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开始谭青并不相信,陆父陆母虽有时待人苛刻,但不至于此。
似是看出谭青心中所想,许云兰一针见血:“你以为怀着陆家的骨肉,他们便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休弃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
谭青确实是这样想的,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许云兰洞若观火,漠然问道:“只有你能怀上陆家骨肉?”
谭青被问住了。
许云兰双目被阴影吞没,声音轻而缥缈,好似从幽幽冥府飘上来。
她道:“人心之险恶,实非你所能想。你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陆家人的良心,到时便会累及你爹,陆家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谭青眼眸一颤。
屋内的蜡烛随风摇曳,她的心也乱了。
一夜未睡,第二日谭青最终还是按许云兰所说,给陆增祥写了一封信。
看过谭青写的信,许云兰摇头道:“写得不好。要在信里提及你被陆父逼着和离,这样他看过后便会销毁信件,就没人知道你给他写信,让他今晚归家。”
谭青道了一声好,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
之后,谭青便按许云兰所言,去找陆老爷子说自己明日想去京城找陆增祥。
谭青心中一直抱有侥幸,觉得陆老爷子再是不喜她,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直到那碗汤端了过来……
一切如许云兰所料,包括陆增祥郎心如铁,逼她与自己和离。
谭青终于死心了,咬牙签下和离书。
看着陆增祥端详那纸和离书的欣喜模样,谭青只觉得丑陋恶心。
她没再理陆增祥,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家,陆增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酒杯,谭青有些愕然。
许云兰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在酒里下了迷药。”
谭青望着许云兰张了张嘴,随后长叹一声,释然道:“我已经想通了,日后天高海阔,从此跟陆家再无瓜葛。”
许云兰问她:“你如今放下了,等有朝一日陆增祥迎娶高门贵女,从此仕途平步青云,贤妻美妾,你当真会一点怨恨都没有?”
谭青扪心自问一番,最后颓然道:“还是会有的。”
“人之心思百转千回,良善之辈尚且如此,更别说恶人了。今日是放妻,明日便是杀妻。”
许云兰身量不足谭青胸口,却好似见过许多谭青没见识过的世态炎凉,聪明得令人心惊。
谭青与许云兰一同将昏迷的陆增祥抬到榻上。
许云兰道:“静云师太今日来城里讲经,我已经让人拖住她,现在赶过去,应当能正好碰上她。”
许云兰只是说有法子可以验证陆家人的嘴脸,却没告诉谭青整个计划的全貌,谭青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谭青不解:“为何要见静云师太?”
许云兰撕掉了那纸和离书,道:“要将你摘干净,这样你便能靠着腹中的孩子,将陆家所有家产握在手中。”
谭青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一只小手在这时握住了她。
许云兰对她道:“走吧。”
谭青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随着许云兰走出了陆家,走出了这座牢笼-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躺在床榻上的谭青忙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宋秋余端着一碗清淡的汤面进来:“吃点东西吧。”
谭青坐了起来,低着头道了一声谢。
谭青静静地吃着,宋秋余没有打扰她,待她吃完后才问:“我听谭老伯说,你之前在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女孩?”
“他若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可以如实说。”
谭青绷直的唇线变软,她开口道:“是捡回来一个女孩。”
宋秋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谭青摇了摇头:“她说家中没了亲人,她也不记得自己姓名,我便叫她青禾。”
宋秋余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她现在在哪里?”
谭青眼睛漫上一些水汽:“她走了。”
宋秋余毫不意外,毕竟谭青怀有身孕,以许云兰的性子她是不会找有主的“母亲”,因为她不能接受属于自己的母爱被其他孩子分割。
“谭娘子,你好好休息。”宋秋余接过空碗起身道:“我走了。”
谭青一愣,她以为宋秋余会问陆增祥被烧死一事,不曾想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宋秋余已经大致猜到许云兰的如何顺水推舟,利用陆老爷子烧死陆增祥的,他不想谭青再徒增烦恼,便没问具体细节。
陆老爷子杀人一案证据确凿,哪怕内中有隐情,纵火的也是陆老爷子。
隔日上午章行聿刚判下这个案子,下午谭青便击鼓状告陆家一众旁支,将自己赶出陆家。
陆家人振振有词:“谭青已经与陆增祥和离,凭何要住在陆家?”
章行聿道:“本官已经查证,和离一事是前任县令收受贿赂后,伪造了官府文书。”
陆家人不服:“陆增祥有了休妻的想法……”
堂外一人高声道:“你也说是想法,而非事实!”
一众人扭头看去,便见一个俊逸少年阔步走来。
“你是何人?”陆家人恼怒道:“这是我们陆家的事,轮不着你插嘴。”
少年呼啦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讼”字。
宋秋余朗声说:“我是谭娘子请的讼师。”
陆家人瞪了一样宋秋余,躬身朝公堂上的章行聿行礼道:“此人扰乱公堂,还请大人将其逐出去。”
章行聿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庸律三十四条,目不识丁者、口不能言者、耳不能听者、体弱者可找人代为诉状。”
陆家人皱了皱眉:“谭青怕是不符此条例。”
宋秋余指着谭青道:“我的当事人有七个多月身孕,可算在体弱者之流。”
章行聿颇为认同:“此话有理。”
陆家人:……
在宋秋余一流的嘴炮攻势下,陆家人节节败退,最后章行聿判下陆老爷子所有的家资都归谭青所有。
围观百姓的欢呼中,陆家人败兴而归。
“多谢章大人。”谭青转头看向宋秋余,郑重道谢:“也多谢宋公子。”
宋秋余笑着摆摆手:“不用谢我,行善积福者,天必佑之。”
若非谭青心存善念,将“孤苦无依”的许云兰带回家,或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
谭青要谢就谢谢心善的自己-
陆世美一案告破后,宋秋余一行人便回了京城。
来的时候,宋秋余骑着烈风,屁股差点没被颠成八瓣,回去时章行聿找了一辆马车,宋秋余舒舒服服坐在软垫上。
回到京城,章行聿便回臬司衙门述职。
宋秋余则与曲衡亭去将军府还马。
曲衡亭虽然看了不少探案话本,但话本始终是话本,真正经历了一遭,才知道命案牵扯出来的人心有多可怕。
他叹道:“愿这世间少些贪欲、纷争,多一些良善、和睦。”
宋秋余觉得曲衡亭属于毒奶那挂的,因为他刚说完,长街的尽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杀人了!”
一道身影冲出人群,慌不择路地跑着,一头撞上了来不及躲避的曲衡亭。
少年一脸害怕地抬头,看到眼前的人是曲衡亭,他双目一亮:“曲夫子。”
少年衣袍上染着血,对血腥味很是敏感的曲衡亭,喉头不停滚动,脑袋也开始感到眩晕。
很快又一青衣少年跑过来,右手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冒出来……
曲衡亭再也受不住,双腿一软,便昏了过去。
撞上他的少年大惊失色:“曲夫子。”
宋秋余眼疾手快扶住了曲衡亭,对少年道:“他有恐血症,你身上有血气,还是离他远一点。”
少年呆愣愣的,像是没理解宋秋余的话,直到青衣少年上前抓住他,拉到一旁后,不客气地说:“没听懂么?你是让曲副讲晕过去的罪魁祸首。”
宋秋余一边掐曲衡亭的人中,一边偷瞄那两个少年。
撞上曲衡亭的人是袁子言,袁仕昌的亲侄儿,前几日刚被仇敌赎走。
手臂受伤的青衣少年,就是袁子言的仇敌之一。
袁子言明显不服气,梗着脖子吼道:“关你什么事?”
“呵。”赵西龄冷笑:“你捅了我,还敢耍横!”
袁子言明显是有些心虚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害怕,嘴硬道:“你、你活该,谁要你羞辱我!”
地上的曲衡亭悠悠转醒,抬手想推开宋秋余的手,余光不经意瞥见赵西龄受伤的手臂,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赵西龄拍了两下袁子言的脸:“给你改个名字就算羞辱了?”
袁子言眼睛浮动泪光,屈辱道:“我的名字是我父母在世时给我取的,你凭什么给我改?”
袁子言父母在他很小时便过世了,他由祖父祖母抚养长大,因此被惯得无法无天。
赵西龄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闻言多少有些理亏,但还是咕哝了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及你过去对我们作践的十分之一。”
袁子言昂着脑袋,不愿认错。
宋秋余看了一会儿,低头才发现曲衡亭的人中被他掐破了……
对不住,对不住!
宋秋余赶忙擦掉上面的血,一脸愧疚地看着曲衡亭。难怪人一直醒不过来,原来是血味直冲鼻腔-
宋秋余因为愧疚,连日去白潭书院看望曲衡亭。
曲衡亭的人中只是破了一点皮,伤口很快结痂了,然后变成了……滑稽的小八嘎。
宋秋余心里的愧疚加倍。
曲衡亭为人宽厚,多次表示没事,让宋秋余不要自责。
宋秋余眼泪汪汪:衡亭人是真好,而我也是真该死。
除了宋秋余外,袁子言也常来探望曲衡亭。
自从上次在街上,袁子言的行迹暴露在曲衡亭面前,赵西龄四人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带袁子言回白潭书院。
曲衡亭这两日常问他们袁子言的近况,如果藏着袁子言反而惹来怀疑。
二来,袁子言最近总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逃跑,带回来能更好地看着。
袁子言不愿回书院,之前他是出身名门,风光无限的袁家小少爷,现在沦为奴籍,还成了赵西龄他们的仆从。
但曲衡亭找过来安慰他:“我知道你与袁仕昌不同,虽偶尔有些骄纵,但心性是纯良的。既离开了教处坊,重新回到书院那便好好读书,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袁子言不觉得自己叔父有错。
自他父母过世后,叔父待他如亲子,不过是帮宗亲血脉入仕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看着曲衡亭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袁子言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袁子言时常来找曲衡亭,这引起赵西龄几人的不满。
上午在膳房后面的小树林,四人将袁子言堵住了。
赵西龄怀疑地看着袁子言:“早上醒来就没瞧见你,这一上午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偷着使坏呢!”
李景明满脸讥讽:“忙着在曲副讲面前献殷勤,哪有心思使坏。”
袁子言恼火道:“我是去读书了!”
李景明轻嗤:“以前也没你见如此用功。”
范因培接过话:“何止是不用功?功课都是我代写的。”
宋书砚瞥了一眼袁子言,发话道:“以后不准再去找曲副讲。”
袁子言急了:“凭什么?”
