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晚上吃过饭后,宋秋余几近犹豫,还是敲开了章行聿书房的门。
看着一脸忐忑的宋秋余,章行聿停下笔,语气悠悠:“又犯什么错了?”
【这话说的!好像我经常犯错似的!】
心里虽然不服气,但宋秋余还是将今日在天牢门口遇见韩延召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漫不经心地问:“他瞧见雍王妃了?”
宋秋余心中一悚,心虚地别开视线。
他没跟章行聿坦白自己要带沈芳然去,也不知章行聿是怎么猜出来的。
半晌,宋秋余含糊不清地说:“……那倒没有。”
章行聿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提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字。
宋秋余不免有些担心:“他明日在朝堂上会不会拿这个参你一本?”
章行聿头也未抬,淡淡回了一句:“不知道。”
宋秋余抓了抓耳朵,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不跟章行聿打一声招呼,心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章行聿说:“研墨。”
“啊?哦哦。”宋秋余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加些清水,心绪不宁地琢磨着对策。
【要不要进宫去找小皇帝通通气儿?】
【上次我还撞见他去见雍王了呢,想来叔侄关系应该不错……吧。】
宋秋余觉得小皇帝怎么也会给他这个面子,但随即想到郑国公如今把持着朝政,小皇帝说话也不知道管不管事。
宋秋余胡思乱想着,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书写。
等宋秋余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砚台已经满是墨汁,稠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宋秋余:……
小心看了一眼章行聿的脸色,宋秋余蹑手蹑脚地倒出一些,又添了些清水。水加多了,他又快速研了几下墨锭。墨汁稠了,又开始加水……
似乎终于看不下去宋秋余糟蹋上好的墨锭,章行聿摁住了宋秋余的手。
宋秋余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暖光下,那双眸子像裹了蜜的黑色卵石,长睫便是覆在石头上绒绒的嫩草,既灵动又生机。
章行聿心口微动,抬起了手。
宋秋余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几息过后,没有预料中的疼,宋秋余缓慢睁开眼,就见章行聿提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宋秋余跟着咧开嘴角,然后脑门就被弹了。
宋秋余:……
章行聿板着脸:“上次不是告诉你,有事要提前与我说?”
宋秋余慢吞吞道:“我只是担心你会抓雍王妃。”
章行聿:“我抓她做什么?”
见章行聿没打算对沈芳然出手,宋秋余讨好道:“这次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章行聿挑眉:“你的保证有用?”
宋秋余无话可说,因为确实没啥用,他虽然是大丈夫,但不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
面对很了解自己的章行聿,宋秋余羞愧地低下头。
章行聿揶揄:“不继续保证了?”
宋秋余强行为自己挽尊:“我保证,我以后尽量做到我保证过的事。”
章行聿:“那你将你保证过的事写下来,立字为据。”
【遭了,保证的事太多了,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宋秋余坐在章行聿身侧,抓耳挠腮地回忆自己以前为了逃避责罚,胡乱做过的保证。
好半天才写下一条,写完之后咬着毛笔头继续想下一条。
好不容易憋出十二条,宋秋余拿给章行聿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写的东西,什么保证好好读书、按时回来吃饭、大事要跟章行聿商量等等。
章行聿瞥了一眼宋秋余:“就只有这些?”
宋秋余立刻说:“还有,我只是想先让你看一眼。”
章行聿语气不冷不淡:“那继续写。”
宋秋余五官皱成一团,低头继续苦哈哈地写。
章行聿嘴角松了松-
宋秋余在保证书中保证自己卯时就要起来读书,实际第二日睡到辰时最后一刻,才从床榻上起来。
洗过脸之后,宋秋余从房间出来,于妈妈便拿着纸笔记下宋秋余起床时辰。
宋秋余好奇地走过去,问于妈妈这是做什么。
于妈妈刚正不阿道:“郎君要我每日记你起床的时辰。”
宋秋余吓得打到一半的哈欠都咽了下去,好说歹说总算哄得于妈妈给他搞了一份假的起床表。
吃过饭后,宋秋余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借着去将军府喂烈风,才逃出了章府。
喂过烈风后,宋秋余打了一桶水,边给烈风搓澡,边吐槽自己惨无人道的生活。
大概是学霸马无法与学渣小宋共情,烈风全程昂着马头,斜眼看宋秋余,透着几分鄙夷。
没在烈风身上找到认同感,宋秋余一气之下不给烈风搓澡了:“臭死你!”
宋秋余生气地离开将军府,买了包子跟烧鸡给小乞丐们。
发完吃的,宋秋余正要走时,一个邋遢的老汉向宋秋余讨食。
宋秋余看他打扮好像乞丐,但面孔十分生,给他买了一屉包子,好心提醒他:“在这里行乞需要拜码头,否则会被打的。”
老乞丐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还有酒糟鼻,腰间别着一个大葫芦,一口一个包子。
这么吃了三四个,老乞丐取下酒葫芦,厚着脸皮向宋秋余讨酒喝:“小兄弟,给我俩钱买酒喝吧。”
宋秋余皱眉:“你这个老头,真不客气!”
老乞丐嘿嘿一笑:“我老头子还能活多久?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能换酒喝。”
宋秋余上下打量他,语气怀疑且不悦:“你该不会为了喝酒,将自己妻儿都卖了吧?”
老乞丐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我那女婿最是好心了,为了娶我女儿,给我弄了不少好酒喝。”
这番话坐实了宋秋余的猜测,气的他抄起手里的扇子就往老乞丐身上打:“不要脸的老东西,你也配做人!”
老乞丐护着脑袋,边躲边喊:“哎呦喂,打死人了。”
宋秋余骂道:“你卖儿卖女还有理了!把我包子还给我!”
见宋秋余要他还包子,老乞丐跑得飞快。
宋秋余追出去一里地,跑得两条腿都酸了,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但嘴上仍旧不饶人:“老东西,把我包子还给我,你这种人就应该活活饿死。”
老乞丐早没影了,宋秋余骂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回到家,宋秋余还余气未消地跟于妈妈说了这件事。
于妈妈跟着骂了几句,随后发现宋秋余腰间的玉佩没了:“走的时候还有呢,是不是被那畜生东西偷走了?”
宋秋余赶紧摸了摸,荷包还在,只是丢了玉佩:“可能丢在将军府,我回去找找。”
宋秋余折了回去,在马厩旁边围着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玉佩。
烈风脑子好使,宋秋余过去问了问烈风,他走的时候戴着那块玉佩没?
烈风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记恨着他没它洗完澡,一直不拿正眼看宋秋余。
“小气鬼。”宋秋余冲着马耳朵大声说:“以后不给你炒黑豆了!”
玉佩没找到不说,还跟烈风的战况升级了-
玉龙寺院
一向不敬鬼神的韩延召坐在佛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禅房外是敲木鱼诵经的僧众。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正盛。
韩延召问过钦天监,确定今日无雨,才下令让手下暗杀宋秋余。
宋秋余是邪性了一些,但他就不信了,今日这么多和尚镇不住一个小小的宋秋余!
韩延召满脸杀机:“天黑前,必须取其性命。”
“是。”属下领了命令后,便飞身离开了禅房。
此时的宋秋余正在沈芳然这里享用冰镇过的瓜果。
听完宋秋余抱怨烈风,沈芳然从俊俏男仆手里取过美酒,出主意道:“想整烈风还不好说?”
宋秋余立刻问:“你有办法?”
沈芳然扬唇一笑,凑近宋秋余低声说:“二阳子说过,烈风鼻子要比寻常马还要灵敏,你找些芫荽放到马厩,它就会不停打喷嚏。”
想到烈风的“高龄”,宋秋余满脸拒绝:“这不好吧。”
沈芳然坐了回去:“你若舍不得,那便没办法了。”
宋秋余想到一条奸计:“它爱吃黑豆,我当着它的面炒黑豆,然后喂给其他马儿吃,让它眼馋。”
沈芳然朝宋秋余竖拇指:“还是你高。”
宋秋余嘿嘿一笑,咬下一大口鲜果,真甜!
从沈芳然府邸出来,宋秋余斗志昂扬,准备去将军府挥铲大干一场。
还没走出这条破旧的小巷,三道黑影便将他堵住。
看着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的三人,宋秋余心肝脾胃都颤了颤。
【哇刺,青天白日的竟然当街杀人!】
三人手持长剑步步紧逼,眸中杀意凌然。
宋秋余吞咽着口水,不停往后退,同时给自己鼓气加油。
【不用怕,反派死于话多,看我嘴炮之术。】
“各位大侠,是谁派你们来的?”宋秋余一脸真诚:“总要我死个明白吧?”
三人对视一眼,没给宋秋余拖延的机会,提剑飞身而来。
【妈呀——】
宋秋余瞳孔一震,撒丫子往沈芳然家跑:“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我!”
一柄射着寒光的长剑从宋秋余眼前划过,朝他命门刺去,宋秋余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卡在喉咙。
就在利剑刺入他的太阳穴之际,剑尖不知为何突然偏了偏,堪堪从宋秋余鬓角擦过。
持剑那人手腕震了震,手中的剑几乎都要拿不稳了,他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一步,戒备地左右看去。
巷尾堆积的柴垛里,伸出一条脏兮兮的手臂,那只手还拿着一个酒葫芦。
不多时,一个邋遢的白发老人站起身,浑浊的双目含着醉意,声音也含糊不清:“是谁打扰我老头子喝酒?”
