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在许鸿永头皮,瞬间惊出一身汗。
受伤的额头针扎般地作痛,惊慌之下许鸿永如见光的虫鼠,围着棺木找能躲藏的地方。
直到他的脚尖踢到镐头,许鸿永眼眸露出杀机。
头顶罩下一盏幽幽的灯笼,许鸿永快速摸起地上的镐头,猛地抬头,然后瞬间老实。
章行聿一手提剑,一手持灯笼,银辉披在他身上,眉眼染了冷霜一般的漠然。
宋秋余站在章行聿身侧,偏圆的眼型本该显得无害,但此刻在许鸿永心中宛如恶魔。
他怎么会傻到以为宋秋余会独自夜行……
许鸿永将手中的镐头悄悄背到身后,但宋秋余还是瞧见了。
“鸿永兄。”宋秋余蹲在墓坑旁,明知故问:“你拿着镐头做什么?”
许鸿永勉强道:“我夜半惊醒,担忧贼人会盗去湘娘的尸首,因此来瞧一瞧。”
宋秋余拉着调子“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打算用镐头敲我脑袋呢。”
许鸿永双手攥了攥:“怎么会……”
宋秋余一脸关切:“那湘娘的尸首可有被盗走?”
许鸿永说:“没有被盗。”
宋秋余歪了歪头:“真的么?我不信。”
许鸿永:……
宋秋余举着灯笼朝棺木挪了挪:“天色这么黑,你怕是没看清楚,再打开棺木看一看,我帮你打灯笼。”
许鸿永隐忍地吸了一口气,余光瞥向提着剑的章行聿。
现下可不是白日的时候,那时有诸多名士在场,而如今荒郊野外就他仨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鸿永一咬牙,还是将棺木推开了。
宋秋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正要探身一看,章行聿捂住他的眼睛。
章行聿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退到后面,我来看。”
宋秋余:?
反应了一下,意识到章行聿担心他见到尸首会害怕,宋秋余扒拉下他的手,侧头看章行聿,抬起下巴骄傲道:“我不怕。”
他都是拿血浆片下饭的。
章行聿看了两眼宋秋余,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很厉害。”
宋秋余:“嘿嘿。”
许鸿永:=-=
这俩是表亲兄弟么?怎么感觉黏黏糊糊的!
恶心,呕……
但等灯笼重新照下来,许鸿永赶忙去推棺木。
上面那两位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许鸿永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憋得通红,总算将棺木推开,一股难闻的尸臭传来。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许鸿永嘴角翘起:自然是她。
因为防腐做得不好,棺木之中的人皮肤大片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但成婚数载的许鸿永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湘娘确确实实是死了。
许鸿永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可惜,可惜她那一手华美的七绝诗。不过没关系,他还会找到其他人帮他。
湘娘,你便安安心心在这漆黑的棺木里躺着吧,而我则会长风万里,扬名天下。
【看许鸿永嘴角藏不住的无耻笑意,难道他觉得自己杀湘娘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才无耻!
许鸿永额角跳了跳,他闭眼平息了一下,这才开口:“我知你们怀疑湘娘之死,你们尽可以查证,我并未谋害湘娘。”
“而且——”许鸿永顿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时还怀有身孕,我怎会谋害我的骨肉?”
【怎么不会呢?】
【还有将怀孕数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恶,难以估量。】
许鸿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道:“你们若不信,尽可报官。”
【报官就报官!你霸占了她们的诗词,以为她们死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秋余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许鸿永,声音如寒山禅院的晨钟震荡在许鸿永心头——
【才气是藏不住的。】
许鸿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余啧了一声:【也对,你这样的庸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鸿永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疯狂增长。
她们凭什么?
不过是区区女子,一生就该待在后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们诗情绝艳,一笔一画间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诗篇热烈时如日照云海,洒脱时直上九霄,浪漫时又蝶踏飞花。许鸿永嫉恨至极,这样的才情为何他不能拥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亲磋磨她们,在她们哀伤难过时,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们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点点磨灭,许鸿永心中甚是痛快。
【许鸿永真让人恶心。】
许鸿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没有真凭实证,谁能奈我何?
许老夫人不知湘娘怀有身孕,故意刁难她,要她去寺庙为许家祈福,下山时一个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时,有樵夫亲眼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许鸿永毫不畏惧,因为他确实没杀人。
许鸿永心中得意,唇角刚扬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头呸呸。
头顶之上石子、黄土纷纷扬扬不停往下掉,许鸿永以袖掩口,怒视着朝上看去。
“抱歉,脚滑。”宋秋余嘴上道歉,脚下不停脚滑。
【觉得我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必须有证据才能拿你。】
【让我猜猜,你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许鸿永有些慌。
宋秋余冷冷一哼:【该不会怕别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诗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这话打到许鸿永的七寸,他面色骤变:“等等……”
宋秋余压根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许鸿永焦急地往上爬,没想到宋秋余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许鸿永暗道一声糟糕,饶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余扔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肩,他吃痛地发出闷哼声。
还没等许鸿永从那股疼劲缓过来,头顶又传来“嘻嘻”的声音。
许鸿永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宋秋余抱了一块比刚才更大的石头。
许鸿永:!!!
“你,你别胡来。”许鸿永喉咙无声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报官?”
宋秋余当然不怕:“你敢让人知道你半夜三经偷偷来此挖坟?”
许鸿永双目圆瞪,他还真……不敢。
宋秋余又说:“就算你敢报官,有章行聿在,谁会信你?”
许鸿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因为宋秋余说的是实情。虽然他在京中负有“诗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刚被圣人钦点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报官状告章行聿,世人都只会信章行聿,而怀疑他人品有瑕。
许鸿永也经不起查……
【吃俺老孙一块大石头!】
宋秋余抡圆了胳膊,瞄着许鸿永发射石块攻击。
许鸿永抱头鼠窜好不狼狈,他发现宋秋余不敢砸棺木,只得忍着尸臭躲在棺木旁。
见宋秋余又是撅着屁股找大石块,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热汗都冒出来了,还不能次次砸中许鸿永,章行聿叹了一口气。
他捡了几颗石子,指尖一拨,许鸿永顿时惨叫连连。
宋秋余朝章行聿竖起夸赞的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淡淡道:“怕比不上蓝公子见识广博。”
【蓝公子?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宋秋余抱有一线希望地想:【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课?】
章行聿温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读书。”
宋秋余:好恨!
宋秋余、章行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留下更恨的许鸿永。
今日之耻,他日必定报之。
嘶——
话说太大,扯到了嘴角的伤,许鸿永眸底阴翳戾气-
回去想了一夜,许鸿永总算想出对付章行聿的办法。
正所谓三人成虎,只凭他一张嘴不能拿章行聿怎么样,但若是一众人都说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无瑕也是有瑕。
能与他共谋此事的,许鸿永脑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龄。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龄敢出口讥讽章行聿,可见他是一个冲动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若情况不对,便可将所有过错都推他头上。
许鸿永盘算好一切,便递帖邀史致龄在家中一叙。
他本想在榻上装一装病,通过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龄的恻隐。
没想到史致龄回帖,想与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见。
许鸿永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让小厮套了马车,许鸿永到茶舍时,史致龄早已到了。
史致龄满脸复杂地看着许鸿永面上的伤:“你这……”
许鸿永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得苦笑,好似脸上的伤有天大隐情,却不便多谈似的。
“让你见笑了。”许鸿永一身多愁忧虑的气息。
不等他泡上一壶碧绿春,史致龄突然开口:“外面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许鸿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压着声音,故作平静地问:“什么传闻?”
史致龄没有说话,只是将雅间的窗推开。
对面的茶棚有一位说书人,摊前围聚了不少人。许鸿永听那说书人道:“城南有一位许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绝,说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故称作诗中之仙。”
“有人说,天下才学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斗、琅琊王氏分三斗,而这位诗中之仙又分去三斗,剩下一斗古今才俊分之。”
这段话许鸿永不陌生,因为是他叫人传出去的。
但接下来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又有人说,这位许姓才子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诗皆出自其夫人。”
“无稽之谈!”许鸿永愤然起身,随后又觉自己反应太大,压下心头的火气,露出凄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应当不会信这样的谬言吧?”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人问起,那许姓才子必定会说此番言论是谬论,无稽之谈。”
许鸿永:……
许鸿永手指抠在桌角,他强装淡然,为史致龄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书都不曾读过几本,更遑论作诗了,也不知是谁想要污我清白?”许鸿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惊吓我母亲与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盗诗。”
观许鸿永言谈行止,实在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史致龄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说书人又道:“许姓才子若觉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许鸿永心口一梗。
史致龄觉得颇有道理:“许兄,我觉得此法确实能助你破除谣言。”
许鸿永正要以惯用的借口拒之,楼下说书人声量拔高了许多:“我想这位许姓才子,定要用贤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诗作为托词。”
你怎么不站在房顶上喊!
许鸿永狂怒,不过也只能无能狂怒,因为他惯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清楚看到许鸿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龄,心中不由生疑。
许鸿永原配夫人离世后,他沉寂了七八载,直到遇见湘娘,才凭一首七绝诗惊艳世人。
大家都曾为许鸿永惋惜,觉得那七年他若不隐世,必定会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来,奇怪的地方颇多。
“才气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说书人高喊道:“这位许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诗?老夫猜他不敢,因为那些诗是厕中手纸!擦脚足布!不值一钱,又臭不可闻!”
说书人足足骂了半刻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饶是史致龄这种喜爱跟人起争执的,都觉得字字诛心、句句刺骨,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瞧了一眼许鸿永,果然已经气得面色如土,浑身打摆。
宋!秋!余!
许鸿永双目仿佛浸了毒汁,猩红带血地盯着楼下的说书人。
无知老叟不会知道这些,定是宋秋余搞的鬼-
一早就被薅起来做功课的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笔暗忖:【谁在骂我?该不会是许鸿永吧?】
【一定是那个渣男畜生!】
【哼,不把你那点破事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我宋秋余跟你姓!】
房门被人推开,宋秋余赶紧坐正,低头老实写文章。
于妈妈走进来:“累了么?吃点茶果再做学问。”
一听是于妈妈,宋秋余欢呼地放下手中的笔,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兄长呢?”
于妈妈道:“朗君去了臬司署。”
宋秋余立刻将于妈妈摁在太师椅上,又是揉肩又是锤胳膊,卖惨道:“闷在家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兄长回来了,怕是要罚我。”
于妈妈故作不知:“那该怎么办?”