赵西龄抱着臂悠哉道:“凭你是奴籍,现在归我们四个管。”
袁子言恨死现在这个身份了,脱口而出:“我很快就不是了,曲夫子说会帮我脱籍!”
曲衡亭原话是,脱籍一事他会帮袁子言留心,不一定能成。
李景明用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看着袁子言:“这话你也信?”
袁子言知道这事很难,但不愿让李景明瞧不起自己,高声说:“曲夫子是皎皎君子,我当然信了。”
一贯沉稳寡言的宋书砚,都忍不住出言讥道:“那你叫皎皎的曲夫子怎么不去教处坊赎你?”
袁子言常听赵西龄说为了赎自己,他们花了多少钱。
于是,理所应当地说:“五万两白银那么多,曲夫子一时拿不出来,我都明白的。”
赵西龄骂了一句脏话:“你明白个屁!真当我们的五万两是大风刮过来的?”
“谁要你们赎我的?”袁子言没有丝毫感激,反而颇为嫌弃:“我才不稀罕!我若现在还待在教处坊,或许……曲夫子攒够钱就来赎我了。”
宋书砚皱起眉。
李景明冷笑出声。
赵西龄快要气疯了,想抽不知好歹的袁子言一顿。
范因培已经抽出腰带,上手去捆袁子言。
而宋秋余从墙角处探出脑袋:这是怎么个事?
袁子言想要跑去找曲衡亭,但去路都被四个人堵住了,他很要脸面,又不敢叫喊,怕招来认识的人来看他笑话,只能被他们押了回去。
看着五人离去的背影,宋秋余莫名品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被带回去后,袁子言在孔子像前罚跪,赵西龄还在他头顶放了几册书,说掉一本多罚跪一个时辰。
袁子言自幼娇生惯养,只跪了一刻钟,身子就忍不住晃,头顶的书掉落。
赵西龄看了过来,眉峰挑起。
袁子言心口快跳两下,赶忙捡起书想重新放回头顶,书页之中掉下一样东西。
袁子言拿起来,看到上面的东西,面色骤变,朝赵西龄骂道:“无耻,下流,贱种!”
前两句词,尚能入耳,那句贱种让赵西龄应激了,想起袁子言以前种种欺凌之举,当即一脸怒容地走来。
袁子言吓得要逃,被范因培摁住了。
赵西龄质问:“你方才骂什么?”
袁子言不敢说话,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看他这样,赵西龄也没那么生气了,捡起地上的那张图,发现是春宫图,他僵了一下。
设想的痛感迟迟没来,袁子言睁开眼,见赵西龄拿着那张龙阳的春图,不由又骂了一句“恶心”。
赵西龄也不知道这张龙阳图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听不得袁子言如此张狂。
赵西龄冷笑道:“断袖再恶心,也不及你以前种种之行径。”
这话听在袁子言耳中,赵西龄就是承认自己是断袖了,满脸嫌弃地别过脸。
摁着他的范因培拱火道:“表哥,这你都能忍?”
他们二人的母亲是亲姐妹。
赵西龄经不起激,拖住袁子言就往屋中走:“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恶心!”
袁子言这下真的怕了,抽着鼻子道:“我错了,赵西龄,我错了。”
赵西龄冷笑:“晚了。”
宋书砚回来时,袁子言满眼是泪地跑了出来。
宋书砚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袁子言便跑出了院子。
“怎么回事?”宋书砚看向走出来的赵西龄。
赵西龄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原本想逗逗他,可能是……有些过火了。”
宋书砚在赵西龄面上审视片刻,最后道:“这里是书院,万事不要出格,你将找他回来。”
赵西龄应了一声,出去找袁子言。
袁子言一口气跑出来,越想越委屈,坐在湖边掉眼泪。
【他们又惹你了?】
一道略显愤怒的声音传来,好似是站在袁子言这边,为他说话的。
袁子言更觉得委屈,哽咽地点点头。
【岂有此理!若是此番忍下,他们恐怕会更加看轻你!】
袁子言不自觉点点头,小声问:“那该怎么办?”
【定要搅他一个天翻地覆,要让他们想起你,便心中发寒,眼中生惧。大丈夫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苟且偷生!】
对,不能苟且偷生!
袁子言霍然明朗,眼中重新聚集不屈,他道谢:“谢谢你开解我,我明白怎么做了。”
什么声音?
正在树下看热血话本的宋秋余扭过头,就看到一道身影跑走了。
这个人刚才是在跟他说话吗?
宋秋余满脑袋疑问,可他并没有开解这个人。
算了算了,继续看书。
宋秋余看到高潮处,很喜欢书中一个大侠,将这个片段反复看了两遍,还在心里还模仿大侠说话。
看到哪了了?哦对对,大丈夫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苟且偷生……
宋秋余找到那段后,津津有味地继续看-
袁子言从好心人这里获得安慰后,心里刻满了“复仇”二字。
他记得宋书砚畏寒,可趁着夜里偷偷将门窗打开,让寒风……
不行,如今天气转暖,就算是夜里也不冷。
对了,他记得赵西龄怕蛇,可以将毒蛇趁着夜里偷偷放在他床榻之上。
也不行,袁子言自己也怕蛇。若是以前他还可以花钱雇人,如今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袁子言一连想了十几条毒计,但又一一否决了。
心灰意冷之下,他走到曲衡亭门前,想问问曲衡亭有没有五万两白银,能不能将他从宋书砚他们那里赎过来。
曲衡亭不在房中,袁子言候在里面等他的时候,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叠书稿。
“连环凶案?这是什么?”
袁子言好奇地拿起来,看完之后脑子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宋书砚他们不肯放过他,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袁子言目露凶光-
宋秋余一连好几日都去白潭书院找曲衡亭,后来章行聿不让他外出了。
除了去将军府喂烈风,其余时间宋秋余关在家中好好读书。
宋秋余只能跟曲衡亭通书信,他摸准了曲衡亭的好脾气,软磨硬泡让曲衡亭帮他作弊写几篇文章。
章行聿何等地精明,宋秋余怕露馅,将自己过往写的文章寄给曲衡亭,让他在自己的水平之上写几篇策论。
曲衡亭看过后,委婉地问宋秋余是不是藏拙了?
宋秋余一开始没懂这话什么意思,等他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曲衡亭这是在夸他文章写得好!
文章看似写得不行,实则在藏拙,藏着他的锋芒与锐气。
宋秋余再次泪眼汪汪:衡亭,懂我!
实则,曲衡亭觉得宋秋余文章写得很差,难以入目的差,但以他对宋秋余的了解,宋秋余不该写得这么稀烂,定是藏拙了。
虽然藏得好深好深好深好深……
被关在家中的宋秋余与曲衡亭传小纸条,传得很快乐,让他找到学生时代背着老师搞小动作的快乐。
等到章行聿散值的时辰,宋秋余才会装模作样拿出正经书读一读。
今日章行聿散值要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打了宋秋余一个措手不及,赶忙将曲衡亭代写的策论藏起来。
宋秋余惊魂未定之际,章行聿又丢来一个意外消息。
“圣上听闻了榜眼一案,想要见一见你。”
前一秒还在做贼心虚的宋秋余,立刻猛男抬头:“皇上?见我?”
【我还没见过封建王朝的一把手。】
【哈哈哈,终于要见到了么!】
第37章
今朝是小皇帝在位的第五个年头,年号是天启。
这位天启帝生性活泼好玩,喜爱斗蛐蛐打马球。
当初殿试分三甲时,天启帝连考题都没出,便指着相貌出众的章行聿,对身旁的大太监说:“他长得好看,朕要让他当探花。”
因为这事言官还上谏规劝天启帝,大致意思是科考不是儿戏,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听说小皇帝在上谏的折子上画了一只小乌龟,差点没给言官气昏过去。
这样一个好玩的皇帝,听到榜眼谋害发妻不成,反被父母误杀一事,想要见见破获此案的一行人也不足为奇。
除了宋秋余,曲衡亭与赵刑捕也被宣召进宫。
宋秋余跟赵刑捕都是第一次面圣,他是好奇,而赵刑捕则是紧张,时不时就拿手帕擦一下汗。
马车进了宫门,在长长的甬道行驶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一个手拿拂尘的太监候在朱红的门前。
曲衡亭看见他后,提醒宋秋余、赵刑捕道:“这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要失了礼数。”
说完,曲衡亭径直朝张公公走过去。
身后的宋秋余哇出一声:【这么有面子嘛,皇上身边的大秘书居然亲自来接我们!】
曲衡亭踉跄了一下。
本就惶恐不安的赵刑捕,险些昏过去。
张公公嘴角抽了抽,但面上保持着笑容,对正要施礼,却因为某种原因僵在原地的曲衡亭说:“曲公子不必客气,皇上在上书房与令尊在谈事,咱家带你们过去。”
曲衡亭拱手道谢:“劳烦公公了。”
宋秋余照猫画虎:“劳烦公公了。”
【芜湖,终于可以见到小皇帝啦!】
张公公心道,你早就见过了。
想到皇上的吩咐,张公公佯作什么也没听见,为他们三人领路。
一路上宋秋余在心里叭叭个没完。
【好激动,昨晚都没睡好。】
张公公眼观鼻,鼻观口,缄口不言。
【不知道小皇帝是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张公公闭了一下眼,继续不言。
【估计高不到哪里,毕竟凌晨四、五点就要上早朝,今年小皇帝好像十四岁,九岁做的皇帝,天天早上四、五点醒来,睡眠肯定不足,这能长个头?】
【哎,怕是一个小矮瓜。】
张公公嘴巴终于忍不住动了动,他拼命抑制着说话的冲动,只能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皇上允许说的。
【赵刑捕这么紧张么?怎么老碰我?】
赵刑捕面色惨白,他真的不想在面圣当天就被拖出斩了。
【衡亭怎么回事?也紧张啦?怎么一直拽我袖子?】
侧头看着有口难言的曲衡亭,宋秋余用口型问他:“茅房?”
【是不是想上茅房了?憋得脸都红了。】
曲衡亭:……
虽然皇上说了不必管宋秋余心中那些小九九,无论他说什么都要装作没听见,但这说得也太大胆了!
