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种情形,宋秋余只能装傻:“我只是随便走走,一不小心进了天牢深处。”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又一不小心见了秦信承?”
“也不算见……”宋秋余支吾着:“就隔着牢房看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在心里补充:【顺便聊了聊。】
章行聿没再说什么,脱下官袍换上了常服。
宋秋余悄然吐了一口气,又听章行聿问:“今日在家温习了功课么?”
宋秋余嘴上说:“温了。”
实则,摸都没摸一下书。
章行聿:“又写文章了么?”
宋秋余:“这个……没有,只是读了读书。”
章行聿:“严山长夫妇还好么?”
宋秋余:“挺好的。”
章行聿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那下午去将军府做什么?”
完全放松警惕的宋秋余很自然地回道:“去看烈风。”
说完宋秋余猛然反应过来,胆战心惊地看向章行聿,对方倒是一脸平静。
章行聿理着袖口的褶皱,语气辨不出情绪:“秦信承叫你去喂烈风?”
【救命!!!!】
人在紧张时会显得很忙,宋秋余眼珠子转得快做出一套广播体操了。
就在宋秋余犹豫着要不要坦白从宽之际,章行聿开口道:“你想去喂,那便去喂吧。”
宋秋余眼珠子定住了,不知道章行聿说真的,还是在诓他。
想起牢里那对苦命鸳鸯,宋秋余还是没忍住向章行聿打听。
“那个小皇帝真打算杀了秦将军,还有他亲叔叔么?”宋秋余试探性道:“我觉得雍王跟秦将军,并非要谋反。”
“莫要非议政事。”章行聿抬手敲在宋秋余脑门:“吃饭。”
见章行聿不肯透露,宋秋余有些失望。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算了,先干饭!】-
章行聿没有诓宋秋余,第二日他去将军府,没有腰牌那些守卫也放行了。
秦信承说烈风喜欢吃炒黑豆,宋秋余背着一口大锅,点上新柴,在马厩前挥舞着大铲炒黑豆。
炒出来的豆香飘满整个马厩,烈风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隙。
宋秋余将黑豆碾成粉,洒到草料里,用铲子推到烈风面前,吹了两声口哨。
许久没进食的烈风嗅了嗅,但还是别过了脑袋。
宋秋余疑惑:“怎么不吃?”
宋秋余拿着大铲又将草料推到烈风鼻下,对方还是没动。
他只好改变计划,将那堆草料拨了回来,牵来一匹新马,把草料喂给了那匹马。
对方立刻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宋秋余观察着烈风,见烈风睁开眼睛在看那匹马。
等那匹马吃完,宋秋余又喂给它一些草料。它吃饱后,剩下的草料已经不多了,宋秋余这才又拌了一些黑豆,用铲子推给烈风。
这次烈风终于吃了!
一匹马儿慢悠悠吃,两匹马儿抢着吃。
宋秋余以为是激发了烈风骨子里的好胜心,后来他才发现,烈风是担心他喂的草料有问题,因为之前章行聿曾用草料药晕过它。
好聪明的马,感觉比秦将军都聪明!
寻了一个机会,宋秋余背着章行聿又偷偷去天牢见了秦信承。
大概是前几日宋秋余来过,天牢的守卫都还认得他,宋秋余准备了银子行贿,结果也没用上,对方直接放行了。
见到秦信承,宋秋余将烈风好好啃草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秦信承道:“只吃草料不行,还需牵着它出去透透风。”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它还是不肯让我靠太近。”
秦信承叼着枯草给宋秋余出主意:“烈风性情恶劣,你不能让它感觉到你在怕它,你越怕它脾气越大。”
宋秋余立刻说:“那我拿鞭抽它一顿,将它抽服气!”
“……”
秦信承:“倒也不必。烈风性子骄傲,若是不能叫它真正服气你,它宁死也不屈。”
宋秋余问:“那怎么让它服气?”
秦信承看着少年单薄的身板,心道就算把两个你捆起来,也未必真降得住烈风。
想当年他为了驯服烈风,那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秦信承不忍打击宋秋余,委婉道:“用真心吧。”
宋秋余眼睛一亮:“用真心就可以?”
秦信承:至少,烈风看你傻乎乎的,没什么威胁,不会轻易尥蹄子攻击你。
秦信承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颔首道:“去吧少年,用真心感化烈风,我相信你定然可以。”
宋秋余被秦信承喂了一大口鸡汤,信心满满地从天牢出来,意外撞上一人。
“是你。”
宋秋余准确地叫出对方在家的乳名:“三宝!”
“你还记得我?”十三四岁的少年眼睛弯着,长睫搭在眼角,几乎与眼下那枚小小的黑痣融在一起。
“当然记得了。”宋秋余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的乳名叫小宝,所以才对三宝这两个字印象格外深。
宋秋余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道:“家中的叔叔行贿了一位大官,被一同关了进来。我与他很是亲近,想来牢里看看他。”
宋秋余问:“看到没?”
“使了一些银子,倒是放我进去了。”少年看着宋秋余:“你呢,也是来看亲人?”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算是朋友吧。”
“算了,不想了。”宋秋余不愿多谈:“走,哥请你吃胡饼喝羊汤。”
少年解下腰间的荷包:“今日我带了银钱,我请你。”
宋秋余看着鼓囊囊的荷包,好像比他要有钱多了,于是毫无负担道:“那就你请吧,正好我这月的零花钱告急。”
少年收起荷包,似乎随口一问:“你也在领家中月钱?”
宋秋余不以为耻:“是呀,我兄长很厉害,我就老老实实做蛀虫吃他的喝他的。”
少年看过来:“你不想考功名么?”
宋秋余摇头:“不考,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少年眼睫一敛,低声道了一句:“这样啊,那倒是可惜了。”
宋秋余觉得他这口气有点怪,侧头去看少年,对方扬唇朝他笑笑,模样纯善乖巧。
【嗯?怎么感觉他笑的……】
【我在章行聿面前装乖时就是这样的!】
少年:……
少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吃胡饼?”
宋秋余又忍不住怀疑少年的身份,试探道:“你家商号是什么?”
少年想也不想便答道:“宁苏织造,为朝廷供应织品。”
【原来是皇商,难怪他叔叔会因为行贿官员入狱。】
宋秋余问:“那你家没事吧?”
少年轻叹一声:“给朝廷捐了三十万两,给宫中的贵人们也使了不少钱,应当是能保住叔父一命。”
宋秋余惊叹:“好多钱,你家真有钱。”
少年弯唇腼腆一笑:“不过是家中祖辈们积攒下来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我们往外掏,那也只能掏了。”
宋秋余学章行聿,抬手在少年脑袋上给了一下子:“慎言慎言。”
大概是从来没被打过,少年愣了一愣。
宋秋余压低声音说:“当今的皇上你都敢编排,不想要命了?”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没有反驳宋秋余的话。
看少年这口无遮拦的样子,宋秋余不禁怀疑:“你在家里很受宠吧?”
少年没有否认:“在一众孙辈之中,我祖父最喜欢我。”
“那难怪了。”宋秋余指指他的脑袋,难得好为人师:“你家做的不是寻常生意,跟那些贵人打交道要谨言慎行,不然一句话全家的脑袋……”
宋秋余表情凶狠地做一个摸脖子的动作。
少年没反驳,乖道:“我记住了。”
宋秋余这才放心:“走,吃胡饼去。”
他带少年去了南大街一家胡汤店,进门便熟练地点了饼子、羊汤,还有炙羊肉。
宋秋余用滚水给少年烫碗筷:“他家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炙过的羊肉肥瘦相宜,外焦里嫩,很是好吃。”
少年打量了一眼店内,收回目光对宋秋余一笑:“那一定要尝一尝。”
一个腰间系红的汉子走进来:“店家,我来取昨日订的羊肉。”
拨拉着算盘珠子的掌柜抬起头,看见来人便笑道:“早给你准备好了,误不了你家今日的议亲。”
汉子豪爽一笑:“改日来家里喝喜酒。”
掌柜让伙计去取羊肉,转头继续与汉子叙话:“这条街谁不知芸儿手巧,酿得一手好酒?你可要你儿子好好待人家。”
汉子道:“还用你说,那可是我夫人的亲外甥女。”
【妈耶,近亲结婚!】
【古人不是重视子嗣么?怎么还要姨表姑表结婚,就没人发现近亲成婚容易不孕,小产、孩子畸形么?】
汉子还要与掌柜说什么,话忽然就顿住了。
掌柜看着他张嘴发愣,纳闷地问:“怎么了?”
汉子嘴巴翕动了两下,蓦地想起邻家那对痴儿龙凤胎,孩子的父母是表兄妹。
可是他族中的堂哥,父母也是表兄妹,堂哥什么事都没有。
【就算幸运的怀了孕,没有小产,还生下了平安的孩子,但孩子也容易比同龄的孩子笨。】
笨?
汉子想了想,他那个堂哥好似学东西确实是要比旁人慢一些,性子也呆呆的。
【如果若是为了下一代着想,婚配其实要选不同种族,不同地区,不同村子。若一个村子的,搞不好祖上就是同一个人。】
【章行聿祖籍南陵,其母是太原高氏,两地相距甚远,难怪他这么聪明。】
京城人谁不认识探花郎章行聿?