宋秋余一时不知老乞丐是救星,还是一块来杀他的,毕竟上午他刚揍过对方。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老家伙,一个黑衣人眼睛一厉,拔剑砍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老人家还能活多久,怎么就不让我好好喝一口酒?”
老乞丐仰头喝了一口酒,醉了一般歪身倒在长剑上,不等他挨到锋利的剑刃,身子一转,绕过那柄剑,单手一提,便扣住刺客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头发出断裂脆响。
刺客面色一白,喉咙发出压抑的闷哼声,手里的长剑哐当掉落在地。
老乞丐踢开他,身形如闪电,在第二个刺客胸前重重一击。
宋秋余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看了对方一眼,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
没想到巷口,居然还有第四个刺客。宋秋余头皮一麻,当即跑了回去。
身后的刺客紧追宋秋余,眼看一剑了结宋秋余的命时,老乞丐飞身而至,双指如铁钳夹住了剑尖。
老乞丐背对着宋秋余,懒洋洋说:“小家伙,找个地方躲起来。”
宋秋余一刻也没犹豫,以最快的动作跑进沈芳然用来遮掩的破院子。
他本来是想找沈芳然,但又怕连累对方,便打算在这个破宅子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路过一口枯井时,宋秋余被绊了一脚,踉跄着摔到井口,险些没掉进去。
宋秋余心有余悸撑着井沿,正要起身的时候,一个黑衣人飞了过来。
看着那把由远及近的长剑,宋秋余一狠心,跳进了枯井。
跳下去那一瞬,宋秋余听见骨头断掉的声音,他痛苦嚎叫:“我的腿好……”
咦,不疼。
宋秋余动了动腿,一点也没感觉到疼。难道是手臂断了?
宋秋余站起来蹦跶了两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非常好,那刚才是什么断了?
枯树枝么?
宋秋余低头一看,是一截枯黄的骨头。凭着井上的天光,宋秋余认出那是一截大腿的骨头,人的大腿。
第47章
不等宋秋余深究那截枯骨,井口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小家伙,还喘着气么?”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老乞丐似醉非醉地歪在井口,半截身体快要掉下来的模样。
宋秋余仰头回了一句:“我没事。”
老乞丐没有拉宋秋余上来的意思,反而靠在井边喝起了酒。
宋秋余看了他两眼,没有求救,反而蹲了下来,捡起一截枯树枝扒拉那块腿骨。
等了一会儿宋秋余没说话,老乞丐酒也不喝了,问道:“你怎么不求我将你拉上来?”
宋秋余说:“井下有一具尸首。”
老乞丐闻言身子又往井内歪了歪,黑漆漆的他什么也没看见,不满似的用手里的酒葫芦敲了敲井口:“那你还不赶紧求着我救你上来?”
井内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宋秋余待久了,脑袋都有些犯晕,只好对老乞丐说:“求你拉我上去。”
老乞丐哈哈一笑,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摆谱道:“不拉,谁让你不给老头子我买酒喝!”
宋秋余并不慌张:“如果我能猜出你的身份,你能不能拉我上去?”
老乞丐似乎来了兴趣:“好,你若能猜出我的身份,别说将你拉出来,便是井里那具尸首我都给你拉上来。”
宋秋余立刻道:“一言为定,谁骗人谁一辈子喝不上好酒!”
老乞丐哼了一声,歪着嘴倒了两口酒喝。
宋秋余没卖关子,仰头看着井上的老乞丐,直接道:“你是严夫人的父亲,严子昭的外公对不对?”
原本悠哉的老乞丐一呛,口中的酒喷出一大半,他心疼地哎呦了一声,舔干净嘴角的酒,这才问宋秋余:“你是怎么猜到的?”
宋秋余抬着下巴说:“当然是因为我聪明了。”
“不谦虚!”冯清扬哼唧一声:“年轻人还是要谦虚一些为好。”
“好吧。”宋秋余谦逊道:“今早我丢了一块玉佩,那个玉佩是严夫人送我的,我方才看见了,玉佩现在戴在你身上。你若是为了买酒偷盗,不会放着我装钱的荷包不拿,而去盗不好销赃的玉佩。”
“再加上子昭曾跟我说过,他外公是一名游侠,你武功好,还有一个女儿,一切信息都对上了,所以我猜你是严夫人的父亲。”
“算你聪明。”
冯清扬咧嘴一笑,忽然探身而下,架起宋秋余的胳膊。
宋秋余只感觉身体一轻,冯清扬带着他,踏在井壁飞到井口。
放下宋秋余,冯清扬笑着说:“你小子对我胃口,想不想跟我一块闯荡江湖?”
谁还没个闯荡江湖的梦!
宋秋余眼睛锃亮,但看见不修篇幅,头发乱得都快打结的冯清扬,热情瞬间浇灭。
【算辽算辽。】
【闯荡江湖听着潇洒,实际应该吃了上顿没下顿,风餐露宿的,我可吃不了这个苦。】
冯清扬:……
宋秋余婉拒:“我家中还有一位兄长,他肯定不会放我出去的。”
冯清扬没有强求,只是问:“你小子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会被追杀?”
宋秋余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冯清扬盖上了酒葫芦:“那几个刺客非等闲之辈,三个已服了毒,一个被我打晕,卸掉了下巴,另一个逃走了。”
宋秋余惊愕:“不是四个刺客么,怎么还有第五个?”
冯清扬难得严肃:“所以我才让你小心。那人是‘口舌’。‘口舌’的轻功非常好,他们从不出手,若是刺客没杀死你,‘口舌’便会回去禀告自己的主人。”
这么讲究的杀人方法,一般都是行刺大人物才会用到-
玉龙寺院。
韩延召得到“口舌”的信,刺杀行动失败,三人服毒,一人被抓,气得一脚踢翻了茶案。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口舌”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佛门之地不动杀戮,韩延召面色铁青道:“回去自己领罚。”
“口舌”重重磕了一个头:“是。”
韩延召暴戾地扯掉手腕上的佛珠,拉开禅房门正要离开,云忽地遮住了骄阳投掷下一片阴影,韩延召心中一惊,吓得缩回脚,忙退回到禅房。
没一会儿,太阳重新出来了。
韩延召眉头深深拢起,一时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宋秋余懂什么邪术。
此人不能多留,得想其他办法除掉!
【想除掉我的人,该不会是韩延召吧?】
宋秋余越想越可能,除了韩延召,他没得罪过任何人。
真是歹笋出好竹,郑国公跟韩延召这种人,居然能养出若溪郡主这么单纯的女儿。
很快,宋秋余没心思再想韩延召的事。
冯清扬说话算话,从井下将那具尸骨带了上来。
宋秋余撕下一片衣角,包着手将尸骨拼凑完整。
冯清扬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头,称赞道:“你这个娃娃胆子倒是很大,居然敢摸尸骸。”
宋秋余回了一句:“这没什么不敢的。”
他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给自己洗脑。
面对章行聿、冯清扬这样的活人,宋秋余就将他们当做真实的人一样相处。
面对这个世界的死人,宋秋余就给自己洗脑,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人皮只是仿真的皮子,骸骨也只是仿真的道具。
检查过后,宋秋余喃喃自语:“这是一具男尸。”
冯清扬抱着酒壶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秋余解释:“耻骨的角度,男人耻骨这里要比女人开合得小,还有盆骨也有区别。”
冯清扬看了一眼,随后不感兴趣地靠在树下喝酒。
“他是个赌鬼么?”宋秋余端详着骸骨右手的指头:“怎么小指跟无名指断了一截?”
还是说,那截手指头还在井里呢?
宋秋余又撕了一片衣服系在脸上,让冯清扬带他下了井。
不得不说,这种井真适合埋尸,井内有大量枯叶,还有腐植物,这种土壤能吸收尸臭,促进蛋白质的降解,加快尸体腐烂分化的过程。
井内的土质潮湿松软,尸体应该是埋在土里,但埋得不深,下雨过后泥土泡软后,再加上飓风天,尸体便翻了上来。
因此宋秋余在井下挖了一层土,没找到那两节指骨,倒是翻上来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
宋秋余重新回到上面,又认真翻检了一遍骸骨。
冯清扬的酒都快喝完了,不由问宋秋余:“你不去报官?”
宋秋余说:“要报,但还得弄清这人的身份。”
冯清扬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都成一具骸骨了,连件衣服都没有,怎么查身份?”
宋秋余思索片刻,已经有了主意,起身道:“去问问王妃。”
冯清扬翻身跃到树干之上,双眼一闭:“管你去问谁,反正老头子我要睡一觉。”
宋秋余应了一声好:“那您休息。”
宋秋余绕过这个破败的院子,拿着那枚宝石戒指去找沈芳然。
沈芳然歪在贵妃榻上,听着伶人唱曲时,宋秋余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沈芳然欣喜:“怎么又回来了?”
等宋秋余走近,看到衣衫不整的宋秋余,沈芳然打趣道:“一会儿不见你这是斗鸡去了?”
宋秋余没在乎沈芳然的调侃,开门见山:“您是什么时候买下外面那处宅子的?”
手握多处良田宅邸的沈芳然发出土豪的疑问:“哪一处?”
宋秋余说:“就是你用来作掩护的那处破宅子。”
沈芳然:“哦,你说猫儿巷的破宅子,那一片都是我产业,五年前我购得的怎么了?”
