薄,稽查学子德行方面,平时喜欢给一些孤本古籍做注解。”
宋秋余听后没说话,跟曲衡亭进了膳房。
吃过饭后,他们一同回去,宋书砚等人已经在曲衡亭房中等候。
“曲夫子。”四人行了一礼。
“坐吧。”曲衡亭搬来两个凳子:“你们那边可有进展?”
李景明最先开口:“宋公子让我查五年以来,书院意外身故的人,共有十一人,还有一人我觉得可疑。”
曲衡亭一脸愕然:“这么多?”
李景明将一份卷轴递给宋秋余:“有三人溺亡、一人死在后山的林中。去年山土滑坡,失踪两人,死了一人,还有前年酷暑,一人死于暑热……”
曲衡亭一一听着,这些人过世时他都在书院,不曾想加起来竟有这么多人。
宋秋余一目十行地看过李景明写的意外身故名单,圈下几个名字,又问李景明:“你说有一个可疑之人?”
李景明颔首:“这人原本是书院菜园洒扫的老伯。”
赵西龄插话:“你说王老伯?他不是到乡下的侄儿家养老去了?”
经李景明的提醒,宋书砚也发觉可疑之处:“他是个鳏夫,无儿无女,从未听他说过有侄儿。”
王老伯管着菜园那一亩三分地,书院学子偶尔去摘些新鲜瓜果,他也不生气,因此跟不少学子相熟。
一直沉默倾听的宋秋余出声:“你觉得他是失踪,而非去投奔亲侄?”
李景明点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多想。如今想来,王老伯不识字,人又忠厚,即便去乡下也会亲自辞呈,而不是让人代写一封信,连人都没出面。”
宋秋余提笔,在纸上加上王老伯的名字。
看着他胖歪歪的字,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宋秋余长得俊逸,还以为字如其人,应该是飘逸洒脱的。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五张欲言又止的脸,触及到宋秋余的视线,他们纷纷移开。
【嗯?都看我干什么?】
【难道是被挥洒自如的墨宝征服啦?】
曲衡亭:……
宋、李、赵、范:……
宋秋余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挺喜欢自己的字,多喜庆?
范因培咳了一声:“我今日一直在暗中打听姚文天的事,怕他们有所怀疑,不敢多问,得到的讯息很少。不过,我找到他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
姚文天只是失去踪迹,并没有确定遇害,因此书院还留着他的东西。
除去被褥、衣物外,姚文天的东西并不多,范因培将东西全部带了过来。
宋秋余翻找了一遍,没看到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
“这个——”赵西龄从姚文天留下来的物件里,拿起一根落了许多灰的发带,仔细看过后,肯定道:“这是袁子言的。”
一众人看向他。
赵西龄拿到灯下,灰扑扑的发带隐约有光闪过:“你们看,这是用银丝织的,缎带两头还掺了金丝,这肯定是袁子言的东西。”
他与袁子言同住一个房间三年有余,自然不会看错袁子言常用的东西。
范因培推测:“先前他叫你去教训姚文天,是因为姚文天偷了他的东西?”
以宋书砚对袁子言的了解:“应该不是,若姚文天真盗了他的东西被他抓住,他一定会揪着姚文天去找堂长。”
宋秋余摸了摸下巴:【难道是姚文天喜欢袁子言,偷了袁子言的发带?】
几人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我瞎猜的,嘿嘿。】
“……”
宋秋余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瞬间变正经:“好,我们现在先整合受害方的信息。”
他在纸上写下袁子言与姚文天:“连环杀人案受害方之间大多都有共通之处,只要找到这个关窍,便可以进一步推断凶手作案动机。”
想了想,宋秋余又将王老伯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将三人连成一线。
宋秋余问:“你们觉得他们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答不出来。
“好,那我先来。”宋秋余道:“他们仨人都是男子,且都是白潭书院的人,由此可推断,凶手与白潭书院有关。他们三人年纪相差甚大,可排除是情杀的嫌疑。”
宋秋余敲着案桌:“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么?”
范因培懂了宋秋余的破案思路,率先道:“我来!他们三人身份悬殊,可排除……可见凶手杀人不分贵贱!”
身份?
宋秋余低头看着袁子言的名字,脑袋模模糊糊有一个念头。
余光瞥见李景明写的意外身亡名单,宋秋余福至心灵:“这些人里面,哪个是富贵人家,哪个是寻常百姓,你对照名字给我写出来。”
李景明愣了一下,然后才道:“好。”
等他写完,宋秋余拍桌而起:“那些失踪的人都不是士族子弟,袁子言现在也不是了!”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宋秋余。
“你们还没明白吗?”宋秋余直接间点破:“袁子言如今是贱籍,所以那个变态对他下手了,因为他只杀士族之外的人!”
宋秋余终于找到对方杀人的逻辑。
“看来他也是一个士族,且骨子里极其瞧不起平民。”宋秋余大脑飞快运转:“只是他伪装得好,旁人很难轻易感受到,但心思敏感的人一定能!”
宋秋余忽然想到一个人,脱口而出:“李常州。”
曲衡亭提醒:“李经长是寒门子弟,由严山长力荐才来到白潭书院。”
“我没说他是那个变态。”宋秋余眯起眼睛:“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敏锐得感应到什么。”
宋秋余想起李常州那双幽灵一样的眼睛,这样的人习惯黑暗,会在黑暗里藏着一双眼,窥探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追问大家:“李常州跟谁的关系最为不好?”
大家都在沉默。
都不说是吧?既然都不说,那我就说了!
范因培道:“跟书院所有人。”
宋秋余:……
好家伙,也是一个人物,一个人霸凌了书院所有人!
宋秋余扭头看向曲衡亭:“他跟你关系也不好?”
在宋秋余心里,曲衡亭性格温和,待人真诚,除了那种纯坏的,或者嫉妒心极强的人,很少会有人反感曲衡亭。
面对宋秋余不可置信的目光,曲衡亭只觉得愧对他的信任,低头道:“他还挺不喜欢我,今日送粽子时,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曲衡亭对李常州没偏见,李常州对他好似挺多意见。
宋秋余深吸一口气:“好吧,那只有我来出马了!”
【由我这个人见人爱的小诸葛出马!】
所有人:……-
道别了人见人爱的小诸葛与曲副讲,四人沉默地回去了。
赵西龄一进房间便看到墙壁悬挂的孔夫子像,由孔夫子想到了那日跪在像前的袁子言。
见赵西龄睹物思人,范因培安慰道:“表哥,不用过多担心,祸害遗千年,若是放开让袁子言活,我相信他能挨个送走你我。”
赵西龄没理范因培,因为他想到一件事,一件不起眼却很蹊跷的事。
赵西凌在房中翻找了一番,找出那个让他跟袁子言起争执的“罪魁祸首”。
当时他们让袁子言罚跪,为了折腾袁子言,赵西龄还找了两本书让袁子言放到脑袋上。
后来那本书掉落,里面夹着的一张春图,还是龙阳图。
这书不是赵西龄的,也不可能是是宋书砚、李景明、范因培的。
不是他们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那是谁的?
赵西龄翻看了一遍,是一本稀奇古怪的书,他从来没看过。
范因培看赵西龄在研究一本书,本来没当回事,但等赵西龄拿到灯下,从范因培这个角度来看……
他奇怪道:“这个书皮怎么有些鼓?”
被范因培这样一提醒,赵西龄也觉得不平整,便上手摸了摸。
“好像有东西。”赵西龄疾声道:“去拿裁刀。”
“好。”范因培翻出裁纸的刀,快步走来递给赵西龄。
赵西龄沿着书皮的边缘,撬开了那层硬皮,发现里面有一封血书。
范因培骂了一句,叫来了李景明他们。
四人一一看过后,都沉默不语。
范培因问:“要交给宋公子么?”