宋秋余立刻展露燕国地图:“我想出去透透气。”
章行聿临走时嘱咐“他若想出去就让他出去”,于妈妈笑了,觉得朗君算小公子的心思一算一个准。
“好,但要少吃外面的零嘴。”于妈妈叮嘱:“午饭回来吃。”
宋秋余一一应下,像刑满释放之徒,一路狂奔出府。
街上人多聚集之处,必有人在谈论许鸿永暗害两任夫人,还盗人诗集之事。
宋秋余很是满意,不枉他熬夜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宋秋余买了两屉肉包、桂花糖,还有酥饼,很快一堆小乞丐便围了上来。
小乞丐汇报今日工作:“我编了数来宝去前门叫嚷,那里的人都知道了许鸿永做的事。”
宋秋余分了他一些吃食。“不错。”
“我串了十条北楼胡同,那里的人家也知道了。”
宋秋余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不错。”
“我串的是南楼那边的胡同。”
宋秋余也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很不错。”
宋秋余不仅让说书人在文人雅士聚集之处散播,还让小乞丐们深入百姓,传播八卦。
文人雅士关心的是许鸿永的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作的,百姓们则朴素很多了,喜欢家长里短。
而湘娘的遭遇正中大娘们的软肋,她们口口相传,很快许鸿永杀妻的名头响彻京城。
宋秋余将吃食分发完,便溜溜达达地走到许鸿永的府宅前。
门口那两个石狮,被气愤难当的正义大娘砸了不少烂菜叶子。
宋秋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捏着下巴思索:【那个冒充湘娘,引他们去龙岭山的人是谁?】
【这人应该是为湘娘报仇……】
一道热络的声音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秋余。”
宋秋余侧头,李恕一脸欣喜地走来:“真是你。”
他不知道宋秋余的字,为了以表亲近故而叫秋余。
李恕热情地邀宋秋余来家中喝茶。
【也好,重游一下“案发地”,或许能开拓出新的破案思路。】
李恕闻言心中一喜,他着实想弄清楚许鸿永所谓的“杀妻”、“盗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带着宋秋余回到昨日的竹林,李恕怕打扰宋秋余,站在宋秋余身侧不发一言。
宋秋余围着竹林走:【席间听到许鸿永的女儿哭喊,没多久我们一行人便赶了过去。】
李恕跟在身后:是的是的。
【从这里到许鸿永家中的后院,大概半刻钟就能到。】
李恕:是的是的。
宋秋余走到李府与许府相隔的那道院墙:【也就是说,那个人要在半刻钟内消失。】
李恕跟着停下脚步:是的是的。
宋秋余望着院墙:【许鸿永家仆从也不少,那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
李恕仰头亦是望着院墙:是啊,怎么避开的?
【只有一种可能……】
李恕:哪种可能?
【那人是许鸿永府里的人!】
李恕:我哩个乖乖,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
【得想办法进许府一趟,找出那个人。】
李恕:我来想办法让宋秋余进许府一趟……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传来尖酸刻薄的呵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幼女哭声。
整个许府只有一个稚女,那便许鸿永九岁的女儿。
宋秋余贴着墙听了一会儿,确定是小女孩在哭,立刻问李恕:“家中有梯凳么?”
同样耳贴墙的李恕,忙点头:“有。”
随从搬来的梯凳,宋秋余踏上去便看见许鸿永家中的后院。
地上倒着一个火盆,未燃尽的黄纸被吹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的许老夫人踢开火盆:“……弄这些黄纸来家里烧,你还嫌府里不够晦气?”
许云兰哭也不敢大声哭,缩起来的身体微微发颤。
“哭,就知道哭!”许老夫人发狠地去拧许云兰细弱的胳膊,“跟你娘一个死德行,都是讨债的贼!”
李恕难以置信,眼前的许老夫人与他平时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刚要开口制止,一旁的宋秋余突然伸过手,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死老太婆,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道尖细扭曲的声音响彻后院。
许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动,不由松开许云兰,惊恐地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一阵风灌进院中,树叶哗哗作响。
这点轻微的动静,让心虚且畏惧的许老太太惊叫一声,慌不择乱地离开了后院。
宋秋余这才探出脑袋,温声问许云兰:“你没事吧?”
许云兰受惊似的朝后躲了躲,怯怯地望着宋秋余。
“云兰。”李恕也探出了头:“是我。”
许云兰湿润的眼睫眨了眨:“李叔父?”
李、许两家是近邻,许云兰对李恕自然没那么害怕。
见许云兰对李恕有几分亲近信赖,宋秋余用李恕的名头哄许云兰:“你要不要来李叔父家玩儿?”
李恕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帮腔道:“云兰不是最喜欢兔儿灯么?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儿灯,云兰想不想过来看?”
许云兰明显有所顾忌,低着头摇了摇头。
“来呀来呀。”李恕声音夹起来:“叔父家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什么布偶,毽子,纸鸢,美人扇。”
宋秋余瞥了一眼李恕:【这口气真的好像拐孩子。】
李恕:……
此招数虽然险恶,但着实管用。
在宋秋余与李恕轮番的诱哄下,许云兰终于从许府出来。
李恕上供似的,把家里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摆在许云兰面前。
许云兰一连吃了好几个云片糕,吃噎了便喝两口茶,顺下去后,接着再吃。
李恕愕然:“这……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饭了?”
许云兰停下了动作,垂着头不说话,手指也紧张地绞在一起。
宋秋余将剥掉外皮的枇杷递给许云兰:“尝一尝,甜的。”
许云兰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余,慢慢抬手拿了过来,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
看着瘦弱的许云兰,李恕从未想过许老夫人竟会虐待唯一的孙女,简直可恶!
许鸿永知道这事么?
待许云兰吃完枇杷,宋秋余问她:“你是在给湘娘烧纸?”
许云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许哭腔:“他们说烧了纸钱,就不用在下面受苦,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
李恕如今极为反感许家人,闻言当即怒道:“这么说来,湘娘在许家一直受苦了?”
许云兰眼睛又垂了下来,缩着肩膀不说话。
宋秋余碰了一下李恕,李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许云兰了,他懊恼道:“叔父不是这个意思……”
宋秋余打断李恕,继续跟许云兰谈:“湘娘不是你父亲娶的续弦?你为何要叫她姨娘?”
提及湘娘,许云兰眼眶又红了红:“湘姨娘说,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至死也未曾听我叫她一声母亲,她怎么好挤占这个位子,所以要我叫她姨娘。”
宋秋余心中感慨万千:“湘娘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李恕也真心钦佩:“是啊,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竟……唉,天道不公啊。”
宋秋余旁敲侧击:“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吧?”
许云兰又点点头。
李恕立刻追问:“都有谁受过她的恩惠?这些人之中,谁又最懂感恩图报?”
【不是哥们,你套话也太生硬了。】
李恕:……生硬么?
大概又是被李恕吓到了,许云兰这次再怎么问也不肯说话了。
李恕自我反省:好吧,他的问话是有那么些许生硬-
虽然从许云兰口中知道的信息有限,但宋秋余确定了接下来的路线。
【那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是惧怕许鸿永。只要将许鸿永……】
宋秋余面上露出诡异笑容,看的李恕后脊发凉,冷汗连连。
许鸿永固然可恨,可头顶有青天,以暴易暴不可取,作奸犯科之事更是不能做!
担心宋秋余走上一条不归路,李恕心急如焚。
【只要许鸿永彻底身败名裂,成为过街老鼠,那人估计就有勇气站出来了。】
李恕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宋秋余好像已经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李恕的心肝又痒痒起来,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许鸿永的名声已经臭了,但并没有石锤的铁证,证实那些让他成名的诗并非他所作。
为了让许鸿永露出马脚,宋秋余故意放出消息,说湘娘的闺中密友听到京中的传闻,准备将湘娘在未出阁时给自己写的诗拿出来,以此揭露许鸿永的真面目。
到时许鸿永必定慌张,因为他无法确定湘娘有没有给闺中密友作诗,又作了几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湘娘的才情并非是在他们成婚之后突然有的。
一个有才华的小女娘,闺阁中写诗赠密友太寻常了。
宋秋余赌的就是许鸿永对“诗仙”这个名头的重视程度。
为了证明自己,许鸿永多半会选择再作几首诗。但他又不是那块料,被两个才女熏陶了数年,还是没做出拿得出手的诗。
许鸿永唯一出路便是买诗。
一切都如宋秋余所料,听闻湘娘闺中密友要来京城与他对峙,许鸿永惴惴不安。
偏偏这个时候他母亲还来添乱,说湘娘厉鬼夜夜出现在她床头,她甚至能听见婴儿的啼哭。
一连好几日没睡好,许老夫人形容枯槁,言辞颠三倒四。
“是了,一定是湘娘来找我索命!她死时还怀着身孕,这叫子母凶,这种厉鬼更为难缠可怕。”
“儿啊,快请最好的道士驱鬼,再这样下去,他们母子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许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吵得许鸿永心绪难安,脑袋发胀。
“一定要赶走他们,不然我们家……”
“够了!”许鸿永用力摁住许老夫人双肩,面色阴沉如水:“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么?不要再生事端了,否则更惹非议。”
“可是——”
许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已经很不耐烦的许鸿永让人将她送回了房。
许鸿永没清静太久,晚上许老夫人又来闹,满嘴胡言,一会儿婴儿啼哭,一会儿湘娘喊索命,吵得许鸿永满身戾气。
他真想……-
宋秋余这边的计划倒是顺风顺水。
风声放得差不多了,只等许鸿永上钩。
为此宋秋余向章行聿求了两首诗,又去找了状元郎一趟。
周淮裴应了宋秋余一幅画,原本说是第二日下午送来,但已经过了好几个第二日,人像画还是没送过来。
这次宋秋余亲自登门,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
周淮裴的随从一板一眼道:“我家主人不在家中。”
宋秋余大咧咧地摆摆手:“没事,我进去等他。”
“……”随从一脸为难:“这怕是不妥。”
若是其他府宅,宋秋余肯定就告辞了,但这是周淮裴的府邸,因此他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妥?”
随从支吾着答不出来。
哪里都不妥,但你要问他到底哪里不妥,反正就是不妥。
“哦哦。”宋秋余明白了过来:“状元郎不想见我是吧?”
随从:……好直接,但无法反驳,因为他家主人的确不想见宋秋余。
见随从一脸尴尬,宋秋余反而安慰:“没事,下次你可以直说。”
随从吞吞吐吐:“其实我家主人……怎么说呢……我……唉……”
宋秋余很理解:“你放心,我都明白。”
随从惊异于宋秋余的豁达,他认认真真看了宋秋余好几遍,都未从宋秋余脸上找到不高兴。
他家主人是一个很会使小性子的人,哪怕应过的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卦,寻常人压根受不了他。
当然,不寻常的人也受不了,总之很招人嫌。
“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宋秋余道:“那等你家主人的大姨夫期过了,我再来,”
随从:?
宋秋余走后,随从隔着书房的门,将方才与宋秋余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淮裴。
书房门突然拉开一条门缝,从里面探出一张阴郁脸:“什么是大姨夫期?他是不是在骂我?”
随从如实回答自己不知道。
周淮裴烦躁地赶走了随从,回到房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
书房散落了许多幅画,无一例外都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每一幅都光影精美,惟妙惟肖。
但周淮裴总是不满意,撕了一张又一张,眼睛熬得通红。
宋秋余也不满意,他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原本想从周淮裴手里骗两首诗,却连人都没见到。回到家,章行聿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宋秋余只向他讨了两首诗,没想到章行聿一下子写了七首,每首风格都不一样,绝不会引起许鸿永的怀疑。
章行聿的形象在宋秋余心中瞬间又高大了许多。
宋秋余眼里的桃心噗嗤噗嗤往外冒:“哥,你真是一个完人!”
“不算完人。”章行聿清冷道:“至少地质学的就不太好。”
“哪有哪有。”宋秋余彩虹屁:“你是最强的!”