沈芳然这处大宅子是花港巷的,为了建造这处避难所,她打通了三处宅子,也有三条逃生的路。
宋秋余问:“那原来的户主是谁,你知道么?”
“这谁记得住?”沈芳然叫人去拿她的账本,她仔细翻阅了一遍:“这好像是一个坏账收上来的宅子。”
宋秋余凑过去看:“什么坏账?”
沈芳然指给宋秋余:“五年前,这一片宅子的主人姓田,他开了一家赁屋,买卖租赁宅子。后来出了事,这个姓田的卷款跑了。”
【哦哦,经典的开发商跑路。】
沈芳然:?
沈芳然继续说:“我瞧着这门生意不错,便花钱接手了。这处坏账是姓田的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接手过来时,就传这里是一处鬼宅。卖也卖不出去,租也没法子租,直接砸手里了。”
当时沈芳然接手时也犯愁,直到发现这处宅子跟花港巷挨得很近,她又买了一处宅子,将这三处宅子打通,以防出事的时候有个避难的地方。
宋秋余问:“你接手后,猫儿巷这处破宅子没有动?”
沈芳然摇摇头:“没有大动,只是让人打通了两堵墙,怎么了?”
宋秋余没有隐瞒沈芳然:“我在这处宅子的井里发现一具男子的骸骨。”
沈芳然身子一软,险些从贵妃榻上滑下来。
宋秋余赶忙去扶她,沈芳然反手死死抓住宋秋余的胳膊,声音大得都破嗓子了:“什么!死人!”
宋秋余吓一跳:“小声点,这事不能外传。”
沈芳然瘫到贵妃榻上,片刻后她又猛地坐起来,满脸慌乱:“不行,我得快点搬走。不对,得让人封住那面墙。都说它是鬼宅,我还不信,原来真死了人!”
宋秋余发现一处华点,问沈芳然:“这处宅子什么时候被传成鬼宅的?”
“大概……”沈芳然想了想:“七八年了吧,这谁记得清楚,反正我接手时它就被传了。”
宋秋余:“那你接手后,还一直在传?”
沈芳然:“传着呢,要不然我这处宅子怎么一直租赁不出去,搞得旁边那处宅子也无人问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挑这处宅子做掩护。”
宋秋余摸着下巴道:“那看来凶手还在京城关注着这处宅子。”
沈芳然一吓,后背浮出冷汗:“何出此言?”
宋秋余反问:“不然鬼宅是谁传出来的?”
沈芳然仔细一想,瞬间便明白了宋秋余的意思,因为自从将这处宅子跟花港巷的宅子打通后,传它是鬼宅的人变成了沈芳然。
宅子藏着秘密,不想外人靠近的唯一办法便是传它是凶宅。
一件事传了七八年,怎么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沈芳然越想越毛骨悚然,直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处破宅子,四舍五入便是盯着她。
沈芳然裹紧了衣襟,胆战心惊地问:“那凶手是谁?他又杀了谁?”
“被杀之人已经化作一具白骨,除了留下这个,没有东西可以证实身份。”宋秋余拿出那个宝石戒指要沈芳然看。
一想到是死人戴过的,沈芳然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这是寻常的宝石,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秋余追问:“看不出京城哪个店铺的东西么?”
沈芳然又看了一眼:“款式瞧着有些老,做工……不像是京城的手艺。”
宋秋余眼睫垂了垂,没有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沈芳然看到他的神色,不由担心地问:“这是不是找到那人唯一的东西?”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睛:“还有一个人知道被杀之人的身份。”
沈芳然好奇:“谁呀?”
宋秋余看向沈芳然:“真凶!”
沈芳然愣住:“啊?”
宋秋余反问:“你说若是让真凶知道,这处宅子被卖了出去,买他的人还要翻新修整这个宅子,凶手会怎么样?”
沈芳然顺着宋秋余的思路想了想:“会着急害怕?”
宋秋余嘴角弯起:“没错。”
会着急害怕,会寝食难安,还可能会趁着夜黑风高,将这具骸骨偷偷带走。
宋秋余说:“先放出消息,看看那人会是什么反应。”
第48章
鉴于过往种种经验之谈,这次宋秋余没有隐瞒章行聿单独行动。
等章行聿散值回来后,宋秋余便将自己被行刺,以及在破宅子发现尸首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刺客已经被冯清扬带回了章府,宋秋余将他关在柴房。
章行聿听后,眼眸沉下来,嘱咐宋秋余:“这几日你不要出府,好好留在家中。”
宋秋余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大喇喇道:“没事,我天生富贵命,再加上子昭的外公在,再来十个刺客都杀不了我!”
章行聿的手掌摁在宋秋余头顶,只说了一句:“听话。”
章行聿很少对他说这两个字,宋秋余隐约觉得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还想着抓住枯井案的真凶。
宋秋余支吾道:“我出门会小心的,而且……凶手还没抓到呢。”
“这事交给我。”章行聿看向宋秋余:“不会一直让你闷在家中,只是这几日你最好待在府里。”
宋秋余嘴巴动了动,最后也只能应下:“好吧,那案情有进展了,你一定跟我说。”
章行聿安抚似的摸了摸宋秋余:“好。”
这次章行聿是认真的,宋秋余的活动范畴只能在章府。
听说宋秋余遇刺了,于妈妈每隔半个时辰便来看宋秋余一次,生怕他贪玩溜出去。
宋秋余闷坐在书房,捏着笔杆在纸上画小王八,还会在王八上写韩延召的名字。
若不是韩延召找人行刺他,他能被困在章府么!
一想到枯井案,宋秋余又怒画七八个大王八,恨不能拿笔戳死韩延召。
宋秋余怒火中烧之际,一个悠哉的声音传来:“想出去玩?”
听到这个声音,宋秋余赶忙探出窗,便在桂花树上看见喝酒的冯清扬。
“念在你给我老头子买了好酒,我可以带你出去。”冯清扬打了一个酒嗝,鼻头跟脸颊都红彤彤的,好似醉了一般,但他挂在树上的姿势又很轻盈。
宋秋余面色一喜,随后浮现出纠结,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
虽然章行聿嘴上常说不许他出去乱玩,但从来没有动过真格,这次是认真了。
宋秋余吃他的喝他的,不好总是不听话,惹他心烦。
见宋秋余不敢出去,冯请扬嫌弃道:“无趣无趣。”
宋秋余不服气:“你喝的酒其实是我兄长珍藏的,你将酒还回来,我就跟你出去。”
冯清扬听完这番话,脚尖一踮,立刻飞出了院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秋余哼了一声:“就知道你舍不得!”
宋秋余将窗户放下来,一副不愿被外物打扰专心读圣贤书的模样。
只是读了一会儿,他又咬着牙开始画韩延召这个王八蛋。
煎熬地在家里待了一日,好在晚上章行聿回来,告诉宋秋余一个好消息。
章行聿解下官服:“已经按你所说,在京城散布有人买下猫儿巷的鬼宅,还会翻修的事。”
宋秋余将常服递给章行聿,一脸欣喜:“这么快?”
“我也派人暗中监视着那处宅子,只要有可疑之人翻墙进来,必定能将其拿下。你不用担心了,这几日好好待在家里。”
章行聿倾低身子,捏住宋秋余的脸,也捏住宋秋余那些冒出头的小心思:“不要乱跑。”
他们挨得很近,宋秋余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脸,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章行聿手上的力气加重:“好好说话,别撒娇。”
【我哪有撒娇?】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声音刻意拔高:“知道了,章大人!”
章行聿捏住宋秋余两颊:“让你好好说话,不是让你大声说话。”
宋秋余的嘴角被迫提起来,眼皮忍不住上翻,白眼仁将黑眼仁挤了上去。
【真难打发!】
章行聿手上力道加重:“在骂我?”
宋秋余赶忙将白眼仁换成黑眼仁:“没有……”
看着努力做出纯良模样的宋秋余,章行聿这才松开他:“听说你在书房写了一天的字?拿给我看看。”
宋秋余一悚,他能说他在书房不是写了一天的字,而是画了一天的王八么?
宋秋余喉咙滚了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有写字,只是……作画而已。”
“会作画了?”章行聿挑起一角眉峰:“拿过来我看看。”
宋秋余抓了抓额头,挠了挠耳朵,磨磨唧唧翻出自己画得最好看的一张王八图给章行聿看。
章行聿似乎早预料他画的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端详着王八图,评价道:“人如其画,很有你的神韵。”
宋秋余:……
因为章行聿这番话,宋秋余单方面与他冷战了足足一个时辰-
郑国公府。
“蠢货!”一向老谋深算的郑国公,怒斥自己的独子:“谁让你对章行聿的弟弟动手了?”
韩延召急道:“那个宋秋余古怪邪门,若是不尽早除掉,只怕会坏我们的大事。”
郑国公怒其不争:“章行聿在上书房里,当着皇上的面说将刺客交给我来审,梁国公等人笑得牙都藏不住了,我这张脸算是都被你丢尽了!”
韩延召知道此事办砸了,但他心中有许多委屈,对郑国公也有许多不满。
他气愤难当地甩下袖子,别过脸坐了下来,一脸摆烂的模样:“反正事已至此,您若是不痛快,大可将儿子押到皇上与章行聿面前。”
郑国公气得眼前发黑,心道他怎么生出这样一个蠢东西!
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声音也缓和起来,对韩延召说:“你我父子也别说气话了,宋秋余如今还不能动。”
郑国公顿了一下,低声说:“便是除掉他,也不能用这种法子。”
韩延召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头去看郑国公:“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了?”