宋书砚道:“天色太晚了,今日他忙了一整天,隔天再说吧。”
其他人都认同这话,收好那封血书,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睡下了-
一大早,宋秋余便去见了李常州。
他像个曲衡亭的小迷弟,质问李常州:“你为什么看不上曲夫子?曲夫子为人良善,待人宽和,对你也从不抱偏见之心。”
李常州怕毒日头,打着一柄油伞,理也没理宋秋余。
宋秋余追在他身后,语气完全变了:“因为你觉得他蠢是么?”
李常州动作微顿,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宋秋余观察李常州的神色,试探道:“你觉得他轻易信任了一个人,那个人善于伪装,骗过很多人,不过他没骗过你。”
李常州淡金的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他是谁?”宋秋余察觉到李常州步伐变慢了,越发肯定昨夜自己的猜测,他继续道:“让我猜猜他是谁,他与曲夫子交好,他受人尊敬,他看似良善……”
忽然,李常州停住了脚步,盯着一个地方蹙起淡金色的眉。
宋秋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嘴角挂着宛然笑意的男子。
第42章
清晨一早,男人悄然去了一趟山门,门口的护卫不仅没离开,反而人数增加。
远处几个学子边走边交谈,没小心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树枝,清脆的咔嚓声宛如骨头断裂的声音。
男人饥渴地滚动了一下喉间的突结,舌尖嗜血似的舔吮过牙根,心间涌动起强烈的杀意。
他早已经过了年少冲动,克制不住杀戮的年纪,但是……
石屋里此刻躺着一具完美的猎物,袁子言会因为他被困在这里,而渐渐失去鲜活的生命。
他的面色不再红润,眼眸一片死寂,皮肉会逐渐腐烂,然后从骨架上脱落。
只要想到猎物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男人就感到愤怒焦躁。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猎物,到手后却变成一滩散发着腥臭的烂肉,他无法从猎物身上割下任何一件战利品。
男人几次深呼吸,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杀意。
他朝堂长所在的方向看去……
不行,不能去要通行证,万一这是谁设下的圈套呢?
男人掐住手心,佯装无事地走了回去。一路上他不知扯动多少次面皮,露出温和假笑,期间还烦躁地舔了两下唇角。
意识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举动,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一直挂着宛然笑意。
路过书院的湖心亭时,看到与李常州交谈的宋秋余,男人停下了脚步。
李常州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存在,看了过来。
这便是他最厌恶李常州的地方,好似藏匿在黑夜里肮脏的老鼠,有着一双令人作呕的阴暗眼睛,到处在窥探。
宋秋余顺着李常州的目光看到了——康信中!
一个与曲衡亭交好的人,昨日他们还在膳房门口打过照面。
宋秋余瞬间了悟,故意高声对李常州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你糯米粽,你却不识好歹!”
李常州深深看了一眼宋秋余,什么都没有说,举着伞离开了。
宋秋余追了两步:“你什么态度!”
康信中走过来,声音和缓如春风:“怎么了?”
宋秋余一脸怒容地抱怨道:“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昨日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他粽子,他没道谢便罢了,还恶言相向,这样的人真能在书院做夫子?”
康信中和事佬一般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对谁也如此,并非针对衡亭。”
宋秋余好似惊到了,夸张地摆动着肢体:“他对谁也恶言相向?”
看着宋秋余腕间的兔骨手串,康信中用力吮了一下齿根,隐约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不过很快他回过神,笑着说:“他学问很好,原来的山长很是惜才。”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难怪了,有才学的人性子是比较古怪。”
康信中嗤笑:不过庸碌的蠢货。
宋秋余故意刺激康中信:“严山长这么推举他,曲夫子也对他多番容忍让度,想来这个人的学问是白潭书院最高的。”
康信中:他?也配?
宋秋余继续吹捧:“将来搞不好会像我兄长的祖父那样,成为一介大儒。”
康信中嘴角极其隐蔽地向下扯动。
宋秋余:“这样大学问的人怎么能屈居小小的白潭书院?我要告诉我兄长,让他给祖父写一封信举荐,若是章老能收李夫子为徒,不失为一段传世佳话。”
康信中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章行聿的祖父乃是当世的儒学大家,多年前便不再收弟子,若真收下李常州,足以让李常州名扬天下。
他这种席织贩履之徒,凭何!
宋秋余兴冲冲道:“我这就写信让我兄长举荐。”
康信中用力嘬着牙花子,往日故作温和的假笑也几近皮笑肉不笑,应和的话卡在喉咙,他始终没办法吐出来。
看着宋秋余高高兴兴地离开,康信中再也绷不住,深吸一口长气。
“夫子。”
这时又有学子打招呼,康信中一时无法控制面皮露出一笑,朝那学子看去,吓得对方后退半步,匆匆作了一揖,便快步离开了。
康信中:……-
浅浅试探了一下康信中,宋秋余便回去找曲衡亭。
等在房间的曲衡亭忐忑不安,直到宋秋余平安归来,他的心放回肚子中,开口问:“怎么样?”
宋秋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先坐下。”
曲衡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宋秋余吹着滚烫的茶水,平静地炸出一道惊雷:“那个变态我找到了,是你认识的康信中。”
曲衡亭愣住了,似是没听清,迷茫地问了一遍:“什么?”
宋秋余道:“是康信中,他就是那个虐杀小动物,绑走袁子言,还疑似杀了许多人的变态。”
曲衡亭难以消化,喃喃自语:“这、怎么会是他?”
房门被人敲了敲,宋书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曲夫子,宋公子。”
宋秋余越过怀疑人生的曲衡亭,打开了房门。
怕惹人怀疑,今日来的只有宋书砚一人,他将昨夜从书皮里翻出来的血书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来看了一眼,艰难地从那堆拗口的文字分辨出来:“这是……情书?”
宋书砚面色凝重地点头:“虽没署名,但看字迹应该是姚天文写的。”
他没想到姚文天竟对袁子言有这样的心思,宋秋余倒是不意外。
【看来我真没猜错,姚天文果然喜欢袁子言。】
宋秋余摸着下巴,眯眼道:“那一切都能解释了。”
曲衡亭与宋书砚一块看去,然后听宋秋余推理:“康信中阶级观念很重,极其瞧不起平民百姓,他觉得姚文天不配喜欢士族子弟袁子言,所以杀了他。还有洒扫的王老伯,他觉得王老伯出身低贱,凭何与士族学子交好?”
“康夫子?”宋书砚一脸愕然,不敢置信:“那人是康夫子?”
曲衡亭内心也不愿相信,但他不怀疑宋秋余的推断,痛心不已。
“没错,那个变态就是康信中。”宋秋余说:“我方才试探过他,他心中也瞧不起李常州。”
【何止是瞧不起,估计还想杀了人家!】
【只不过李常州对他早有防备,他找不到机会下手。】
除此之外,宋秋余觉得李常州能在康信中手里活下来,还因为李常州的性格。
他太孤僻了,跟书院所有人都处不好,康信中觉得这就是丑小鸭游进天鹅湖下场。
格格不入的李常州,书院异类的李常州、永远上不了台面的李常州,是康信中的笑料,亦是康信中那套“平民卑贱,士族高贵”论调的强有力证据。
“还得再找一趟李常州。”宋秋余摸着下巴道:“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宋书砚不由问:“李夫子性格古怪,他会说么?”