汉子听到这个名字,怀疑中又夹杂着几分迷茫,是这样的么?
【什么时候朝廷才能推行不许姨表、姑表等近亲成婚?】
【寻常百姓没有试错的成本,若真摊上一个畸形、痴傻的孩子,那这一家便毁了。】
汉子整个人一抖,好似受了极大的冲击,呆呆地冲掌柜道:“我、我先回去一趟。”
掌柜追出去几步:“羊肉你不要了?”
汉子没回头,还在想方才听到那些话,越想越害怕,因为他又想起两桩事。
掌柜一脸无奈:“这人魔怔了不成!怎么与他说话理也不理的?”
宋秋余应了掌柜一声:“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他脸色不好。”
“估计是为了儿子的婚事忙病了。”掌柜对店伙计说:“你将羊肉给他送过去。”
【唉。】
【希望婚事别成,近亲成婚危害太大了。】
宋秋余暗自祈祷了一番,抬头就见三宝直勾勾盯着他看。
“怎么了?”宋秋余不解。
“没什么。”三宝唇角弯下:“只是想问你最近有空闲么,我想邀你来家中做客。”
已经不是闲人的宋秋余,装腔作势道:“这不好说,我最近很忙。”
忙着用真心感化烈风,曲衡亭还约了宋秋余看他新书的稿子。
少年也不生气:“好,等你有时间了来我家中玩。”
从胡汤铺子出来,少年便与宋秋余分别,他拐进一个巷中,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尾-
刘稷坐着马车刚回到宫中,尚德宫的人便奉太后旨请他过去。
刘稷衣裳也没换,身上还染着炙肉与羊汤的味道。
太后吩咐身旁的大宫女:“拿身干净的衣服过来。”
大宫女应了一声,很快便有人送来打湿的帕子,躬身要为刘稷擦手。
刘稷摆摆手:“朕自己来。”
宫人跪着将湿帕递过去,刘稷拿过来一根根擦着手。
坐在贵妃榻上的太后温和道:“皇上是万金之躯,蜀地那些叛贼又没有全数剿尽,宫外太过危险了,还是要少去。”
刘稷扬起脸,笑着应下:“知道了,母后。”
太后又道:“皇儿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定亲了。若溪那丫头与你是青梅竹马,性子文静,倒是后位的最佳之选,皇儿觉得呢?”
刘稷把玩着手里的帕子:“舅舅不是爱女如命?舍得将表妹嫁到宫里?”
太后像是被他的稚气逗笑了:“都是一国之君了还说孩子话。你舅舅再喜欢云溪,也不能将她一直留在家中,不让她出嫁。”
“这些母后做主就好。”刘稷起身:“太傅还在书房等着儿子,儿子先回去了。”
见刘稷总算松口婚事,太后没有留他。
从尚德宫出来,刘稷脸上的笑意冷下来,随后想到什么他又重新笑了起来-
轰动京城的科考舞弊案,在三司共同审理下,袁仕昌认罪自缢。
主谋虽然死了,但供出的从犯无一例外都下了狱。
胶西袁氏因舞弊案全族获罪,抄家流放,无一人幸免。
严山长也判下了死罪,不过他并未真死,他有仁宗留给他的手谕,小皇帝只是让人斩了一个死囚。
从此以后严山长改名换姓,被小皇帝派去岭南之地做父母官。
严山长他们离京那日,宋秋余前去送行。
严夫人从包裹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宋秋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戴在身上保个平安。”
宋秋余没拒绝,递上一盒吃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在路上吃。”
严夫人笑着收下,一家三口朝宋秋余行了一礼,便上马车离开了。
舞弊案结束了,氏族学子们为了以表对皇上,对文昌帝君的尊崇,在文昌殿进行了祭祀、祈福。
宋秋余跟着去凑热闹。
这次白檀书院的学子们,人手一把葱、芹菜,用来祭祀帝君。
曲衡亭颇为热心肠,也给宋秋余准备葱、芹菜。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探花郎每年祭祀文昌帝君都会带着这两样,所以才能高中,不管真假你也拿上。”曲衡亭将葱、芹菜塞给宋秋余。
宋秋余没好意思说,这话可能是他传出去的。
虽然宋秋余不准备考功名,但还是去文昌殿叩拜,仍旧希望章行聿官运亨通,大吉大利,早日带他飞黄腾达。
曲衡亭是白檀书院的副讲,今日书院重新祭祀文昌帝君,他自然很忙碌。
宋秋余拿着曲衡亭的新书稿,寻了一个清静安静之地。
拂去树下的落叶,宋秋余盘腿坐下看书稿。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我觉得还是不要向家中要钱。”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树丛外传过来。
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宋秋余的眼睛立刻从书稿中拔出,有多不光彩?
第32章
“书砚说得对,这件事不能让家中知晓,你我几个凑一凑银钱。”
“可这并非一笔小数目,只靠我们四人怕是很难。”
“我这里有一块上好的老珪墨,是我来书院时家母所赠,实在不行便将它当了。”
“书砚都将伯母相赠的墨锭拿出来当,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我这里有一块玉佩,应当能值些钱。”
剩下两个也拿出贵重之物,表示可以当掉换钱。
宋书砚道:“那下午我与景明去当铺,看能换出多少钱,总之再难也要将钱凑出来办成这件事。”
“对,若此事都办不妥,我等还读什么书,不如回家耕地!”
听着四个少年意气之言,宋秋余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从荷包掏出二十文钱,悄悄伸出一只手,放到了草丛里。
四个人商议好后,分别道:“那你们去当铺,我再想办法与人筹借一番。”
“西龄,我陪你一块去筹借。嗯?这里怎么有几枚铜板?”
宋书砚道:“应当是有丢了,无主之银不可拿,还是交给堂长吧。”
剩下三人都没有异议,一同离开了。
【哇。】
宋秋余探出脑袋,看着离去的四人赞叹他们的人品。
不过他们凑钱到底要干什么不光彩的事?
宋秋余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头绪他便不想了,起身去找书院的堂长。
对于宋书砚等人路不拾遗的之举,书院堂长甚是满意。
几人前脚刚走,后脚失者便找了过来,说自己丢了二十文钱。
书院堂长问他在哪里丢的,见地点对得上,便将铜板还给了他。
不错,拾遗者不起贪婪之心,丢财者失而复得。
书院堂长捋着胡须,微笑着颔首,随后又觉得不对劲,这个失主来得未免太及时了。
及时雨宋秋余拿着自己的钱,开开心心从堂长那里出来-
曲衡亭忙完找到宋秋余时,宋秋余正好看完他写的书稿。
宋秋余夸道:“这次写得好多了,节奏快了许多,人物也鲜明。”
曲衡亭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那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正么?”
阅书无数的宋秋余指出了几点,曲衡亭认真地记下来。
“对了。”宋秋余突然问:“一块上好的珪墨多少钱?”
对文房四宝颇有研究的曲衡亭道:“还是要看年份,年份越久价格越高。”
宋秋余记得那个少年特意提了一句老珪墨,当即道:“年头很老。”
曲衡亭:“约莫几千两,若是名家制品更为贵,我父亲收藏了一块前朝的老珪墨,若是出手卖掉怕是要过万两了。”
宋秋余惊了:“这么贵!”
曲衡亭好奇:“你想要买墨锭?”
宋秋余摇摇头:“不买,我只是随便问问。”
“探花郎应当收藏了许多上好的墨锭吧?”曲衡亭眼眸闪动着向往:“西陵章家出过好几个大儒,公卿世家,底蕴自然非凡,真想去探花郎的书房见一见世面。”
宋秋余最讨厌去章行聿的书房,因此听见曲衡亭说想去章行聿书房时,嘴角抽搐了两下。
曲衡亭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宋秋余提醒道:“你以后别当着我兄长的面叫他探花郎。”
曲衡亭不解:“为何?”
宋秋余:“他不喜欢听。”
曲衡亭没问章行聿为何不喜欢听,只是道了一句:“好,我记住了。”
虽然打听人家的私事不好,但宋秋余实在忍不住。
他问曲衡亭:“你知道书院有叫书砚,景明,还有西龄的学子么?”
曲衡亭道:“知道,他们都来自胶西的氏族子弟。”
【胶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曲衡亭发现宋秋余好像对门阀世家一点都不了解,也不能说不了解,更像是没有这样的观念。
“袁仕昌便是胶西人士。”曲衡亭道:“袁氏未获罪前是胶西大族,其次是宋、李、赵、范。”
胶西宋氏宋书砚、胶西李氏李景明、胶西赵氏赵西龄、胶西范氏范培因。
“他们四人不仅是同窗好友,还是世交。”曲衡亭看向宋秋余:“你怎么会问他们四人?”
宋秋余嘴上:“我先说声明,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心里:【就是故意的,主要是太好奇了。】
曲衡亭:……
宋秋余:“我方才在树下坐着看你的书稿时,他们走过来说要凑一大笔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曲衡亭思忖片刻:“莫非是要赎子言?”
宋秋余:“子言是谁?”