郑国公没有说话,眯起的眼眸尽显狠辣-
章行聿效率十分之高,在放出消息的第二日,便擒住了枯井案的真凶。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宋秋余还以为会跟凶手拉扯一段时日,没想到凶手这么快就落网了。
这个案子是章行聿亲自审问的,应当不会搞出冤假错案。
凶手是个小古董铺的老板,与枯井那具白骨原本是生意伙伴。不过两人做的并非正经生意,而是倒斗的盗墓贼。
几年前,他们在南蜀发现了一个大墓,墓中机关颇多,一行九人,最后只活下他们两人。
从墓中盗走了两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因为分赃不均,古董铺子的老板便动了杀心。
听完之后,宋秋余还有不少疑虑:“凶手杀人后,为何不将尸首处理干净?扔在宅子的枯井里,他不担心被发现?”
章行聿不紧不慢,一一答了宋秋余的困惑。
“他是七年前杀的人,正赶上昭仁皇后病逝,京城守卫要比往日更多,他无法将尸首运出去。后来守卫恢复正常,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更是不好运出去,只能埋进井里。”
宋秋余:“那为什么不买下宅子?”
章行聿:“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与死者在明面上接触不多,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若是买下那处宅子,被人发现井中有一具尸骸,官府必定会查到他头上。”
这倒是合情合理了。
宋秋余顺着说下去:“所以他装神弄鬼,散布谣言,让周遭邻居以为那房子是凶宅,让赁客不敢租住?”
章行聿点头:“对。”
宋秋余啧了一声:“这个盗墓贼还挺狡诈,靠着这招让他瞒天过海了七年,要不是我意外发现,枯井里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入土。”
“是啊。”章行聿眼睫动了一下,声音悠远,似是在感叹:“你可真是帮了一个大忙。”
【那是!我欧皇本皇的名头可不是白起的!】
宋秋余傲然地抬起下巴,忍不住鼻孔怼天。
章行聿看到后,抬手弹了他的鼻头。
宋秋余立刻捂住鼻子,不满地看着章行聿。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以为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而且还是很搞笑的后续。
这俩盗墓贼为了分赃争得你死我活,结果九死一生带出来的东西竟卖不出去。
倒不是因为东西不值钱,而是没人识货!
这七年,盗墓贼陆陆续续找了十几个买家,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假古董。
盗墓贼不甘心低卖,只能放在家中,等着一个识货的买主上门。
章行聿便是盗墓贼一直期待的识货人,只不过章行聿不是买主,而是让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活阎王。
经章行聿查阅史料,这两个无人愿买的古董是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小国国主的陪葬品。
据盗墓贼所说,墓中有不少奇怪的铭文拓片。
朝廷内不乏金石学家,听到两千多年前的小古国留下了铭文拓片,心头都不由泛痒。
金石学是指研究古代铜器、铭文刻碑、竹简、甲骨文的,算是古代的考古学家。
掘坟挖墓是各个朝代君主都痛恨之事,对盗墓贼的惩处也十分严苛。
但这位古国国主墓被盗了,事情便有可以转圜运作的余地。
朝中私下研究金石学的朝臣,上书请求皇上为这位被盗墓的古国国主修葺陵墓。
在修葺的过程中,便可以顺手拓下些铭文碑刻什么的。
一向爱凑热闹的小皇帝,当即便应下了这件事,派对这个古国了解颇多的章行聿主理此事。
听到章行聿要离京出差,宋秋余兴致勃勃。
【这是要换地图,去破其他州府的悬案了!】
在京城待腻的宋秋余开始收拾行囊,他打定主意,倘若章行聿不让他去,那他就偷偷跟过去。
曲衡亭听闻此消息,来章府找宋秋余,对章行聿大加赞赏。
“章大人的学识果然渊博,竟能瞧出那是国主的陪葬品。”
这已经不是宋秋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赞,昨日李恕来过,也说了曲衡亭这样的话,就连一向傲娇的状元郎都偷偷来打听。
在这个时代算半个文盲的宋秋余不解:“这很难么?”
曲衡亭私下也爱研究金石学,闻言惭愧道:“这个小古国在历史上只有留下寥寥几笔记载,若非章大人提及,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古国。更别说这个国家的图腾、文字、服饰了。”
宋秋余稀里糊涂,既然记载这么少,那章行聿怎么知道的?
随后他就抛诸脑后了,毕竟章行聿天天看那么多书,知道的多不足为奇。
宋秋余大方道:“你既然喜欢这些,不如跟书院告假,和我们一同去。”
曲衡亭很是意动,只不过有些顾忌:“章大人会乐意么?”
宋秋余:“你傻呀,他不乐意,我们偷偷跟过去。”
曲衡亭:“……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我看好得很!】
在宋秋余极力地劝说下,曲衡亭从意动到心动,最终打算行动。
回到家中,曲衡亭跟父亲说了想随章行聿去南蜀。
“你想去为父本不该拦着。”刑部尚书叹了一声:“但你祖母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又不好,万一……”
曲衡亭听出父亲的未尽之言,猛然惊醒。父母在,不远游,他确实不该去那么远的地方。
“儿子想了想,还是不出去了,等章大人拓下铭文带回京看也是一样的。”曲衡亭既说服刑部尚书,更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多等一些时日,不要紧的。
刑部尚书欣慰地拍了拍曲衡亭的肩:“去看看你祖母吧。”
曲衡亭躬身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等曲衡亭走后,刑部尚书脸上挂着的慈笑慢慢消失。
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去,因为章行聿此行怕是……
第49章
听到曲衡亭不能跟他们一块去南蜀,宋秋余虽然觉得遗憾,但又能理解曲衡亭一片孝子心。
宋秋余拍拍曲衡亭的肩膀安慰:“等找到陵墓,到时我将墓中的铭文拓下来,寄信给你看。”
对宋秋余这番心意,曲衡亭不胜感激,觉得能交到宋秋余这样的知己,他此生无憾。
【我拓印技术不太好,如果缺字少字了,衡亭应当不会怪我吧?】
曲衡亭:……
算了,他还是等章行聿带着拓本回来。
路上少了曲衡亭这个同好的小伙伴,宋秋余已经很遗憾了,更遗憾的是不能带烈风一块去。
他虽然常跟烈风吵架,但心底还是认可烈风的头脑跟能力。
宋秋余扛着大铲去将军府给烈风炒黑豆,每一次翻滚大锅内的黑豆,便有阵阵豆香飘出来,馋的烈风频频往他这边看。
炒好之后,宋秋余将黑豆掺进草料之中喂给烈风吃。
“我这几日就要离开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宋秋余摸着烈风的脑袋:“你好好吃饭,别给新来的铲屎官甩脸子。”
之前烈风闹绝食是因为章行聿曾在草料里下药,这段时日经过宋秋余仔细地喂养,彻底打消了烈风的戒备。
在宋秋余无法来将军府喂它的日子,烈风也吃别人给的草料,不过还是不允许别人靠近。
大概是知道宋秋余要走,烈风今日倒是难得好脾气,一度让宋秋余起了带烈风上路的心思。
一想到烈风的年纪,宋秋余便打消了让它长途跋涉的念头,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不仅烈士怕暮年,神驹亦是如此。
见宋秋余说它老了,烈风当即便拱开了宋秋余的手,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宋秋余脾气也上来了,叉着腰数落道:“之前还夸你比秦将军聪明,现在才发现人家秦将军比你大气!你心眼小的,就针屁股那么大。”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眼睛斜楞斜楞的,极为不屑。
跟烈风吵了一架,宋秋余气呼呼地离开将军府,回到家中发现门口停着几辆车轮巨大的马车,马车十分之华美,纹饰着日月与荆棘,车前的铜铃也纹饰着这个图案
宋秋余认出来了,这是章家的图腾。
南陵来人了?
宋秋余路过从车上搬搬抬抬的青衣小仆们,一脸疑惑地进了章府。
府内多了不少生面孔,宋秋余揪住一个脸熟的人问:“谁来了?”
那人恭敬回道:“章太傅从南陵来了。”
章太傅是章行聿的祖父,亦是先帝的老师,闻名天下的大儒,提出了“有为而治,锐之长行”的儒家观点。
当年高祖正在打天下,章太傅这一理论,完美契合了天下的局势,以及高祖的心境,因此高祖得了天下后,便十分推崇章太傅。
仁宗病逝后,章太傅便请辞回了南陵,之后再也没离开过南陵。
他此番进京,引来多番猜测。
让数人夜不能寐的章太傅悠悠品了一口茶,章行聿垂首立于他面前。
宋秋余在门口探头探脑,瞧见章行聿一直站着,忍不住想——
【这么久都没见大孙子了,连座儿都不给人家坐么?】
章太傅:……
章行聿笑了笑。
章太傅放下茶盏,开口道:“你这次南下办皇差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小宝先跟我回南陵。”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跟着老爷子回南陵!】
【他跟章行聿一样都喜欢让人读书,没事就发表“我考一考你”的言论,心里哇黑哇黑的。】
宋秋余曾在南陵章府住过几日,章太傅简直是章行聿的plus版本,他誓死不回南陵。
章太傅气笑了,喜欢发表“考一考你”的言论?