宋秋余摇头:“不好说。”
如果是宋秋余,一直讨厌的人被人发现是坏的,那他一定会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但李常州这个人吧……真的难说,他若想说早就说了。
曲衡亭和宋书砚也想到这点,因此都有些担忧。
李常州性子难搞,此事还得由宋秋余出马。
李常州不爱出门,只有到他的经学课,他才会打着油伞出来。
今日李常州有两堂讲学,宋秋余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李常州早就发现探头探脑的宋秋余,只是佯装没注意,讲完经学他便准备离开,却被宋秋余当众叫住。
“李夫子,我这里有一问,可否请你解答?”
所有学子向宋秋余投以钦佩的目光,竟敢问李夫子学问,真是不知道李夫子有多严苛!
李常州本想以宋秋余非书院学子拒之,宋秋余却抢先一步:“严山长曾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李常州冷脸想:这分明是韩愈所说!
宋秋余又道:“严山长还说,天下学子皆出孔孟,即便不是白潭书院的学生,只要尊孔孟儒学,就如白潭书院的学生一般。”
李常州皮肤惨白得像冰山堆出来的,板着脸的模样很摄人:“严山长何时说过这种话?”
宋秋余常在老虎头上拔毛,因为毫不畏惧:“严山长将教书育人作为己任,自是说过这话!”
他觉得李常州内心是感激严山长对自己的重用,因此搬出来严山长拿捏李常州。
果然李常州没话了,不过面色仍旧不太好:“你想问什么?”
宋秋余朗声说:“我想问的问题,章老曾用它考过入门弟子,不方便外露,可否请李夫子单独叙话?”
此话一出,引来所有人的好奇。
“章老?是探花郎的祖父,南陵那位大儒?”
“应当是,这位宋公子是探花郎的弟弟,知道章老考过弟子的题也非难事。”
“好好奇,章老考了什么?”
李常州不喜被人盯着非议,便沉声对宋秋余说:“随我来。”
宋秋余殷勤地应下:“好嘞。”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李常州不客气道:“你装神弄鬼到底想做什么?”
宋秋余拍马屁:“李夫子果然聪明,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李常州冷声道:“无论你问什么,我无可奉告。”
说完抬脚便要走,宋秋余追在他身后:“如今我已经知道康信中并非好人。”
李常州不理宋秋余,寻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走。
宋秋余晓之以情:“不能让书院的人再被他蒙蔽,我们可以联手拆穿他的真面目。”
李常州停下来,双目锐利如箭,朝宋秋余射来:“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你就是了?”
宋秋余骄傲扬起脸:“我当然了!我要不是好人,那天下就没好人了!”
“……”
李常州冷然道:“我不知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管,以后别再来找我。”
“好,我不找你。”宋秋余停在原地,抱着手臂幽幽地说:“你走吧,就放任他虐杀小猫算了。”
李常州迈出去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很吃惊我怎么知道是吧?”宋秋余抬了抬下巴:“我不仅知道他虐杀小猫,我还知道你常喂那些小猫,还想将它们驱赶走,以免它们遭到毒手。对吧?”
李常州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他打量宋秋余,目光带着审视、惊疑,以及不解。
他确实好奇宋秋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秋余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因为……猜的。
最终李常州也没问出口,移开目光,冷漠道:“你找错人了。”
宋秋余坦然地看着李常州:“我没有找错人,我知道你手里没有凭证可以揭穿康信中的为人。”
这话完全出乎了李常州的意料:“你……”
“你手里若有真凭实证,你就算不信书院其他人,也会交给严山长。但你没有,那就说明你手头没有过硬的证据。”
宋秋余条理清晰:“而比起伪善可亲的康信中,你的话显然不会令人信服,所以你保持了沉默。”
李常州心底的防御瓦解了一半,但说话仍旧尖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找我做什么?”
宋秋余直言不讳:“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不喜欢他,你也不喜欢,我们可以联手。”
李常州面露讥色:“你兄长是章行聿,何须跟我联手?”
宋秋余:“因为康信中这个人极其自负,想要扎他的心,激怒他,你我联手更为合适。”
李常州:?-
宋秋余当众请教书院最为严厉,不近人情的李夫子的事,很快传遍了书院,成了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了,这位宋公子胆子真大。”
“我倒是好奇,为何宋公子要问李夫子,章老考弟子的题?”
“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章老出的题,怕是很难吧?”
康信中刚从房中出来,便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想起先前宋秋余说过的话,康信中怒从心起,暗道这蠢货该不会真向章行聿的祖父举荐了李常州?
章老在南陵,应当没那么快,估计是宋秋余自作主张,出了一道题想先帮章老考一考李常州。
蠢货!天大的蠢货!
阿嚏——
宋秋余在曲衡亭的房间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合理怀疑:“该不会是康信中在骂我吧?”
曲衡亭闻言又是一叹。
他还是无法想象温和儒雅的康信中,竟是这样的人。
大概是瞧出了曲衡亭心中想法,李常州嘴角凝起一个冷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无仪之人,若披上相鼠的皮,又何故?”
饶是宋秋余文学素养一般,也听出了李常州在骂人,出面打圆场:“好了,我们不要内讧。”
李常州没再说话。
宋秋余问李常州:“你是怎么发现他虐杀小猫的?”
李常州没有讥讽,认真答了宋秋余的话:“三年前,山门外有两只流浪猫,我时常喂养它们。后来一只失去了踪影,我以为它离开了,便没太当回事,直到我无意中发现康信中收藏了一颗猫牙,我觉得不太对劲。”
发现康信中诡异之处后,李常州照看另一只猫便谨慎了许多。
但那只猫还是失踪了,李常州在它常待的树下,发现了一点血迹。
他几乎断定是康信中所为,可他没有证据,便跟了康信中几日,被对方察觉到了。
后来书院发生了许多诡异之事,慢慢的大家开始传是他这个天生异象的人克到了书院一众人。
那时若非严山长力保,李常州早被赶出了书院。
李常州知道这件事是康信中所做,同时也知道即便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也会以貌取人。
从那以后,他不再与书院任何人相交,哪怕是帮他诸多的严山长,他也没有过多深交,怕累及严山长。
李常州有所怀疑地看着宋秋余:“你说的法子真能对付康信中?”
他不信宋秋余,可宋秋余的聪明他方才见识过,若有可能,他想将康信中赶出白潭书院,这样山间的小猫便可性命无忧。
宋秋余十分肯定:“会,你能激怒他。”
像康信中这种优越感十足的天龙人,想要打压、激怒他很简单,只要让他瞧不起的人,处处抢他的风头,压过他一头,他的自尊心便会受损,继而暴怒。
李常州听出了宋秋余的弦外之音:“你是想拿我做饵儿?”
宋秋余道:“你是饵,但他不会冲动无脑到在此时对你动手,他有其他发泄对象。”
曲衡亭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你是说袁子言?”
宋秋余:“对。”
曲衡亭:“可他现在不能出去。”
宋秋余笑了一下:“这还不简单?只要堂长撤掉那些守卫,康信中就可以下山了。”
如宋秋余所料,山门没了守卫后,康信中果然下山了。
但他并没有去石屋找袁子言发泄心底沸腾的杀意,而是去见了老友,又到书局转了一圈,之后便回了白潭书院。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宋秋余知道康信中谨慎,没想到对方谨慎到这种地步。
袁子言已经失踪三日,若是不尽快找到他,怕是饿都饿死了。
康信中心中也急,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堂长也解释为何禁止大家下山,但康信中还是觉得古怪。
他按兵不动,想要再观察几日,只望袁子言别是个短命的,连这几日都撑不过。
宋秋余摁住了赵西龄四人,要他们绝不能跟着康信中,更不能有任何异常,引起康信中的警觉。
四人还算听话,虽然心中焦急,但只能静静等待。
曲衡亭怕自己露馅,这几日称病待在房中。
宋秋余没留在曲衡亭房中陪他,反而常跟李常州待在一起,时不时就放话说要带李常州回南陵,以此来刺激康信中。
无声斗法的这几日,宋秋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直到有一日,心不在焉的曲衡亭不小心摔了一个杯盏,被碎片划伤了手,他的恐血症犯了。
宋秋余扶着他到床上休息,打趣道:“这下你不用装了,这脸色任谁见了都不会说没病。”
曲衡亭苦笑:“你别揶揄我了,我这病有一天若是能克服便好了,最起码不要连自己的血都怕。”
宋秋余听到后笑话他:“你可以学姚文天割血写书。”
曲衡亭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我没他那个狠劲。”
宋秋余愣了一下,忽然发觉姚文天是挺狠的,那封情书应当用的是他自己的血。
能干出割血写情书的人,不仅是狠,而且有些极端,透着一些自我感动。
这样的人也挺可怕……
宋秋余翻出姚文天那封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上面还有些意味不明的语句。
宋秋余琢磨那些话时,瞥见夹着这封情书的那本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该不会是解密文学吧?