曲衡亭:“是袁仕昌的亲侄儿,与书砚四人是多年好友。”
袁氏抄家后,同族偏支流放千里,像袁子言这种血脉至亲,直接沦为奴籍,失去了自由之身。
如今袁子言被关在教处坊服苦役,想要赎他出来便要捐万两白银,但哪怕赎出来了也不可脱奴籍。
【原来是这样!】
宋秋余好奇心得到满足,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若他们四人真是凑钱赎子言,那真是良善仁义。”曲衡亭赞道:“我手头有些积蓄,也可以帮上一帮。”
宋秋余豪气地倒出荷包里的钱:“算我一份。”
看着宋秋余那些零碎的铜板,曲衡亭没好意思告诉他,若是想从教处坊赎人,至少要捐三万两白银。
曲衡亭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宋秋余的钱:“那我先替子言谢谢你。”
宋秋余摆了摆手:“不客气。”-
今日章行聿难得回来得早。
宋秋余哼着曲在院中喂鱼,看到章行聿便扬声叫了一句“兄长”。
章行聿嘴角松了松,走过去问:“怎么这样开心,又去做什么了?”
宋秋余嘿嘿笑了两声,将自己今日做得好人好事告诉了章行聿。
他先是说,去将军府看了烈风。烈风终于允许他靠近,不过是半丈之外。
宋秋余仰着头说:“只有我可以,旁人都得站在一丈开外呢!”
章行聿修长的手抚在宋秋余头顶:“那很厉害。”
宋秋余又说:“喂完烈风我便去送严夫人他们。”他晃了晃腰间的玉佩,向章行聿炫耀:“严夫人送我的。”
看着宋秋余得意的模样,章行聿眸中染了些笑意:“不错。”
宋秋余最后又说了说自己随了几十文钱,让四个少年去教处坊救出自己的好兄弟。
章行聿问了一个扎心的问题:“这月的月钱还剩多少?”
宋秋余的脸瞬间垮下,离月初还有七八日,他一文钱都没有了。
每月发完五两银子的月钱,宋秋余第一件事便是换成五大串铜板,每次出门抓一把,每次出门抓一把。
原本以为可以花很久,实际很快铜钱罐子就见底了。
不是自己挣得钱,花起来就是大手大脚。
见宋秋余垮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章行聿唇角弯了一下,越过宋秋余朝书房走去。
果然没一会儿宋秋余追了上来,他希望能从下月的月钱里借一百个铜板应急。
章行聿问:“息钱怎样算?”
宋秋余不满:“都是一家人,还要算花息?”
章行聿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书房,将宋秋余关在门外。
宋秋余看着紧闭的房门,只好说:“多少利钱?”
门内的章行聿道:“晚了,不借了。”
宋秋余:……
【不借就不借!这几天书房要是少了什么墨锭、砚台、狼毫笔的,别来找我!】
隔了一会儿——
【好吧,其实章行聿已经待我很好了,管吃管住,还给零花钱,我不能如此恩将仇报。】
【勒紧裤腰还是可以熬过去的!】
门内的章行聿笑了一声,道:“进来。”
宋秋余没反应过来,不是很确定地打开一条门缝,伸进去脑袋问:“兄长,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章行聿:“在跟小狗说话。”
宋秋余:……-
从章行聿手中又领到一笔零花钱,宋秋余的腰板再次硬了起来。整日趁着章行聿不在家,出门逗鸟赏花,看戏听曲。
这日宋秋余照例出来游玩,在大街上竟看到了胶西那四个少年。
难道凑够赎袁子言的钱了?
宋秋余跟了上去。
四人果然朝着教处坊的方向去了,教处坊门外有银甲守卫把守,其中一个少年上前说明来意,便被放行了。
剩下三人被银甲守卫拦在外面,或拧眉,或张望,或静默地等着结果。
宋秋余站在不远处,准备见证兄弟相逢的感人情景。
足等了两刻钟,进去的少年领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虽满身落魄,但面皮细嫩,唇红齿白,一看便知道是富贵堆里精养出来的。
看到门外的三人,袁子言神色由喜转为惊:“怎么是你们?”
亲自进去将他赎出来的宋书砚嗤笑一声。
嗯?
宋秋余感觉气氛有些奇怪,不确定,再看看。
赵西龄上前拍了拍袁子言的脸:“不是我们,你还想是谁?”
袁子言猛地甩开他的手,愤怒地看向宋书砚:“你骗我!”
宋书砚面容冰冷,语气冰冷:“怎么?你还真以为是曲副讲来派我们接你回去?”
李景明沉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
袁子言闻言警惕地后退两步:“我不跟你们回去。”
宋书砚拿着袁子言的身契,冷然地看着袁子言:“这由不得你。”
赵西龄毫不怜惜地薅住袁子言的衣领:“走。”
“我不走,滚开。”袁子言恼火地对着赵西龄又打又踢。
范培因一把扣住袁子言的胳膊折到身后:“还当自己是袁家的小公子呢?”
袁子言的眼睛一下红了,张嘴就去咬范培因抓着自己的手。
范培因双目冒火,用力掐着袁子言的下颌:“松口。”
宋书砚过来帮忙,言语间满是讥讽:“都到这步田地了,竟还敢耍你袁氏公子的威风。”
见四人竟欺负一个袁子言,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上前,就听李景明道——
“七岁那年,你听到卧冰求鲤的故事,便让书砚在寒冬腊月天脱掉上衣,卧在结冰的湖水上,害他高烧不退,卧床半个月有余。”
宋秋余脚步一顿。
“十岁时,你在后院看见一条花斑毒蛇,逼着西龄去试那条毒蛇的毒性。若非家中大人找来,他怕是没命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了。”
宋秋余倒抽一口凉气,不愧是袁仕昌的亲侄子,是真坏!
赵西龄冷笑:“天道果然是好轮回,你可知道我们盼今日,盼了多久?”
袁子言受不住疼,松开了咬着范培因的口,被范培因摁在墙上,屈辱又不甘地瞪着他。
“你们这些杂种,死了也活该。”说完朝范培因吐了一口口水:“你们也配碰我,滚开!”
范培因气疯了,接过宋书砚递过来的细绳,将袁子言死死捆住:“回去等我一颗颗拔掉你的牙,看这张嘴还能不能这么利!”
袁子言害怕地一抖,刚要喊救命,嘴巴又被堵上了。
赵西龄掐着袁子言,看着他眸底的惧意,啧了一声:“你竟也知道害怕?”
宋书砚皱眉:“别节外生枝,先将人带回去。”
看着四人将袁子言带走了,宋秋余心情复杂。
果然恨比爱更长久,谁能想到四个人又卖墨锭,又卖玉佩的,竟是为了赎走仇人。
不过就袁子言做的那些事,若他是这四人也会记恨很久-
隔天下午,曲衡亭来京采买,顺便来章府见宋秋余,将宋秋余之前给他的铜板还给了宋秋余。
曲衡亭道:“书砚他们说不是要赎子言,凑钱是为了买一幅古画。”
若是昨日没有见他们去教处坊,宋秋余真就信了这些鬼话。
曲衡亭不知道宋书砚四人将袁子言赎走,这意味着四人把袁子言安置在书院外面。
对四人来说,袁子言是见不得光的人,他们报复袁子言也不符君子德行,是不光彩的。
宋秋余接过那些铜板,问曲衡亭:“袁子言是什么样的人?”
出乎意料,曲衡亭对袁子言评价颇为高:“子言是个乖巧好学的孩子。”
宋秋余想起昨日袁子言又是咬人,又是骂人杂种,咒人去死的模样,实在跟乖巧沾不上边。
话又说出来,他在章行聿眼里应当也是乖巧好学的。
谁还没两副面孔?
曲衡亭是白檀书院的副讲,袁子言再跋扈,在他面前也会收敛。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苍老凄厉的声音:“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我女儿伸冤。”
宋秋余与曲衡亭同时看向外面。
很快那声音又传进来:“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我女儿伸冤。”
于妈妈一脸着急地走进来:“外面有一老者找郎君伸冤,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额头都磕破血了。”
宋秋余朝外走:“我去看看。”
府门外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如于妈妈所言,一边喊冤一边磕头,布满褶皱的额头鲜血淋漓。
宋秋余快步走过去,扶着他不让他继续再磕。
老者死死抓住宋秋余,浑浊的眼睛布满泪水:“您就是章大人,章青天么?我女儿被人活活烧死,求您为我们做主。”
宋秋余将他扶起来:“您先起来,进去再说。”
老者受了莫大的刺激,一直在喊冤,将宋秋余当做章行聿,要他为自己做主。
于妈妈为他倒了一杯茶,小声问宋秋余:“要不要请郎君回来?”
宋秋余摇了摇头:“他们衙门不办这样的案子,等老人安静下来,我先问问他。”
于妈妈看着他着实可怜:“那我去为他下一碗面,怕是许久没吃饭了。”
老人嘴唇干裂,别说吃饭,水都许久没喝过了。
见老人满额头的血,曲衡亭胃中一阵翻涌。
宋秋余对曲衡亭道:“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能应付。”
曲衡亭内心纠结,既想留下来帮忙,但又实在见不得血。
这时老人身体忽然一抖,歪到太师椅上昏了过去。
曲衡亭捂着口鼻,面色苍白道:“我去请大夫。”
宋秋余叫来小厮,与他一块将老人抬到床榻上。对方虽然昏迷,但时不时便会喊一声女儿,偶尔还会夹杂着另一个名字。
宋秋余不由凑了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第33章
曲衡亭去请大夫,与他一同回来的除了大夫,还有赵刑捕。
宋秋余还记得赵刑捕,只是奇怪他怎么会跟曲衡亭一块回来。
赵刑捕解释:“我今日休沐,在街上看到曲公子,观他脸色不好,便上前问了问。”
曲衡亭一脸歉意:“打扰赵刑捕办事了。”
赵刑捕忙摆手:“没有,只是在街上闲逛而已。不过听说有人在章大人门前喊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赵刑捕看过来,宋秋余道:“我也不知道,喊冤的老人只说自己的女儿被烧死。对了,今科榜眼是叫陆增祥吧?”