“谁在外面?”章太傅明知故问。
偷听的宋秋余跟被棒槌打中的地鼠一样,瞬间缩回脑袋,靠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房内的人传来威严的声音:“进来。”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宋秋余待了一会儿,屋内始终听不到声音,他心知躲不过,只好苦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章太傅端坐在首位,峨冠博带,精神矍铄,儒史之通才也。
饶是宋秋余清楚他的本性,也被当代大儒的气度所迷惑。
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宋秋余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随章行聿叫章太傅为祖父。
“原来是小宝。”章太傅慈爱一笑:“听你兄长说,你近日课业很有长进,那我考一考你。”
宋秋余脑袋炸开,苦哈哈朝章行聿看了一眼。
【哥,你吹过了,我哪有什么长进!】
【难道是抄衡亭的文章抄得太过了,让章行聿以为我最近在好好读书?】
章太傅笑容不变:“那便考一考文章。”
宋秋余小腿肚子抽了抽;【有没有人啊,救驾!】
这时,章行聿站出来为宋秋余解围,对章太傅说道:“您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文章还是改日再考吧。”
章太傅瞥了一眼章行聿,目光落在鹌鹑一样的宋秋余:“那好,明日再考。”
今日是逃过了死劫,但想到明日,宋秋余一个头两个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宋秋余乖巧跟章太傅告退,得到应允后,他赶忙回房看书。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宋秋余,章太傅失笑:“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可惜就是不读书。”
章行聿眼眸微动,盈着柔光:“随他吧,识字就好。”
章太傅看向章行聿:“你要带着他去南蜀?”
章行聿唇角柔和:“他想去,便让他跟着我吧。”
章太傅面色凝重:“此行凶险。”
章行聿垂着眼睫,徐缓而道:“韩延召前几日派人来刺杀他,还是让他跟我走。”
章太傅眸中一片清明,映着章行聿:“连我也不信?”
章行聿说:“祖父言重了,您是知道我的性子。”
章太傅在心中叹气,他这个长孙性子与他年轻时十分相像,骨子里都透着自负。自负的人都极为相信自己,哪怕置身险地,也觉得自己掌控全局。
因此章行聿不会将宋秋余放在所谓安全的地方,在他心中,宋秋余待在他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见章行聿主意已定,章太傅没有再劝他-
从章太傅房中出来,章行聿去找了宋秋余。
宋秋余正在疯狂摄入知识,还将曲衡亭给自己写的文章翻出来,准备来一个二次利用。
章行聿进来时,宋秋余案桌上摆满了小抄。因为是飞鸽传书送过来的,文章都写在小纸条上。
宋秋余将纸条一个个摊开,奋笔疾书抄写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他手边一个纸条。
宋秋余半慢拍地抬头,看到章行聿那刻,心率骤然飙升:“兄……兄长?”
章行聿读着纸条上写的文章,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曲衡亭代笔写的?”
宋秋余额头开始冒汗:“我随便抄一抄,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衡亭随便写的,我见写的好拿来看一看,誊抄而已。”
章行聿这才看过来:“你觉得写的好?”
“我觉得写得非常好。”想到章行聿的性格,宋秋余拍了一句马屁:“当然没兄长您写得好。”
章行聿温和一笑:“你既然觉得写的好,那便每张纸条誊抄二十遍。”
宋秋余:……
自从章太傅来京,黑心章行聿变成黑心祖孙俩,宋秋余每日要吸氧一百遍。
白日章太傅考宋秋余学问,晚上章行聿来他房间,看他誊抄曲衡亭的文章。
宋秋余誊抄完,章行聿还要问他觉得曲衡亭的文章好在哪里。他说上来了,章行聿也不夸,但他说不出来了,章行聿继续让他抄写。
这几日宋秋余过的苦不堪言,无比盼望启程去南蜀。
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宋秋余有种拨开云雾见曙光的兴奋。
在启程的前一日,秦信承让天牢一个狱卒来章府给宋秋余传话,说要见宋秋余一面。
马上要脱离苦海的宋秋余拎着吃食,高高兴兴地去了天牢,没成想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秦信承。
秦信承向来洁净的囚服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双腿好似被人打断了,见宋秋余来了,从枯草堆里一路爬到牢门,朝宋秋余伸出一只血手。
宋秋余大惊失色,快步走过去握住秦信承的手:“秦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秦信承张张嘴,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韩,韩……”
宋秋余瞳孔一震:“韩延召?是韩延召将你打成这样的?”
秦信承猛地攥紧宋秋余的手,从喉咙挤出干哑两个字:“是他。”
“嘶——”宋秋余吃痛地皱了皱眉。
秦信承赶忙松开一些力道,干涩的唇上下张合,继续说:“这个畜生公报私仇。”
一股愤怒从脚底直冲脑袋,宋秋余起身道:“我去禀告给小皇帝。”
宋秋余的手还被秦信承握着,没等他站直身体,便被一股蛮力拽着重新蹲下来。
宋秋余:?
隔着天牢栅栏,两人对视片刻。
秦信承移开视线,轻咳了几声:“章行聿外调出京,皇上将审问之权交给了韩延召的人。”
宋秋余皱起眉头:“你是说皇上默认他们对你严刑拷打?”
这可不敢胡说!
秦信承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韩延召……反正此事皇上应当是无可奈何的,你莫要去为难圣上了。”
宋秋余看着满身是血的秦信承,急道:“那怎么办?”
秦信承虚弱之中扯出一抹坚强笑意:“你不必为我担心,大不了便是一死!只不过死之前,我不放心烈风,你此次出京将烈风也带上,免得它遭人毒手。”
“可是——”宋秋余露出纠结之色,半晌才说:“南蜀离京城不仅远,还路途崎岖,烈风那么高的年事……”
秦信承一下子甩开宋秋余的手,气势变得凌人:“我们烈风哪里老了,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
【子涵妈妈?】
【是子涵妈妈吗?】
秦信承:?
【还以为烈风心眼小,听不得暮年这个词,没想到秦将军也是。】
这下秦信承听懂了,宋秋余这是在笑话他跟烈风。
【也怪我,哪个暮年之人喜欢听这些话呢。】
秦信承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孩儿计较。
等宋秋余走了,秦信承躺在草垛里,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半刻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对着墙壁狂锤了几拳,墙皮簌簌掉落。
谁老了!
老子四十一枝花,正是当打之年!-
宋秋余看过秦信承的惨状后,不由担心刘启丰的处境,顺道去看了看他。
大概刘启丰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他倒是没遭受酷刑,岁月静好地在天牢看书。
从天牢出来,宋秋余琢磨章行聿离京一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韩延召设下的圈套?先是派人来刺杀他,继而让他发现枯井里的骸骨,再以修葺古国国主的墓陵为由,让章行聿离开京城?
韩延召没这个脑子,应该是郑国公搞出来的。
宋秋余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回去后,他便将这个猜想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听到后久久不语,大概也是被郑国公的老谋深算震惊到了。
宋秋余在心里骂:【这个郑国公,真是一枚心机吊!】
脑门突然被打了一下,宋秋余不明所以地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垂眸看着宋秋余:“别骂脏话。”
宋秋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啊?章行聿怎么知道我在骂脏话,难道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章行聿眉峰扬起一角,老神在在道:“观你神色,就知道你在心里说脏话。”
【好吧。】
宋秋余将嘴巴抿紧,片刻又忍不住张开嘴:“那秦将军他们怎么办?你离开京城后,韩延召跟郑国公会不会趁机痛下杀手?”
章行聿道:“不用担心,我祖父一时半刻不会离京,有他在,郑国公会有所收敛”
宋秋余放心了一些,韩延召这么着急拷问秦信承,估计是想尽快抓住他跟雍王的把柄,这就跟秋后的蚊子格外凶狠一个道理,知道自己不抓紧最后的时机反扑,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这个韩延召!】
【等章行聿王者归来,你就洗好脖子等着死吧!】
看着气哼哼的宋秋余,章行聿眼睛染了些笑意-
启程离京那日,宋秋余还是去将军府牵走了烈风。
他是不想带烈风的,担心路上会出什么事,但架不住秦信承再三保证,烈风是马界廉颇,虽老矣,但能战。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烈风桀骜地昂头甩鬃毛。
宋秋余拍了拍它:“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桀骜不驯的老年郎!别老抖你的鬃毛了,像个摇滚马。”
烈风:……
或许存着报复心态,出城之后烈风便一路狂奔。
骑技大步提升的宋秋余,死死抓着缰绳,破口而骂:“你要死啊,跑这么快!”
行至人烟稀少的郊外,烈风突然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机警起来,扬蹄嘶鸣一声,踏起无数尘沙。
宋秋余吃了一嘴土,刚要开口骂,一支利箭便射了过来。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紧俯身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
烈风每一蹄都能踏起风尘,用以迷惑暗处敌人的视线,带着宋秋余躲进葱茏的绿林之中。
宋秋余泪流满脸,一方面是被颠得有点难受,一方庆幸自己带上了烈风。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反应能力真是一绝,但是……
为什么马背上没有减震装置?颠得他的胸骨好疼!