第43章
难道是拆字组字的游戏?
宋秋余看着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语句,实在拆不出新的字。
他以为是自己文化底蕴太薄,让曲衡亭帮忙拆解。
曲衡亭忍着头晕作呕,只拆出“儒”、“服”二字。
宋秋余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典故么?”
曲衡亭大脑一片混沌,摇了摇头:“我暂且想不出什么典故。”
宋秋余琢磨了片刻,又去看夹藏“情书”的那本册书:“这是什么书?道家的么?里面有卦象。怎么又是儒服,又是道家的?”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曲衡亭倒是想起一个典故:“南华经外篇记载了一个典故,是庄子前去鲁国,拜访鲁哀公的故事。”
宋秋余隐约有印象,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曲衡亭道:“鲁国以儒学为尊,觉得道家乱力怪神,不可为与。庄子却说鲁国虽然上行下效,穿儒服、尚孔子,但鲁国并没有真正的儒家学者。”
在儒学里,头戴圆帽子的人精通天文,脚上穿着方形鞋子的人擅长地理,腰上系着五彩丝带和玉佩的人是公卿大夫。
宋秋余想起来了:“哦哦,这个故事我读到过!后来他们俩就打了一个赌,庄子让鲁哀公下了一道诏令,说不懂儒学却穿儒服的人,一经发现立即处斩。”
结果就是,鲁国没人再敢穿儒服,只有一人穿着立于宫门。
这个典故倒是对应上了,但姚文天想要表达什么?
典故想表达的是——衣服只是表面现象,不是谁穿上它,谁就是儒家学子。
那么这封信想表达的是——情书只是表面现象,不是我写了它,就代表它真是这个意思?
看来这真的是一封需要解密的信!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又将信认真读了一遍,发现有些字“墨迹”很重。
姚文天应当是划开自己的皮肤,放了一部分血在砚台里,然后用毛笔写下了这封信。
宋秋余写字常会洇透纸,但像曲衡亭、姚文天这种高等知识分子不大可能。
宋秋余将那些墨迹古怪的字单独抄下来,盯着这些字,大脑飞快运转。
他一开始在想姚文天留下了什么讯息,随后忍不住琢磨,姚文天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他在袁子言的房间放下这本书,肯定是想让人发现书中的秘密。
但为什么要将秘密藏得这么深?
先是通过拆字,暗示这不是单纯的情书,又设置另一种文字机关,将他想袒露的信息藏起来。
难道是在防康信中?
若真是这样,那姚天文与康信中之间怕不只是受害方与凶手的关系。
这个猜想让宋秋余心潮澎湃,更想解开姚文天留下的谜题。
既然不是拆字,也不可能是拼音,那有没有可能是……
笔画?
宋秋余数了数第一个字的笔画,共十二笔,他将书翻到第十二页。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宋秋余又去数第二个字的笔画,十七笔,他找到这一页的第十七个字。
最后拼凑出来的字,并不是连贯的句子。
难道是他猜错了,不是笔画?
正宋秋余自我怀疑时,一旁的曲衡亭犹豫着开口:“会不会只是一半字的笔画?”
宋秋余双眼一亮:“有道理!”
难得能帮上宋秋余的忙,曲衡亭心里很是高兴,继续帮忙数笔画。
宋秋余将一个字拆出两半部分,左边的笔画用来找页数,右边的笔画找书页之中的字,很快便拼凑出三个字——
在后山……
最关键的信息,姚文天用的是没有偏旁部首的独体字,这倒是将宋秋余难住了。
他试了好几次,先是按照独字体找书页,又按照独体字找书页之中的字,后来按一半的笔画找书页跟里面的字,都不行。
最后宋秋余只能跳过独体字,破译出其他文字。
在后山x面xxx,xxxx下面。
所有关键信息都被隐藏了,虽然从未见过姚文天,但宋秋余觉得此人非常之聪明,且心思缜密。
宋秋余费了半天脑子,想了三十多种办法,总算将全部字破译了出来——
在后山西面第二排,第二棵树下面。
其实破译独体字体很简单,就是要减去前面合体字的数量。前面有三个合体字,便在独体字的笔画上减去三,如果前面没有独体字,笔画就减去一。
宋秋余揉着脑袋,感叹:“这个姚文天是个人物。”
曲衡亭与他打交道少,并不知道姚文天的为人,不过课业倒是不算出众,估计是藏锋了。
宋秋余让曲衡亭好好在房间休息,打算一个人去后山找姚文天留下来的东西。
曲衡亭实在不放心:“让书砚他们陪你一块去吧。”
想到东西可能藏在树下,需要挖坑才能找出来,宋秋余点头:“也好。”-
日头向西滑落,从石屋上方的天窗泄进一道窄窄的残阳。
袁子言倒伏在地上,额间散落的黑发被汗水反复浸湿,黏在苍白的脸侧,干涸的唇微微张着咬在胳膊上。
每当他意识不清时,便会用力咬一口胳膊,两条露出来的手臂满是血痂。
除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之外,他咬自己,还因为不想留给康信中一块好皮。
好几日滴水未进,袁子言连咬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牙齿只在小臂留出浅浅的痕迹,便又倒在地上,眼皮一点点下坠。
即将睡着时,袁子言又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着!要康信中付出代价!还要重振袁家!
可重振袁家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至亲至近都死了,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身体的剧痛,以及巨大的悲伤淹没了袁子言,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石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一道模糊的人影快步走进来。
袁子言的手指慢慢收拢,在对方靠过来时,他咬着嘴唇,亮出手心攥了许久的瓷碗碎片,一个凌厉的摆臂,想要划破来人的喉咙。
“袁子言。”那人扣住他的手:“是我。”
袁子言抬起头,眨了眨湿濡的眼睫,看清来人后,手里的瓷片掉落,声音干涩嘶哑:“宋……书砚?”
说完这句话,他滑到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赵西龄跑进来时,袁子言仿佛一个被拔去尖牙与利爪的兽,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在一旁,看得赵西龄一惊。
宋书砚将人抱了起来,沉声说:“先回去。”
李景明进来后,看了一眼昏过去的袁子言,而后扫过石屋,心头猛跳。
他对宋书砚说:“你们带着人先回去,我跟因培留在这里等官府的人来。”
宋书砚应了一声,便将袁子言带走了-
康信中是掌德业薄,稽查学子德行方面,因此常在学子读书时,突击查访。
这两日他心头总笼着一层阴霾,越是这样他越是查的勤快,绕行了大半个书院。
身后有人叫他:“康夫子。”
听到这道清朗的声音,康信中无比厌烦,面上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回头微笑道:“宋公子?”