【除了偶尔有时候记仇、小心眼,其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章行聿:……-
万事俱备只欠许鸿永狗急跳墙。
随着许鸿永“杀妻盗诗”的传闻甚嚣尘上,许鸿永终是坐不住,邀京中雅士们以诗会友。
见他上套了,宋秋余愉快地将章行聿写的诗放到黑市上。
为了让许鸿永放下戒备,宋秋余还给诗主人编造了一个父母双亡,自己也意外失明,除了一身才华,可谓是家徒四壁,即将饿死的悲惨身世。
后续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宋秋余的设想。
在诗宴的前一日,许老夫人上山祈福时,与湘娘一样跌落崖下。
许鸿永闻此消息,当场昏厥了过去。待他醒后,长跪在许老夫人灵前。
孝子名士以一句“人之为贵,皆因孝道”而闻名,他不顾许鸿永烂透的名声,贯彻孝道理念,是第一个来灵堂为许老夫人上香的。
孝子名士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名士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下葬那日,许鸿永又哭又笑形容疯癫。
“母亲,是儿子不孝,若非被儿子的恶名累及,您也不会……”
许鸿永趴在棺木上,涕泪横流:“儿总以为清者自清,不必理会那些恶言,却不知您夜夜难眠,忧心忧神。”
孝子名士感其孝道,双目跟着湿润起来:“鸿永不必过责,老夫人若在世,必不愿看到你这样。”
许鸿永面露痛苦:“是我的错,我若早些向世人解释,湘娘在闺阁之时,我便常与她互通书信,教她读书作诗,母亲也不会为我上山祈福,更不会坠崖而亡。”
宋秋余赶过去看热闹时,许鸿永已经将众人唬住。
他说自己没跟湘娘成婚前,两人便经常通书信,只是为了湘娘的闺阁名节才不愿意解释,哪怕外面对他议论纷纷。
如今亲娘死了,他绷不住了,后悔早点没有说出实情。
这一番解释,既博得同情,又变相解释盗诗之事。就算他日湘娘闺阁密友找到京城,许鸿永也可以说那些诗是他教湘娘写的。
人性之恶,之自私自利,在许鸿永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宋秋余以为他会买诗证明“清白”,没想到他选了弑母这条一劳永逸的法子
许老夫人这一死,许鸿永彻底站在道德高地,没人再敢逼他作诗自证。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许鸿永露出得意之色。
湘娘没出阁时,因为仰慕他的才学,欣赏他的诗句,确实与他书信往来。
不过发乎情止乎礼,他们只谈诗词歌赋。
许鸿永发现了湘娘在文学上的造诣远超于人,才开始勾引湘娘,最终将她娶回家。
若还有旁人质疑,许鸿永可以甩出他与湘娘的书信。只不过他模仿湘娘的字,捏造了几封信歪曲事实而已。
但湘娘已死,死无对证,谁也不能奈何他!
这场仗,他大获全胜!-
宋秋余回来后便一直很安静。
章行聿推门进来,坐到了宋秋余身旁,将于妈妈做的桂花糕递给他:“心情不好?”
宋秋余愤愤咬了一口桂花糕:“只是不甘心。”
【这个畜生的口碑居然还逆袭了,简直离谱!】
章行聿捻去了宋秋余嘴角的桂花糕渣:“那你还有其他法子么?”
“算有一个吧。”宋秋余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声音含糊不清:“不是还有那个神秘人?找到神秘人应该能挖出许鸿永更多黑料。”
【等我挖出来,整死他!】
章行聿笑了笑,没再说话。
挫折不会打到宋秋余,只会让他干劲满满。
宋秋余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找到神秘人。
正瞌睡时,李恕递过来了枕头。
李恕将宋秋余拉到角落,左右环顾了一遍,开口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进许府?”
宋秋余不明白李恕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这么谨慎,难道他家中有探子?
而且——
宋秋余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许府?”
李恕一噎,理不直,但气很壮:“你当然说过,你忘记了?”
宋秋余仰头想了想……
“好吧,就当我说过,你有办法?”
自见过许老夫人虐待许云兰,李恕便觉得许老夫人,连同许鸿永都不是什么好人。
自家女儿有没有被欺凌,当父亲的能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平日里必定关心的不够!若是知道,那更是罪大恶极!
李恕又左右环顾了一遍,压低声音说:“我想办法将他叫到我府中,到时候你偷偷溜进许府探查。许家的仆从若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许鸿永的书房取东西。”
【哇,这么深明大义么!】
【我还以为李恕是个好高骛远、追名逐利、是非不分之人呢。】
李恕:我谢谢你哦-
在许鸿永名声最不好的那几日,李恕没有与其闹翻,还在龙岭山上,湘娘墓前为他说过好话,因此才能将许鸿永约到家中。
宋秋余不想被人发现,便从李恕家跃墙翻到了许鸿永的后院。
柴房的门上捆着锁链,锁链之上贴着道符,这一看就是许老夫人的手笔。
好在是一字锁,宋秋余掏出铜片,插进捅咕来捅咕去。
咔哒,锁开了。
【这种一字锁果然简单!幸亏刚穿来无聊的时候,跟京城的锁匠学了几招。】
宋秋余打开门,进了柴房。
那一垛带血的稻草早已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堆杂物,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宋秋余翻了翻那些杂物,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宋秋余凑过去看……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宋秋余一惊,刚躲到杂物堆后面,房门便被人推开,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许云兰。
宋秋余没有因为来人是许云兰而感到轻松,相反,他在方才意识到一件事,或者说他一直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
【受过湘娘最大恩惠,最不愿湘娘死的人,是……】
【许云兰。】
许云兰站在破败的柴房,天光透窗落在她稚气的脸上。
她慢慢弯下唇,天真从那张脸褪去,斜勾的眼角带着几分阴恻恻的邪气。
呀,终于被发现了呢。
第25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秋余心口跟着快跳了两下。
一道瘦小的阴影投下:“抓住你了。”
宋秋余:!
许云兰唇角扬起甜甜的笑容,一脸天真烂漫。
宋秋余心里却莫名发毛,甚至在想——
【要不问问她,灵堂杀哥这个变态问题?总感觉这位也是个小病娇。】
许云兰歪了歪头,突然伸出手摸上了宋秋余的眼睛。
她面色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缅怀:“你的眼很像湘姨娘。”
【所以要挖掉我的眼睛,然后晒干制作成木偶,以此怀念湘娘!】
许云兰:……
她倒也没那么坏,不过——
许云兰嘴角尖尖,压压低身体凑近宋秋余,故意道:“哥哥的眼睛这么好看,要是长到我的娃娃身上就好了。”
宋秋余拨开了许云兰的手:“我觉得在我身上更好看。”
许云兰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副神态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应有的。
宋秋余几乎确定许云兰就是那个神秘人,他试探道:“你祖母逝世了,你好似并不伤心?”
“为何要伤心?”许云兰别有深意地看着宋秋余:“她死了是一桩好事,也是一场好戏。”
宋秋余:?
看出了宋秋余的困惑,许云兰并未解释,笑意盈盈地说:“哥哥,你还是快走吧,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想我的娃娃长出一双你这样的眼。”
【我这是被一个九岁小女孩恐吓了么?】
宋秋余看看许云兰的身板,又想想自己英武不凡,八尺高的身量。
【她有什么好怕的?】
宋秋余霍然起身。
门外便传进来一道焦急的女声:“小姐,您在哪儿?”
宋秋余又霍然蹲了回去。
【这毕竟是许府,还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许云兰闻言一笑:“你说,我若是大喊捉贼,会怎么样?”
“会有衙门的人来抓我。”宋秋余傲然仰头:“但章行聿会来捞我。”
【咱后台,杠杠的!】
“小姐,您在哪里?”女婢急道:“老爷快回来了。”
许云兰笑容敛去,骨血里的冷漠轻慢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恢复了九岁孩童的稚气。
“我在这里。”许云兰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婢女一脸惧色,想上前又不敢,僵在原地道:“您怎么来这里了?这个地方多不吉利,我们快回去。”
柴房内的宋秋余一直侧耳听着,虽然章行聿可以来牢里捞他,但回家后也免不了多背几篇文章。
好在许云兰没有泄露,只是娴静地应了一声:“好。”
婢女赶忙牵着许云兰离开了,生怕慢一步后面便会有厉鬼追着索命。
待两人离开,宋秋余从柴房钻出来,翻墙回到李恕家中。
从小厮口中得知宋秋余回来了,李恕寻一个借口出来。
“怎么样,查探得怎么样?”李恕热切地问:“找到那人没有?”
宋秋余心中复杂,一时无从说起:“唉……”
见他连连叹气,李恕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出言安慰宋秋余:“没查到便没查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狐狸总有露尾之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宋秋余道:“我回去捋一捋。”
【捋一捋她这样做的目的。】
李恕一头雾水:谁?
李恕追了宋秋余几步,想问他是不是已有了怀疑之人?
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李恕望着宋秋余离去的背影暗自琢磨,看来那人确是在许府,但是谁呢?
是许云兰。
回去后,宋秋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发现从哪个角度来看,许云兰都是最佳嫌疑人。
只是她年龄太小,但凡她十五六岁,宋秋余早就将她放进怀疑列表之中。
至于柴房那个浑身是血的湘娘,未必是许云兰的同伙,可能只是穿着湘娘衣服的人偶。
在极度惊恐之下,眼睛是会欺骗大脑的。
许老夫人间接害死湘娘与她腹中孩子,必定会心虚胆怯,若是在这个时候许云兰对许老夫人进行精神暗示,再制造一些灵异事件,许老夫人会将人偶当作湘娘。
趁着老夫人昏迷,许云兰再将人偶收走,等宋秋余他们赶来,便为他们演了一场戏。
今天,宋秋余在柴房的杂物堆中,看见一枚小小的手印,手印上还沾着褐色泥块,估计是许云兰不小心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许云兰很聪明,她设计这样一场戏,应当是为了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只可惜,许鸿永属丁蟹的,运气好到爆棚,必死之局还真给他圆过去了。
不过就像李恕所言,狐狸不可能一直将尾巴藏着,总有露出的那天。
宋秋余制定了新计划,继续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
他就不信找不到许鸿永弑母的证据!
夜半,床榻上熟睡的宋秋余突然一个仰卧起坐起身。
不对!
大量的碎片信息涌入宋秋余脑中,越是这样他的逻辑越清晰,眼眸不见丝毫睡意,反而熠熠。
许云兰不是为了让许鸿永声名狼藉,受人唾弃。
她是要让许鸿永犯下弑母大罪!
历朝历代对杀妻的律法不同,大多态度是“夫殴妻致死者,以凡论”。
意思是,丈夫殴打妻子致死,以刑事案论处。
但是,所有朝代几乎默认“于奸误死,可免责”。也就是说如果妻子偷情,丈夫来抓时不慎打死了偷情的两人,可免于刑罚。
许鸿永若是杀妻,只需往湘娘身上泼脏水,他便可以获得同情。
哪怕旁人对许鸿永杀妻一事全然不知情,听到此事后,第一反应也是“他夫人做了什么,才让丈夫痛下杀手?”。
弑母却不同。
自古以来都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杀母就是天理不容。哪怕父母作恶多端,残忍暴戾,旁人也只会劝“他/她虽不好,但是你父/你母,便是打断了骨头也会连着筋”。
在古代不孝都是罪,更别说杀父杀母了!-
许府。
许鸿永在李恕家中饮了一些酒,许云兰端来醒酒的汤水。
待许鸿永喝完,许云兰拿打湿的脸巾,为他擦手。
看着眉眼低垂,温顺乖巧的女儿,许鸿永心中甚是满意。
女子便该这样,在家侍奉父母,出嫁侍奉夫君、公婆,不需读太多书,知道女戒女德即可。
许云兰以恭顺姿态,伏在许鸿永榻前:“祖母是您化成樵夫,推下的山崖吧?”
许鸿永:!
醉意瞬间消失,许鸿永厉色急声道:“你胡言什么!”
许云兰抬起肖像许鸿永的眉眼,嘴角慢慢扬起,眼底渗出来的诡谲与阴冷,让许鸿永心惊。
许鸿永声音不自觉颤抖,“你……”
许云兰笑意盈盈地问:“父亲还记得湘姨娘坠崖时,曾被一个樵夫看见么?”