张公公提点道:“宫中不比外面,规矩有些多。”
曲衡亭附和:“是啊,要谨言慎行。”
【是的是的。不能乱说话,不然容易被赐一丈红。】
宋秋余将嘴巴闭得紧紧的,认同地点着头。
曲衡亭:……
张公公:……
身高八尺的赵刑捕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卑职以为,不仅要言行慎重,心中也要充满对皇上的敬畏。”
曲衡亭、张公公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赵刑捕勉强笑了笑:也是被逼出来的……
【是的是的。封建王朝嘛,皇帝最大,得罪了皇上还想活着出去?九族都得给你消消乐了!】
曲衡亭/赵刑捕:……
张公公:皇上倒也没那么残忍……
动不动就灭人九族的那是暴君,若是灭国了,下一个朝代的言官必定会狠狠记上一笔。
毕竟还不是拖家带口?把这个皇帝渲染得要多残暴就有残暴,此行举也可以震慑一下当朝皇帝,若是不想被后人骂,就别乱抄人家九族!
不对,我在想什么灭国!
张公公有些崩溃,连忙在心中念了几遍“大庸千秋万代”,他不再多言,担心自己被这位妖性的宋公子带跑偏。
宋秋余没再七想八想,眼睛开始放空,大脑犯困。
日头破云而出,懒洋洋照在身上,宋秋余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安静让曲衡亭、赵刑捕安心不少-
张公公将宋秋余他们领到上书房的外殿,他绕过一面巨大的多宝阁架,走了进去。
小皇帝在里面与大臣们谈事,时不时传来几声交谈。
“朕还小,朕又怎么会知道?”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出来,宋秋余觉得有些耳熟,不由朝前走了几步。
随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又赶忙退了回来。但仍旧能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声音。
“朕真的不知道……可他是朕的叔叔……”
宋秋余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谈雍王与秦将军的事。
那他可得好好听一听了,宋秋余不动声色地支起一侧的耳朵。
里面的小皇帝突然问:“谁在外面?”
宋秋余一激灵,赶忙立得板正。
里面的张公公道:“回皇上,帮助章大人探破榜眼杀妻一案的宋秋余等人在外殿。”
小皇帝似乎来了兴致,对张公公说:“快,将人请进来。”
郑国公还想说什么,小皇帝歪在龙椅上,单手托着脸:“皇叔的事改日再议,听你们吵得我耳朵都疼。”
大都督佥事道:“皇上,雍王与秦信承密谋起兵造反无疑,这个案子若再拖下去恐怕……”
【这人谁啊?胆子好大,居然敢吼皇上。】
宋秋余随张公公进来,正好听见这位大都督强硬地朝着小皇帝输入。
大都督的声音一顿。
与秦信承交好的兵戊指挥史,当即阴阳道:“大都督再怎么心急,也不该失了君臣之礼。”
郑国公也厉声呵斥:“殿前岂容你放肆!”
大都督不忿地看向郑国公,急道:“爹!”
郑国公一脸刚正不阿:“什么爹?跟你说了多少遍,朝堂之上无父子,只有君臣,你我都是皇上的臣下。”
宋秋余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张公公额角冒汗,心道小祖宗您就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了!
龙椅上的刘稷撑着下巴,笑盈盈看这场好戏。
大都督吃了好大一瘪,尤其是在政敌面前,但纵然再不甘心,还是跪下叩首道:“臣殿前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刘稷笑道:“舅舅教训外甥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一句“教训”让大都督瞬间惊起一身汗。
皇帝年纪再小,那也是天子!就算朝中皆是他的党羽,他也只是一个弄权之臣,与那些架空皇帝实权的窃国枭雄不是一回事。
就连郑国公也跪了下来:“皇上息怒,是老臣教子无方。”
郑国公是右相,百官之首,他跪下后,其余人纷纷跪下。
刘稷笑着走过来,扶起跪在地上的郑国公:“朕与舅舅开个玩笑罢了,怎么都当真了?”
郑国公姿态摆得很低:“君是君,臣是臣。”
刘稷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大都督,笑了笑:“外祖多虑了,朕是天子,也是凡人,血缘之亲割舍不掉?”
宋秋余被曲衡亭拽着跪到了上书房的内殿门口,他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悄悄地抬起一点头。
视线正巧与那双笑吟吟的眼眸相撞。
三宝?
宋秋余心中掀起涛浪,他之前怀疑过三宝的身份,但多次验证,对方表现得无懈可击,宋秋余才终于相信他是富商之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真的是天启小皇帝!
刘稷冲宋秋余眨了一下眼,而后道:“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谢过皇上后,便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刘稷坐回到龙椅上,兴致勃勃谈起榜眼被烧一案:“这个案子当真是离奇,戏文都没这么精彩,你们三人都很聪明。”
曲衡亭是世家子弟,宠若不惊地躬身道:“皇上过誉了。”
赵刑捕哆哆嗦嗦,磕磕巴巴跟着说皇上过誉。
见他俩都说了,宋秋余觉得没必要重复了,低着脑袋复盘前两次与三宝相处的场景。
刑部尚书看向曲衡亭的目光,透着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郑国公也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若非你们及时赶到,他们怕是会将尸首烧个干净,这个案子也不会破得这样顺利。”
刑部尚书久居官场,又对这位身居高位的郑国公很了解,听到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妙。
老狐狸看似是在夸,实则绵里藏针。
果然,又听郑国公问:“京城与洪令县相隔一百多里地,不知骑的是什么神驹?”
刑部尚书皱起眉头,心道一声糟糕了。
大都督瞬间明白父亲的意思,冷哼一声:“该不会是骑的烈风吧?”
别说官场了,职场都没混过的宋秋余,听出他们要发难,但暂时没想明白发难的点。
【骑烈风怎么了?】
大都督: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骑烈风怎么了!
他高声道“世上都道章行聿是大庸第一聪明人,但审了雍王他们这么久,怎么什么也没审出来?原来他与秦信承交情这么好,家中的弟弟甚至可以骑着烈风外出。”
“就烈风那性子……啧,若不是过命的交情,臣是不相信的。”
【阴阳怪气的!】
【咋啦,你以前想骑烈风,结果被踢了?】
大都督气恼地磨了磨牙,因为……他以前还真就被烈风踢过。
郑国公与儿子一唱一和:“若真是如此,那老臣以为,雍王与秦将军一案不宜交由章大人来审。”
【是是是,交给我哥不适合,交给你们最适合啦。】
【今日交给,明日就屈打成招。】
大都督心说,屈打成招算什么?他有的是手段跟力气让秦信承服软!
看大都督一脸得意,宋秋余偏不让他如愿,躬身向刘稷道:“皇上,草民来京城投奔兄长还不到三个月,压根不认识秦将军。”
大都督驳斥:“真要是不认识,烈风能叫你骑它?”
宋秋余昂首道:“因为我善!烈风是良驹,只有至纯至善之人靠近它,它才不会厌之,而我就是这样的人!”
大都督:……
宋秋余不惧强权地直视大都督,条理清晰,字字见血。
“这位大人,敢问一句!我兄长若是与雍王他们勾结,他会在闹市拆穿那具无头尸不是秦信承?我再问一句,若我兄长与他们勾结,会诱捕抓到秦信承?”
大都督被问得哑口无言。
“答不出来是么?”宋秋余高声道:“答不出来是对的,正因为是我兄长破了无头尸案,抓住了秦信承,皇上才将这个案子交给他。你可以不信我兄长为人,但你决不能不信皇上的决断。”
大都督跋扈之相再次显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扣帽子,泼脏水?”
宋秋余不卑不亢:“大人莫急,草民不说便是了。”
大都督瞪着宋秋余,霍然上前,武将粗壮身躯投下的影子将他笼罩。
宋秋余惊吓得后退一步。
【干什么?想干什么?】
刘稷眉峰压下,目光锐利逼人,声音沉下:“大都督想在殿前动手?”
郑国公也出声训斥自己冲动易怒的儿子,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韩廷召迅速冷静下来,硬生生咽下那口气,朝刘稷叩拜道:“臣不敢。”
【你还不敢?拳头都要举我脸上了!】
宋秋余心里有一个小人在跳脚。
韩廷召双拳紧握,在心中发誓他定要将此人抽筋扒骨,碎尸万段!
【还瞪我?】
五月的天风云莫测,方才还露着大太阳,先下乌云密布。
宋秋余骂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也不怕头顶之上的轩辕镜砸下来!】
他话音刚落,一道紫电劈开阴云,紧接着便是轰鸣的惊雷。
雷电闪过那瞬,殿内房梁之上镶嵌的轩辕镜好似都晃了晃。
韩延召心中一骇,连忙滚到一旁,避开那面硕大的轩辕镜,后背冷汗连连。
大殿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到了,包括宋秋余。
【嗯?刚才不是还晴天,这怎么就要下雨了?】
【难道是上天都在为我鸣不平?】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伴随豆大的雨点,噼啪敲在房脊的琉璃瓦片。
张公公吓得后退小半步,他就觉得这个宋公子邪性……悄悄看了一眼龙椅之上的人。
在雷鸣电光下,少年帝王嘴角缓缓拉动,勾起一个能真正被称之为邪性的笑。
张公公心中一惊,赶忙别过头。
经过这一遭,韩延召终于老实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秋余。
一直为宋秋余捏把汗的曲衡亭与赵刑捕都长舒一口气。
这场雨真是来得及时,不管巧合还是什么,至少唬住了韩延召。
“好了。”刘稷伸了个懒腰:“也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郑国公本打算趁这个机会,从章行聿手中抢过审讯雍王一职,但被冒出来的宋秋余搅乱了计划。
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另想办法。
郑国公道:“臣告退。”
其余人正想一同告退离开时,刘稷却开口留郑国公与韩延召一同用膳。
“母后前几日还念叨着,要让若溪表妹进宫立为皇后,不知道舅舅什么意思?”
韩延召闻言露出欣喜,不等他开口,便听到一个疑惑的声音。
【表妹?】
【小皇帝不会要娶自己的表妹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饶是韩延召对宋秋余起了几分忌惮,也被他那种烦人的口吻弄得心头起火。
我家若溪进宫为后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要你多嘴多舌?