宋秋余走上前:“叫我秋余就好了。”
康信中从善如流:“秋余找我有事么?”
过往的学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时,都向康心中躬身致意,宋秋余靠近了康信中一些,道:“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康夫子。”
似乎怕他不上套,宋秋余强调道:“这个问题我曾问过李夫子,但还想听听康夫子您的见解。”
康信中摆出慈师的模样:“好,你问。”
宋秋余顺势提出:“前面有一处亭台,康夫子我们过去坐着谈。”
康信中没拒绝,跟宋秋余一同走进八角亭,坐下后问:“你想问我什么?”
这里位处偏僻,宋秋余说话也就没了顾忌:“想请教康夫子剥皮的技法。”
康信中似乎没听清地看向宋秋余,望过来的眼眸透着困惑不解。
宋秋余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康夫子,你觉得活人的皮难剥,还是死人的皮难剥?”
康信中唇角的笑意淡去一分,面上闪过一瞬的阴冷。
没等康信中回答,宋秋余自己答道:“我觉得活人的皮更好剥一些。人死后,血液不再流动,身体与皮下脂肪都会变硬,皮肤也会失去弹性,剥起来很容易断裂,想要剥下一整张皮,更是难上加难。”
康信中提动嘴角:“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宋秋余看向康信中,压低声音:“因为我认识一人,他能剥下死人一整张皮。”
康信中淡笑道:“他或许只是在与你开玩笑。”
“是么?”宋秋余歪了歪脑袋,撑起一侧的脸:“但我觉得他不像是在玩笑。”
“他就是在与你玩笑。”康信中不想再谈,起身道:“我还有些事……”
宋秋余打断他的话:“我那朋友说,他还教人怎么剥皮,为了让那人上手,还曾去义庄冒领了好几具尸首。”
康信中面上的笑意尽数消失,仿佛被人迎面浇铸了铁水,冷得可怕。
“那个义庄叫什么名字来着?”宋秋余从衣襟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低头看了一眼:“哦,还是一个州府的义庄。”
康信中骇然,眼瞳一颤。
这怎么可能?
【吃惊吧?吃惊就对了!】
宋秋余展开那张纸,让康信中看了一眼,装作吃惊的模样:“康夫子,这上面怎么还有你的名字?”
康信中上前半步,想要抢过来时,又听到那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这是复制品,我有那么傻吗?拿着正品给你看!】
复制品?假的?
康信中顿时有种被耍弄的羞恼,他左右看了一眼,此处鲜少有人经过,正是可以下手的好机会……
宋秋余看出了康信中的想法,眼睛闪烁着兴奋。
【快来挟持我!杀害我!灭我的口!】
康信中:……
他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杀了一些人,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诉求。
藏匿在林间的曲衡亭/李常州:……
手持弓箭的曲衡亭:虽然我擅长射术,但你也不要太过张狂。
张狂的宋秋余指望的压根不是曲衡亭,而是章行聿!
宋秋余挖出姚天文埋在树下的东西后,第一时间便派人给章行聿送信。
他为自己设计的剧本是,由他拆穿连环杀人案案犯的真面目。被逼到绝境的康信中对他起了杀心,在即将杀死他的危难之际,主角章行聿犹如天降,救下他这个小炮灰!
探案剧里,怎么能没有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峙呢!
如果不对峙就直接让衙门的人将康信中带走,这跟吃饺子不蘸醋有什么区别!
【今日就由我宋秋余代表正义先审判康信中!】
【审判的第一步就是激怒他,用他最在乎的事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听到这番话的康信中冷笑一声:就凭你?
宋秋余自信开口:“你剥人皮的技术是姚文天教你的吧?你的技术怕是至今也没有超过他。”
康信中的牙当即便咬紧了,随即又松开:“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看出康信中是在故作镇定,宋秋余笑嘻嘻道:“没想到康夫子还有这样稚嫩的时候。”
宋秋余大方地将那张复制品递给康信中:“倘若是现在,康夫子肯定不会留下实证。”
蛇打七寸,这话真的扎进了康信中的心口。
宋秋余用一种情有可原的口吻道:“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会有疏漏。”
康信中觉得宋秋余骂得很脏,还不如直接说他蠢更让他好受。
宋秋余话锋一转:“不过康夫子确实太不小心,你明明最瞧不上姚文天这样的人,怎么能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轻易便信了他呢?”
康信中齿颊紧绷,再也不复往日的温和与从容。
宋秋余继续戳心窝:“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些事?因为姚文天算准了你的本性,一早便做了布防。”
宋秋余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姚文天还‘告诉’我那个石屋的位置,我已经让人去救袁子言。”
康信中骇然抬头,呼吸急促地瞪着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一眼天色,笑了笑:“如今人应该救出来了。”
“你看,姚文天一出手,便绝了你所有的路。”宋秋余杀人诛心:“他的才智远在你之上。”
康信中彻底破防:“他不过是殓尸贱役之子,也配与我一较高下?”
终于将康信中的心里话逼出来了,宋秋余收敛了笑意:“你嫉妒他的样子真难看。”
说着掏出一面小铜镜,照出康信中的样子:“你看看,多么狰狞丑陋。”
康信中:……
宋秋余举着小镜子一直往康信中眼前凑:“看呀,怎么不看?”
康信中别过脸,又恢复了平日温文尔雅,扬唇一笑:“我不知姚文天什么时候临摹了我的字迹,在什么义庄领了尸首,也不知为何袁子言要陷害我。”
如今袁子言不是袁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过是一个贱籍,他如何告得赢士族弟子?
宋秋余毫不慌张,徐缓道:“字迹或许可以作假,但钱庄票据总不能作假吧?你给了义庄五十两银子,可是从钱庄汇的款子。”
康信中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宋秋余就知道康信中是被姚天文算计了,好心提醒道:“康夫子,你仔细看看我给你的复制品,看看它是哪个州府的义庄。”
康信中心中一慌,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然缩了缩。
“这怎么可能?”康信中惶惶自语,等他想明白一切后,咬牙切齿:“他骗了我!”
宋秋余心道,幸亏姚文天有脑子,在康信中还是小白新手期的时候设局骗了他,若是今天想康信中入套,怕是要大费一番周折了。
宋秋余在书院后山的树下找到姚文天留下的东西,除了这些能将康信中治罪的证据,还有一封算是自白的信。
姚文天是仵作之子,仵作,贱役也,子孙三代都不可参加科考。
姚文天之所以能来白潭书院读书,因为他不是姚文天,他的真名叫做费阿汤。
真正的姚文天死在来白潭书院的路上,被费阿汤的父亲收殓,费阿汤便代其来书院读书,期间一直冒充姚文天给姚家写信。
姚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只是清白的寻常百姓,因此没有同宗血亲来白潭书院读书,也就没人能拆穿费阿汤的身份。
他与康信中认识,是无意中撞见康信中在虐杀山间野兔。
知道康信中的秉性后,他向康信中坦白自己的身份。
费阿汤不想永远以姚文天的身份活下去,他需要一个更清白的身份参加科考,康信中能帮他。
两人都握着对方的秘密,倒是平和相处了一段日子。
费阿汤自小与尸体打交道,习得一手剖尸的好刀法,让康信中惊叹不已,他疯狂从费阿汤身上吸取这些知识。
费阿汤告诉康信中,兔子始终是兔子,杀再多也无法学到解剖尸首的技术。
想要学解尸,就要用真正的尸首!