赵刑捕点头:“是。”
相较探花章行聿,状元周淮裴,榜眼显得有些籍籍无名。
宋秋余又问:“那这位榜眼大人,有没有传出什么桃色新闻?”
曲衡亭:?
赵刑捕:?
看着两双茫然的眼睛,宋秋余换了一种他们能理解的说法:“我的意思是朝中有没有哪位大官,榜下捉婿看上了陆大人?”
曲衡亭父亲虽是刑部尚书,但他一心只教圣贤书,并不知道京中这些趣闻,反倒是在城墙根打转的赵刑捕消息灵通。
赵刑捕犹豫道:“我倒是听闻大理寺卿家中的小女儿,似乎对陆大人青睐有加,但不知真假。”
【那就是了!】
【看来又是一个陈世美为攀高枝杀害糟糠之妻的故事。】
曲衡亭与赵刑捕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宋秋余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
宋秋余道:“喊冤的老人在昏迷时一直叫陆增祥,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位陆大人便是老人的女婿。”
曲衡亭吃了一惊,原以为这是戏文里才会发生的事,不曾想竟真有这样负心薄幸的读书人。
这时大夫从屋中出来,说老人已经醒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走了进去,一见到人,老人便跪下伸冤:“章大人,我女儿惨死在婆家,被活活烧死了。”
不等宋秋余他们说话,大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老人家,莫要激动,您已经到了章大人府中,他定会为您做主,您先躺下来。”
在大夫的安抚下,老人颤巍巍重新躺到床榻上,任由大夫为他施了几针。
老人虽躺在床榻上,但满脸绝望,口中一直念念有词地喊着女儿。
饶是见惯人情冷暖的赵刑捕都不由心生怜悯,轻轻叹了一口。
【这个陆增祥简直是畜生!】
施过针,老人面色好了一些,抬起枯老的手朝宋秋余的方向抓了抓。
宋秋余赶紧走过去,就听老人流着泪,气若游丝道:“他们烧死我的女儿,陆家的人烧死了我的女儿,要将我女儿烧成灰,今日要烧……”
宋秋余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您的意思是他们今日要将尸首烧成灰?”
老人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挣扎着要起来,用力抓着宋秋余的手,声音发颤:“不能烧,要找章大人。”
宋秋余双目一沉:“坏了,他们果然是要来个毁尸灭迹!”
一直候在门口的曲衡亭闻言,急道,“那怎么办?”
宋秋余起身道:“得赶过去阻拦,若是尸首成了一捧灰,那再无翻案可能。”
他喊来于妈妈,要她去臬司署找章行聿,又嘱咐大夫留在这里好好照顾老人。
赵刑捕挺身而出:“我随你一块去,若遇到险境,我也能抵挡一二。”
看了一眼人高马大的赵刑捕,宋秋余点头:“好。”
曲衡亭一脸焦急地走进来:“我也去。”
宋秋余担心若真遇到危险见了血,曲衡亭怕是第一个要晕的,婉拒道:“你留这里照顾……”
不等他说完,一旁的赵刑捕将脸扭到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曲公子是刑部尚书的公子。”
宋秋余当即话锋一转,对曲衡亭说:“那我们快走吧。”
有曲衡亭这个尚书之子,当地父母官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陆家-
陆增祥是洪令县人,离京城倒是不远,约莫一百多里地,开车都需要一个时辰左右,更别说骑马了。
将军府中豢养着许多马匹,宋秋余带曲衡亭与赵刑捕来府里骑马时,看到单独一个马厩的烈风,心中蓦然起了一个念头。
“你们去前面的马厩。”宋秋余对曲、赵两人说完,便径直朝烈风走去。
原本懒洋洋闭目养神的烈风,听到宋秋余靠近的脚步声,慢悠悠地睁开眼
等到宋秋余走进半丈的范畴,烈风似是不满地喷了两个响鼻。
宋秋余并没有停下,仍旧朝它走去,正色道:“今日我有非常非常要紧的事,必须得骑着你去。”
烈风前蹄一踏,霍然起身,抖着脖颈仰天嘶鸣。
“这个时候你别跟我闹脾气。”宋秋余将心一横,一把薅住烈风长颈上的套绳道:“回来我给你炒黑豆吃。”
说完宋秋余抓着套绳,跨上马背,神色凌然道:“驾!”
“救命——”
正在牵马的曲衡亭、赵刑捕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我不会骑马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快如闪电的马影从眼前一闪过,伴随着宋秋余变调的凄厉叫声,很快从眼前消失。
曲衡亭跟赵刑捕在原地愣了几息,而后才反应过来那道残影是骑着烈风的宋秋余。
两人暗道一声糟了,赶紧骑上马去追宋秋余。
烈风那样的神驹,善马术之人都无法驾驭,更别说宋秋余不会骑马了。
宋秋余并非完全不会,刚来这个世界时学了两天骑术,新鲜劲一过便丢到一边,再也不学了。
烈风哪怕进入暮年,也非一般马匹可比的,曲衡亭他们追出去时,已经不见宋秋余的影子。
赵刑捕喉咙滚了滚,干巴巴道:“往好处想,宋公子没被烈风甩在马厩,便说明它的脾气比以往好了许多,应当不会有事。”
曲衡亭:……-
洪令县,陆家宅子。
陆老爷子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家仆:“没用的废物,连一个老东西都抓不住。”
家仆面颊当即肿了起来,跪在地上求饶。
陆老爷子面色铁青:“还不快滚去找人。”
家仆磕着头应了一句是,踉跄着起身赶紧走了。
这时管家走过来,附在陆老爷子耳边说:“老爷,柴火跺已经堆好,现在烧么?”
一旁捻着佛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的老妇人,急忙道:“还不能烧,时辰还没到。”
陆老爷子瞪了一眼:“妇人之仁!现在就点火!”
管家点头答道:“是。”
陆老夫人忧心忡忡:“吉时未到,若是现在就烧,谭……怕是怨气凝聚会化作厉鬼。”
陆老爷子眉峰压下,眸染厉色:“闭嘴!什么厉鬼不厉鬼,她是房中失火自己烧死的,要怨便怨自己福薄!”
陆老夫人脸上一骇,喏喏着不敢再多言,只是不停捻着手中的佛珠。
陆老爷子不放心,随管家一块去了,他要亲眼看着谭青的尸首烧成灰烬,以绝后患!
谭青在自己房中被大火烧了半夜,尸体焦黑得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被一张草席裹着扔到高高的柴垛上。
陆老爷子下令点火,管家便举着火把点燃薪柴,火焰嘭地蹿起。
火光映在陆老爷子面上,明明暗暗,犹如烈狱恶鬼。
看着火舌一点点将尸首吞没,陆老爷子嘴角勾出称心如意的笑。
谭青啊谭青,莫要怪我心狠手辣,谁要你执意上京坏了我儿晋升之路。
管家用沙土灭了火把,走到陆老爷子面前:“老爷,这里风大,尸首一时半刻又烧不干净,不如您先回去,等少夫人烧干净了……”
陆老爷面色阴沉地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自觉失言,改口道:“等人烧干净了,我便将骨灰扬了。”
陆老爷子没应这句话,只是说:“去马车将酒拿出来。”
就算等上一晚尸首才能烧干净,他也不能走,决不能留一点后患。
管家:“是。”
郊外风声四起,火舌噼啪作响,陆老爷子喝着酒,心中盘算求娶三品大员的千金需要多少聘礼。
如今他的儿子只是一个翰林院的编撰,若攀上这样位高权重的岳丈,前途自然无量。
酒劲上头,陆老爷子越想越得意之际,听见一道崩溃之声——
“慢点!我屁股都要被颠烂了!”
陆老爷子:?
他回头望去,一匹高头大马奔至而来,眼看就要撞上自己,陆老爷子面色一白,挣扎着要跑时,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从陆老爷子头顶跨行而过,扬起无数尘沙。
陆老爷子吓得瘫软在地,动都不敢动,浑身冒冷汗。
“啊——”
宋秋余死死抓着缰绳,面色比陆老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烈风稳稳停在火堆旁。
宋秋余惊魂未定地呆坐在马背,直到一阵风将焰火吹得高涨,他才回过神,软着双腿从马背上爬下来,脱掉外袍开始扑火。
陆老爷子望着宋秋余的身影,从惊惧中醒悟过来,指着宋秋余呵斥:“你是何人?”
宋秋余没空搭理陆老爷子,衣服根本扑不灭这么大的火势,便开始用沙土灭火。
见宋秋余是冲谭青而来,陆老爷子又惊又怒:“来人,给我抓住他!”