很快章行聿一行人追了上来,与山贼装扮的人打了起来。
烈风驮着宋秋余过了一条浅溪,似乎没了危险,它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下。
身娇体弱的宋秋余下了马,扶着树干喘息,一扭头便看见鼻孔看人的烈风。
宋秋余:……
行吧,这次你确实有鼻孔看人的资格。
宋秋余悻悻地扭开脸,朝前走了几步,想看看溪水对面的战况如何。
烈阳下,一人一马踏水而来。
那人穿着劲衣,挺拔的身姿在熨帖的布料下,勾勒张弛有力的线条,胸前金线绣的荆棘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是章行聿。
宋秋余露出喜色,快步上前:“兄长。”
章行聿骑马而来,行至宋秋余身前,身子倾低,展臂一捞,将宋秋余揽到马背之上。
他环着宋秋余,神色凛然:“驾。”
烈风紧随其后。
宋秋余侧了侧头,看到面容冷峻的章行聿,心中想问的话止住了,老实坐在马背上。
见宋秋余这么安静,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吓到了?”
“没有!”宋秋余立刻回头,吹牛道:“也就是我手里没有兵器,不然我非要杀它个片甲不留。”
章行聿抽出剑塞给宋秋余:“那我们折回去。”
宋秋余抱着剑,急忙说:“这就不用了吧……”
章行聿没有说话
他们同乘一匹马,挨得非常近,宋秋余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轻微地震颤,像是在笑。
宋秋余回头看了一眼,章行聿果然在笑。
意识到他这是在笑话自己,宋秋余当即恼了,鼻腔重重地喷出一口气:“哼!”
方才他怕自己挤到章行聿,一直朝前倾着身体,如今章行聿惹他不高兴了,宋秋余朝后挪动,故意去拱章行聿。
身后的人突然揽住他的腰,还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嗓音很低:“别闹。”
听着章行聿沉闷低哑的声音,宋秋余没有再置气,乖乖不动了。
腰上那条手臂一直没松开,宋秋余开始有些不自在,随后放空大脑,不再管它-
到了一个名叫中山的州府,宋秋余与章行聿各牵着一匹马,步行进了城。
城内自然不如京城繁华,也没什么特色,宋秋余瞧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便收回目光。
在城中找了一间最大的客栈,宋秋余进去要了两间房。
章行聿不紧不慢道:“身上银钱不多了,开一间即可。”
宋秋余也没在意,带烈风去了马厩。
安排好烈风,宋秋余上了二楼房间。
章行聿正清点行囊,宋秋余看见床上那一大袋银子,不禁问:“这不是还有很多银钱?”
袋子里不仅有碎银子,还有不少银票,足够他们烧钱烧到南蜀的地界。
章行聿头也不抬道:“为了安全,路上你与我同住。”
同住倒是没问题,只是……
【那晚上睡觉不能逼我读书了。】
【要是逼我读书……我宁可去马厩跟烈风睡。】
章行聿抬起头:“面色那么奇怪,又想什么呢?”
“没有。”宋秋余飞快转移话题:“那些山贼是郑国公他们找来的么?我们不将行踪上报朝廷?”
章行聿嗯了一声:“这样更安全。”
宋秋余在心里芜湖一声,不仅安全,还自由,有种微服出巡,关键时刻装一波大的爽感。
嘿嘿。
来的路上,宋秋余吃了一脸的土,他让店小二打了两盆干净的水。
洗过脸后,宋秋余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兄长,我下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章行聿收好钱袋,起身道:“一起下去。”
宋秋余跟章行聿穿过长廊,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楼下的争执声。
“伯父,我跟韶华是真心相爱,求您成全我们。”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世,我家韶华也是你能肖想的?来人,给我打出去!”
“爹不要——”
宋秋余快步走下楼,便看见一个清丽的女子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别打了,爹求您别打李郎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回后院!”穿着罗衣,鹰钩鼻,留着络腮胡的的男人怒斥清秀女子。
“我不走!”女子脸上淌着泪,倔强地抬头看着男人,而后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正被两个粗壮男人摁在地上打的李郎,看见女子挨了打,心疼地扑过去:“韶华。”
客栈外,越来越多人聚集起来看热闹。
男人恼羞成怒,冲着门外的行人吼道:“看什么看!给我将门关上!”
客栈的跑堂闻言,赶紧将敞开的门扉关上。
客栈掌柜转头看到哭哭啼啼的女儿,气得给了她一巴掌:“下月初八就要嫁人了,还敢与男人拉拉扯扯,你不要脸,我还要!”
林韶华又悲又愤,哭着伏在地上。
李郎奋起身体,怒视着林掌柜:“你算什么父亲?为了十几抬聘礼,将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儿,嫁给城东的那个老瘸子,他前两任夫人是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么?”
“呦。”
随着一声“呦”,一个妖娆女子掀开后院与前堂的布帘,手里还牵着一个满脸是肉的敦实男孩走出来:“我家的事,怕是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来说。”
在楼梯看热闹的宋秋余,看到这里总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哦哦,这是渣爹娶了姨娘,生下耀祖之后,开始卖亲生女儿的故事。】
林掌柜骤然听见一道声音,惊地朝后看去。
见宋秋余是客栈的客人,他纵然再生气,也不好跟对方起争执,更别说这位客人看着仪态不凡,不像他能开罪得起的。
林掌柜只得将火气全部撒在李郎身上,吩咐店里的伙计:“给我狠狠打!”
李郎应当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护着要紧的地方,嘴里还在喊林韶华,让她离开这个家,别再回来了。
宋秋余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位掌柜,你在客栈私设公堂可不合乎大庸的律法,我是来打尖住店,又不是来这里见血的。”
林掌柜也不想将事闹大,让人将李郎从后院拖出去。
“你也给我滚回去,若是被我知道你私逃,我便打断你的腿。”林掌柜凑近林韶华,压低声音说:“你娘的药,我也会停了。”
林韶华咬着嘴唇看林掌柜,嘴角淌出一抹血,她忽而一笑,含泪的眼眸愤恨又绝望。
牵着耀祖的姨娘阴阳怪气:“韶华,不是姨娘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能跟外面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你都知道自己是姨娘了,管得着别人生的女儿么?】
唐姨娘嘴角的笑一僵,张口刚要说什么,就见林韶华起来了,那张红肿的脸不见悲愤,只剩下能割伤人的冰冷。
林韶华冷冷道:“不劳姨娘关心了,毕竟我娘还活着!”
没想到她还敢反抗,唐姨娘气的声音发颤:“你……”
林韶华擦干嘴角的血,理也不理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耀祖挣脱开唐姨娘的手,像个蛮横的小牛犊,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林韶华:“你敢欺负我娘,我打死你!”
林韶华一时不慎,被敦实的林耀祖撞得踉跄了几步,随后便有拳头打在她身上。
【这种熊孩子不打还留着过年?】
【给他一巴掌!】
这声音太具蛊惑煽动性,胸腔憋着一股火气的林韶华下意识听从,回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她没收力,一巴掌将林耀祖扇到了地上。
听到林耀祖杀猪似的哭嚎声,宋秋余五脏六腑都舒坦了:【干得好。】
唐姨娘心尖一颤:“我的儿啊,老爷你到底管不管,她要杀我们的儿子。”
林掌柜登时怒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林韶华的身前。
宋秋余见状不妙,赶忙过去帮忙,不想林韶华根本不惧,猛地抬头,眉眼刚烈。
林掌柜一时慑住,僵在原地。
林韶华冷冷直视着林掌柜:“你再打我,我便毁了这张脸,你看看城东的王家还愿意娶我么。”
林掌柜已经收下了王家的聘礼,手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黑化得好!宋秋余为林韶华鼓掌。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老登,就应怼他,正面跟他干!】
【不用怕被他反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老登活不了几天。】
林韶华:?
林掌柜:!
这是探案游戏,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客栈会发生命案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宋秋余提前下注,他赌第一个死的是这老登。
肚子饿的实在受不了,原本宋秋余打算在客栈简单吃点,但不想让这个老登赚钱,便跟章行聿一块出去吃。
宋秋余甩下一个重磅炸弹后,自己反而走了,留下被重伤的林掌柜,懵掉的林韶华,以及眼眸闪烁的唐姨娘。
林掌柜讷讷地问:“他方才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林韶华没有说话,从茫然转而变成沉思。
“什么话?”唐姨娘装傻撒娇:“老爷,您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脸都肿成这样了。”
林掌柜还记挂着宋秋余说的话,转头想问林韶华,对方已经冷着脸走了,他不虞地撇了撇嘴,骂了一句:“白眼狼,赔钱货。”
唐姨娘抱着哭嚎的林耀祖:“老爷,儿子一直喊疼,您快过来。”
心事重重的林掌柜不耐烦道:“疼了去找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唐姨娘吃了一瘪,抱着儿子去了后院。
林掌柜回到柜台拨拉着算盘,心里反复回想着宋秋余临走时那句话。
那人什么意思,为何说他活不过几天了?
这怎么可能?前几日大夫刚给他把过脉,说他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
林掌柜越想越气,拿出账簿想找到宋秋余他们登记的姓名,准备等人回来后赶出自己的客栈。
城东的王家在京城可是有当大官的亲戚,这俩人再有来历,能有王家的名头大?
林掌柜甚至开始琢磨赶他们走之前,要不要趁机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刚翻开账簿,便看到里面夹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
林掌柜好奇地打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骤变-
在外面吃了一碗馄饨,又要了一个羊肉饼子,宋秋余瘪下去的肚皮重新填满。
吃饱喝足后,他心满意足同章行聿并肩回了客栈。
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客栈竟然掩上了门,宋秋余惊奇,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宋秋余正要进去,章行聿拦住了他。
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章行聿盯着薄薄的门板,将宋秋余拉到身后:“有人。”
还没等宋秋余理解这番话什么意思,客栈房门突然打开,涌出来一群衙役将他跟章行聿团团围住。
林掌柜从里面走出来,怨毒地看着宋秋余,对身旁的捕快说:“就是他们,写下这封信的人就是他们!”