这话说中了康信中的心思,因此费阿汤提出去义庄找无人认领的尸首时,他当即便同意了。
只是令康信中没想到的是,费阿汤提这个建议是为了下套,他了解康信中的本性,知道康信中不可靠,想捏住康信中的把柄。
官府名下的义庄认领尸首需要登记在册,康信中那时远没有如今的谨慎,在费阿汤不动声色地忽悠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仵作年俸仅仅只有白银五两,费阿汤提前买通了义庄的仵作,将册子换成了自己父亲所在的州府。
等办完这件事,他趁机向康信中索要五十两银子,说要寄给家中父亲。
康信中既惊叹费阿汤剖尸的手艺,又鄙夷他的出身与见识,便施舍给他五十两。
银票是通过钱庄寄过去的,寄到了费老爹所在的义庄。
费阿汤玩了一手信息差,利用康信中的自负,给康信中设下了一个精巧的局。
如今宋秋余手上的钱庄寄款,还有康信中在义庄册子签下的名字,可以坐实康信中去义庄买走了一具尸首。
宋秋余半真半假地叹息:“他比你年岁要小,还能在智谋上玩得过你,可惜了这么一个人才。”
康信中听不得这样的话:“你懂什么!他这种贱役蝇营狗苟一生,若非有我护着他,他能安然待在书院读书?他这种人也配读书!”
宋秋余不懂康信中到底为何这样天凉王破,从来以身份出发,看不到真正优秀的人。
宋秋余:“你心里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杀了,等他们真死了,你在那些比你权势更高的门阀眼里,难道不也是蝼蚁?”
康信中到底在骄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戴圆帽子的人精通天文,脚上穿着方形鞋子的人擅长地理,腰上系着五彩丝带和玉佩的人是公卿大夫。——《百度》
第44章
宋秋余真的无法理解康信中这种人,自己也不是食物链顶端,哪来的优越感轻视底层呢?
还是说——
宋秋余挑眉看向康信中:“难道你打算推翻朝廷,自己篡位做皇上?”
康信中神色一震:“你胡说什么?”
见康信中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宋秋余啧了一声:“还以为你胆子很大。”
康信中:这是胆子大不大的事么!这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大事!
他蔑视生命,却不蔑视阶级,他可以毫无负担杀害费阿汤这样的人,但不会对权贵动手,因为在康信中心里平民就是蝼蚁。
宋秋余懒得跟康信这种思维畸形的人费一句口舌。
【我哥怎么还不来?赶紧将康信中抓了,突突弄死得了。】
康信中:……
他一向不会对氏族弟子动手,但今日他要打破这个惯例了,这是宋秋余自找的!
康信中面上杀机毕现,从袖中掏出匕首,阔步上前要对宋秋余下手,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刺入康信中的右臂。
曲衡亭举着弓箭从林间走出来,痛心疾首地看着康信中:“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
康信中捂着右臂,踉跄后退了半步,面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儒雅,阴鸷地看了一眼曲衡亭身后的李常州,这才看向曲衡亭。
他阴沉地说:“死不悔改的是你!你是尚书之子,却对这些贱民低声下气,不觉有辱身份?”
曲衡亭满眼失望,摇着头,死心道:“你真是没救了。”
“我不过是抖掉华袍之上的虱虫,我何错之有!”康信中理直气壮:“死了几个贱民而已,啊——”
趁着康信中被曲衡亭分散了注意,宋秋余眼疾手快地拔掉了康信中胳膊上的箭,顿时血流如注。
康信中惨叫一声,满眼血丝地瞪向宋秋余。
宋秋余一脸无辜:“看你手臂插着一支箭怪疼的,我好心给你拔下来而已,我何错之有!”
康信中气急攻心,脖颈暴出青筋:“你……”
一道肃然的声音传过来:“将康信中拿下!”
听到这个声音,宋秋余眉毛立刻抬起来,转过头便看见了章行聿。
“兄长。”宋秋余朝章行聿飞奔过去:“你终于来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宋秋余向章行聿告状:“康信中打算杀了我,幸亏我早有部署,否则他就得逞了!”
章行聿一眼识破了宋秋余话中的漏洞:“为何不等我来?”
宋秋余瞬间没话了,只能开始编造:“我怀疑他打算畏罪潜逃,为了拖住他,才找他对峙。”
被官兵逮住的康信中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宋秋余转过头:“你笑什么?你连杀数人,还打算叛出朝廷,怎么有脸笑的?”
康信中气坏了:“谁要叛出朝廷?你莫要血口喷人,胡乱攀咬!”
宋秋余没理他,对着章行聿空口造康信中的谣:“兄长,你好好查一查他,我觉得可能跟菊花王的人有联系。”
康信中不知道宋秋余口中的菊花王是谁,曲衡亭却一清二楚,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章行聿的到来,让一直紧绷的曲衡亭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康信中滋滋冒血的右臂,眼前阵阵发晕,当即昏了过去。
一旁的李常州:?-
一向待人宽厚的康信中被衙门的人带走,这事长了翅膀似的立刻传遍了整个白潭书院。
听说还是章行聿带走的,书院上下更是震惊。
唐书办听到这个消息,放下账本便匆匆赶了过来。
看见丰神俊朗的章行聿果然来了书院,唐书办走过去语无伦次地说:“探花郎,您怎么来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粽子我吃了,这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粽子。”
章行聿:?
宋秋余垂下脑袋,脚趾抠了抠地。
章行聿看了一眼心虚的宋秋余,提起嘴角对唐书办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喜欢便好。”
得到章行聿的回应,唐书办更为激动:“喜欢喜欢,原以为肉粽最好吃,吃过探花郎给的甜粽,这才发现甜粽味道最佳。”
章行聿出生在南陵水乡之地,家中吃的都是肉粽,他吃不惯甜粽。
因此听到这番话,只是笑了一下,并未说话。
唐书办又说:“听闻章老要收李常州为弟子?”
【妈耶!】
宋秋余惊地抽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这要是让章行聿知道我编排他祖父,他回去非得抽我!】
章行聿微微一笑,回答的滴水不漏:“南陵那边还没来信,这事我尚不可知。”
与热情的唐书办客套了两句,章行聿便以公务为由,跟唐书办作别了。
宋秋余亦步亦趋跟在章行聿身后,呼吸都放得很轻,以此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该来的始终会来,下了山门,章行聿悠悠地问:“粽子是什么回事?”
宋秋余立刻甩锅:“是衡亭送他的,我不知道。”
章行聿看着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显得很无辜的宋秋余:“收弟子呢?”
宋秋余眼睛睁得更大了:“我也不知道,是康信中……传出去的吧。”
章行聿:“那这么说来,这两件事都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宋秋余单纯无辜地摇头:“没有关系。”
章行聿故意停顿很长时间,才用一种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好,那回去我好好审一审康信中,问问他为何要传这样的事。”
宋秋余立刻闭紧嘴巴,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必要专门审问康信中吧?
章行聿:“我祖父最忌讳这种事,若是被他知道,怕是要找到京城。”
宋秋余汗流浃背:“不至于……吧?”
章行聿冲宋秋余和缓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宋秋余被他笑得发毛,想追上去问一问,又怕露馅了更不好收场,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家。
金窝银窝不如家中的狗窝,宋秋余一头栽到自己床榻,翻身滚了两圈。
于妈妈敲门进来,看到缠着被褥,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的宋秋余,她笑了笑:“煮了绿豆甜汤,快起来喝。”
“好嘞。”宋秋余一个兔子蹬腿,翻身而起。
宋秋余本来打算等章行聿晚上回来,不动声色跟他打探一下康信中审讯情况,但这几日跟康信中斗智斗勇,太费脑子了,天色刚擦黑,宋秋余便睡着了。
章行聿从衙门回来,净过面后,没见到宋秋余便问了一句。
于妈妈又心疼又好笑:“大概是累了,半个时辰前就睡了。”
章行聿没说什么,去了宋秋余的房间。
天色渐热,宋秋余身上什么也没盖,歪扭着身体,衣摆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身。
章行聿在他肚脐上弹了一下,然后将衣摆拉下来,拽过一旁的薄被给宋秋余盖上。
宋秋余睁开惺忪的睡眼,喉咙黏糊糊的:“……哥?”