许鸿永没说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对这个只有九岁的女儿,生出一种难言的惧意。
看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又蠢钝如猪的男人,许云兰彻底撕开伪装,露出与他一样的无情与狠绝。
她贴在许鸿永耳边说:“我给了那个樵夫一贯钱,让他守在山上,亲眼看着你把祖母推了下去。明日,他便会报官状告你弑母。”
“是不是以为这次会安然无恙?”许云兰的笑盈满恶意:“我可真喜欢看你得意的蠢样。”
“小畜生!”
许鸿永猛然扼住许云兰细弱的脖颈,青筋暴起,狰狞的面目宛如恶鬼。
许云兰不惧反笑,喉咙发出沉闷的笑声。
她这个诡异的样子,让许鸿永微微一怔。
下一瞬,许云兰双目涌出泪水,痛苦喊道:“救命——”
外面的人听见许云兰的呼救,以为有贼人来了,推门进来便见许鸿永掐着自己年纪尚幼的女儿,纷纷愣在原地。
许云兰拍打着许鸿永的手,哭求着让许鸿永松手,还说自己不会将他的秘密告诉别人。
许云兰凄厉的惨叫响彻主院,李恕一脚踹开房门。
“许鸿永,你还是不是人,自己的女儿都要杀!”
李恕怒视许鸿永,身后还带着几个粗壮的帮手-
宋秋余收到李恕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日下午,而许鸿永昨夜趁乱逃了。
许云兰被李恕带回了李宅,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言不发,纤细的脖颈有五条青紫的掐痕。
宋秋余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许云兰,然后问李恕:“你怎么赶过去的那么及时?”
李恕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今日无意间撞上云兰在偷哭,我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
宋秋余对这个套路很了解:“她一开始不肯回答,但在你的再三追问之下,她总算松口了,是嘛?”
李恕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说到了做功课的时辰,必须要回去学女红,然后跟你约了一个时辰见面。但到了时辰她迟迟没来,你担忧她的安危,便找了过去。”
这下李恕彻底心服:“你怎会一猜一个准?”
【因为这些都是套路啊。】
李恕:?
宋秋余没解释,推门就要进许云兰的房间。
李恕拦住他:“她今日受了惊,一切事等明日再说。”
“放心,她应该想见见我。”宋秋余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不想见了,我自己会出来。”
李恕总觉得宋秋余话中有话,也朝房内看去,但宋秋余已经将房门关上。
许云兰枕在自己膝盖,侧脸平和恬静。
宋秋余走近后,她抬起脸笑了笑:“这场戏好看么?”
“很好看。”宋秋余真心称赞道:“你也很厉害。我只是不明白,你既早知许鸿永并非能托付之人,为什么不劝湘娘离开呢?”
许云兰反问:“她会带我离开么?”
宋秋余顿住,这个还真不好说……
“我与她非亲非故,她甚至不肯让我叫她阿娘。”许云兰满脸漠然:“她若走了,我又变回了中阴身。”
宋秋余发出学渣的困惑:【中阴身是什么?】
许云兰道:“前阴已谢,后阴未至,是为中阴身。”
宋秋余认真地听着,也是真听不懂。
许云兰:“《楞严经》中言,众生依受生不同,分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等十二类生。”
宋秋余开始抓耳朵,抠指甲。
许云兰继续说:“胎生为阴阳交合,而中阴身便会守在成婚男女的床前,寻一个机会进入母体,托生成胎。”
【哦~】
听到这里宋秋余恍然大悟:【中阴身就相当于一团灵体,趴在人家床头等着投胎。】
不是灵体。
许云兰面上没了笑意:“中阴身不是灵体,是一团恶灵。它们挤在床头看着交合的男女,为了托生,它们会互相撕咬、吞噬,只有最恶的中阴身才能进入母体。”
“进入母体后,它会以母体为养料,吞噬母体的精气,索取爱与关注。”
【妈耶,这有点恐怖故事了。】
“所以我整日趴在她的床头,想要赶走那些恶心的中阴身。但她还是有孕了,有一个中阴身钻进了她的体内。”
许云兰的眼眸变得冷而戾:“它吸取她的精气。爱、关注。它也害死了她,它真该死!”
对于许鸿永跟许老夫人,许云兰有种超脱的冷漠,如同高纬生物看低纬生物。
但对湘娘肚子里的孩子,许云兰痛恨仇视。
因为它抢走了她的母亲。
许云兰就像一个中阴身,以佛家所说的十二类生中的化生形态投生到湘娘体中,让湘娘承载她那些潮湿的、偏执的爱恨。
“我答了你想听的。”许云兰问:“你能答我一个问题么?”
宋秋余免责声明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一定能回答好。”
以为许云兰年纪小读书不多,谁能想到人家是文化人!
宋秋余肚子是一点墨水都没有
【实在不行,我就摇章行聿来,文化人对文化人,没毛病!】
许云兰:……
其实,她设这场局原本是冲着章行聿。她听闻章行聿才智过人,知道他受李恕之邀会参加雅宴,因此才演了这场戏。
不曾想,将谜题解开的人是宋秋余。
许云兰觉得宋秋余能跟上自己的思路,至少不算一个蠢笨之人。
许云兰道:“你放心,我不考你学问。”
【听我说谢谢你……】
宋秋余默默给许云兰比心,只要不考功课其他都行。
“你说——”许云兰垂了垂眸:“她为什么不让我叫她母亲?因为我不是脱生在她体内,所以她不愿意认我么?”
宋秋余愣住了。
见宋秋余不说话,许云兰面色骤冷:“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对么?”
宋秋余如实道:“我只是惊讶你会问这个问题。”
“我为何不能这样问?因为我‘弑父’?”许云兰讥诮又不屑:“他也配!”
宋秋余赞同:【他确实不配。】
许云兰挑挑眉:“世人多是王柏厚之流,言其‘首孝悌,次谨信’,还觉得人之初本应该良善,简直可笑。若人真的天生纯善,又怎么会有这么教条框束?”
【哇,许云兰算是哲学家反派吧?跟无天、还有拜月教主一个赛道的。】
【说起来,无天跟拜月教主发型都是黑长直。】
【许云兰的头发也挺长,也挺直的,嘿嘿。】
许云兰:?
【当然也不能说许云兰是反派,不过她绝对刷新了这个赛道的最小年纪,只有九岁耶!】
许云兰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
哦哦,宋秋余回过神:“湘娘不是说过了?她觉得你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你,非常不容易,非常辛苦,所以不想取代你生母在你心中的地位。”
许云兰:“这不正好说明,她从未将我当作她的孩子!”
宋秋余:“只是一个称呼,除了称呼以外,她就是拿你当亲女儿养的。”
许云兰:“可她又让其他中阴身托胎到她体内。”
宋秋余:“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中阴身都是恶灵,它强行钻入母体,湘娘又何办法?”
许云兰偏激道:“那她可以打掉。”
宋秋余:……
【死小孩!!!!!!】
许云兰将脸偏过去:“你出去吧,我不想与你谈了。”-
回去后,宋秋余将神秘人是许云兰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见章行聿反应平平,宋秋余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惊讶?许云兰才九岁,九岁啊!”
宋秋余九岁还在玩奥特曼,但许云兰已经开始设计虐渣爹了。
章行聿露出惊色:“这可太匪夷所思了。”
宋秋余这才满意:“是啊,她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到她的心趴上,她把我赶出来了。”
章行聿难得一问:“什么问题?”
宋秋余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章行聿:“呵。”
【糟了,捅马蜂窝了!】
【章行聿除了小心眼,记仇以外,他的胜负欲还很强!】
宋秋余含糊其辞道:“其实也没问什么,就说什么中阴身。”
章行聿瞬间便猜了出来:“是问你,湘娘为何要中阴身托胎?”
【哇刺,章行聿跟许云兰居然对上了脑电波!】
宋秋余惊得险些骂脏话:“所以,中阴身到底是什么?”
知道太深奥的宋秋余听不懂,章行聿简单明了道:“人已死,却还未投胎,这就是中阴身。”
宋秋余:“那不就是鬼么?”
章行聿摇摇头:“鬼属六道,跟中阴身不同。”
宋秋余:“哦哦哦哦哦。”
宋秋余“哦”的时间太长,章行聿侧眸看来,就见宋秋余托着腮,犯傻似的张着嘴。
章行聿将手指探进去,弹了一下宋秋余柔软的舌头。
宋秋余的嘴立刻闭上了,不解地望着章行聿。
章行聿目视前方,一脸正色:“她若再问你,你就告诉她,托生在湘娘腹中的中阴身是她生母。”
【啊?】
这个答案有些离谱,但仔细一琢磨,宋秋余立刻发觉这话的妙处。
许云兰不接受湘娘腹中孩子,无非是觉得对方在跟她抢夺母爱。
但若那孩子是她生母的投身转世,这就相当于那孩子生出来便是来爱她的。
“绝妙啊这个回答!”宋秋余起身兴奋道:“我要去告诉许云兰。”
看着兴冲冲跑出去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
许云兰的破绽,章行聿一早便发现了。当初她与许老夫人一块晕过去,章行聿为其施针时,许云兰动了一下。
那时章行聿就知她在装昏,没告诉宋秋余,是因为宋秋余很喜欢琢磨这些事。
解密最好玩便是抽丝剥茧的过程,直接破了谜底有什么意思?-
宋秋余狂奔出门,路过许府时,许鸿永突然从石狮后面蹿出,将雪亮的匕首抵在他脖颈。
许鸿永如被围困的野兽,亮出最后的獠牙:“不想死就别动。”
宋秋余不想死,配合地举起双手:“你别冲动。”
许鸿永弑母之事已传遍京城,衙门当天就查封了许家,朱漆大门还贴着封条。
许鸿永撕了封条,粗暴地将宋秋余拽进许府。
不过一夜未见,许鸿永头发凌乱,面容浮肿,再也不复之前的风光,他恨恨地说:“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此!”
宋秋余嘴上是是是,心里却在想:
【我敲过你的脑袋,让你变成伤仲永?还是你作不出诗,我逼你找湘娘她们代笔?还是你把老太太往悬崖下推,是我教唆的?】
许鸿永情绪忽然激动起来:“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眼看那刀子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宋秋余闭上了表面的嘴,心里的嘴还是没闭上。
【我今日应该不会死,毕竟……】
许鸿永心中冷笑,毕竟什么?以为我会心软放过你?
【毕竟许鸿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算我死在反派手中,肯定也是死在一个与章行聿旗鼓相当的人手中。】
【而我的死是章行聿跟大反派不死不休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许鸿永这个段位,压根用不着章行聿出手。】
许鸿永闭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喉咙也气得胀痛。
原本他打算用宋秋余威胁章行聿,将许云兰交出来,这俩人将他害到这步田地,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俩做垫背。
但他忍不住了,宋秋余这张嘴实在太可恨了。
许鸿永睁开杀意十足的眼,正要一刀了结宋秋余,耳边听见“笃笃”的声音。
好似是……棍棒敲击地面发出来的声响。
下一瞬,高高的院墙跳进来一个人影,紧接着又跳进来一个人影,又又跳进来一个人影。
这些人是谁?
许鸿永分神思索时,身后一个闷棍砸来。他脱力地倒在地上,院墙外还有人影不停地翻进来。
砰地一声。
许鸿永重重砸到地上,那些人飞速跑过来,举着手中的长棍就往许鸿永身上敲。
看着痛苦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许鸿永,宋秋余虽然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
【我就说我不会死在许鸿永这种小卡拉米身上。】
许鸿永恨得双目几近滴血,他伸手朝宋秋余脚踝抓去,却在中途被一根长棍打断,许鸿永嘴角抽动,疼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身上挨的棍棒越来越多,他与宋秋余也被人墙隔开。
人群中,一个身上挂着七个破袋子,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走过来:“宋公子。”
宋秋余困惑:“你是?”