刘稷看到韩延召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故意道:“若溪进宫与朕也算亲上加亲。”
韩延召狂喜,他家总算可以出一个皇后了。
【不可,万万不可!】
韩延召再次暴躁,要不是担心宋秋余有什么妖术,他非捏碎宋秋余的脑袋不可。
【都不总结一下前朝的教训么?那个正德帝娶了自己三个表妹,生六个孩子,有一个是正常的么!】
【老大早夭,老二嗜血残忍,老三傻子,老四腿疾,老五……老五是个正常的,但短寿,老六也没活到六岁。】
韩延召不跳脚了,他迅速看了看周围,除了他父亲郑国公外,其余官员皆露出沉思之色。
子嗣是一个家族的根基,更别说是皇家了。
若是皇后不能诞下康健的子嗣,纵容再美貌贤德,家世高贵都不可。
有两个官员已经起了劝谏之心,只是碍于郑国公在场,他们不好意思。
但回去之后,那肯定是开小窗私聊一众同僚,让大家一块上柬。
刘稷要的便是这样一个效果,这是他请宋秋余进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强调一下设定,大家可能会疑问,为什么没人提醒秋余心声外泄这件事。
因为这是游戏世界,游戏公司为了节目效果,给所有人植入的设定就是听到秋余的心声不惊讶,也不会告诉他。
其实秋余有一个隐藏的金手指,这个金手指是跟心声泄露一块绑定的。
秋余选择了抽象版本的游戏,他就得到这个金手指。
第38章
郑国公眼眸闪烁,心道难怪之前一直不肯应下婚事,最近莫名松口答应了,原来是打这样的主意。
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跟老夫斗一斗法?
那便斗一斗!
郑国公以退为进道:“蒙太后厚爱,若溪年纪尚小,怕是难当后位。”
韩延召猛然看向郑国公,不敢相信父亲竟这样水灵灵拒了若溪入宫为后一事。
当今太后并非仁宗发妻,仁宗驾崩时她只是贵妃,后来刘稷登基,母凭子贵便成了当今太后。
若溪要是进宫,那他们家不仅有了第一个皇后,待溪儿生下嫡长子,那韩家的荣耀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与郑国公一派的大理寺卿看出了郑国公的谋划,当即站出来打配合。
大理寺卿躬身对刘稷道:“臣倒是觉得,若溪郡主娴雅淑静。”
【这个人……】
【倘若我没记错,他就是大理寺卿吧?】
当初科举舞弊案,三司会审袁仕昌,宋秋余去看热闹时对他有些印象。
【原来就是他想让陆增祥当自己女婿。】
大理寺卿面不改色,谁说他看中陆增祥,想要陆增祥上门做他倒插门的女婿了?
可有人证?
可有物证?
既是都没有,那就是在空口造谣!
大理寺卿不受丝毫影响,坦然自若地继续说:“若溪郡主与皇上一同长大,感情深厚,臣以为郡主是皇后不二人选。”
【章行聿在陆增祥的住处,搜到了大理寺卿写给他的信。】
大理寺卿瞳孔骤然紧缩:!
【信上写得可肉麻了。】
大理寺卿眼珠几近脱眶:!!
【什么吾亲贤侄,俊才非凡,什么读你华章诗赋夜半不能寐。陆增添回信更肉麻,让我想想他说了什么。】
大理寺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住嘴啊啊啊啊,别读了!
饶是紧张的赵刑捕都忍不住看了过来,满脸好奇。
【哎呀忘了,大理寺卿的信尚且还能一看,因为都是大白话,陆增添写的信罗里吧嗦,动不动就引经据典,读的我打瞌睡。】
忘了好,忘了好。
大理寺卿暗自长舒一口气。
噗嗤一声。
龙椅上的人笑得东倒西歪,身体打颤。
【嗯?】
听到刘稷的笑,宋秋余困惑地看了过去。
【笑什么?怎么了?】
刘稷仗着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笑容毫不收敛,还故意问大理寺卿:“李卿怎么不说了?”
大理寺卿脸涨得通红:“……臣已说完。”
再说下去,那点破事怕是都要被这个少年抖落出来了。
这个章行聿也是!简直就是长舌夫,没事与自家弟弟说这些做什么!
【都是我自己偷偷看的,章行聿不知道,嘿嘿。】
大理寺卿:……
刑部尚书颇有深意地看向大理寺卿。
察觉到他的目光,大理寺卿恨不能以头抢地,钻进地缝再也不出来。
他只是想帮女儿寻一个好夫婿,他有错么!
当然,也是想为他们李家日后着想。
他只有一个女儿,若是他百年以后,他的女儿、他家的门楣总得有人撑起来!
但有家世的青年才俊,不愿入赘做上门女婿,没有家世的寒门子弟,他又担心对方是一只踩着梧桐向上攀爬的凤凰。
就在他心焦之际,陆增祥出现了。
他虽不及章行聿才学惊艳,诗篇也不如周淮裴,但能从千军万马的科举杀出来,还是有才干的。
而且他不是寒门子弟,虽只是一个小小郡县的小小士族,但至少是个士族。
不过是写几封信哄哄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若是章行聿肯嫁到他家,别说动动嘴皮哄一哄,就算要他亲自去抬花轿,他也愿意!
见刑部尚书一直用那种打趣的目光看着他,大理寺卿气的胡须抽动。
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看看你儿子,闲静少言,处事不惊。
大理寺卿狠狠地想道:父,不及子也,远甚!
刑部尚书毫不在意大理寺卿眼睛透出来的鄙夷,反正是在夸他儿子,怎么算他也不亏。
大理寺卿哑火后,郑国公犹如失去一臂,没了人跟自己一唱一和,亲生儿子又一个愚钝指望不上的。
郑国公只能唱独角戏:“陛下大婚兹事体大,后位人选还须好好商议,可令礼部拟定一份适婚的名单,呈给陛下与太后过目。”
殿内其他大臣下意识点了点头,都很是赞同。
韩延召焦急地望着郑国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刘稷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尖尖的,像露出一角獠牙的小兽。他明知故问:“那什么样的女子才算适婚?”
郑国公很自然答道:“年龄要与陛下相仿,性情样貌皆要好,血脉也要纯正。”
【妈耶,他这意思还是要让自己的孙女当皇后?】
郑国公心中一惊,看向宋秋余的目光变得幽深复杂。
韩延召满脸困惑。
啊?这是怎么听出来的,他爹不是在一直拒绝溪儿做皇后,甚至还推选其他世家女入宫?
刑部尚书也颇感意外,没想到宋秋余竟还有这样的政治智慧。
郑国公方才所说的血脉是指血统,巩固权力的血统。
自古以来,世家门阀为了家族利益,会互相联姻,哪个门阀敢说自己家的表兄妹从未通过婚?
刑部尚书眯了一下眼,这位功于心计,善于政治的老狐狸准备以“利”打力。
若是皇上不能娶若溪郡主,那以后是不是有亲戚关系的家族都不能联姻了?
没有哪个门阀敢做这样的保证,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站在郑国公的对立面。
毕竟少年帝王日益长大……
胶西袁家的下场是悬在所有人心中的一把利剑。刑部尚书叹了一声,皇帝到底是稚嫩了一些,出手太早了。
在场的政治老手都敏锐的嗅到了郑国公的谋算,大理寺卿也不例外,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这声哼是冲着宋秋余的,尾音上扬。
还算你小子有点头脑,只是管不住嘴巴,性子也直。
少理寺卿看了一眼宋秋余,姿态颇高地想:虽有诸多缺点,但……勉勉强强将你小子列入我入赘女婿的名单之中吧。
只有听过宋秋余那番“近亲论”的刘稷知道,宋秋余是想岔了。
郑国公说的利益,宋秋余以为他是在搞龙家那套“为了不稀释高贵的血脉,只跟近亲结婚”奇葩说。
【再高贵的血脉,如果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那有什么用?】
宋秋余振聋发聩的质问,让郑国公不以为然。
只听过同姓不能通婚,表兄妹为异姓,为何不能通婚?
前朝的正德帝子嗣不顺,是因他得位不正,上苍降下惩罚罢了。
【多数人都携带隐形致病基因,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成婚,生下的孩子致病率非常高。可能会先天聋哑、痴傻、心疾,相貌异样等等毛病。】
在场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是基因?致病率又作何解?
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后面那些病症,所有人听得明明白白。
不少人下意识排斥这些话,大家通婚通得好好的,哪有这样可怕?
简直是危言耸听……
【不行你们翻一翻史书!看看过往那些表兄妹成婚的帝王们,有多少不健康的子嗣?】
郑国公眉间沟壑深深隆起,第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若大家报以忐忑之心去翻阅史书,便相当于带着答案找问题,届时任何一点小病都成了宋秋余此言的作证。
但人食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不生病?
【这些世家子弟也是,又不是讨不上老婆,干什么非要窝边草?】
【就算是联姻,也可以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联姻。】
已经有人开始认同宋秋余所言,打算回家好好翻阅一遍史书。
子嗣不康健这个问题大家从来没有细想过,只以为是种的恶果太多,才会导致子嗣不顺。
解决办法通常是往寺庙捐大笔大笔香火钱,吃素一段时日,开设粥棚,向穷苦人家布施米粮等等,以求心安罢了。
看着一众沉默不语的大臣,刘稷唇角拉出一个弧度,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张公公。
张公公立刻会意,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量道:“皇上,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刘稷摸摸肚子:“确实也饿了。”
大臣们闻言赶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郑国公与韩延召没留下来用膳,跟着一众人离开,估计是回去想对策。
刘稷奖赏宋秋余他们三人后,单独将宋秋余留了下来。
“你饿了么?”刘稷捧着一盒点心走向宋秋余:“你尝尝宫里的点心比宫外如何?”
语气竟十分亲昵。
见皇上待宋秋余果然一般,张公公庆幸先前没有对宋秋余不敬。
宋秋余弯腰,双手毕恭毕敬地去接食盒:“多谢皇上赏赐。”
刘稷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刘稷歪头问宋秋余:“你生我的气了?”
这从何说起?宋秋余忙道:“草民不敢。”
刘稷坐在汉白玉砌的石阶上,垂丧脑袋说:“我骗了你,想来你应该是生我的气了,不然不会这样跟我客气。”
【开什么玩笑!】
【认识的小兄弟是这个世界政坛的一把手,爽翻天了好么!】
宋秋余正式宣布,小皇帝就是他除章行聿以外最大的靠山。
“我没生气。”宋秋余坐了过去:“不过你真的很会骗人,我完全信你是富商之子。”
刘稷垂了垂眸,似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骗人。”
宋秋余惊赞:“那你天赋异禀啊!”
刘稷低声说:“我九岁便做了皇帝,身边没有一个亲近可以说话的人,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投缘,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会……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看着一脸纯良的刘稷,宋秋余又莫名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像自己,像自己骗章行聿会好好读书。
但他是皇上,有什么必要在自己面前装乖?
皇帝确实不是一个好干的活,宋秋余心有同情:“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刘稷叹了一声:“我虽是皇上,但你也看到了,我外祖在把持朝政。”
【啊?我没看出来,把持了吗?】
刘稷:……
刘稷坚称:“我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
【那很惨了。】
刘稷一脸沮丧:“他还要我娶表妹,我只拿若溪当妹妹,并不想她进宫,成为深深宫院的哀怨女子。”
宋秋余开口:“这个确实不能娶,表亲成婚不好。”
刘稷投来不解的目光:“为什么?”