管家与一个壮实的奴仆朝宋秋余走去,不等他们靠近,烈风便扬蹄踏来,一蹄子踹飞了管家。
壮实的奴仆见状不敢冒然上前,打算从旁边绕行去袭击宋秋余,被烈风一眼识破,不屑地打了两个响鼻,让他先行了两步,才慢悠悠追上去-
赵刑捕骑着马赶来时,陆老爷子、管家、壮实的仆从都哎呦哎呦在地上打着滚叫疼。
见援兵到了,宋秋余喊道:“快帮忙扑火。”
赵刑捕匆匆地栓上马,学宋秋余脱下外袍,用外袍裹了一堆沙土往火里扬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大汗淋漓。
宋秋余已经累到脱力,听到烈风嘶鸣了一声,他喘着粗气回头,就见烈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套在马车上,它驾着马车走到火堆前,冲宋秋余他们叫了两声。
宋秋余意识到对方是想他俩让开,便拽着赵刑捕为烈风让路。
烈风架着马车,从火堆旁堪堪擦过,马车撞在烧得通红的薪柴上,火堆瞬间散架。
宋秋余惊赞:“烈风,你果然比秦将军要聪明。”
赵刑捕:……
烈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透着居高临下。
赵刑捕默默补充:也比他们聪明。
火堆散架后,火势要比方才好扑灭。宋秋余虽然很累,但此刻干劲十足。
等他们终于将火扑灭,曲衡亭才带着当地父母官赶过来。
洪令县的县令看到陆老爷子那刻,脸色微变,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只说有人要在此杀人,可没说行凶之人是陆老爷,金科榜眼的父亲。
尚书之子他得罪不起,大理寺卿未来的贵婿,他一样得罪不起。
见县令来了,疼得打跌的陆老爷子指着宋秋余一行人,面色狰狞道:“大人,这些人是山中匪徒,想要将我绑走勒索赎金。”
宋秋余累得瘫在地上,闻言笑出声:“在下不才,纨绔山的匪首纨绔子宋秋余,家兄章行聿!与你儿子同科,只不过家兄是探花。”
探花第三,榜眼第二。
但章行聿的探花就是要比榜眼厉害,一是家庭背景足够硬,二是深受圣宠,三是官职要比榜眼高。
果然此言一出,陆老爷子眼珠子鼓着不说话。
县令双腿一软,这又是尚书之子,又是探花郎的弟弟,来头个个不小,他……
见县令这副模样,赵刑捕便猜到他定是收了陆家的贿赂,怕他狗急跳墙,赵刑捕悄然走到县令身旁,若是对方要起杀心,他便可以出手制住县令,以作威胁。
县令豆大的小眼来回转动,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地抉择。
这时宋秋余道:“此案关系到榜眼陆大人,我来时已经告诉我兄长,想必他很快便会到。”
章行聿所在的臬司署专管官员犯下的案件。
县令听到这话,眼睛也不敢转了,抬袖擦着额角的汗。
陆老爷子亦是感到害怕,色厉内荏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在京中好好任职,何罪之有?”
宋秋余冷冷一哼:“有没有罪不是你我说了算,还要问过这具尸,她是否受人所害,又为何害她?”
陆老爷子强作镇定:“家中意外起火,她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被困在房中而死,并非被人谋害,仵作验过尸,县令大人可作证。”
听到谭青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一向好脾气的曲衡亭都火了。
“还有两月,她便能生下你们陆家的血脉,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忍心害死自己的儿媳,还有无辜的孩子!”
陆老爷子毫无愧疚之情:“这位公子莫要乱攀咬,此女子并非我儿的夫人,腹中孩子亦非我儿骨血,早在一年前他们便和离,此事可问县令大人。”
县令眸光闪了闪:“是……两人一年前已经和离,过了官府名录,户籍也分了。”
赵刑捕目光锐利如剑,看向县令:“当真一年前和离的?”
县令不敢答,但又不敢不答,支支吾吾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还需要查一查。”
曲衡亭从未见过这等无耻之人,质问陆老爷子:“既然她不是你家儿媳,为何会住在你家?”
陆老爷子对答如流:“她失踪一年有余,前几日哭哭啼啼找上门,我夫人心善,看她有孕便收留了她,谁知道发生这样的意外。”
“你——”曲衡亭颤着声音:“你无耻!”
陆老爷子不以为意:“这位公子,我们陆家是积善之家,你莫要空口无凭地冤枉我。”
【不对!】
【这不对,这具尸首并非是女子。】
原本气恼的曲衡亭、赵刑捕听到这话,纷纷转头看向宋秋余。
什么意思?
【这是一具男尸,被烧死的是个男人!】
第34章
宋秋余皱眉翻检着焦尸,虽然尸体面目全非,但性别还是可以查证的。
这不是女尸,而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难道老人家的女儿还活着?】
【那这又是谁的尸体?】
宋秋余用木棍撬开焦尸的口鼻,随后又剖开尸首的喉管,看得众人胃中翻滚。
赵刑捕最为惊讶,宋秋余看着清秀俊逸,却敢“徒手”扒拉尸体,还是一具烧得面容可怖的尸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刑捕有些不适地扭过头。
曲衡亭看过《仵作秦暗》一书,知道宋秋余这是在验尸,不由问:“怎样,可有发现什么?”
宋秋余头也不抬道:“这是一具男尸。”
县令吃了一惊,转头去看陆老爷子,对方似乎也愣住了,像是对此事全然不知的模样。
“不可能。”陆老爷子眉头紧锁,低声慌乱道:“这怎么可能?”
尸首竟不是谭青,而是一具男尸!
赵刑捕将刀鞘打在陆老爷子脖颈,厉声质问:“说,你将人藏哪里去了?”
陆老爷子吃了一痛,一脸惧怕地向县令求助:“钱大人救命,这匪徒要杀我!”
县令认出赵刑捕手里拿的是官刀,两面都不敢开罪,干笑着打圆场道:“两位冷静,有话好好说。”
赵刑捕怒视着陆老爷子,对钱县令道:“既然尸体并非陆家儿媳,那人定然是被他藏了起来,如若不及时将人找出来,怕是有性命之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老爷子咬死不承认,甚至还往谭青身上泼脏水。
“这尸首若不是谭青的,那定然是奸夫的,他俩在我家私会,我还没告他们二人通奸呢!”
赵刑捕亮出刀刃,在陆老爷子的脖颈割出一线血:“老东西别东拉西扯,说,人在哪里!”
陆老爷子瞬间盗出冷汗,看着雪白的刀刃,两股颤颤地放狠话:“我儿是皇上钦定的榜眼,朝廷命官,你,你敢放肆?”
宋秋余看过来:“天子犯法都与民同罪,更别说你这个榜眼亲爹了。”
提及这个,陆老爷子硬气不少:“不管这人是谁,都是死于意外走水,与我何干?”
所有证据都被他销毁了,包括那间“意外走水”的屋子,今早他便让人夷为了平地。
宋秋余没被激怒,平静道:“我方才检查过尸首的气管,气管内有碳沫,确实是死于火烧。”
陆老爷子勾起唇角,还不等他得意,又听见宋秋余说:“或许你已经将所有罪证销毁,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有心问问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又担心对方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进来,便静静等着宋秋余下文。
宋秋余没理陆老爷子,反而看向钱县令:“若是我没记错,方才陆老爷说,谭娘子并非被人谋害,只是不小心被困在房中,还请仵作验过尸,对么钱大人?”
仵作验过尸,便意味着过了明路,若出了问题必定会牵扯到衙门里的人。
钱县令抖索着擦了擦汗,不想认也不成:“是……”
宋秋余面色骤变,高声道:“那钱县令还不快将姓陆的抓起来!”
陆老爷子当即反应过来,面色煞白。
“仵作既已经验明正身,那晚被困在房中烧死的人是谭娘子,而眼前这具尸首不是谭娘子。”宋秋余正色肃然,抬手指向陆老爷子。
“这位陆老爷子设下私刑,将人活活烧死。人证物证俱在,可谓是人赃并获。大人,还不快抓人?”
赵刑捕闻言只觉大快人心,当即擒住陆老爷子的胳膊。
如今这副局面,钱县令不敢多言,吩咐带来的衙役将陆老爷子抓回大牢。
赵刑捕将人交给衙役时,刀鞘不经意捅到陆老爷子下腹,疼得他当即惨叫出声。
衙役架着陆老爷子正要往回走,远处来了一行人,他们手中举着火把,好似火龙一样望不到头。
宋秋余以为是章行聿来了,上前几步:“兄长……”
等为首那人走近,宋秋余愣了一下。
被擒住的陆老爷子面露喜色,一把挣脱身旁的衙役,喊道:“快擒住这些人!”
陆老夫人举着火把,腕上还缠着那串常捻的佛珠,看到安然无恙的陆老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陆老爷子跟管家走后,陆老夫人便在佛堂抄写经书以求心安。
突然,宋秋余一行人闯入府中,拿刀逼问她谭青尸首的下落。
问出来后,那些人便将她绑在佛堂,幸好婢女前来拿焚烧的经文,将她救了出来。
陆老夫人虽不同意杀了谭青这个主意,可已经犯下杀身业障,覆水难收。
因此陆老夫人带着一行人赶了过来,她可入地狱赎罪,但决不能累及她的儿子!