男人身后钻出一颗毛躁躁的小脑袋:“是我。”
“小豆子?”宋秋余准确叫出小孩的名字。
小豆子挤过来:“我看见你被这个人拽进宅子里,就叫家里人过来了。”
他说的家里人就是乞丐们,宋秋余常送他们吃食,所以一听宋秋余遇险了,大家都赶了过来。
宋秋余问男人:“你是小豆子的爹?”
男人道:“不是,他是我徒弟。”
宋秋余:……这年头乞讨都收徒了么?
大概是看出了宋秋余的疑惑,小豆子说:“自然是要收的,我们虽都是行乞,但帮派不同,若不拜帮就行乞会被打。”
“而且师父很厉害,知道京中大街富人多,就让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去讨,这样遇见心善的人,看我们是小孩就给得多。帮里身强力壮的就去城南,城南不好讨,还会为了地盘打起来。”
宋秋余赞扬:“那你师父真的很厉害了,是个整合项目的高手。”
小豆子与有荣焉地扬了扬头:“是的。”
宋秋余话题一转:“所以,我是那个在京中大街心善人傻的富人对么?”
小豆子一噎。
小豆子师父也噎住了。
宋秋余哈哈笑起来:“跟你们玩笑呢,今日多亏你们的帮忙。”
宋秋余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的零花钱递给小豆子师父:“呐,这个给兄弟们买些粮米粮面,也算我一点心意。”
小豆子师父正义凛然道:“我听几个孩子说,您没少送衣物吃食给他们。我们虽是卑贱之人,但也懂得报恩,今日之举不为银钱,只为‘仁义’二字。”
小豆子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
宋秋余心中感动,收起荷包:“既是这样——”
“可恩公都这样说了,我们若是不收,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小豆子师父抬起手,宋秋余的零用钱便到了他手中。
小豆子还像个招财猫似的,继续点他的脑袋。
“……”
行吧。
那边的许鸿永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一块臭布,面上青紫交加,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宋秋余觉得很是解气,但想起湘娘等人,还是踢了他一脚。
宋秋余让小豆子师父将许鸿永押到衙门,路上还要多转几条街,叫嚷许鸿永杀妻、盗诗、弑母之行径。
小豆子师父应下来:“恩公放心,此事我必会办好。”
转头面对许鸿永时,又换上凶恶面孔,用手中的棍捧驱赶道:“还不快走,找打呢?”
许鸿永怨毒不甘地瞪向宋秋余。
小豆子一棍子敲到他腿上,许鸿永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快走!”小豆子呵斥道:“不许你瞪我们的恩公。”
被打怕的许鸿永再也不敢乱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许府,迎接更多的咒骂与白眼-
解决了许鸿永,宋秋余揉了揉脖子,去李恕家中找许云兰。
许云兰似乎还在生气,并不愿见宋秋余。
宋秋余隔着门对她说:“我回去想了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趴在湘娘床前的中阴身是你过世的生母?”
屋内毫无动静。
宋秋余继续道:“这九载她一直守着你,终于等到湘娘来了,便作中阴身托生到湘娘腹中,想真真切切地陪着你,与湘娘一块陪着你。”
房间里的许云兰还是没有说话。
宋秋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让许云兰自己想一想比较好,便离开了。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许云兰抬起头,她望向窗外,那副茫然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稚气-
许鸿永弑母一案轰动整个京城。
孝子名士第一个出来骂许鸿永,上书请求将许鸿永处以极刑。
宋秋余见不少名士跟着纷纷上书,也就放心了。
许鸿永这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片下来的肉给狗吃,狗都嫌晦气。
许鸿永被逮捕归案那夜,宋秋余美美睡了一个好觉。
隔天下午,状元郎的随从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叹于周淮裴的画工:“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随从松了一口气:“您满意便好。”
临行前,周淮裴拉着随从的衣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到宋秋余对这幅画的评价再回来。
若是宋秋余没夸,随从都不敢想,他家主子会在家中发何等的疯。
宋秋余问:“状元郎不会画了好多幅吧?”
随从微微一笑:不是好多幅,是好多好多好多幅。
虽然随从什么也没有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宋秋余又扎心道:“那他画了好多幅后,最后送来的该不会还是第一幅?”
随从继续微笑:怎么不是呢?
宋秋余哈哈大笑,果然是经典的“方案改无数次,最终挑的还是第一版”。
只不过是周淮裴没有甲方,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甲方。
“你稍等,我写一封信给状元郎,麻烦你带回去。”
“是。”
很快宋秋余从书房走出来,将一封信递给了随从。
随从作揖告辞,带着书信回了状元府。
周淮裴正在家中来回踱步,科考放榜那日他都未曾如此。
但等随从回来复命,周淮裴反而一改方才的焦躁,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而后拿起一册书,端坐着翻看了两页,随口问:“如何?”
随从想说:主子,您书拿反了。
嘴上却道:“宋公子很是欣喜,还夸赞,‘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学宋秋余说话学的惟妙惟肖。
随从:京中有擅口技者……没错,这人就是我。
周淮裴放下书,满意道:“他还算有些眼光。”
随从:“宋公子给您写了一封信。”
周淮裴拿过来,翻看了一眼,立刻扭开头:“好丑的字,污眼,太污眼了,你来读。”
随从只好接过那封信,毫无感情地读道:“画作之精美,我见都未曾见过,状元郎,你真棒。”
周淮裴点评道:“言辞粗鄙,毫无文墨,不过胜在真心。”
周淮裴抬起手,随从反应了一下,然后将那封信放到周淮裴手中。
“字迹丑陋潦草。”周淮裴继续点评:“不过也不失为童趣。”
随从犀利总结:只要是夸主子,再不好的也是好。
心情畅快的周淮裴让膳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还开了一坛好酒。
随从出来时,管家站在周淮裴的房门口抹泪。
管家:“好久没见少爷这样好好用饭了。”
随从:您只会用“好久没见少爷xxx”的句式说话是么?-
拿到疑似案犯的画像,宋秋余试图通过他的样貌分析他的性格。
坐着端详了半天,除了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外,宋秋余一无所获。
要不要问问章行聿?
章行聿去了臬司署,一时半刻回不来,宋秋余实在无聊便外出溜达。
因为囊中羞涩,宋秋余无法开启买买买的模式,便去了有趣的花鸟鱼市街。
宋秋余咬着糖葫芦,穿梭在花红柳绿中,一片雪白的衣袂从宋秋余眼前闪过。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甚至身形都没看到,只觉得那衣袍白得像一捧雪,很像那晚见到的男人。
宋秋余赶忙跟了上去。
这条街市人太多了,跟了一段路便跟丢了,宋秋余转了几条街,仍旧没看见人。
算了算了。
宋秋余决定放弃回家,原路返回时不慎迷路了。
不是他路痴,实在是这里的小巷太多,又长得差不多。宋秋余拐来拐去,意外走进一个堵死的偏僻小巷。
巷尾处,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负手而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所以——
【他在这里凹了半天造型,是为了等我么?】
男子:……
第26章
男子先是僵了一下,而后缓慢收敛姿态。
他抬起手,展开一卷画:“你是在找我么?”
宋秋余定睛一看,是状元郎给他画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他什么时候从我身上盗走的?】
“我在一家鹁鸽店的货架前捡到的。”男子的声音如流水般悠然:“画得不错,只是缺少几分神韵。”
【如果是缺你装13的神韵,那确实画不出来。】
男子轻笑一声:“没想到章行聿竟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很是有意思。”
宋秋余下意识接话:【所以,为我着迷辣?】
男子:……
【等等,他认识章行聿?】
这条巷子位处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是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的最佳场地……
宋秋余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立的flag,觉得小命休矣。
【出现了!】
【能跟章行聿势均力敌的大反派出现了!】
【今日他就将杀死我,然后跟章行聿至死方休。而我的死亡,永远是章行聿心中的痛!】
男子:……
眼前的少年表情之“丰富多姿”,短短几息的工夫变化了数种情绪,让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所以,既是觉得他会杀人,为何不逃?
男子眉峰挑起。
【不是我不想逃,而是一身炮灰味的我,又怎么逃得过命运亲手为我写下的剧情杀?】
男子:……
宋秋余展开双臂,又怜爱地抱住自己:【让我的死轰轰烈烈,为章行聿增添一丝厚重与悲情吧!】
正准备坦然赴死,男子从他身旁走过,宽大的衣袍擦在宋秋余肩头。
错身而过时,男子道:“告诉你兄长,这次是他欠了我一个恩情。”
【诶?】
“你,我记住了。”男子身形渐渐远去,清朗的声音却游荡在逼仄小巷:“有缘再见。”
【哇,好一个逼格拉满的退场。】
【是反派,但也是一个格调满满的反派呢!】
【不对!】
宋秋余赶紧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个人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听他这意思,好像还帮了章行聿一个忙。
很快对方彻底消失,好似对宋秋余真的没有恶意。
【不是哥们,你这样显得我刚才戏好多!】
宋秋余闷闷地回了章府。
等章行聿从臬司署回来,宋秋余迫不及待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章行聿。
画像被男子带走了,宋秋余为了让章行聿尽快猜出他是谁,在纸上画出了对方的样貌。
“他长这样——”宋秋余刷刷几笔画出来,“说话可装了可装了,还让我告诉你,什么这次你欠了他一个恩情,还说以后来日有缘再见。”
宋秋余声行并茂地学着对方。
章行聿看了一眼纸张的画,一个火柴棍人披着凌乱的头发。
宋秋余满含期待地望着章行聿:“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认出他了?”
章行聿将宋秋余的大作放下:“应当是琅琊王氏的王玠。”
王玠?
宋秋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很快想起来:“是不是许鸿永碰瓷的那个王玠?”
许鸿永曾让人传,天下才学共一石,探花郎章行聿分去三斗,琅琊王氏分去三斗,许鸿永再分三斗,剩下一斗古今中外的才子共之。
分去三斗才学的琅琊王氏,指的就是王玠。
宋秋余好奇:“那他为什么要说你欠了他一个恩情?”
章行聿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王玠此番来京的目的,更不知他说的那个“恩情”是什么。
宋秋余乱猜:【难道他帮章行聿杀了仇人,或者政敌什么的?】
章行聿双眸一动,开口道:“我想起一桩事要出去一趟,晚饭前你不要再出去了。”
宋秋余乖巧点头:“知道了。”
章行聿这一去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京城最轰动的一件事,莫过于许鸿永弑母案。因行径之泯灭人性,再加上名士上书,最终判许鸿永腰斩。
听说,犯人被腰斩后并不会立即死去,有甚者上半身还会疼得在地上翻滚,可怕程度仅次于凌迟、五马分尸。
判下那刻,许鸿永面色全无,当堂昏死了过去。
也是那一日,许府火光冲天。
许云兰抱着一个旧妆匣,里面放着湘娘给她做的娃娃,熊熊烈焰点缀在她身后,那张稚气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没有回头看,朝着火海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
对于许云兰的失踪,宋秋余有些意外,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倒是李恕很伤心,他觉得许云兰乖巧又可人,想收为义女。
为此李恕找过宋秋余几次,本想倒一倒苦水,纾解一下心中悲痛。事实却是,宋秋余越“安慰”他越难受。
李恕哽咽:“是不是我这几日待她不够好,她才会独自离开?”
宋秋余安慰:“她可能就是想出去走一走。”
【主要你是男的,做不了她阿娘。】
李恕:?
“可……她为何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李恕又悲从心中来:“想来是我哪里疏忽了,惹她生气?”