宋秋余:“因为不太好,会对以后的孩子不好,而且有违人伦。”
刘稷:“那我该怎么办?”
宋秋余想了想,计上心来:“有两个法子,一是你装病,找个神棍配合你,就说表亲成婚相克。”
“二是论证近亲生子不好这个观点,搞一次全国调查,让各县、各省、各府上报近亲生出来的孩子的健康情况。”
刘稷很轻地笑了一下:“上有行政之令,下便有应付对策,他们会谎报。”
宋秋余意外刘稷竟会想到这一层。
见宋秋余看过来,刘稷又弯弯眼角,模样无辜:“我常被人这样骗。他们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许多土地不属于我。”
宋秋余好奇:“那属于谁?”
长睫的阴影投到眸中,刘稷道:“属于那些世家。”
宋秋余问:“你是想把土地拿回来?”
“能拿回来么?”刘稷把玩着扳指,声音低而轻。
宋秋余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放心,能的。”
【有章行聿在,一定能的!】
是啊。
刘稷慢慢笑起来,章行聿是他一早就看中的宰辅之才,殿试那日故意给了他一个探花,其实也是他俩商量好的。
他还需要披着顽劣任性的皮囊,不能太锋芒毕露。
刘稷托着下巴看宋秋余:“你为什么不愿做官?丞相分左右,你跟你兄长一左一右不好么?”
宋秋余指着自己:“我?丞相?”
刘稷点点头:“你很聪明。”
宋秋余:“那都是小聪明。”
刘稷扬唇:“能说出自己是小聪明之人,已经是大智慧了。”
“因为那就是小聪明。”宋秋余说:“我对做官没兴趣,我更喜欢当好逸恶劳的纨绔子弟。”
【躺平爽得很!】
刘稷略微失望:“好吧。”-
宋秋余抱着刘稷赏赐的金银,开开心心地回到家。
这是他第一次往家拿钱,给章行聿、于妈妈他们豪气地买了贵重的礼物。
宋秋余花重金为章行聿买了一块墨锭,章行聿夸道:“成色很好,是块老墨锭。”
宋秋余尾巴翘上天:“嘿嘿。”
章行聿问:“这是你选的?”
宋秋余毫不谦虚:“衡亭配我去的,主要是我独具慧眼,一眼就看中了他,衡亭只是起到一个陪着我的作用。”
章行聿摸摸他的脑袋:“眼光真好。”
宋秋余尾巴变螺旋:“嘿嘿。”
这两日在家里都是昂着头走,浑身上下充满了暴发户的嘚瑟。
很快便乐极生悲,因为若溪郡主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找到了章府。
小郡主让人踹开府门,便怒气冲冲走进去,对屋内喊道:“哪个叫宋秋余?给本郡主滚出来!”
正在午睡的宋秋余一激灵醒了,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走。
小郡主还在叫嚷:“宋秋余出来,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宫,当皇帝表哥的皇后?告诉你,本郡主此生非皇帝表哥不……”
嫁字还没说出口,看到急匆匆走出来的俊逸少年,小郡主的脸忽然就红了。
看着一身明艳锦袍的小姑娘,又看看她身后的侍卫,宋秋余谨慎地问:“你是来找麻烦的?”
年仅十二岁的小郡主羞答答地问:“你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我是宋秋余。”
“……”
第39章
小郡主与宋秋余并排坐在石台上。
她吃着于妈妈做的葱油饼,一边说好吃,一边又问宋秋余为什么不让她当皇后。
宋秋余看向小郡主,满脸困惑:“你听谁说我不让你做皇后?”
小郡主吃得像一只松鼠,两颊塞得鼓囊囊:“我父亲跟外祖在书房说的,我在外面听见了。”
宋秋余:!
前几日他与小皇帝私聊的话,竟这么快就传到了郑国公父子的耳中!
看来小皇帝没的说错,郑国公果然把持了朝政,宫中到处是他的眼线。
宋秋余没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反而问:“那你为什么想嫁给皇上?”
小郡主理所应当:“因为能做皇后呀!我阿爹说了,皇后是这世上最尊贵漂亮的女人,而我生来就富贵!”
看着小郡主这张天真的脸,宋秋余由衷地发问——
这是娴雅淑静?
这是后位的不二人选?
十二岁!十二岁在现代只是六年级的小学生!
宋秋余摁了摁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得大理寺卿跟郑国公父子真不是东西。
小郡主扬声说:“我喜欢皇上表哥,我要嫁给他!”顿了一下,她眨着眼睛又说:“还有这种饼么,我还想吃。”
宋秋余用力揉了揉脸,起身去给小郡主拿。
午饭没吃就来找麻烦的小郡主,又呼噜噜喝了一碗甜粥、吃了两块沾着糖霜的柿饼,砸了五个核桃,还要宋秋余给她剥南瓜子吃。
……也是一头小粉猪了。
宋秋余故意逗她:“如果宫里不让吃这么多,你还想当皇后么?”
小郡主扬起圆润的小脸,自信道:“皇上表哥不会这样的,他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他。”
宋秋余想捏捏她的脸蛋,刚伸出蠢蠢欲动的手,就听见小郡主突然说:“我祖父说了,可以抱养一个小孩。”
宋秋余一时没理解:“什么?”
小郡主看过来:“你不是觉得我跟皇上表哥会生下不健康的小孩?我祖父说了,可以抱养,从其他嫔妃那里抱养。”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些话都是你偷听到的?”
小郡主点点头:“是啊。”
郑国公连这种招都想出来了,婚事怕是由不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做主。
小郡主问:“所以皇上表哥会娶很多人么?”
宋秋余斟酌着说:“应该会……吧。”
小郡主立刻不高兴了:“我不想他娶那么多人,我只想他当我一个人的表哥,只疼我一个人!”
听着这番霸道言论,宋秋余道:“你要是做皇后,那皇上就不可能是你一人的表哥。但你要只是若溪郡主,那你可以找个专一的夫君,这样同时还能拥有一个疼你的表哥。”
小郡主愣了一下:“还可以这样么?”
“可是……”她一脸纠结:“如果我不能嫁给皇上表哥,那我们家就没有皇后了。”
宋秋余对郑国公父子下头的不能再下头了,为了一己私欲给这么小的孩子洗脑,简直是畜生!
小郡主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直勾勾盯着一处地方。
宋秋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章行聿竟然回来了,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桃树下,比桃花还要艳上三分。
“我可以找专一的夫君,但这个夫君能是两个么?”小郡主两颊红扑扑地问宋秋余:“可以找两个专一的夫君?”
宋秋余:……
章行聿从容走上前,抬手行了一礼:“若溪郡主。”
“你就是章行聿?”小郡主丝毫不认生:“我听皇上表哥说过你。”
章行聿问:“郡主怎么会来下官府上?”
小郡主眼珠子转了转:“就……随便转转。”
这时郑国公府的管事快步走进来,说国公要小郡主赶紧回去。
小郡主显然是有些害怕,一下子跳起来,嘟囔着往回走:“哪个多嘴多舌告诉祖父的?”
临走前小郡主扭过头,用口型悄悄对宋秋余说:“我改日再找你玩。”
看着小郡主匆匆离开的背影,宋秋余头骂道:“这郑国公一家真不是东西。”
【我在宫中跟小皇帝的话他都能知道,家里该不会也有眼线吧?】
宋秋余捂住嘴,左右看了一眼。
章行聿摁住乱晃脑袋的宋秋余:“找什么呢?”
宋秋余小声说:“郑国公怎么知道小郡主来了?家里是不是有他的眼线?”
章行聿道:“是我派人去了国公府,家里有我的眼线。”
宋秋余:……
【那我平时溜出去玩,章行聿岂不是都知道!】
章行聿和煦一笑:“你平时出去,我都知道。”
宋秋余嘴里快要打出一段快板,总算憋出一个借口:“我出去是去书局买书。”
章行聿嗯了一声:“买了许多话本,然后撕掉封皮,换上四书五经的皮子。”
宋秋土拨鼠尖叫:【这都知道!】
这下宋秋余蔫了,八百个心眼子被明察秋毫的章行聿全部堵实了,垂着脑袋装一条晒干的咸鱼。
“行了。”章行聿高高地拿起,轻轻地放下:“你回房午睡吧,我回衙门了。”
宋秋余猛地抬头:“你还回去?”
章行聿:“嗯。”
宋秋余将章行聿送出了府,人走了,他还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目送章行聿。
【这是怕我受欺负特意赶回来的么?】
【如果有国民好哥哥的奖项,那一定得颁给章行聿!】
【我决定为章行聿而奋起读书!】
宋秋余怀着慷慨激奋之情,毅然决然地走进书房,奋发图强之心在一个时辰后,荡然无存。
难得见他这么用功,于妈妈煮了杏仁糊给宋秋余。
宋秋余喝完后,再次迎难而上,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
一刻钟后,他放下书,在桌案生无可恋地趴了一小会儿,正准备再次发愤图强时,一道天籁之音灌进耳中。
“子殊。”曲衡亭一脸焦急地走进来:“书院好似出现你所说的连环杀人案犯。”
宋秋余弹跳而起,眼睛瞬间有光了-
宋秋余随着曲衡亭去了白潭书院。
曲衡亭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一堆小动物的骨头。
“你先前不是说,连环杀人的案犯最开始都会对小动物下手?这些碎骨头,是从一个学子盆栽里找到的。”
宋秋余对着这些骨头检查了一番,好像是兔子的骨头。
曲衡亭拿出一件血衣:“这也是从那个学子房间找出来的。”
宋秋余又看了看血衣,低头嗅了一下味道。
曲衡亭面色凝重:“两年前,学院曾失踪了一名学子,他留下书信说要回家探望,过了半年他的家人找上书院,说与学子断了许久的书信。”
宋秋余放下血衣,问曲衡亭:“这是你翻出来的?”
“不是,是另一个学子翻出来的。”曲衡亭说:“那人你还认识,是袁子言,袁仕昌的亲侄。”
宋秋余了然地点点头:“你将他叫过来,我问问细节。”
曲衡亭道了一声好,便出去寻袁子言。
宋秋余没管那件血衣,继续拨拉那些断裂的骨头。
不多时曲衡亭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不情不愿的袁子言。
宋秋余问袁子言:“这些骨头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袁子言缩在曲衡亭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曲衡亭温和道:“别怕,你将事情说清楚了,我们才好报官为姚文天申冤。”
姚文天便是那个两年前失踪的学子。
袁子言飞快看了一眼曲衡亭,手抓了抓袖口,支吾着说:“前日我不小心打翻了赵西龄的花盆,在花盆里发现这些骨头。”
宋秋余问:“这些骨头埋在多少个花盆里?”