章行聿嗯了一声,道:“睡吧。”
宋秋余闻言又合上眼皮,很快睡了过去。
章行聿坐在床侧看了他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隔天一早,宋秋余精神焕发地踢开被子,芜湖一声嚎叫,从床榻上坐起来。
吃过早饭,宋秋余又去了白潭书院
今日李常州有课,撑着伞从房间出来,便看见笑容洋溢的宋秋余朝自己走来,李常州下意识移开目光。
虽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还联手将康信中送入牢狱,但李常州不觉得他与宋秋余是朋友,哪怕在路上撞见了,也该装作没看见,各自离开。
宋秋余显然不这样想,将李常州堵住了,让他避无可避。
李常州不喜欢这样,也不习惯,他开口正想跟宋秋余说清楚,对方递上来一双厚厚的刺绣菱纹手套。
宋秋余给李常州科普:“猫身上是携带狂犬病毒的,被它抓咬到很容易感染,这种病百分之百的致死。所以你以后摸小猫,最好一只手戴上手套。”
“还有这盆芦荟,以后晒伤了,就厚涂一层芦荟黏液,它里面有多糖跟抗炎物质,可以缓解红肿晒伤。”
李常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双手套,一盆芦荟,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你忙吧,我走了。”宋秋余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如同来的时候一样。
李常州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怀里的东西好似是烧红的烙铁,那种灼热一直烫到他的心里。
从李常州那儿离开后,宋秋余去看了袁子言。
袁子言的腿被康信中打断了,哪怕骨头长好,以后走路也会有些跛脚,这彻底断了袁子言的仕途。
自从昏迷醒过来,袁子言便一言不发。宋秋余进来时,他望着床顶的幔帐,双目空洞洞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一颗缠绕着金丝的夜明珠出现在袁子言眼前,让袁子言的双眼重新聚焦。
这是……
袁子言干燥起皮的唇蠕动了两下,艰涩地开口:“我丢失的夜明珠。”
宋秋余将那颗价值昂贵的夜明珠还给了袁子言。
这颗夜明珠是祖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但被袁子言不小心弄丢了,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它。
袁子言眸底泛起水汽:“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宋秋余如实道:“是在姚文天遗物里发现的。”
袁子言握紧珠子,宛如握住他祖母那双温暖的手,他吸着鼻子说:“原来是他偷了我的夜明珠。”
宋秋余解释:“他没偷,是他捡到的。”
虽然捡到后,明知失主是袁子言,却没将夜明珠还给他。
姚文天,应该说是费阿汤,费阿汤确实是喜欢袁子言,甚至可以说是痴痴地迷恋。
他出身不好,是仵作之子。
曾有人评价仵作说,仵作,贱役也,其受食不及监犯,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
费阿汤没有自己的家,与父亲睡在义庄,身上时常染着恶臭,大人们嫌他晦气,小孩子亦是不肯跟他玩耍,就算拿着银钱买米粮,也常常遭到人驱赶,哪怕是店主也嫌他们过手的钱晦气。
袁子言与他完全不同,自小被宠爱着长大,金银堆里的富贵少爷。
袁子言身上是香的,性子是跋扈的,再不合理的事,袁子言都能理直气壮地吩咐人去做。
袁子言就如身上常佩戴的那颗夜明珠一样,名贵、骄傲、夺目不凡。
他喜欢袁子言的张扬与趾高气昂,时常躲在角落偷窥袁子言。
康信中对他起杀心,也因为发现了他对袁子言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日是寒食节,袁子言不知什么原因喝醉了,卧醉在美人靠上。
见四下无人,费阿汤便走了过去。
康信中找过来时,费阿汤半跪在袁子言面前,低头对着袁子言的脖颈嗅了又嗅。
看到他虔诚又痴迷的模样,康信中莫名感受一种强烈的冒犯,愤怒与杀意在喉间翻涌。
他心道这个贱民是怎么敢的!
怎么敢肖想他们士族子弟!
袁子言虽然醉了,但并非意识全无,他感觉身旁有一颗脑袋在他眼前拱来拱去,还在他耳侧亲了一下。
醒来后,袁子言发现自己的发带没了,他断定昨夜确有其人轻薄了他,又急又怒。
那个人好像是姚文天,袁子言好脸面,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只是指使赵西龄去找对方的麻烦。
那段时日,袁子言非常讨厌这个姚文天。
但袁子言最讨厌的“姚文天”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还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还”给了身无分文的他。
袁子言看着那颗夜明珠,想到的只有他的祖母,随即又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再无至亲,忍不住哭了出来。
看着蒙着脑袋,哭得很压抑克制的袁子言,宋秋余没有多待。
曲衡亭因康信中的事深受打击,再加上被血刺激到,昨夜就发起了高烧。
宋秋余探望安慰了他一番,成功让曲衡亭的心结……更深了。
曲衡亭送走了宋秋余,若是宋秋余再待下去,估计他就不只是发烧,而是要吐血了。
给李常州科普了狂犬病,把夜明珠还给了袁子言,又探望曲衡亭,为曲衡亭宽了宽心,宋秋余觉得这一天过得充实美满。
他心情很好回去了,在府门口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熟悉人影。
雍王妃?
宋秋余好奇,她趴在章府的墙上干什么?
宋秋余走到雍王妃身后,跟着她一块探头探脑地朝章府看:“你在看什么?”
雍王妃用面纱遮着脸,下意识答道:“在找人。”
宋秋余问:“找谁呀,我帮你。”
雍王妃小声说:“找宋秋余。”
宋秋余:“我就是。”
雍王妃猛地回头,看到宋秋余西先是惊,而后是喜。
作者有话要说:
“仵作,贱役也,其授食不及监犯,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出自《洗冤录解》
第45章
雍王妃抓住宋秋余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
宋秋余一头雾水地跟在沈芳然身后,随着她拐进一个小巷。
七拐八绕了一番,沈芳然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拉着宋秋余进了一个破旧的人家。
进去后,没想到里面另有洞天,破败的房子后面是一处亭台楼榭的大宅子。
里面的仆从个个俊俏清秀,见沈芳然回来了,有斟茶的、有剥葡萄的,还有摇扇的。
沈芳然歪在贵妃榻上,吃着葡萄,打着扇子,忧愁道:“你不知道,自他们俩进了天牢,我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宋秋余:……
看着俊男环绕的沈芳然,说实话,宋秋余还真不知道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地为雍王他们担忧。
沈芳然歪头吐出葡萄籽,立刻有清秀的美男来接,她看起来过得特别滋润,甚至比在王府还丰腴了一些。
宋秋余忍不住问:“您找我有事么?”
沈芳然摆了摆手,俊俏男子鱼贯而下。
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沈芳然靠近宋秋余,宋秋余立刻后仰避开。
【王妃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虽说我俊朗多才,机敏不凡,还讨人喜欢,但我……卖艺不卖身!】
沈芳然:……
见宋秋余拢紧了衣襟,沈芳然闭了一下眼睛,与宋秋余拉开了一些距离,重新演起端庄典雅的王妃:“叫你过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求他一件事?
宋秋余半信半疑地看着沈芳然,就听她道:“如今雍王进了狱诏,其他人不在此时落井下石就算厚道了,更别说帮忙了。”
宋秋余恍然大悟:“王妃是希望我兄长能为雍王求情?”