宋秋余安慰:“她可能生性就不爱写信。”
【主要也是从来没把你当回事,她这种小病娇,只有走进她内心的人才能算是人,其余都是草芥、阿猫阿狗。】
李恕:……
李恕不愿相信,倔强道:“可她叫我叔公时,热切又亲昵。”
宋秋余应和:“是的是的。”
【装的啦。你出门看见不喜欢的人,不会客套两句?】
李恕:他当然……会。
李恕深吸一口气,遇事不要慌张,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摔!
他好吃好喝待着许云兰,每日温暖关怀,他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她是属小蝌蚪的,单纯就想找妈妈。你性别不行,哪怕把天捅下来给她当被子盖,她也不会喜欢你。】
【就像你天赋不够,再怎么苦读,也超不过章行聿是一个道理。】
李恕:谢谢,一点也不伤心了呢。
李恕捶着发闷的胸口黯然退场,且发誓日后再也不来章府-
自那日之后,章行聿早出晚归,连宋秋余读书都不似之前盯得那么紧。
宋秋余自然乐得轻松,赏鱼观花玩得不亦快乎。
路过书局时,宋秋余闲来无事便走了进去。
正经书他一页也看不进心里,杂书是熬夜点灯也要看。
宋秋余挑了两本游侠传,看到货架新上了一本探案集,抬手去拿时,衣袖跟身侧的人碰到了。
四目交接——
颜与 “是你。”
“是你。”
双方看到彼此时都有些讶异,脱口而出道一句“是你”后,两人又一同静默,片刻后相视而笑。
凭着自己出色的记忆,宋秋余道:“你是白潭书院的副讲吧?”
“叫我衡亭就好。”曲衡亭同样记得宋秋余,是探花郎的弟弟,还夸过他探案专业。
宋秋余问:“你也爱看话本?”
这排的书都是志怪谈、游侠记、戏说前朝类的话本,不像是曲衡亭这种高才会看的类型。
曲衡亭露出几分羞赧:“……随便看看。”
他十分爱看探案的话本,偶尔也会写几笔过过瘾。
曲衡亭身上没有其他文人雅士那股子清高,他气质温和,宋秋余很自然就将他当同好了。
“新上了一本探案集,也不知好不好看。”宋秋余将书册拿了下来,看了看作者名:“亭雨先生,这个名字倒是没听过,买回去看看。”
曲衡亭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秋余挑好自己想看的话本,对曲衡亭道:“我选好了,先回去了,你慢慢挑。”
曲衡亭应了一声好:“路上小心。”
宋秋余从荷包掏出银钱付过账,拎着包好的话本走出书局。
走了半条街,宋秋余发觉曲衡亭一直跟在身后。
大概是顺路吧。宋秋余如是想道。
等宋秋余拐进另一条街,发现曲衡亭还在身后,心道他们这么顺利么?
宋秋余走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回身看向曲衡亭。
曲衡亭仿若被拿住赃物的窃贼,身体一下子僵得绑硬,下意识狡辩:“我……没跟着你。”
这下宋秋余确定了,他俩不是顺路,曲衡亭就是在跟踪他。
但为什么?
宋秋余没在曲衡亭身上嗅到图谋不轨的气息,他身上反而有一种逼良为鸭的局促。
宋秋余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难道是有事相求章行聿,所以找到我头上了?】
见宋秋余误会了,曲衡亭忙道:“不是。只是……”
曲衡亭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惹得宋秋余更加怀疑。
【难道他是王玠派来的?】
【不应该啊,王玠就算派人来监视他,也不会派这种漏洞百出的人。】
曲衡亭:……
一时不知该谢谢宋秋余没将他当作探子,还是气恼他说自己漏洞百出。
羞愤之下,曲衡亭转身就逃。
他一介弱质书生,便是奔逃也没跑多快。宋秋余在原地立了两分钟,觉得现在开始追,也能追上他。
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动静吸引了,也就没管曲衡亭。
有两户人家在巷口吵了起来。
其中一人指责对方昨夜盗了自家的鸡,另一人说自己没盗。
粗布男子冷冷道:“你丢了鸡,凭何说是我盗的?”
被偷鸡的汉子振振有词:“咱们两家刚吵过架,昨夜我家鸡丢了,今日中午你家炖鸡,不是你盗的是谁?”
“你不过是想找茬与我吵,别拿鸡说事,谁知是不是你偷偷将鸡卖了,栽赃于我?”
被偷鸡的人家气得撸起袖子要动粗:“你这畜生还敢倒打一耙!”
突然一个声音说:“你家鸡不是他盗的。”
被偷鸡的人怀疑地看向宋秋余,语气不善:“你是谁?”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宋秋余朗声道:“我兄长是衙门的人。”
见宋秋余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官宦子弟,两户人家都信了他的话,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宋秋余问:“你说他偷鸡,你觉得他用什么法子来你家?”
丢鸡的汉子道:“我们两家的墙紧挨着,他应该是从墙上翻到我家。”
被怀疑的男人刚要骂,就听宋秋余说:“所以我才说他不是偷鸡贼。”
这几日,时不时便会下一场小雨,泥土松软潮湿。
宋秋余走到丢鸡人家的外墙下,指着那串杂乱,大小不一的脚印道:“你们来看,这串脚印就是偷鸡贼的。”
饶是被冤枉的男人都不由问了一句:“这怎么看出它是窃鸡留下的脚印?”
丢鸡的汉子亦是一脸迷茫:“是啊。”
宋秋余道:“因为这串脚印最多,路人从这里经过只会留下一串,但这串脚印明显是在墙外徘徊时留下来的。”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两人认真察看地上的脚印。
有些脚印并不全,上面覆着其他人的脚印,有时只留一个脚跟,有时是脚尖,有时几乎全部覆盖,只留下一点点印子。
“尤其是这个脚印。”宋秋余指着地上一处足迹:“前掌踩得很深,且脚尖对墙,应该是翻墙起跳前踩出来的。”
两人顺着宋秋余所指的地方看去。
宋秋余找了一组清晰的完整脚印,丈量后推算出了对方的身量:“这人是男子,身量大概六尺左右,踩地时内脚掌重,外脚掌轻,走路内八。”
宋秋余扭头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两人:“周遭有符合这个体貌的人么?”
两人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看来就是过路的贼了。”宋秋余无奈摊手:“过路的贼抓不住,你也只能认栽了。”
其中一人回过神,忙说:“不是过路贼。”
鸡被偷的人也反应过来,一脸愧意:“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真是对不住了。”
被冤枉之人冷哼一声:“若非遇见青天老爷,我得平白担一个偷鸡的罪名。”
汉子悻悻不言。
被冤枉之人朝宋秋余拱手作揖道:“多谢公子证我清白。”
宋秋余扶起他:“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男人突然压低声音:“您是探花郎吧?”
宋秋余:?
男人赞道:“都说探花郎是这天下最聪明之人,才高八斗,样貌还俊美不凡。小民原本不信,今日得见比传闻中还甚!”
才高八斗,样貌俊美不凡……
谁还没个虚荣心!
宋秋余挺起胸脯,没错,今日他就是他哥了!-
装完一波嘚,宋秋余心情愉悦地提着书,哼着歌走出巷子。
曲衡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宋秋余装嘚的话。
宋秋余歌也不哼了,心情复杂地与曲衡亭对视。
曲衡亭喉口发胀,声音紧促:“你……”
就在宋秋余怀疑曲衡亭会指责他冒充章行聿时,曲衡亭情绪大迸发,激动难当:“宋公子真乃奇才!仅凭一串足印,便能断人形貌。”
【这个简单啦。】
宋秋余重新装起来:“若非这里的足印太过杂乱,还可通过此人的步长、走路间起落的角度,以及足宽来判断他的年纪。”
曲衡亭更为敬佩:“宋公子之才学,简直闻所未闻。”
【多夸点,爱听,嘿嘿。】
曲衡亭:……
宋秋余已经在心中给自己海豹鼓掌了,但曲衡亭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这就没词了么?看来你读书也不多,还没夸人的词多。】
曲衡亭:……
宋秋余等了一会儿,见曲衡亭确实没词了,只好主动开口:“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宋秋余没有指责,但曲衡亭还是羞愧低下头,他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没有礼数,回来是想与宋秋余致歉。
宋秋余看着曲衡亭:“你到底为何要跟着我?”
曲衡亭又露出那种难以启齿的神色,目光不自觉朝宋秋余手中那包话本飘来。
宋秋余恍悟:“那本探案集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曲衡亭耳根通红,衣袖遮面:“惭愧惭愧。”
“这没什么好惭愧的。”宋秋余开解他:“你要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放心,这事我绝不跟外人说。”
曲衡亭放下衣袖,面上还带着热意,脚趾也忍不住在抠地:“只是觉得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安慰道:“书商不是傻子,若你写的不好,他们怎么会花钱印刷成书售卖?”
“印刷的银钱是我所出。”曲衡亭睁着一双清澈的眸:“不都是自己出么?”
宋秋余皱眉:“贩你书的是哪家书商?你告诉我,我避个雷!”
曲衡亭不懂何为避雷,但从语境之中便明白不是什么好词,更为丧气:“我就知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好不好的,我还没看呢。”
一刻钟后,宋秋余看完第一个案件后,揉了揉眼睛,对曲衡亭说:“确实不好看。”
曲衡亭的脑袋垂丧下来。
宋秋余话锋一转:“不过你刻画的这个凶手倒是很有意思。”
曲衡亭的脑袋蹭地抬起:“我还担心将他写的太过癫狂了。”
宋秋余一针见血:“你颠的没有逻辑。”
曲衡亭不解:?
宋秋余道:“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若存于现世之中,他杀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
“但话本里不该这么写,给他安排一些作案特征,这样破案者便可通过他这些特征,查到他身上。”
曲衡亭似懂非懂:“是不是就像方才,你通过足印查到一个内八走路的人?”
宋秋余觉得孺子可教,欣慰点头:“对,他若与千千万万个寻常人无异,那这案子就不好破了,必须要给他安排特别之处。”
曲衡亭茅塞顿开,作揖道:“受教了。”
难得当人老师,宋秋余去对面茶寮给曲衡亭开小课。
这间茶寮并不大,茶位与茶位之间隔着一张竹席,来此喝茶的都是读过书,但家资没有那么丰厚之人。
他们品着茶大谈时政之时,一帘之隔传来奇怪的言辞。
一道清亮的声音道:“这种嗜杀成瘾之人,你知道他们在杀人之前都会做什么么?”
茶客:?
曲衡亭想了想,猜道:“强健体魄?杀人想来需要体力,若无一个强健的体魄,怕是不能得手。”
宋秋余:“不对。”
曲衡亭:“练习刀法?若习得一手好刀法,哪怕体魄没那么强,也可毙其命。”
宋秋余:“也不对。”
曲衡亭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摇了摇头。
宋秋余这才道:“是虐杀幼小动物。”
曲衡亭一愣,这是他从未曾想到过的。
宋秋余:“有些人天生为恶,他们嗜血,暴戾,这样的人会先对幼小的动物下手,等虐杀欲无法通过这些幼小动物满足时,他们便会开始杀人。”
曲衡亭瞠目结舌,若是宋秋余不说,他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些案犯在杀人之前,会先虐杀小动物。
曲衡亭向茶寮要了纸笔,赶紧将宋秋余今日之言记下来。
“还有么?”曲衡亭问。
“这是天生为恶的,还有一种是受后天影响。这类凶犯,他们会对特定的人下手。”
为了让曲衡亭明白,宋秋余举了好几个案例。
听到宋秋余将为父母守夜打成异端,有一位茶客眉头紧皱。
宋秋余道:“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成年后那种动不动便与父母同榻的,都心中有疾。”
茶客气恼地磨了磨牙,怎么就心中有疾了!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父母之恩大过天,所以无论春夏,他都会为父母守夜,谁人见了不说一句孝?