袁子言眼睛转了一下:“三个。”
宋秋余挑眉:“这么多骨头就埋在三个花盆里?”
袁子言慌了慌,当即改口:“好像是四个,不对,是五个,我……我记错了。”
宋秋余没再纠结数量,又问他:“那血衣怎么回事?”
“我在赵西龄柜子里发现的。”似是怕宋秋余不信自己,袁子言撸起袖子,白皙的胳膊满是青紫。
他激动道:“赵西龄还打我,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将我埋了。”
“晚上睡觉时他还叫姚文天的名字,我听得很清楚,而且他以前还与姚文天起过争执,姚文天一定是他杀的。”
看着袁子言青肿的手臂,曲衡亭皱眉:“昨日不是为你敷过药,怎么今日伤得更厉害了?”
昨日看到袁子言身上的伤,曲衡亭多番询问,对方都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这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摔出来的。
但袁子言不肯说,曲衡亭只能为他敷了药,怕他被欺负,想着日后多关注他一些。
然后今日早上,袁子言拿着血衣跟白骨找过来,哭着说赵西龄要杀他。
曲衡亭听完后总觉得中间有什么误会,因此去找了断案如神的宋秋余。
袁子言脸上划过一抹心虚,避开曲衡亭的视线,将袖口拉下来:“他……他今日又打我了。”
曲衡亭实在不愿相信赵西龄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袁子言身上总不能平白出现这些伤。
【这些伤是袁子言自己打出来的吧?】
曲衡亭:?
袁子言心中一悚,慌乱之际脱口而出:“我没有陷害赵西龄!”
宋秋余拆穿道:“你可知道猪血与人血的气味跟颜色都有不同?”
袁子言面色一白。
宋秋余继续说:“而且,哪个凶手会留下两年前杀人穿过的血衣?”
袁子言辩白:“他们这些连环凶手不是喜爱留下一些东西作为战利品?赵西龄每次杀人就会留下血衣。”
宋秋余颇感意外地挑眉:“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些话,没错,有些凶犯确实会留东西作为战利品。但是——”
“何为战利品?那自然是好好保存,时不时会拿出来欣赏。你看这件血衣皱巴巴的,哪有被好好留存的样子?”
袁子言呼吸急促,强行解释:“这是我后来弄皱的。”
宋秋余又说:“血迹干涸的样子也不像是两年前的。”
袁子言:“哪里不像?”
宋秋余:“哪里都不像!你陷害的手法太粗糙了,一眼假的地步。”
将袁子言陷害当真的曲衡亭:……
袁子言还想狡辩,宋秋余一针见血:“你看过衡亭的书稿吧?”
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连环杀人犯?还知道凶手会留战利品?
袁子言的脸瞬间涨红,嘴巴翕动,眼眸惊慌,一副被宋秋余突然捏住七寸的模样。
曲衡亭愕然地看着袁子言:“你为何要这样做?”
袁子言张了张嘴,想说赵西龄羞辱他,又说不出口。
“先不谈这个。”宋秋余将话题拉回来,问袁子言:“这些骨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袁子言闷闷地说:“从书院后山。”
宋秋余一瞬不瞬地盯着袁子言:“这些骨头是你埋的?”
袁子言摇摇头:“不是。”
宋秋余:“那你怎么能精准知道那块地埋着骨头?”
袁子言:“他们经常去后山烤兔子,我就去后山找了。没有找到骨头,想起曲夫子写的,说是植物茂盛的地方,地下便埋着尸骨,我就挖了一处地方,果然埋着这些骨头。”
宋秋余没在袁子言脸上看到任何撒谎的痕迹。
【也是个人才!】
袁子言觉得宋秋余在取笑他,气的眼眶都红了。
宋秋余却说:“这些骨头有古怪,你带我去后山发现这些骨头地方看看。”
袁子言鼻头发红地看向宋秋余,一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讥笑自己。
曲衡亭同样不解:“哪里古怪?”
宋秋余翻出几块骨头:“这应该是兔子吧?”
曲衡亭点了点头:“没错。”
他是知道会有学子偷偷去后山烤兔子吃,这种行为书院再三严禁,怕的是不小心引来山火。
最近这两年,倒是很少有学子去后山了,袁子言挖出骨头实属正常。
宋秋余道:“就算有学子吃烤兔,他也不会折磨那些兔子,你看,这些骨头都是折断的。”
忍不住凑过来的袁子言开口:“这些骨头是我砸碎的。”
为了方便埋入花盆里,他将那些大骨头用石块敲碎了。
宋秋余将那些骨头挑挑选选,一部分放到左边,一部分放到右边,指着左边的骨头说:“这些骨头是你砸碎的,但这些不是。”
袁子言没看出有任何区别。
曲衡亭观察了一番,道:“子言打碎的骨头边缘是整齐的。”
宋秋余:“没错!生前骨头折断的,上面会有骨痂形成的痕迹,还有血液渗透的颜色,边缘也是不整齐的锯齿状。”
曲衡亭惊叹宋秋余渊博的知识,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真是涨见识了。”
宋秋余拨弄骨头:“若是这些兔子真是生前死于折磨,那书院还真可能藏着隐形的杀人狂魔。”
袁子言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只是随便挖了一处坑,没想到挖出曲夫子写的连环凶案。
太可怕了!-
在袁子言的带路下,宋秋余他们在后山找到埋兔子的地方。
看到那个半身深的坑,宋秋余瞠目:“这是你挖出来的?”
袁子言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若是其他人根本不可能为了几块骨头鼓捣出这么深的坑!
一时不知道该说袁子言太信任曲衡亭那份书稿,还是说他诬陷赵西龄的心太过坚定。
宋秋余怀着复杂的心情跳进坑里,又挖出三具完整的小动物骨头。
其中有一具应当是幼小的猫崽。
从古至今历来没有吃猫的习惯,甚至一向以食猫为恶,这具幼猫的骸骨证实了宋秋余先前的观点。
书院看来还真有虐杀小动物的变态!
曲衡亭也忧心忡忡,担心对方不满足虐杀动物,要开始对书院的学子下手。
必须得将此人揪出来!
他们带着动物骸骨回去时,遇见前来找袁子言的赵西龄与宋书砚。
看见赵西龄,袁子言做贼心虚地躲在曲衡亭身后。
书院最为尊师重道,赵西龄、宋书砚抬手作揖道了一声“曲夫子”,之后才对袁子言说:“该回去了。”
这话是赵西龄说的,语气不怎么和缓。
袁子言更是不想回去,藏在曲衡亭身后,惹得宋书砚脸色都不怎么好了。
曲衡亭今日终于发现他们几人似乎有很深的矛盾,想了一下,开口道:“我找子言有些事,待会再让他回去。”
他想问一问袁子言为什么要诬陷赵西龄,这事袁子言做的太过火了,若他真拿着血衣告到官府,会给赵西龄惹出多少麻烦?
赵西龄与宋书砚都心有不满,不过碍于孔孟之道,师长之尊,还是低头应了一声好。
正要走时,宋秋余突然开口:“等一下,你们谁认识姚文天?”
宋秋余觉得袁子言随便一挖,就能挖出一个变态,那他“随口”一提的人,是不是并非失踪,而与那个虐杀小动物的变态有关?
赵西龄、宋书砚对视一眼。
赵西龄答道:“认识,他两年前失踪了,这事曲副讲也知道。”
宋秋余又问:“你与他发生过口角?”
赵西龄一愣,瞥了眼探头看过来的袁子言,看到那双眼藏着明显的心虚。
赵西龄直觉不对劲,不过嘴上还是如实答了:“确实发生过口角。”
宋秋余:“为何?”
赵西龄:“因为袁子言。”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宋秋余、曲衡亭都去看袁子言。
袁子言脖子缩了缩,喏喏着不回答。
还是赵西龄开了口:“当时袁子言是礼部尚书的亲侄,父母在家就叮嘱我要事事顺着他的意,他要我去找姚文天的麻烦。”
宋秋余满头黑线。
【不是,这个袁子言真的是!他利用姚文天的失踪陷害赵西龄,说人是赵西龄杀的,还说赵西龄欺负过姚文天。】
【结果搞半天,是他指使人家赵西龄去霸凌姚文天!】
陷害、杀人?
赵西龄呼吸变粗,瞪着袁子言:“你在外面胡言了什么?”
曲衡亭也对袁子言有些失望:“你为何要西龄找文天的麻烦?”
面对双双质问,袁子言满心委屈与愤恨:“他们欺负我,我为何不能反击?”
见他不仅认错,还理直气壮,赵西龄脸色沉下来,正要上前被宋书砚摁住了。
宋书砚冷而锐利地看着袁子言:“你若觉得委屈,那我们将过往的事一一告诉曲副讲,要他评评理。”
在宋书砚目光的逼视下,袁子言后退半步,侧过头又见曲衡亭以一种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他。
袁子言心口一缩,竖起更多尖刺,红着眼狠狠道:“我就是想他们都去死!”
说完撞开宋书砚,朝后山跑走了。
曲衡亭追了几步,被宋书砚叫住了:“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会听的,只觉得自己永远委屈,永远都是对的。”
曲衡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袁子言在他面前总是很乖,他原以为袁子言只是娇生惯养了一些,本性还是好的。
赵西龄压下火气,对曲衡亭恭敬地作揖:“曲副讲,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那些事大概我都是没做过的。”
曲衡亭点头:“我知道了。”
宋秋余问赵西龄:“所以你也不知袁子言为什么要找姚文天的麻烦?”
赵西龄摇摇头:“不知道,他没有说。”
宋秋余视线从他们三人滑过:“那你们了解姚文天这人么?”
曲衡亭想了想:“文天家境不好,性子内向,寡言少语。”
宋书砚道:“他很少与人打交道,我跟他接触不多。”
赵西龄也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惹到袁子言这个活阎王了。”
宋秋余的直觉告诉他,姚文天的失踪并不简单,他的性子与家世被变态杀人犯挑选为猎物的可能性太高了。
回到曲衡亭的房间,宋秋余研究那些骨头。
见宋秋余一直盯着那只幼猫的骸骨看,曲衡亭不由开口:“怎么样?”