“将他们给我抓住!”陆老爷子疾声厉色道:“逮住一人,我赏白银十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宋秋余他们被几十个举着火把的粗壮汉子团团围住。
钱县令都懵了,瞪着陆老爷子,由衷地发问:“你疯了么?”
曲衡亭是夜里来府衙应的门,衙门里只有两个值夜的捕快,钱县令叫上他俩,还有一个狱卒,便随曲衡亭来抓人。
谁能想到歹人竟是陆老爷子,甚至还敢明目张胆杀人灭口。
“我没疯。”陆老爷冷声道:“钱大人,这些人已经知晓你我之事,若是坐以待毙,倒霉的便是你我!”
钱县令心说,我只是贪财了一些,我不是不要命!
“你不要胡说,我为官清清白白,与你更是无甚私交。”钱县令大义凌然道:“你切莫一错再错。”
他嘴上凌然,背着宋秋余一行人却拼命给陆老爷子使眼色,用口型道:“尚书之子,探花郎弟弟。”
这些角色,哪一个是他们惹得起的,搞不好就是抄家灭门。
姓陆的,你想死千万别带上我,我可是刚偷偷娶了第五个小老婆!
陆老爷子看着人怂胆小的钱县令,原本还想着同为一条船上的人,若他站在自己这边便放过他,既然如此……
陆老爷子眼眸划过狠辣:“给我全部拿下!”
几十个壮汉正要往前冲,然后听到一声:“且慢。”
所有人竟真的都停了下来,这完全在宋秋余意料之内,毕竟很多反派死于话多。
所以,看他嘴炮之术!
宋秋余零帧起嘴:“陆老爷,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谭娘去哪儿了?眼前这具焦尸又是谁?”
陆老爷子毫不意外地入套了,眉眼阴郁狠厉:“你这话什么意思?谭青是你藏起来的?”
若非谭青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宋秋余没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地上这具尸首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儿子,榜眼陆增祥。”
此言一出,别说是陆家夫妇,就连曲衡亭、赵刑捕都愣住了。
曲衡亭悄悄问:“真的么?”
宋秋余当然是瞎掰的,他都没见过陆增祥,怎么能可能凭一具亲妈都辨别不出来的焦尸断定他是陆增祥?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拖延时间,二是为了诈陆老爷子,看此事有没有这位榜眼的参与。
还不知焦尸并非谭青的陆老夫人,停下捻佛珠的动作,紧蹙着眉头看向宋秋余:“你在胡言什么?”
宋秋余故意不去解释:“我有没有胡言,你们心里很清楚。谭娘有没有奸夫,肚子怀着何人的孩子,你们想必心知肚明。深夜会出现在谭娘房间的男子,究竟会是谁呢?”
陆老爷子面色变了几变,但又觉得不可能。
几十年的夫妻,陆老夫人对陆老爷子的性情很是清楚,见到他的面色,心中不禁一慌。
“他这话什么意思?”陆老夫人抓住陆老爷子,连声质问:“他为何要这样说?这尸首不是谭青的?为何要扯到我们的儿子头上?”
宋秋余这才道:“陆老夫人,地上的尸体可不是谭娘子的,而是一具男尸。”
陆老夫人双腿软了软,身体向后晃去,被陆老爷子一把摁住。
陆老爷子呵斥道:“慌什么!儿子在京城呢,若是真回家,岂会不跟你我说一声?”
此话仿佛一颗定心丸,陆老夫人喃喃自语:“对,祥儿最是孝顺,他若回来定会来跟我请安。”
陆老爷子看向宋秋余,冷冷一笑:“死到临头,还敢咒我儿!给我抓住他,然后拔掉他的舌。”
宋秋余冲陆老爷子吐出舌头,发出嘲讽声:“略略略。”
一旁的曲衡亭/赵刑捕:……
【想拔掉我的舌头,你也配!】
陆老爷子气急败坏:“还不动手!”
赵刑捕拔出刀挡在宋秋余身前,对曲衡亭道:“曲公子,你与宋公子跟在我身后。”
钱县令急迫地问:“那我呢?”
赵刑捕没回答,倒是一个衙役挺身而出:“大人,卑职会护着你的!”
钱县令泪洒当场,连道三声好。
挡在宋秋余身前的赵刑捕,挥刀格挡下眼前的壮汉,又踢开从身侧偷袭那人。
挡在钱县令身前的衙役,看到两个壮汉举着手腕粗的木棍,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头皮顿时麻了,想也不想当即躲开了,将钱县令完全暴露。
钱县令:……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钱县令急道:“我乃本县县令!”
那人果然停住了手。
钱县令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听那人磨着牙根道:“竟真是你这个狗官,当初你若不是收了钱,将我家田地判给王财主,我何至于如此!”
重重一棍落在钱县令身上。
钱县令“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
“狗贪官狗贪官。”
“别打了别打了。”-
赵刑捕以一敌多,还得保护两个手无寸铁之人,就算他武艺高强也撑不住多久。
在赵刑捕肩头挨了一闷棍后,宋秋余疾声道:“低头。”
赵刑捕反应了一下,虽然不懂宋秋余为何要叫他低头,但还是迅速躬下身。
宋秋余将从地上抓起的沙子朝前一扬,正面袭来的壮汉一时不慎,眼睛迷了一下。
赵刑捕眼疾手快地将壮汉撂倒在地上,很快又有两人飞身而来。
赵刑捕来不及喘息,抬脚踹飞其中一个,然后手腕一别,长刀与另一人的长棍撞上,以力拼力,互相较着劲儿。
宋秋余猫腰从赵刑捕身后钻出来,然后狂踩壮汉的脚面。
【我踩踩踩踩!】
曲衡亭见状,壮着胆子去踩另一只脚。
汉子惨叫一声,丢下木棍,捧着脚来回跳,最终被赵刑捕一拳打晕。
陆老爷子见状气坏了,没再管废物的衙役,让所有人集中对付宋秋余。
很快赵刑捕被制住。
“你们别过来。”宋秋余举着石头,被五六个汉子围住。
陆老爷子怒道:“还不快动手!”
五六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朝宋秋余奔去,宋秋余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了几息,棍棒并没有落在身上。
宋秋余睁开一条眼缝,便看到一袭绯色的官袍挡在身前,火光映在他侧脸,像是蘸了蜜,让宋秋余心口也甜起来。
【章行聿来了!】
宋秋余撞上章行聿的背,脸几乎要贴在章行聿后颈,喜悦之情通过气息传递给章行聿。
章行聿神色柔软一瞬,看向身前的壮汉时又变得凌厉冷漠。
他扣住长棍,手反向压下,震得持棍之人手臂发麻,面色发青。
章行聿带来的官兵一拥而上,迅速将几十个大汉全部擒住。
宋秋余扔掉手里的石块,朝章行聿竖拇指:“哥,你来得可真及时。”
章行聿的视线从宋秋余身上扫过:“没事吧?”
宋秋余摇摇头:“没事,多亏赵刑捕的保护,一点事都没有。”
章行聿转头看向赵刑捕,抬手行了一礼:“多谢。”
赵刑捕受宠若惊:“举手之劳,探花郎千万不要客气。”
曲衡亭蓦地想起宋秋余曾说过章行聿不喜欢别人家叫他探花郎,不由偷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倒是没什么特别情绪,略微颔首便让人将陆老爷子绑上。
事已至此再无翻盘可能,陆老爷子满脸灰败,很是担心跟少理寺卿千金的婚事会告吹。
钱县令的担忧不比陆老爷子少。
章行聿没来,他害怕。章行聿带兵来了,他更害怕,因为他与陆老爷子真的有瓜葛。
章行聿突然看来:“钱县令,今夜你想宿在哪里?”
钱县令犹如被阎王点名的小鬼,当即立得板正,颤巍巍道:“睡睡睡睡衙门吧。”
章行聿和缓一笑。
见他笑了,钱县令跟着傻笑两下,就听章行聿道:“好,那便劳烦钱县令在狱中凑合一夜了。”
钱县令下意识答道:“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官之荣幸。”
【傻子,这是要将你下狱。】
这话点在钱县令灵台,反应过来的钱县令笑容僵住,而后眼皮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
将所有案犯抓住后,章行聿敲在宋秋余脑袋上:“下次遇事不可这样冒进。”
宋秋余不以为然:“没有冒进,我知道你一定会及时出现。”
【这点套路我要是都不知道,那十几年的探案小说岂不是白看了?】
看着宋秋余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章行聿眸底有些笑意。
章行聿笑,宋秋余跟着笑。
【嘿嘿。】
忽然,章行聿收敛笑意:“回去罚写三篇文章。”
“……”
宋秋余不嘻嘻了,跟章行聿讲道理:“我今日可是破了一件大案,能不能不写?”
章行聿绕过他,朝前走:“加罚两篇。”
宋秋余追上去:“为什么加罚?”
章行聿:“顶嘴,再加两篇。”
宋秋余:“这算什么顶嘴?”