竹席另一头的人发问道:“那夫人呢?”
茶客噎住。
他不由想起夫人离家时愤恨之言:“你我今日挥手作别,你还是回去好好当孝子,日后莫要再娶妻!”
直到今日,茶客都觉得是自己的夫人无理取闹。
他一不赌,二不去风月之所,三脾气和善,不过只是夜间不宿在房中,哪里就到分手作别的地步?
那头继续高谈阔论:“除了侍疾外,正常人怎么会与父母同榻?”
茶客辩解:他没跟父母同榻!他是在父母榻旁打了地铺!
那边又道:“而正常父母,又怎会让儿子与儿媳分房而睡?哪家父母不是希望儿子夫妻和睦?”
茶客默然不语,夫人走时他本想去追,父母却阻拦他说,这次若是追了,就会将她惯出脾气,以后稍有不顺便会闹着要离家。
他觉得言之有理,便没有再追。
竹席那边有人不解地问:“他父母为何要这样做?”
茶客支起耳朵,心口不自觉快跳了几下。
那清亮的声音回道:“一般是为了控制他,怕他逃离自己的掌控,想要他永远听话。”
哐当一声。
茶客手中的杯盏掉到了地上,这动静引起隔壁的注意,一张清俊的面容从另一侧竹席探出。
见只是茶杯掉了,那人又坐了回去。
茶客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控制他?
茶客脑海蓦然涌进许多画面,他下面还有个弟弟,父母十分疼爱这个幼弟,偏偏幼弟不争气。为了不叫父母伤心,茶客没少接济这个弟弟。
后来惠娘嫁到家中,开始管家中银钱,从那以后家里争执不断。
大多时候都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惠娘不肯再给他钱,父母又偏心小儿子,没少给惠娘脸色看。
他嫌家中整日争吵,便借着生意的名头不愿回去。
“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演变成杀人狂,在父母面前当好宝宝,背着父母就开始杀杀杀,宣泄心中的压抑。”
“要么便是极其懦弱,没有担当。”
清亮的声音如长满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茶客身上。
“惠娘——”茶客嘴唇颤着,声音满是悔恨:“是我错怪你了。”
这一声狗血的嘶吼,吓了宋秋余一跳。
什么情况?
宋秋余掀开竹席,看见一道身形,踉踉跄跄地离开。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身旁的曲衡亭问他还有么,眼神清澈又期盼,宛如嗷嗷待哺的羔羊。
宋秋余收回目光,继续给曲衡亭讲话本中的连环杀人犯怎么塑造。
他们从连环杀人犯讲到如何藏匿尸体。
曲衡亭提出一个假设:“杀人后,若将尸体放入家中,再砌一道墙,旁人应当就不会发现了。”
宋秋余道:“话本里可以这样写,但若放现实中实操,绝不可行。”
曲衡亭好奇:“为何?”
宋秋余:“因为尸体在腐烂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名为尸胺的东西,这个东西极其臭,要比牛羊腐烂还要刺鼻难闻。哪怕砌上墙,尸臭也会冒出来,砌十道墙也没用。”
曲衡亭:“原来如此,那就没有办法藏尸了么?”
一个新茶客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原地。
宋秋余:“可以将尸体晒成干尸,但要找那种空旷的,日头毒辣的地方,暴晒一两个月。或者是将还未腐烂的尸体切成块,然后煮熟扔到野外喂狼。”
新茶客:救命!这里有杀人狂徒,他还煮了尸体,呕—
新茶客边呕吐,边去衙门报案。
茶客刚出去,正巧遇见穿着皂衫,腰间佩刀的巡逻刑捕。
他赶忙跑过去,将在茶寮听见的事告诉了刑捕。
一行人快步进了茶寮,宋秋余还在跟曲衡亭说完美藏尸的办法。
“也可以砍下脑袋,剖开腹部,取出内脏,将尸体埋进……”
为首的刑捕听到如此丧心病狂之词,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抖,竹席从中间断开,宋秋余与曲衡亭暴露在刑捕眼前。
“曲……曲公子?”刑捕由怒转为惊,再到呆滞:“怎么会是您?”
曲衡亭,刑部尚书之子。
曲衡亭同样惊愕:“赵刑捕?”
茶客见他们认识,双腿开始发软。完了完了,他们必定会官官相护,还要杀我这个平头老百姓灭口!
只有宋秋余在乎被拦腰切断的竹席。
【怎么回事?干什么要弄坏人家的竹席?】
曲衡亭轻咳了一下:“此间费用我来付,包括这张竹席。就是不知赵刑捕来这里做什么,公干么?”
赵刑捕:来拿你……但我想此事应当是有误会。
“有人说——”赵刑捕谨慎用词:“听到您与这位公子在议一些奇怪之事。”
曲衡亭瞬间明白他们是误会了,解释道:“我们在看探案集,不由谈了一些凶案。”
赵刑捕提着的心放下来:“原来如此。”
他转过头问报案的茶客:“话你可明白了?两人只是在谈论凶案,并非要……作案。”
茶客忙不迭点头,只想尽快立刻这个是非之地。
“有命案。”这时跑进来一个皂衫刑捕,上气不接下地道:“有人发现一具无头尸体。”
赵刑捕一惊,下意识朝宋秋余看了一眼,问那人:“腹部可有被剖开?内脏是否全在?”
宋秋余:?
怎么感觉这话是冲着他来的?
所以,无头尸的腹部可有被剖开?内脏是否全在?
第27章
被询问的刑捕愣了愣,斩首已足够残忍,竟还要剖腹,取其内脏!
何等灭绝人性、丧心病狂之徒才能想出这等法子?
他回道:“属下不知,尸首在一匹红鬃骏马上,从闹市穿行。”
赵刑捕皱眉:“你是说尸首骑在一匹马上?”
小刑捕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但确是实情:“属下亲眼所见,尸首骑着一匹马,双手还抓着缰绳,应当是骑行时被人斩首。”
【看来那匹马就是确定尸体身份的关健线索。】
谁在说话?赵刑捕惊骇地抬头。
一听尸体在闹市,宋秋余便想过去看看,侧头问身旁的曲衡亭:“又出命案了,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没错,就是这道声音。
赵刑捕看向宋秋余的目光顿时复杂难言。
宋秋余知道这个世界是巨大的探案游戏,发生命案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听到赵刑捕耳中,便觉得宋秋余视人命于草芥。
曲衡亭面色惨白道:“我有恐血之症。”
宋秋余拍了拍曲衡亭的肩,无声安慰他。
赵刑捕正愁寻不到借口带上宋秋余,没想到他倒是“自投罗网”,便顺势提出:“既然这位公子也想去闹市,不如跟我们一同去。”
初次达成跟公家一块联合办案的宋秋余:“好啊好啊。”
赵刑捕:!
青天白日发生这样的凶案,他竟如此亢奋,此子果然可疑!
宋秋余揣着手随赵刑捕等人离开了,曲衡亭只能在茶寮门口目送他们。
一路上,赵刑捕都在暗中观察宋秋余。
出乎意料,他一直很安静,甚至有些左顾右盼,在赵刑捕眼中,这是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心虚。
其实宋秋余是在听百姓议论。
一具无头尸体骑马穿行闹市,惊吓到不少人,但也大胆之人敢多看两眼。
“也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竟当街杀人,还斩人首级!”
“被杀的好像是一个贵人,身上所着的锦袍非比寻常,还有那匹马,一看便是良驹。”
“好在马儿没受惊,方才它从摊前跑时,险些没将我吓死。若是这匹马四蹄踏来,我怕是命都没了。”
听到这话,宋秋余下意识朝人群看了一眼。
一直留心宋秋余的赵刑捕立刻问:“怎么了?”
宋秋余收回视线:“没什么。”
分明就是有什么!
赵刑捕目光锐利地四下扫去,暂且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继续紧盯着宋秋余的一举一动-
到了地方,看到臬司署的人,赵刑捕吃了好大一个惊。
臬司署掌一省案劾之事,同时对京中官员有督查,提审之责。
若此案劳臬司署出动,那无头尸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身旁的人突然道:“兄长。”
赵刑捕顺着宋秋余的视线看去,便瞧见新晋探花郎、臬司副令,章行聿,心里梗了一下。
这位他盯了一路的少年,竟是章行聿的弟弟!
看到宋秋余,章行聿走了过来:“这是要案,你在此处不要乱走。”
宋秋余知道章行聿这是叮嘱他不要捣乱,当即点了点头。
章行聿回到了层层守卫之中,尸首已经从马背上抬下来,那匹红鬃神驹被拴在石栏上。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蹲在地上翻检尸体:“没错,是秦信承的尸首。”
赵刑捕双目一颤,惊道:“竟是秦将军!”
【谁啊谁啊谁啊?】宋秋余急得上蹿下跳:【这是谁啊?】
赵刑捕:……
臬司署接手了这个案子,自然没有刑捕什么事,赵刑捕也只能站在守卫外面。
宋秋余凑过去跟他搭话:“这个秦将军是谁?”
赵刑捕怀疑宋秋余是不是大庸百姓,怎么会连秦信承都不知道?
赵刑捕道:“秦国公独子,任都督佥事。”
【国公?看来是开国将军的儿子。】
赵刑捕闭了闭眼,宋秋余若不是章行聿的弟弟,他真要把宋秋余当作探子抓起来了。
不过有一点宋秋余没说错,秦国公确是开国将军,但秦信承也是。
十三岁他便随父上战场,十七岁勇冠三军,为高祖夺下数个城池。若非年少轻狂的时候顶撞高祖,他的官职绝不只是从三品。
这样神勇的将帅,竟在太平盛世被人削去头颅。
赵刑捕泪光闪烁,心中愤怒悲痛,恨不能亲手将凶手千刀万剐。
【唔——】
【一般这种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尸体,都是用来掩饰关键信息。】
【我赌一文钱,这个将军绝对没死。】
赵刑捕:?
像是回应宋秋余的“话”似的,那个翻检尸首的黑衣男子道:“我年少时,曾与秦信承起过一次争执,他右掌那道疤就是我划伤的。”
“此人确是秦信承无疑。”
【古董都能作假,疤痕自然也可以。】
【新疤会比旧疤颜色浅,但多晒晒日头,泡泡药汁,让色素尽快沉淀,过不了多久新疤就能像旧疤那样了。】
这下换赵刑捕一头雾水了:何为色素?
黑袍男子明显一顿,继续又道:“秦信承有一匹神驹,名作烈风。此马性情刚烈,外人无法近身。
烈风的名头赵刑捕听过,也有幸见过一面,如今那匹良驹就拴在不远处的栏上。
赵刑捕眼眶再次湿润,看来秦将军确实……
【也就是说,除了秦将军之外,其余人无法骑到烈风背上?】
【哦哦!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烈风穿行闹市的时候,秦将军肯定藏在人群里指挥着烈风。】
赵刑捕的泪一下子憋了回去:什么!
藏匿在人群里,探头看热闹的大将军:!!
他迅速撤回一颗脑袋,将脸包裹得更严实。
赵刑捕愣愣看着宋秋余,想问他这话有何凭据?