宋秋余眉头深锁:“这只猫后面两条腿都骨折过,但右腿骨折处有细微的骨痂,这说明小猫受伤后,还活了一段时间,骨头在愈合中才会出现这种小骨痂。”
听出宋秋余语气里的火气,曲衡亭不是很理解:“那人难道不是想要小猫活下来?”
“正相反。”宋秋余提出一个可能性:“他是在反复折磨这只幼猫,幼猫的叫声跟小孩子很像,所以一些杀人狂喜欢虐杀幼猫。”
曲衡亭僵在原地,四肢发麻。
宋秋余推测:“这人可能有强迫症,洁癖,注重隐私,不会跟人同住一个宿舍。”
曲衡亭忙说:“只有夫子可以单独住一间房。”
袁家没落魄前,骄纵如袁子言都得按学院章程,与赵西龄同住一起-
赵西龄与宋书砚将后山找了一遍都没见到袁子言。
天色渐黑,赵西龄心烦道:“去哪了?林子里有狼,咬死了我……我们五万两白花了!”
宋书砚看了一眼寂静的林子:“他应该不会进里面,先回去看看,或许他回去了。”
等两个人走了,藏在角落的袁子言才走出来。
他就知道要不是为了五万两,这些人也不会来找自己。
但想起这里可能会有杀人狂魔出现,袁子言赶忙离开了,可他又不想回去,在赵西龄的院子徘徊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了。
天黑了,袁子言也不知道去哪儿,肚子正饿时,走过来一个人。
袁子言看清来人,想躲也来不及,只好叫了一声:“夫子?”
那人温和地问:“怎么在这里?”
袁子言不说话。
那人叹息一声:“又跟西龄他们吵架了?”
袁子言还是不说话,但肚子叫了一声。
那人笑了:“既然没地方去,那随我回去吧。”
袁子言想了想,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第40章
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书院遵循孔夫子“不时,不食”,过了时辰便不能再食。
夫子正巧要下山办事,袁子言随着他一块下山找地方吃饭。
怕袁子言饿的没力气走路,夫子拿了点心、肉脯给袁子言。
饥肠辘辘的袁子言很是惊喜:“您也喜欢吃这些零嘴?”
他是一个贪吃的人,房间常备着各种零碎的吃食。
夫子唇角拉出一个弧度:“山中常有小猫出没,我拿出来喂猫的。”
袁子言咬着点心说:“我也会用肉脯喂猫,它们可喜欢吃了。”
看到袁子言抬起的袖子沾着潮湿的泥土,脚尖也覆着一层深色的土,夫子眼眸动了动:“你去后山了?”
袁子言随意点头:“嗯。”
夫子问:“去后山做什么?”
专注吃点心的袁子言毫无防备道:“去后山挖……”-
【糟了!】
宋秋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
曲衡亭的心瞬间提起来:“怎么了?”
宋秋余懊恼道:“忘了将袁子言挖的那个坑填上了,这要是让那个变态看见,他一定会生出警惕之心。”
如今敌人在暗,若是那人有了戒备,想要逮住他就没那么容易。
曲衡亭赶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填上。”
“不仅要填上,还得弄成原来的样子。”宋秋余骂道:“谁知道那个变态什么时候会回去重温一下?”
曲衡亭恍悟:“这便是你先前所说的,凶手会回到案发地点回味?”
宋秋余:“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变态,谨慎点总归没错。”
天色已经黑下来,宋秋余与曲衡亭朝外走去,迎面撞上宋书砚一行人。
“曲夫子。”宋书砚作了一揖。
曲衡亭点头致意:“正巧也要找你们,后山的事还需你们保守秘密,莫要打草惊蛇。”
赵西龄应了一声,视线越过曲衡亭,朝房内看去。
宋秋余很敏锐:“你在找什么?袁子言么?”
赵西龄没否认,只是看了一眼曲衡亭。
曲衡亭如实道:“他不在我这里。”
宋秋余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袁子言该不会被那个变态带走吧?”
宋秋余一直用“变态”代指虐杀幼猫那人,曲衡亭心头一跳,自我宽慰:“应该不会,不会这样巧的……对吧?”
他忐忑不安地看向宋秋余。
宋书砚与赵西龄隐约猜到什么了,同样看着宋秋余。
以宋秋余多年看探案小说的经验,袁子言在这个时候失踪,十有八九是跟那个变态有关。
宋秋余一脸凝重:“先去看后山看看。”
【如果袁子言真被变态逮住了,希望他别是个大嘴巴,将去后山挖骨头的事说出来。否则……】
宋秋余的未尽之言,让曲衡亭、宋书砚几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去后山挖……”
说一半袁子言便顿住了,他嘴里还塞着点心,慢慢嚼了几下,后面便没声儿了。
夫子侧头看过来:“去后山挖什么?”
袁子言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不想自己跟赵西龄他们的事人尽皆知。
他咽下糕点,心情不是很好地说:“去后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死了一了百了。”
夫子的面容隐在阴影里,闻言轻笑了一声:“这样死了多可惜?”
夜风掠过后颈,袁子言缩了缩脖子,感到一股寒意。
四下一片漆黑,袁子言左右看了一眼,这条小路他从来没走过,怎么感觉越走越偏僻?
袁子言忽然有些后悔跑出来,他说:“我要回去了。”
夫子没说话,也没有阻拦。
袁子言转身朝回走,越走脑袋越晕,眼前的景色也虚焦起来。
他摁了摁脑袋,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眼皮好似有千斤之重,袁子言费力地睁开,便瞧见一双腿走过来。
男人蹲下来,冰冷的手指划过袁子言的脸:“这么好的皮相,孤零零埋在后山多可惜?”
袁子言感到害怕,想要推开他,但身体完全使不上劲,意识逐渐抽离,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
宋秋余一行人在后山找了一遍,也没发现袁子言的踪迹。
曲衡亭担心袁子言出事,不由提议:“我去找堂长说明情况,这样便可以调动书院所有人来找。”
宋秋余直接否决这个主意:“不行,若真是那个变态抓走了袁子言,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人,反而会让他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以宋秋余对那人粗浅的了解,他以折磨为乐,应该不会当即要了袁子言的命。
但倘若事情闹大了,那就说不定了。
赵西龄焦急地上前:“宋公子,那现在该怎么办?”
宋秋余的手指来回敲打着手背:“让我想一想。”
所有人都不说话,担心打扰到宋秋余,只是焦心地等待着。
赵西龄尤为焦灼,在离宋秋余很远的地方来回踱步。
李景明看不下去了:“你慌什么?”
赵西龄把头垂到一旁,没有说话。
还是范因培心虚地开了口:“那日他说话太气人,我跟表哥便将他拖到床上,扒了他的衣服……”
宋书砚皱眉看了过来,李景明也无言了片刻,但还是说了一句:“即便是这样,也不是他污蔑西龄杀人的理由!”
范因培又说:“表哥还扒了他的裤子。”
李景明梗了一下,仍旧说道:“他先前做过那么多恶事,也没见他反省,不过是扒了他的衣袍,你们别多想了!”
范培因:“还讥笑他……那个地方小。”
李景明:……
宋书砚:……
赵西龄抬袖遮住脸,他当时犹如被鬼附身,也不知道怎么就干出这样的事。
这时宋秋余开口:“得尽快抓出这个人,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一众人暂时放下芥蒂,迅速围到宋秋余身边。
宋秋余对曲衡亭说:“衡亭,你去找堂长,就说要在后山开垦一块菜地,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让这些动物骸骨重见天日。”
曲衡亭不解:“这样不是打草惊蛇?”
宋秋余道:“就是要打草惊蛇!像他们这样的人,性子要么极度骄傲自负,要么便是极度自卑,只有激怒他们,他们在愤怒之下露出马脚。”
曲衡亭还是没明白,但他完全无条件信任宋秋余,当即便去找堂长。
赵西龄忧心忡忡:“方才不是说激怒他,袁子言性命就会有危险?”
“这是两码事。”宋秋余说:“不将袁子言失踪一事闹大,是怕他狗急跳墙灭口。如今激怒他,是投石问路,要看他如何出招。”
赵西龄也没听明白,还想再问,宋秋余转头看向宋书砚。
虽然跟这四个少年相处不多,但宋秋余大致了解他们的性子,他对宋书砚说:“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健,不要惊动任何人,去探一探今夜都有谁不在书院,又有谁言行异常。”
宋书砚点头:“好。”
宋秋余又叫李景明:“你去查一查五年以来,书院失踪的、溺亡的,只要是意外离世都记下来给我。”
李景明:“好。”
范因培主动问:“我能做什么?”
宋秋余看了一眼蔫坏的范培因:“你去打听姚文天的事,还是那句话,不要惹起任何人的怀疑。”
范因培当即道:“放心,交给我。”
所有伙伴都走了,只剩下道心不稳的赵西龄。
赵西龄用力滚了滚喉咙:“那我呢?”
宋秋余毫不犹豫:“你留在我身边。”
赵西龄:……
宋秋余随手捡了一根树枝递给赵西龄:“你将书院所有夫子的姓名给我写出来,顺便告诉我,他的秉性为人。”
【我先盲猜一波。】
对自己直觉颇为自信的宋秋余骄傲地挺了挺胸-
袁子言从混沌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一个森白的头骨,吓得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看着眼熟么?”
一道笑意宛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认识他了?”
袁子言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想叫喊救命,想要站起来跑,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浑身也没有多少力气。
看到袁子言惊惧害怕的模样,男人满意地笑着:“这是姚文天,你不是想让赵西龄欺负他?”
男人的手抚摸过头骨,露出欣赏迷恋之色:“是不是很美?”
袁子言只觉得五脏翻江倒海,喉间涌上阵阵呕意。
男人喟叹:“这是我第一个杀的人,为了你。”,
忽然,他皱起眉头,眸中流露着蔑视嫌恶:“也不能说是为了你,这种低贱蛆虫一样的东西,不配在白潭书院读书,更不配肖想士族子弟。”
男人又笑起来:“所以我剖开他的脏腑,看着蛆虫来来回回啃噬他的皮肉,还放掉他肮脏的血液。”
看着男人癫狂的神态,袁子言浑身发抖,他想让他滚远一点,可发出不声音。
“等血流干,腐肉从骨架上脱落,他才是干净的。”男人猖狂地笑着,唇角两边的弧度越来越深,露出的牙像锯齿一样,在灯下森白如恶鬼。
“我净化了他低贱劣质的血统!”男人爱不释手地摸着姚文天的头颅:“他何其有幸得我度化!”