章行聿:“跟兄长说话用质问的语气,再加两篇。”
宋秋余彻底没脾气了,在章行聿身后嘟嘟囔囔地抱怨。
曲衡亭、赵刑捕看到这幕,都觉得不可思议,既觉得这样的探花郎不可思议,又觉得这样的宋秋余不可思议。
章行聿自然不必多说,被盛赞读书人之楷模,品行高洁,学识渊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给人当哥哥的。
破案时条理清晰,面对焦尸都不畏惧的宋秋余,不曾想在兄长面前是这样的。
真奇了-
隔天一早,章行聿开堂审理“焦尸案”。
仵作验过尸首后,与宋秋余所得观点一致——尸首为男子,喉管呛入炭沫,死于大火。
章行聿办案条理清晰,先从谭青与榜眼陆增祥和离一事入手,审问钱县令。
谭、陆两人有没有和离,周围邻居便可以作证,为谭青诊出有孕的大夫,亦可以作证。
陆老爷子之所以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不过是断定不会有人深究此事。
谭青死后,只有其父会为其伸冤,只要将他也灭口,再过些时日谁还会记得谭青、谭父?
章行聿传唤街坊四邻、为谭青诊过脉的大夫,以及陆家婢女们。
人证俱在,钱县令只得认下自己收了陆老爷子的贿赂,在和离一事上造了假。
章行聿又传唤本县的仵作,连番逼问下,仵作承认自己没验过“谭青”的尸首,他收了陆老爷子二十两白银,尸首压根没看。
有了钱县令、仵作的口证,章行聿让人将陆老爷子与陆老夫人押到堂上问话。
面对确凿证据,陆老爷子拒不认罪:“本县钱县令觊觎我们陆家田地,此番行举皆为栽赃,目的是逼我贱卖田地。”
章行聿道:“你是说他用自己的仕途栽赃你?”
陆老爷子脸皮堪比城墙,反问道:“有何不可?他自觉升官无望,便想捞上最后一笔,以保后半生……”
“陆家娘子!”
一道惊呼声打断了陆老爷子的话。
衙门外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本来大家看章青天审案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见一个身着破旧袍子的臃肿人影。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是陆家娘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望着怀有七个月身孕的谭青神色各异,有惊,有惧,有喜。
一个男子喉咙咽了咽,惧道:“这、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应当是人,你看,地上有影子。”
宋秋余原本作为人证躲在堂后,直到听到有人在喊陆家娘子,他忍不住探出脑袋。
【哪个陆家娘子?是谭青么?】
【人真的还活着!】
老实坐着等传唤的曲衡亭与赵刑捕,也不禁走了过来。
看着走进公堂的谭青,陆老夫人身体抖如筛糠,惊惧不已:“鬼,鬼啊——”
陆老爷子面色也不好,若谭青还活着,那具焦尸到底是谁?
谭青行礼叩拜道:“民妇见过大人。”
章行聿道:“你有孕在身,不必跪了,站着回话便可。”
探着脑袋的宋秋余:【啊,这都不给一个座么?】
章行聿顿了一下,又道:“你既非官身,也非诰命,原是不能坐在公堂之上,但念你月份大,审问一时半刻也结束不了,允你坐下。”
衙役搬来座椅,谭青局促道:“多谢大人。”
待谭青坐下,章行聿问:“堂上这两人你可认识?”
谭青看了一眼陆老爷子、陆老夫人,低声道:“认得,是民妇的公婆。”
章行聿又问:“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抓他们二人?”
谭青的手不自觉抚上隆起的腹部,摇了摇头:“不知道。民妇从山上回到家中,听府上的人说公婆被抓,今日开堂审问,便赶了过来。”
章行聿:“这两日你住在山上?什么山?又夜宿在什么地方?”
谭青答:“姑儿山的尼姑庵。”
章行聿吩咐衙役去姑儿山,将收留谭青的尼姑请下来。
之后,章行聿便循序渐进地问着谭青。
“你是何时上的姑儿山?”
“前日戌时。”
听到这话,陆老爷子眼眸闪了闪,动手之前他明明让人给谭青端过去一碗下了药的汤,亲自看谭青喝了下去,她怎么会有力气上什么姑儿山!
章行聿:“你还怀着身孕,为何这么晚要外出?”
谭青低头不语。
章行聿声音并不严厉,却很有威严:“本官问的话,你要答。”
谭青绞着手帕:“喝了一碗汤药,本想睡,可吐得厉害,便……想出门透透气。”
陆老爷子暗自气恼,竟是将汤药吐了。
那晚,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死谭青,他便将谭青院子所有的下人都支走了,因此不知道谭青吐过。
宋秋余扒着门板,很想让章行聿尽快问谭青知不知道房中那具焦尸是谁。
但又知道章行聿这种问法没有问题,若是问得太过着急,失了细节,反而对破案不利。
章行聿:“你可知道,前日你房中走水?”
谭青:“不知道。”
章行聿终于问到宋秋余最为感兴趣的:“你离开时,房中可有其他人?”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莫说宋秋余,便是陆老爷子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谭青,想知道那个枉死的倒霉蛋是谁。
谭青抓着手中的帕子,缓慢吐出几个字——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第35章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宋秋余发出快活的心声——
【芜湖!】
【果然被我猜中了,焦尸是榜眼陆增祥。】
陆老爷子心中升起恐慌,抽动着面皮猛然起身,指着谭青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一派胡言!我儿在京中做官,怎么会出现在房中?定是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妇,将勾搭上的汉子引到房中苟合,上苍看不下去便起了火,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烧死在房中!”
两个衙役上前:“跪下!”
陆老爷子双臂插着水火棍,被死死摁在地上,脖颈爆出根根青筋。
看到这幕,宋秋余觉得讥讽。
【知道焦尸是自己儿子便绷不住了,怎么烧别人家女儿的时候,能那么心狠手辣?】
谭青似乎第一次见到陆老爷子狰狞丑陋的样子,抚着隆起的腹部向后仰去,眼泪滚滚而来。
陆老爷子涨红着脸,不住地骂着谭青是毒妇。
章行聿拍下惊堂木:“肃静!”
衙役往陆老爷子口中塞了布条,公堂这才重新安静。
章行聿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谭青:“身体可有不适?”
谭青难堪地垂下眼,哑声说:“……没有。”
章行聿道:“那便继续回话。你可知前日戌时五刻,家中起火了?”
谭青手指收紧了一些:“不知道。”
一旁的陆老爷子宛如待杀的牲畜,听到谭青的话,挣扎着发出愤恨的怒声,满眼怨毒。
陆老夫人跌坐在地上,一副痴傻了的模样。
躲在后堂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在心里催促章行聿。
【快点再提一提陆增祥,好好刺激一下陆母,估计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场景了!】
【快点快点快点!】
堂上的章行聿问谭青:“前日夜里陆增祥回来后,为何没有知会家中其他人?”
瘫在地上的陆老夫人嘴皮抖了一下。
“他到家时已是很晚,怕扰了公婆的休息,便想着明日再过去请安。”
谭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利刃一样捅在陆老夫人心窝。
她得了寒症似的,一开始只是嘴唇抖,而后全身都在打颤,就连手指都开始痉挛。
“祥儿。”陆老夫人从喉咙先是挤出一句,之后便疯了似的撕心裂肺道:“祥儿,我的儿!”
陆老爷子也红了眼,但内心还是不愿相信那具焦尸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位极人臣,托举起整个陆氏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陆老爷子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都怪你。”陆老夫人扑到陆老爷子身上,疯魔地又捶又咬:“我的儿,你害死了我的儿!”
宋秋余好心肠地补了一句——
【岂止是害死,那是活活烧死的!】
曲衡亭:……
赵刑捕:……你是会补刀的。
【火烧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火焰先是将皮肤烧焦,待皮肤烤化后,便是脂肪。】
【就犹如炙肉一样,油脂放在火堆上炙烤,内里的皮肉被高温烤得劈啪作响,偏偏意识很清醒,直到死亡那刻都是痛苦的,所以这类尸体多呈扭曲状。】
曲衡亭闻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赵刑捕亦是如此,他其实见过焦尸,但听到宋秋余详细描述烧死的经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知道烧死痛苦,但这也太痛苦了!
【诶?】
宋秋余忽然惊呼一声。
曲衡亭与赵刑捕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谭青晕在公堂之上。
谭青昏迷后,没多久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也倒下了。
陆老爷子双眼满是血丝,赤红得仿佛能滴出血,若非衙役摁着他,他定然会置谭青于死地,让她为他儿子陪葬。
【这老东西,自己烧死了儿子,还怨人家!】
陆老爷子双腿愤然蹬了两下,最后力竭地瘫倒地上。
宋秋余骂道:【最该死的就是你!】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宋秋余转头对赵刑捕道:“赵大哥,你的骑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能否请你回去告诉谭老伯一声,谭娘子还活着?”
赵刑捕当即便应下:“好。”-
章行聿暂停了审案,让人去大夫过来。
谭青被扶到衙门后院,而陆家夫妇被拖回了牢里。
派去姑儿山的衙役带回来一个年长的师太,法号叫作静云师太。
章行聿向静云师太求证谭青方才所言。
静云师太习惯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前日,谭施主似乎遇到不顺心的事,竟想上吊轻生,好在被一个小女孩看见,那小女孩便来向我求救,我赶过去劝下了谭施主,她说无处可去,我便将她带回了姑儿山。”
【轻生?】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看来那天晚上陆增祥回来,是为了逼谭娘子与自己和离。】
曲衡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那晚谭娘子并非出去透气,而是被负心薄幸的陆增祥伤透了,跑出去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缢。
而陆父为求荣华放火想要烧死谭娘子,却不知房中的人压根不是谭娘子。
好一个阴差阳错!