沈芳然叹息道:“何苦连累探花郎,我只是想见一见王爷。”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个硕大的金镯子,塞进宋秋余手里,暗示道:“钱财一事好说,只要能让我见王爷。”
这次的金镯子比上次的还要重,宋秋余忍不住感叹:【好有钱!】
沈芳然不经意抬了一下手,露出手指头上那两枚大宝石戒指。
金银钱帛,姐有的是!
沈芳然大方地摘下来一枚戒指,拉过宋秋余的手,戴到宋秋余细长的手指上。
【哇!】
宋秋余被宝石迷了一下眼。
沈芳然看着宋秋余那副小财迷的样,自信开口:“可以见么?”
【可以见,可以见。】
宋秋余点头如捣蒜,随后又想起了章行聿。
【如果我收了,那章行聿是不是算受贿?】
宋秋余忍痛将戒指摘下来,连同金手镯一同还给了沈芳然:面有难色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芳然正要进一步腐化宋秋余,又听宋秋余说:“东西虽不能收,不过可以试一试,看能不能带您去天牢。”
沈芳然一喜:“真的?”
宋秋余点点头:“嗯。”
沈芳然心道,果然没看错宋秋余!她如今是救出另外两人唯一的希望了,哪怕相信宋秋余,但也没敢贸然行动。
她让人跟了宋秋余好几日,发现宋秋余一直去将军府喂烈风。
哪怕宋秋余在白潭书院那几日,都会炒黑豆让人带送去将军府。
郑国公在上书房告了章行聿的黑状,拿宋秋余喂烈风的事挤兑章行聿,原本宋秋余还担心不能喂烈风了,章行聿却没放在心里,让宋秋余想怎么样便继续怎么样。
为了不给章行聿惹麻烦,这段时日宋秋余没去天牢看望过秦将军他们。
带雍王妃去天牢前,宋秋余向章行聿打探了一下口风。
确定这件事不会影响到章行聿,宋秋余这才去找沈芳然,告诉她能去天牢。
沈芳然拎出一个两层食盒:“可以带些吃食去么?”
宋秋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能不能塞些钱,通融一下。”
沈芳然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财大气粗道:“银子管够,只要他们收,我就有!”
宋秋余留下了羡慕的口水,他也好想变有钱-
出乎宋秋余的意料,天牢的狱卒没有盘问他们,直接放行了。
进了天牢深处,沈芳然摘下面纱,提着食盒问:“哪个是秦信承的牢房?我想先见见他。”
宋秋余诧异地看了一眼沈芳然,没想到她与秦信承关系竟然不错。
沈芳然温婉一笑:“他是我认下的义弟。”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了然地点点头,带沈芳然去了秦信承的牢房。
秦信承歪躺在窄小的榻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正无聊地数着墙上的裂纹时,身后传来一声哭泣:“二阳子。”
二阳子是秦信承原本的名字,他家世代种地,若非高祖揭竿而起,一众村民纷纷追随,秦信承怕还在老家种地。
秦信承这个名字是他缠着刘启丰给他起的,如今会叫他这个名字的只有……
秦信承猛地起身,走到牢房门口:“阿姐。”
沈芳然红着眼,上下检查了秦信承一遍:“他们有没有打你?饿着没,都瘦了。”
宋秋余忍不住插话:“此案是我兄长在办,他绝不会搞屈打成招那套的。”
沈芳然擦了擦眼角的泪:“是我急糊涂了,忘了是探花郎在督办此案。”
宋秋余道:“你们谈吧,我去转转。”
待宋秋余离开后,沈芳然从食盒拿出秦信承爱吃的菜。
“醉红楼的香皮鸭。”秦信承笑逐颜开:“好久没吃到了。”
沈芳然从食盒隔板翻出一把匕首、一包蒙汗药、几枚毒针,还有俩霹雳弹,一股脑全给了秦信承。
“这些你留着防身,后天晚上我来接应你与启丰,逃跑路线我已经计划好,离开京城咱们就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快活。”
秦信承手指动了一下,明显是想拿,几番犹豫又拒绝了:“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启丰有计划。”
沈芳然急了:“他糊涂了,你也糊涂了?这天下虽姓刘,但不是他刘启丰的,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不好么?”
秦信承还是将东西推给了沈芳然,他收敛了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我信他,而且我们逃了,章行聿会惹上麻烦。”
沈芳然只顾着策划他们逃跑之事,倒是忘记这件事了。
若是连累章行聿,那宋秋余也会搭进去,对方帮他们良多,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好吧。”沈芳然将东西一一收起,问秦信承:“启丰到底有什么计划?”
秦信承撕鸭腿的动作一顿:“……我也不知道。”
沈芳然皱眉:“他没告诉你?”
秦信承咬下一大口鸭腿,自我认知很清晰:“大概是怕我不小心泄露,所以没告诉我,他也没跟您透露?”
沈芳然异常沉默。
秦信承不是一个能藏住话的人,她沈芳然也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默契地移开了。
看过秦信承,宋秋余又带沈芳然去见了雍王刘启丰。
见到刘启丰,沈芳然红着眼又是那套说辞:“饿着没,都瘦了,在牢里也要好好吃饭。”
边说边给刘启丰夹菜:“多吃点。我方才见过二阳子了,他好得很,能吃能喝还能说。”
【嗯,是好吃!】
牢房拐角处,宋秋余啃着秦信承给他的大鸭腿,频频点头。
沈芳然听到后,噗嗤一声被逗乐了,刘启丰眼睛也有了一些笑意-
看过刘启丰、秦信承,宋秋余与沈芳然从天牢出来后,竟撞上了韩延召,也就是小皇帝的舅舅。
韩延召与雍王关系向来不好,认出是他,沈芳然心中一紧,赶忙低下头。
看见宋秋余,韩延召诘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秋余将沈芳然挡在身后,面上不显慌乱:“烈风近来食欲不好,我来天牢是问秦信承。”
韩延召冷嗤:“一匹叛军之将的马,早该处死。”
宋秋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义正言辞反驳道:“大都督慎言,烈风曾救过高祖皇帝,当今圣上多次说要宽待烈风。”
韩延召恼道:“皇上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宋秋余不卑不亢:“若大都督不信,可以进宫问皇上,我要有一句虚言,可受凌迟极刑。”
韩延召自然不可能真去问刘稷,但又不愿意放过宋秋余:“没有马医么?”
宋秋余:“除了我这样至纯至善之人,烈风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韩延召:……
“你算什么至纯至善?”韩延召靠近宋秋余,冷笑道:“别以为有章行聿罩着你,你就可以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宋秋余惶恐似的后退两步,嘴上说是不敢,心里叫嚷——
【快来道惊雷,给我劈死他!】
晴朗的天忽然变暗,韩延召面色骤变,骇然抬头看去,一片云遮住了日头。
虽然没有劈下惊雷,但韩延召眼睛还是闪了闪,离邪性的宋秋余远了一些。
日头又重新出现,韩延召惊疑不定看了一眼宋秋余,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不过他没再惹宋秋余,快步进了天牢。
韩延召一走,宋秋余肩膀立刻塌下来:“吓死我了。”
饶是一阵后怕的沈芳然听到他这话,忍不住打趣:“你还怕他?”
宋秋余:“当然怕了,他看起来就冲动易怒,很会打人的样子。”
沈芳然也觉得,韩延召这人纯坏,做事毫无底线。今日没对宋秋余动手,估摸是看在章家的面子上。
“你要小心他。”沈芳然提醒:“他手段很是下作。”
宋秋余将这话听了进去,韩延召的智商看起来不是大boss,但有脑子的郑国公看着像!
他作为主角的亲属家眷,应当离这些大反派远一些,不然很有可能就是大反派拉仇恨的牺牲品-
韩延召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宋秋余太邪性了,此人绝不能多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