宋秋余一脸懵:“什么信?”
“你还狡辩。”林掌柜展开手中的信:“你敢说这封索命的信件不是你写的?”
“我与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给你写索命的信?”宋秋余冲他扬扬下巴:“你将信拿过来,我看看。”
捕快头子呵止:“这种人多说无益,将他们带回衙门好好审一审便知道了。”
林掌柜觉得这样更好,点头道:“那便麻烦你了。”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总捕快手一挥:“带走!”
【带走我们这些无辜人,你今晚也得死。】
林掌柜闻言一悚,叫住了捕快:“等一下!”
第50章
总捕快回过身,问林掌柜:“怎么了?”
林掌柜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秋余,对方一脸无所谓,好似真跟这件事没关系。
见林掌柜在发呆,总捕快的声音拔高一些:“林兄?”
林掌柜骤然回神,心乱如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还有些话想要问他们。”
与神色极为复杂的林掌柜对视上,宋秋余挑眉:“有什么好问的?说了你又不信!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杀你?”
“我是与你们没有仇怨,但你敢说你们不是张清河派来杀我的?”林掌柜将矛头指向章行聿:“不然他为什么会拿着剑来我的客栈?”
总捕快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你们还带着凶器!”
面对这两个大聪明,章行聿倒是淡定:“山林间常见匪贼,配把剑用来防身而已。”
宋秋余附和:“就是就是!”
章行聿:“今日是我们头一遭来此地,见这间客栈还算干净,便进来投宿,与这位客栈掌柜并不相识。”
宋秋余:“就是就是。”
章行聿:“至于掌柜说我们是旁人派来的杀手,那更是无稽之谈,试问哪个杀手会在动手之前写一封索命信?”
宋秋余:“就是就是。”
章行聿:“况且就算真有人雇我杀人,我也会独自前来,不会带着刚拜过天地的夫人一同来。”
宋秋余:?
夫人,谁呀?
章行聿话音刚落,林掌柜与总捕头齐刷刷看向宋秋余。
总捕快疑惑地指着宋秋余问章行聿:“这是你……夫人?”
章行聿嗯了一声:“为了赶路方便,我让她穿上了男装。”
宋秋余:……
章行聿身形似鹤,气质如朗月入怀,说出来的话很令人信服。
总捕快打量了宋秋余一眼:“你不是爱说‘就是’么,怎么不就是了?”
“……”
一向配合的宋秋余吸了一口气,然后夹起嗓子:“就是就是。”
总捕快舒服了:“这就对了嘛,你不说就是了,我心里还怪不舒服的。”
宋秋余:……
总捕快摆了摆手,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散了散了,一场误会。”
林掌柜急了:“赵捕头,这事可不能这样算了。”
“赵捕头?”
宋秋余的声音高过林掌柜,引得赵捕头转过头,他腆着肚皮,手指勾在腰间的革带上,眉峰挑起,颇为得意:“怎么?听过本捕头的威名?”
宋秋余如实说:“那倒也没有。”
赵捕头一下子收回肚皮,表情也转为不耐,紧接着又听宋秋余说:“不过我认识的一个刑捕也姓赵,为人特别仗义,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刑捕?”赵捕头肃然起敬,当即放下勾在革带上的手:“你认识刑捕?”
捕头只是州府衙门普通的役职,但刑捕那可是在皇城兵马司当差,是所有捕头终极的梦想。
宋秋余大喇喇道:“认识,以前共过事。”
“共过事?”赵捕头满头问号:“娘子怎么会跟刑捕共过事?”
“……”
忘了自己人设的宋秋余,重新掐着声音说:“家中一个妹妹嫁给了刑捕,赵刑捕随着妹夫来家中提亲。”
“哦~”赵捕头恍然大悟:“原来共过喜事。”
宋秋余温婉地笑:“嗯。”
赵捕头满脸羡慕:“您妹妹居然嫁给了刑捕,真好,我也想啊。”
宋秋余嗓子粗起来:“啊?”
“不是。”赵捕头赶忙解释:“我是说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
宋秋余热心肠道:“那等我回到京城,问问赵刑捕他们,看衙门里还有没有未成婚的刑捕。”
赵捕头搓了搓手心,娇羞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我非亲非故,怎么能……不如我现在就回去让人给我妹妹画一张小像。”
宋秋余:……
见他们攀起了亲事,林掌柜又急又气:“赵捕头,我的赵捕头,您还管不管那封索命信了!”
赵捕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当值,温和对宋秋余说:“这位娘子,我先办差事。”
随后转过头,对林掌柜粗声粗气:“干什么,干什么!”
面对赵捕头的两副面孔,林掌柜如鲠在喉:“……您不能不管我啊。”
“谁说不管你了?”赵捕头指着章行聿与宋秋余:“但你自己看看,这两位哪里像杀手?”
林掌柜说不出话来,因为确实不像。
“你也不用急,这事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赵捕头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李秀才,听闻你画技一绝,可否给我妹妹画一张小像?”
林掌柜:……
李秀才回过头,一张脸青紫交加,看得赵捕头心头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李秀才用袖子挡了挡脸:“不妨事。”
赵捕头恼火:“这是谁打的你?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逞凶打人,当我赵某人是死的?”
宋秋余唯恐不乱道:“是林掌柜打的。”
这位李秀才便是向林掌柜求娶女儿的李郎。
赵捕头不悦地看向林掌柜:“老林,你怎么回事?”
林掌柜不欲与这位穷酸秀才纠缠,惜命地重提自己被索命一事。
赵捕头心疼地看着李秀才的手,听到林掌柜说话便有些不耐烦。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说张清河写的信?我让人查一查张清河,先将他抓起来行不行?”
林掌柜这才放下心。
宋秋余突然插话:“张清河是谁?”
赵捕头语气陡然变缓,声音对宋秋余说:“张清河是一个皮料贩子,每次进城都住在林掌柜的客栈,前段日子他住在这里,说是丢了什么东西,还闹到了官府。”
提及此事,林掌柜便一肚子火:“谁偷他的东西?几张破皮子而已,谁稀罕了!”
宋秋余斜了一眼林掌柜:“你连女儿都要卖,人家怀疑你偷东西很正常吧?”
这话一下子噎住了林掌柜。
李秀才攥着双拳,怒视林掌柜:“你若真将韶华嫁到城东王家,我不会放过你的!”
心烦意乱的林掌柜闻言,狞笑了一下:“我的女儿我想将她许给谁,就许给谁。”
宋秋余啧了一声:【今晚要是真死了,那一点也不冤。】
林掌柜一口气卡在喉咙,脖子涨得粗红。
宋秋余转头问赵捕头:“我能看看那个索命信么?”
律法来说是不可以的,但如今他存着攀亲戚的想法,便将那封信递给了宋秋余。
信中内容很简单,说林掌柜盗了他的皮子,让他损失惨重,因此他要林掌柜付出代价,用命偿还。
宋秋余看完后,直接下了定论:“这十有八九不是张清河写的。”
赵捕头睁着一双清澈的青蛙眼:“这话何解?”
林掌柜也忍着气看了过来,宋秋余只好给这俩大聪明解惑:“我兄长方才不是说了?若是……”
一旁的章行聿突然道:“既然已经对外言明了身份,你也不用以兄弟作伪装,再叫我兄长了。”
宋秋余:……
看着章行聿那双含笑的眼睛,宋秋余有理由怀疑这是小心眼的章行聿在报复他先前在马背上故意挤他的事。
宋秋余没理章行聿,但还是将声音夹了起来。
“这个张清河若是真想杀人,他绝不会写这样一封信。暴露自己的计划不说,还会让姓林的渣爹有所防范,同时官府也会盯上他。”
赵捕头点头:“有道理!”
林姓渣爹磨了磨牙,谁渣爹了?城东王家那是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嫁过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老爷年岁大一点怎么了?
年岁大的会疼人!若是生下一儿半女,王老爷再一死,那家产岂不是……
林掌柜正做美梦时,忽闻噩耗。
宋秋余推断:“所以我觉得这封信不是张清河所写,应当是有人冒充他,目的是为了杀掉姓林的渣爹,嫁祸给张清河。”
林掌柜瞳孔微震,余光瞥见满身是伤的李秀才,凶相毕露:“是你!写信的人是你!”
“嗯?”赵捕快也怀疑地审视李秀才。
李秀才后退半步,露出被冤枉的愤然:“不是我。”
宋秋余开口:“这人冒充张清河写信,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若真是李秀才,他直接杀人就好了,干什么要说那番狠话?”
“有道理有道理。”赵捕快摸着下巴,思索道:“那是谁?”
宋秋余觑了一眼林掌柜:“这就要问你了,你得罪过什么人?”
“我清清白白一个商人,我怎么可能……”林掌柜骤然停下来,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半晌才喃喃自语道:“难道是钱胡子?”
赵捕头眼神再次犀利起来:“钱胡子不是放利钱的,你怎么会跟他有干系?”
林掌柜目光闪躲,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宋秋余故意道:“既然不肯说那算了,反正是你的命,与我们有何干系。”
林掌柜果然经不起这样的激,把眼一闭,豁出去道:“我前段日子借了他一笔银子,若是还不上,他便会收了我的客栈。”
赵捕头怀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了借这么多银子?”