曲衡亭正感慨时,却听到宋秋余说:【巧得有点不可思议。】
曲衡亭认同地点头,确实是巧,恶人得了恶报,善人却有善缘,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会不会是谭娘子扮猪吃老虎,故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局?】
曲衡亭眼睛霍然睁大,转头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没注意到曲衡亭的神色,反而快步越过他,朝走出来的大夫走过去。
大夫刚为谭青诊过脉,宋秋余忙问:“人怎么样?”
大夫已经听闻了陆家的事,叹一声:“肝气郁滞,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要不保。”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样严重?”
大夫摇头道:“何止!再这样忧心忧神,寿命恐减。不过任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如此,哎。”
大夫叹着气去为谭青熬药。
宋秋余朝屋内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谭青面如金纸,眉宇间也凝着郁结之气,不像能演出来的。
【陆增祥的死难道真是巧合?】
【还不如是谭娘子设下的局,健健康康地手撕渣男,也好过缠绵病榻,忧郁成疾。】
【哎,善良的人活得总是更为辛苦。】
怕谭青吹着凉风,宋秋余关上了房门-
公堂上,章行聿问完静云师太,待静云师太在口供上画过押,他便让师太回去了。
之后章行聿提审了陆府的管家。
听闻那具焦尸是陆增祥,明白陆家再无翻身可能,管家识时务地交代了全部。
为了攀上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陆老爷子便起了休掉谭青的想法。
谭青性子倔,况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想着上京去找陆增祥,这才让陆老爷子起了杀心,当夜便开始行动。
先是喂谭青喝了加有迷药的汤,然后调走她院子里的人,再趁夜黑放火烧谭青的房间。
那火烧到了后半夜,陆老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下人灭火。
床上的人变成一具焦尸,陆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用草席裹起来,因此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谭青。
管家在这份口供上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哪怕陆老爷子不认,也能定其罪名。
宋秋余闲着没事,将所有人的口供都看了一遍。
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蹊跷。
房门被人推开,章行聿走了进来,宋秋余赶紧将口供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两页假装在看。
章行聿瞥过来一眼:“书拿倒了。”
宋秋余心中一吓,悻悻地将书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这才是倒的,他方才没拿反。
宋秋余撇了撇嘴,放下了手里的书,问章行聿:“这案子算是结了么?”
章行聿悠悠道:“你别乱动口供,便能尽快结。”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捣乱不让你结案!】
宋秋余面上刚露出不满,章行聿便看了过来,宋秋余立刻以笑示人:“能结案就好,嘿嘿。”
章行聿没有笑,一脸肃然道:“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要打他手板,犹豫着伸出一根指头。
章行聿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五官扭作一团,很怕章行聿突然亮出戒尺给他一下子。
但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不得不苦着一张脸,将手掌展开。
章行聿果然抬起手,在宋秋余的忐忑之下,将一块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放到宋秋余手里。
宋秋余由怕转为喜。
章行聿摆摆手让宋秋余出去玩儿,他要写一封折子。
“兄长,你忙吧。”宋秋余咬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章行聿笑了笑,然后提起了笔-
晚饭前,狱卒一脸焦急地进了内堂:“章大人在么?”
正在厨房偷吃的宋秋余走出来:“找我兄长有事?”
狱卒识得宋秋余,急道:“不好了,那个陆老太太犯了疯病,竟将陆老爷子的耳朵咬了下来。”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有这样的热闹,宋秋余自然要去看:“快带我去。”
狱卒没多想,急忙领着宋秋余去了牢里。
陆老夫人视子如命,如今陆增祥死了,还是被陆老爷子活活烧死的,她恨不能生咽其肉。
宋秋余过去时,陆老爷子倒在血泊里,捂着左耳惨叫连连。
【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那日烧死在房中的人是谭娘子,这老家伙只怕会高高兴兴地为儿子操办新婚事,倒在血泊里的人也会变成无权无势的谭老伯。
看了两眼陆老爷子的惨相,宋秋余转身朝外走时,路过探头看热闹的管家,脚步微顿。
瞧见宋秋余,陆家管家忙缩回脑袋,跪在地上求饶:“都是我家老爷让我做的,大人不要砍我的头。”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他那份口供,不由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公堂上说,姓陆的起了杀心后,当夜便决定杀人灭口?”
管家一愣,呆呆地点头:“是、是的。”
宋秋余又问:“他起杀心是因为谭娘子说要去京城找陆增祥?”
管家:“对。”
宋秋余追问:“谭娘子什么时候说的要去京城找陆增祥,怎么说的?”
管家想了想,犹豫道:“好像是前日早上,小人具体没见,只是少夫人找过老爷,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下午便让我多准备些薪柴。”
宋秋余没再说话,皱着眉走了出去。
谭娘子上午找陆老东西说要去京城,下午老东西就起了杀心,晚上动手时小东西回来了,被在烧死在房间。
这怎么看都觉得太巧合,好似是谭娘子做的局。
但以他对谭娘子的观察,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是……
第二人格?
主人格良善心软,副人格咔咔乱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带感,嘿嘿!
从牢里出来,宋秋余准备去看看谭娘子,刚到县衙门正好撞上赵刑捕架着马车,将谭老伯带了回来。
听说女儿还活着,谭老伯精神都好了许多,与床榻上的谭青相见时,父女俩都眼含热泪。
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赵刑捕也叹:“是啊,感谢上苍,还能让他们父女团聚。”
宋秋余一直很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等吃晚饭时,谭老伯从房间出来,屈膝要向宋秋余他们磕头谢恩,被赵刑捕扶住了。
赵刑捕道:“老人家不要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衙门的职责所在。”
谭老伯刚要说什么,宋秋余忽然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陆家人要烧死谭娘子?”
谭老伯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听闻青儿的死讯,我原本以为是走水,后来是一个小女孩说青儿是被陆家人害死,她说可以去京城探花郎的府邸申冤。”
【怎么又是小女孩?】
宋秋余记得静云师太曾说,当初之所以能救下轻生的谭青,是因为一个小女孩。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猜测:“老伯,你认识那个小女孩么,她长什么样子?”
谭老伯道:“认的,这是前几日青儿在街上遇见的,大概是跟家人走丢了,青儿便将她带回到府上。”
宋秋余面色微变。
这人该不会是……-
隔着薄薄的门板,屋外宋秋余他们的话,谭青听得很清楚。
听到宋秋余问起小女孩,谭青的心不由提起来。
“他很聪明,应当会猜出此事的可疑之处,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说出来,他反而还会帮你一个大忙。”
那人临走前对谭青如是说道。
谭青不解:“什么忙?”
那人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谭青隆起的肚皮,那双眸黑浸浸的:“若是陆增祥死了,陆家那对蠢货下了狱,便会冒出许多姓陆的豺狼虎豹与你争夺陆家的家产。哪怕你怀着孩子,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吃绝户。”
谭青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腹中的孩子。
那人又道:“他若是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谭青张了张嘴,看着那人手中布娃娃,还是问了出来:“你要走么?”
那双黑浸浸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谭青听见她“嗯”了一声。
谭青万分不舍,挽留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人?那为何不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眼再次有那种幽深,难以读懂的目光,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谭青后脊不由绷直。
女孩将小小的手贴在谭青的孕肚,不像抚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许久之后,她说:“想来它应该是很喜爱你,很想你做它的母亲,在你的床前趴了许久,日日夜夜盯着你,终于能托生到你的身体之中。”
谭青僵住了。
这番话令人毛骨悚然,但女孩的神色是平静,甚至有些恬淡,歪头看向谭青时还有一丝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童真。
“谢谢你照顾我。”女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谭青:“但我该走了。”
谭青在路边看见她一个人抱娃娃孤零零的,心中泛起怜爱,便朝她走了过去。
如今她又抱着娃娃,孤零零地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谭青忽然觉得某个地方很疼,她还未经历过分娩之痛,如今却好似感受到那种疼痛。
若是没有这个女孩,她只怕早就变成一捧灰。
谭青与陆增祥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谭家家道中落,原本陆父陆母不想认这门亲事。
但当时陆老太爷还在人世,他很是喜欢谭青,便一手促成两人的婚事。
婚后谭青与陆增祥举案齐眉,甜蜜恩爱了好一段日子,直到老太爷去世,陆父陆母掌管陆家,谭青便开始谨小慎微。
陆增祥一心读书,似乎没看到谭青的处境。
日子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谭青也已经习惯。
直到那一日她将在路边遇到的小女孩带回家,谭青蒙着眼,咬着牙过的日子,被对方一语拆穿。
只在陆府住了两日,那小女孩便对谭青道:“你的夫君攀了高枝,他们想将你赶出去。”
谭青正在绣肚兜,针头一歪,手指便破了。
她愕然抬头,小女孩站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好似能看清世间一切善恶。
女孩冷冷道:“但等你真出了府,他们又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最终还是会将你彻底除掉。”
谭青愣愣的,然后听到那女孩又说:“我可以帮你先除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