袁子言喉管无力地颤着,想骂人又骂不出来。
男人转过头,视线落在袁子言身上,眼中的痴狂不减。
他抚摸着袁子言的脸,惊叹:“好完美的一张皮,不像那些贱民那么脏,又不像那些脑满肠肥的士族那么松垮。”
袁子言用力挪开脸,但被男人掐住了,他还撬开袁子言的嘴巴,去摸他整齐的牙齿。
寻常百姓果腹的粮食都是粗粮,不似贵族的米粮精细,因此大多数人都是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还泛着恶心的颜色,像用了二十年的茶壶壁。
男人赞道:“果然是精心养大的,牙口真好看,我要挨个撬下来收藏。”
袁子言又恶心又害怕,喉咙终于挤出一声哭腔:“滚开。”-
白潭书院学子千余人,夫子近二百人。
宋秋余还没跟那个变态交手,不知道对方什么秉性,不过这类人要么极致内敛孤僻,要么八面玲珑,风评很好。
底色自卑的变态多数孤僻,底色自负的人善于伪装,可能是人人赞颂的好好先生。
宋秋余从这一百多个夫子之中,以这两种性格为主挑出了二十人。
经过一遭头脑风暴,宋秋余又从二十人缩小到十人。
他摁了摁脑袋,放空大脑,看着远处一动也不动。
看似是在发呆,实际就是在发呆。
见宋秋余不说话,赵西龄揉了揉干涩的喉咙,今日说太多话了,嗓子又干又涩。
宋秋余收回目光,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手里拿着一盏灯笼,不知道在月下站了多久。
【妈呀!】
宋秋余骤然看见人影,整个后脊蹿起一股麻意。
赵西龄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绑走袁子言的凶手,当即抄起一根树枝就要上前。
“等一下!”
那人提着灯笼走近,宋秋余这才从身形以及步伐认出是章行聿,赶忙叫住了赵西龄。
赵西龄看清来人是章行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宋秋余站起来跑过去,清俊的眉眼带着笑:“兄长,你怎么来了?”
章行聿缓缓道:“这么晚都不回家,自然要出来寻你。”
宋秋余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托人回去跟章行聿说一声,露出愧色:“今日发生好多事,一时忙忘了,下次不会了。”
章行聿倒是没责备他,嗯了一声。
看章行聿衣摆沾了些夜露,宋秋余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些时候,看你在想事,就没有过去打扰。”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回家么?”
宋秋余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赵西龄。
赵西龄心中着急,但已经这么晚了,也不好意思开口留人,于是道:“天色不早了,宋公子回去吧。”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小声央求:“哥,我这里还有事没办好,晚上我想留宿在这里。”
他虽然一直说变态暂时不会对袁子言下手,可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如今时间就是生命,如果能将袁子言的命捞回来,宋秋余会尽量去捞。
看着一脸忐忑,很怕他不答应的宋秋余,章行聿叹了一声,问:“那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么?”
宋秋余的眼睛似一泓清泉,因为章行聿的话荡漾起来,他扬声道:“那你帮我捋一捋,看我做得对不对。”
章行聿:“好。”
宋秋余思路清晰,将整个事件从头到尾与章行聿说了一遍。
章行聿听完之后,点头称赞:“没有任何疏漏之处,做得很对。”
【嘿嘿。】
宋秋余先骄傲了一下,而后又压下翘起的尾巴,犹豫着问:“兄长你觉得这个法子会将他骗回来么?”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扬起的担忧脸,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会的,他会被激怒。”
章行聿的手掌宽厚温暖,声音平和肯定,给宋秋余注入强心剂。
以往的案子要么还没发生命案,要么就是已经成定局,这是宋秋余第一次跟阎王爷抢时间。
宋秋余想要赢下这一局-
章行聿还要上朝,隔日天还漆黑的时候,便骑马从白潭书院离开。
宋秋余与曲衡亭按原计划施行。
曲衡亭得到堂长的首肯,带着人去后山开荒,宋书砚一行人混在其中,将那个埋着许多小动物的坑刨了出来。
众人都很惊讶为什么这里埋着这么多小动物的尸骸,不过谁都没当回事。
宋书砚与另外三人对视了一眼,按宋秋余所说,将那些骸骨用镐头砸碎,扔到草丛之中。
宋秋余过去捡了几块兔子的骸骨,在书院外用磨石一点点将骨头磨得圆润。
先前宋秋余随章行聿来这里祭祀文昌帝君时,认识了几个书院的学子,当时只有他们几人拿着葱与芹菜祭拜,结下了葱、芹之友。
见宋秋余磨石头,几个人凑过来问他在做什么。
宋秋余说:“在后山捡了几块骨头,想磨一个手串,你们要么?”
几人闻言纷纷道:“我可不要,虽是兔子的骨头,但那也是骸骨!”
他们的口气好似宋秋余用骸骨做手串,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令人发指之事。
宋秋余挑眉:“如果是商周传下来的甲骨,你们要不要?”
那当然是要!
几人吵吵闹闹地打趣,引来不少人围观。
曲衡亭路过时,看了一眼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宋秋余,心里不住打鼓。
既担心宋秋余的安危,又怕这招不管用,抓不住绑走袁子言的人-
山中的石屋。
男人磨着一把柳叶刀,刀与磨石发出唰唰的声音。
袁子言宛如待宰的羔羊伏在软塌上,面上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看着那把原本就锋利的刀越磨越锋利,心中的惧意更甚。
男人似乎很享受折磨猎物的乐趣,故意问:“你知道怎么剥皮么?”
看到袁子言嘴唇抖了抖,男人笑容更盛:“剥的时候,要从脊背下刀,刀要锋利,这样便能轻松将背部皮肤划成两半,然后再将皮从肉上一一分开,若刀法好,能撕出一张完整的皮子。”
“我在几人身上验证了这个法子,确实好用,只是可惜不能撕下整张皮。”
男人惋惜地摇了摇头,怜惜地摸过袁子言顺滑的脸:“你放心,我下手会轻一些,你这样的好皮子毁坏可惜了。”
该死的畜生!
袁子言已经蓄了一些力气,猛地扭头,发狠地咬住男人的手。
男人不料他还敢反抗,手指传来剧痛,好似要被袁子言咬断。
男人面色狰狞,抬手掐住袁子言的脖子。
强烈窒息感逼得袁子言松了口,他被男人甩到软塌上,痛得冷汗直流。
一道阴影投掷而下,像座巨山似的压在袁子言身上。
感受到危险的袁子言睁开眼,男人面色阴沉地拿着一根粗棍,袁子言害怕地向后挪动。
男人冷戾道:“腿上的皮不好剥,留着也没什么用。”
袁子言瞳孔颤了颤,疯狂朝外爬,没等他爬出两步,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大脑,腿上还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眼前全是错乱的影子,袁子言的指甲用力抓在软塌上,有那么几息,他连简单的呼吸都做不了,像一条濒死的鱼仰着身体,嘴唇翕动,却呼不出一口气-
教训了一顿袁子言,为了不引人怀疑,男人回了白潭书院。
他本来就没想今日剥袁子言的皮,好不容易找到新的猎物,还想多玩弄几日。
过往他杀的都是贱民,但这次不同,这次的猎物是沦为贱籍的士族子弟,被家里养得皮光水滑,哪哪儿都是漂亮的,就连惊恐时眼里含着泪都是好看的,极大满足了他的施虐欲。
不过他也没想好好养着袁子言,只在石屋里留了干净的水,没给袁子言任何吃食。
还得磨一磨他的性子。
男人心情很好地回到白潭书院,路过的学子见到他都尊称一声夫子,他回以微笑。
从山脚下拾阶而上,到了书院山门,外面围着不少学子。
他并没有在意,正要进去时,听见不远处几个学子在交谈。
“那是探花郎的弟弟吧?”
“是的,上次随探花郎一块来祭祀。”
“我们要不要也去后山捡几块骨头磨成手串?”
“你疯了吧?那种东西你也敢戴?”
“这有什么不敢戴的?你没看见不少人都去了后山?听说探花郎殿试的时候,戴的就是骨头手串,图个吉利嘛。”
“那……要不去找几块?”
“去吧去吧,若是晚了,怕是骨头都被捡走了,到时候还得挖坑找。”
男人动作一顿,隐约觉得不对劲,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学子走过来作缉:“夫子。”
男人扯动脸皮,回了一个微笑。那学子刚要走,他叫住了对方:“后山这么热闹?”
“曲副讲在后山开垦菜地。”学子又将挖出一堆动物骸骨的事,当做趣闻讲给他听,还笑着说:“探花郎的弟弟在用那些骨头磨手串,大家都去抢骨头了,想博个好彩头。”
男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掐了一下手心,温和道:“原来是这样,有趣,很有趣。”
学子又说:“夫子,那我也去凑个热闹,去晚了真就没有了。”
男人应了一声好,便走进了书院,步伐要比以往快上一些。
回到自己房间,常挂在嘴边的笑意骤然消失,面色一片铁青。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拿我的东西!
抬手要将桌上的东西扫下去,手指碰到茶壶,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但面色仍旧难看-
宋秋余磨了一上午的骨头,手指头都酸了,倒茶时都抖抖索索的。
曲衡亭在房间来回踱步。
宋秋余喝了一口水:“你别走了,晃得我眼晕。”
曲衡亭歉意地看了一眼宋秋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到了宋秋余旁边。
宋秋余宽慰他:“你放心,他们这种人领地意识很强,他的东西他可以扔了不要,但绝对不允许别人染指。倘若他知道我们挖出他埋的骨头,还敲碎了他的‘艺术品’,还占为己有做什么手串,他肯定气疯了。”
曲衡亭看过来:“那他会报复么?”
宋秋余:“当然会,他们这种人心眼很小的。只要触及到他真正在乎的事,便会疯狂反扑。”
曲衡亭更担心了:“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宋秋余摊手:“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
曲衡亭有些不安:“他在暗,我们在明,你又以身入局遇到危险怎么办?早知道我去磨手串了。”
宋秋余被曲衡亭逗笑了:“你去磨手串?哈哈哈哈,你怎么不去搓火药?”
曲衡亭呆呆看着宋秋余,不明白他诡异的笑点。
宋秋余拍了一下曲衡亭的肩:“你放心,他这种小卡拉米杀不死我的。”
曲衡亭不懂什么是小卡拉米,但从字面理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又问宋秋余:“那接下来怎么办?”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睛:“接下来很简单,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