林掌柜含糊其辞:“也没什么,就是……”
宋秋余觉得此事有猫腻,打断林掌柜的话:“你手里可有债据欠条之类的?”
林掌柜不情不愿地说:“有一份。”
宋秋余又问:“是在他那儿写下来的?”
林掌柜:“嗯。”
宋秋余:“你拿过来,我看看。”
林掌柜不太相信宋秋余,因此没有动。还是赵捕快瞪过去一眼,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去拿!”
林掌柜只好回了客栈,没多久便拿着一张欠据走了出来。
见林掌柜慢吞吞不肯交出来,赵捕头训斥道:“藏什么藏?我们这么做不都是为了救你的命,不然闲得慌,管你跟谁借银子?”
一听会救林掌柜的命,宋秋余不乐意了。
【这种连女儿都卖的畜生人渣,不如就让他死了算了。】
林掌柜闻言一惊,赶忙将欠据交给了赵捕头。
赵捕头拿过来后,笑盈盈递给了宋秋余:“你先看。”
宋秋余虽然不情愿救林掌柜这种人的命,但他对查出真相有一百分的热情。
冷冷瞥了一眼林掌柜,宋秋余这才低头去看手中的欠据,而后又看了看索命的信件,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宋秋余道:“这个钱胡子有问题,这封索命的信应该是他写的。”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赵铺头万分愕然,他翻来覆去看份欠据:“这跟寻常的欠据有什么不同?”
章行聿开口道:“是纸。”
林掌柜与赵捕头:?
宋秋余点头:“对,这封索命信跟欠据用的纸是同一种。”
赵捕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同一种纸。这个钱胡子!王五。”
叫王五的捕快应了一声。
赵捕头道:“去将钱胡子带过来!”
王五走后,赵捕快拿着欠据质问林掌柜:“你为何要跟钱胡子借这么多银子?”
这次林掌柜没再隐瞒,悔恨道:“我没借他银子,这是欠下的赌债。”
“你不是不赌了?”赵捕快恨铁不成钢:“你老爹给你留下了十间铺子,万两白银,如今就剩下这么一间客栈了,你还去赌!”
林掌柜年轻时是个赌鬼,败了大半副身家,还气死了老爹,后来他幡然醒悟,守着一间客栈十几年,没再进过赌坊。
“我也不知道……”林掌柜满脸痛苦悔过:“那几日好似猪油蒙了心智,在赌桌上越输越想翻盘。”
宋秋余凉凉地说:“所以你将女儿卖到王家,是为了还赌债?”
林掌柜没有否认。
李秀才闻言冲过来揪住林掌柜的衣领:“你也配做人?”
直到李秀才给了林掌柜一拳,赵捕头才将他们拉开:“好了,都别吵了!”
林掌柜臊眉耷眼地捂着泛青的有脸,看起来像是真的悔过了。
但宋秋余知道,他后悔从来不是卖女儿,而是赌输了全部身价。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怜悯!-
天色彻底黑下来,一行人进了客栈。
钱胡子进来时,赵捕头抱着刀,端坐在大堂的茶桌上,身后立着三五个衙役,气势凌然。
钱胡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走,王五提着刀挡在门口。
他咽了咽喉咙,只好退回去,看向赵捕头:“赵捕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铺头将那封索命的信拿给钱胡子看:“这封信是你写的?”
钱胡子眼眸避闪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信,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会写信?”
赵捕头一掌拍在茶桌上:“还敢狡辩,这封信的纸跟你家的纸是一样的!”
钱胡子狡辩:“就算是一样的,普天之下只有我家有这样的纸?”
赵捕头被问住了,下意识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诈道:“你在客栈的同伙已经交代了,不然我们也不会查到你头上。”
钱胡子心中一慌,飞快朝一个方向瞥去。
林掌柜没想到钱胡子还有同伙,人居然还是他们客栈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今日他一整天都没离开过客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封信塞进账本里,只有他们客栈的人。
那人会是谁呢?
若是被他抓住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林掌柜磨了磨牙,他定要剁了一根手指头。
宋秋余观察着钱胡子的面色,继续说:“你与他合谋,先是设赌局骗林掌柜输掉大把银子,后冒充张清河给林掌柜写信,这样林掌柜死了,大家也只会怀疑到张清河的头上。”
林掌柜气的双眼鼓涨:“狗杂种,竟给老子设局!”
钱胡子故作镇定:“你若有证据便摆在明面上,将我送到衙门里,而不是在这里私设公堂。”
说到私设公堂,赵捕头坐不住了。
这确实有私设公堂的嫌疑,要是钱胡子上衙门告他一状,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赵捕头正要开口,宋秋余先他一步说:“林掌柜死了,林家大小姐嫁人了,最后得利的人是你吧,唐姨娘。”
躲在布帘后面的唐姨娘猛地捂住嘴,想也未想转身便跑,只不过没等她跑出几步,一道雪白的剑光从眼前闪过,利刃抵在她咽喉。
唐姨娘惊叫一声,看着身后俊美的男子,如同见到鬼魅一般惊恐。
人被章行聿押回到大堂,林掌柜如梦惊醒,气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你联合外人算计我?你贱人!”
说着扬手一巴掌甩到唐姨娘脸上。
唐姨娘哭得梨花带雨:“老爷,您别听这些胡言乱语,您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做出吃里扒外的事呢?”
【怎么不会呢?】
【正值貌美如花的年纪,嫁给快能给自己当爹的糟老头子做妾,不图钱图什么?图他年岁大,图他不洗澡?】
唐姨娘:……
比被枕边人背叛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宋秋余扎心之言。
林掌柜心道:谁糟老头子!他的体力和精神头,与三十出头的青壮年没什么区别!他……还能老来得子,他身子骨强壮得不行不行的!
【嘶——】
【林家那个小耀祖,怎么感觉跟这个钱胡子有点像?】
【莫非这两人才是真正的父子?】
林掌柜登时气血翻涌,脑后好似被雷击中,针扎般地一跳一跳的疼着。
看到唐姨娘骤然变幻的面色,宋秋余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很靠谱。
古人信滴血能认亲,宋秋余故意道:“让林耀祖跟这个钱胡子滴血验一下,没准是亲父子俩。”
吃到好大一个瓜的赵捕快,眼睛都快要脱框了:“啊?”
唐姨娘疾言厉色道:“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是老爷的骨肉,是林家的嫡长子。”
她尖锐的声音将出来寻母的林耀祖引了过来,敦实的男孩掀开布帘,揉着眼睛叫了一声:“娘。”
唐姨娘抱住林耀祖,哭道:“老爷,您看耀祖的眉眼多像您?”
林掌柜不信唐姨娘,但对自己的身体颇为自信。
这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他的?看看这小鼻子,这小眼睛,多么像他……
一道刺耳的声音完全盖过他自我说服的心声。
【明明更像钱胡子,你看那体型,你看那窄得像一条门缝的眼睛,那塌塌的鼻梁,多像啊。】
宋秋余每一个字都踩在林掌柜脆弱的神经上,他破防地大吼:“住嘴!”
林耀祖彻底吓醒了,窄窄的小眼睛汪了一泡泪水,他先是叫娘,后来看见钱胡子又熟练地叫着钱叔叔。
【钱叔叔~~~】宋秋余再现夹子音。
【啧啧,听听这亲昵的口吻,估计唐姨娘没少带着耀祖去见这位钱叔叔~~】
林掌柜捂着后脑,嘴角不停抽搐,最后一头栽到了地上。
赵捕头赶忙过去查看:“老林,老林你怎么了?去找大夫!还有,将这对狗男女,以及那个林耀祖押进牢里,等明日老爷醒了再定夺!”
“冤枉啊,我冤枉啊。”唐姨娘哭嚎着被人押了出去。
林耀祖被一个衙役拎起来,害怕地蹬着腿:“娘,钱叔叔救我。”
钱胡子满头青筋地放着狠话:“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当朝工部侍郎的侄子,你们敢!”
章行聿淡淡道:“工部侍郎姓崔,怎么会有姓钱的侄子?”
钱胡子:……
不对啊,他怎么记得姓钱?
糟了,记错了,是礼部侍郎姓钱……
钱胡子被捕快们押出客栈时,满脸愧恨-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回到客房,宋秋余才问章行聿:“为什么说我是女扮男装?”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若不这样说,郑国公怕是很快便能查到你我,毕竟官府的人都引来了。”
宋秋余一时气短,要不是因为他执意吃瓜看热闹,早在发现林掌柜人品差时就该换一间客栈,那样就不会惹来官府的人。
宋秋余嗫嗫说:“那为什么不说我们是兄妹?”
章行聿反问:“你见过哪家兄妹晚上睡一间房?”
宋秋余彻底没话了:“……那好吧。”
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但我们得轮着来,今日我当你夫人,但等离开这里,旁人再问起来那我就是夫君,你是夫人了。”
章行聿忍着笑:“这怕是有点难。”
宋秋余:“哪里难了?”
章行聿:“天下怕是没我这么高的夫人,还是你做比较合适。”
宋秋余不服气,踮起脚:“我也很高!”
章行聿抬手覆在宋秋余脑袋,将宋秋余摁回原来的身量,道:“睡觉。”
宋秋余恨恨地将自己摔进被褥里,心道他要霸占大半床,给章行聿睡小小的空间。
等宋秋余睡着后,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塞进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宋秋余被一声惨叫吵醒——
“杀人了,林掌柜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