【马儿最通人性了,烈风这样的神驹更甚,若秦将军真被人削首,烈风估摸着会绝食而亡。】
【但你看,这匹马哪有半点存了死志的意思?比我还快乐。】
被拴在栏上的红鬃神驹,正津津有味地舔舐着砖墙冒出的青苔。
赵刑捕:……
人群之中的秦信承暗道一声糟糕,忘了训练烈风的演技。
看着自家的“儿子”,为了吃到砖缝里的青苔,将硕大的脑袋探进栏杆之中,然后卡住的傻样,秦信承气得险些破口大骂。
你可真给你爹长脸!
听闻烈风动如猛虎,能日行千里,秦将军骑它突击奔袭,屡战屡胜。
而眼前这匹红鬃骏马……砰砰地撞击着栅栏,想要将自己的脑袋拔出来。
赵刑捕喃喃自语:“这真的是烈风么?”
似乎实在看不下去红鬃马的蠢样,黑袍男子利落地抽出侍卫腰间的剑,一剑斩断了实木栏杆,成功救下马儿的大脑袋。
烈风抖着鬃毛,打了一个响鼻,而后百无聊赖地躺到地上,这副流氓无赖的样子也不知像谁,简直是神驹之中的混混驹。
秦信承对天吹了一个口哨:反正不像老子。
【这个黑衣男是谁?好厉害,竟一脚踢断了栏杆。】
赵刑捕用力闭了一下眼,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在聪明的同时,又可以是个大聪明。
将心中的郁气叹出去,赵刑捕低声对宋秋余道:“那是雍王,高祖第八子。”
【高祖的儿子?那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咯?】
赵刑捕没料到他竟真不认识雍王,若是普通百姓便算了,可宋秋余是章行聿的弟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是自认字起,便开始认各家门阀么?
其他门阀就算了,这可是雍王!
宋秋余当然不知道,他的视角就是观众视角。哪个游戏会给玩家抛一大堆背景设定?
都是要靠玩家自己一点点解锁。
因此宋秋余问向身旁的npc:“这个雍王与秦将军关系是不是很好?”
赵·npc·刑捕已习惯宋秋余不知道京城人尽皆知之事,他平静道:“非常之不好。”
两人年少时陪着高祖一同打天下,但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龃龉不断。
宋秋余有些意外:【不应该呀。】
“?”赵刑捕侧耳倾听宋秋余的高见。
【他俩关系若不好,那方才雍王靠近烈风,烈风怎么会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说烈风性情刚烈,旁人近不了身?】
赵刑捕心想:这匹马或许并非烈风,真正的烈风绝非……
突然,他顿住了。
章行聿朝那匹马走去,刚靠近,原本懒散的红鬃马霍然起身,扬蹄踏起飞扬的尘土,眼神犀利。
章行聿闪身避,开口道:“这匹马确是秦将军的烈风。”
秦信承痛心地捂脸,果然他“儿子”随他,对付不了一点这种满心窟窿眼子的文官,尤其是章行聿!
赵刑捕看向宋秋余,复杂中又带着些许钦佩。
他原怀疑这场命案是宋秋余所为,可观对方种种之行径,此案绝非是宋秋余犯下的,相反他极力想探破命案,捉拿凶手。
【这马怎么回事?竟然敢踢章行聿,好大胆子,知道章行聿是谁吗!】
赵刑捕:……
章行聿笑了一下,而后转身从容向雍王施礼道:“这具尸首还未查明身份,下官还是先带回臬司衙门。”
雍王似是不解:“烈风在此,他掌上又有伤,如何不能确定其身份?”
【因为那些都是误导信息,误导众人相信尸首是秦将军。】
章行聿不卑不亢道:“头颅还未找到,不能轻易下定论。”
雍王皱眉:“那依你之言,头颅一日找不到,尸首便一日不能下葬?”
【干什么着急埋尸?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雍王朗声道:“我虽与秦信承关系不睦,但那不过是私下之事。他为朝廷效力半生,如今被人谋害,连头颅都砍去了,还要让他在臬司衙门停尸直至腐烂?”
【头颅肯定找不到,因为人压根没死。】
怕宋秋余得罪雍王,赵刑捕正要拦下他,却听见他又道——
【不过倒是可以找到尸体真正的主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刑捕、雍王,就连藏在百姓之中的秦信承都愣住了,随后又自信地扬眉。
不管这少年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都不可能找到头颅!
【去死牢查一查。】
秦信承笑容僵住。
【看赵刑捕知道秦将军被杀后,一脸难过的模样,这个秦将军想来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估计以后会洗白。】
【既然以后要洗白,那他肯定不会乱杀无辜,就只能去死牢找那些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的死囚。】
【这个替罪羊的身量必定要与秦将军相仿,年龄也不能差太多,应该还挺好找的。】
秦信承仰头看了一眼天,难不成天王老子真下凡了?
赵刑捕心中亦是震惊,查案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宋秋余这样聪明的人。
不过,什么是洗白?
宋秋余也有些疑惑,只不过他的疑惑:【这个秦将军设计假死干什么?】
秦信承:这个你别管!
【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秦信承:这个你也别管!
【莫非……他是想叛乱造反?】
秦信承:你闭嘴啊!!!
他父母虽然已经过世,但他九族尚在,并且希望九族永远都在!
宋秋余这个“叛乱造反”的论调,同样也吓得赵刑捕恨不能原地消失。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怎可轻易说出口!
雍王皱了一下眉头,正要朝宋秋余走去,章行聿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看着面色平淡的章行聿,雍王有所顾忌地攥了攥拳。
对众人心思毫不知情的宋秋余:【不管这位秦将军假死有什么目的,他如今铁定还在城内,搞不好就混在人群之中看热闹。】
正在热闹,也喜欢看热闹的秦将军:……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百姓们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哪怕心中害怕,但瞧见这么多人围着,恐惧之情都淡了许多。
臬司衙门的人以尸首为中心,将章行聿与雍王以外的人拦在外面。
赵刑捕的捕头兄弟们则拦着百姓。
宋秋余站在臬司衙门的守卫外,刑捕包围圈内,一一扫过四面熙熙攘攘的百姓。
【这人也太多了,怎么可能找得到秦将军。】
【当然,最主要也是我没见过他。】
秦信承心道,你没见过我,那我可就放心了!
【不过他是将军,个头应该不低吧?】
秦信承赶紧屈膝,藏在前面那个大娘的脑袋后面。
【算了算了,不找了。】
秦信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站直时,宋秋余又说:【让烈风找,它鼻子灵,应该能闻到自己主人的气味。】
秦信承:!
想起自己那个“傻儿子”,秦信承赶忙转身往外逃,临走时还忍不住朝一个方向看去。
雍王垂着眸,面上情绪不甚清楚。
站在他身侧的章行聿道:“王爷若无异议,下官便带着尸首回衙门复命了。”
雍王这次没再阻拦。
章行聿抬了抬手,臬司衙门的人立刻上前将那具无头尸抬走。
章行聿对雍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经过宋秋余时,宋秋余当即做了一个“很乖、很听话、很老实”的表情,以求蒙混过关。
因为这个时辰,他应该待在家里读书,而不是出现在大街上。
章行聿走了过来,宋秋余求生欲拉满道:“兄长,我这就回家温习功课,等着您晚上来抽查。”
章行聿弯唇一笑:“原本晚上想带你游船,既然你想我抽查功课,那也好。”
宋秋余:……
他发自内心道:【淦!】-
晚上没能去游船,吃过饭后便开始下雨。
好在章行聿也没有抽查他的功课,宋秋余瞅准机会赶紧溜了。章行聿没为难他,只是叮嘱他晚上盖好被子。
说话时,章行聿正在灯下看无头尸案的卷宗,眉眼揉了昏暗的暖光,显现出几分温情。
宋秋余心中一动,走过去拿银签拨了拨烛火,还剪了一小截灯芯。
“哥,你也早些睡,熬夜容易伤眼。”宋秋余道。
“知道了。”章行聿眼眸漾出一星笑意,揉揉宋秋余的脑袋:“去睡吧。”
宋秋余心道:章行聿对我真好,我一定要帮他抓住秦信承!
隔日一早,待章行聿出门去臬司署,宋秋余撑着一把油伞去找状元郎。
他没见过秦信承不要紧,周淮裴必定是见过的。
雨淅沥沥下了一夜,今早又骤然变急,噼啪打在宋秋余头顶的油伞上。
他踏着青石板绕小路去状元府时,途经一户人家,一个背着荆条的男子跪在门口,滂沱大雨将他的衣衫浇透,他苦苦哀求道:“惠娘,我错了。”
哇,今日时运真好,出门竟看到了追妻火葬场。
这是错哪儿了?
宋秋余躲在角落,探头去看。
“我错不该辜负你的真心,更不该夜夜让你独守空房。如今回想起来,真心待我好的只有你一人。”
夜夜独守空房?
宋秋余挑眉,难道是向人家女子许了一双一世人,结果却抬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娘,让那女子夜夜守空房?
呸,渣男!
男子悲情地淋着雨:“昨日我与父母起了争执,原来他们竟真的不心疼我,只怜惜我那个弟弟。若非有人提点,我怕是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宋秋余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他字字句句如泣血一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惠娘,你出来见我一面吧,我已经知道你在家里受了什么样的苦。”
“惠娘!”男子扬天长啸,声音满含痛苦与悔恨。
房门吱呀打开。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这是惠娘要出来了么?
男子亦是很激动,背着荆条跪行过去:“惠娘,我就知道……”
看到门内女子高高隆起的腹部,剩下的话尽数卡在喉咙之中。
“惠娘,你……”
男子面色姹紫嫣红,尤其是头顶,只感觉绿云照日。
他话还说完,那女子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你吵什么吵?我刚要小憩,你就鬼哭狼嚎地在门口应门,我还没死呢!”
男子没顾上那一巴掌,愣愣地问:“你怎么有了身孕?”
惠娘冷笑:“关你何事?”
“你我是夫妻,怎么不干我的事?”男子激动道:“这孩子是谁的?你我已经半年没有同过房!”
哇偶,刺激!
宋秋余贴着墙前行,企图离这两人更近一些。
惠娘厌烦地蹙眉,似乎多看男子一眼便觉得晦气:“我写了和离书,你也拿了,从此各自婚嫁。我如今已经嫁人,你赶紧走吧。”
哇偶,刺激大发了。
宋秋余继续贴墙前行、前行、前行……行不动了,肩膀顶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宋秋余侧过头,发现一个与他行动路线一模一样的男人,都是歪着身,贴着墙,一侧的耳朵抬得高高的模样。
四目交汇那刻,不远处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声音——
“可我今日是来向你求和的!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我必定改过自新,好好待你,绝不会叫他们再欺负你。”
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宋秋余与男子一同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的一男一女。
大雨如注,女子撑着一把伞,面色在阴沉沉的雨幕里冰冷至极。
“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早干什么去了?”
宋秋余应和:“就是就是,早干什么去了!”
这声音……
与宋秋余并肩挨在一起的秦信承心中掀起惊涛,他猛地侧头去看宋秋余。
是了,是昨日在闹市说他没死的那人!
一道惊雷劈开乌云,秦信承的面容在那道惊雷下显得狰狞莫测。
“当初你母亲怪我不能生养,说要以七出无子这一条休弃我,你那时在干什么?”
女子讥讽之语闯入秦信承耳中,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跪在地上的男子急忙解释:“我并未答应。”
女子嗤笑一声:“你是没答应,你只是一味不语,垂头叹气,让我与你母亲争执。”
宋秋余骂道:“好没担当的混账孬种。”
秦信承怒从心中起,确实没有半分担当……
不对,如今不是骂这混账的时候,虽然他确实混蛋,但是更为可恨的是眼前之人!
秦信承眉峰压低,紧迫盯着宋秋余。
“姓杨的,你还敢来纠缠我夫人。”巷口响起一道怒声:“我看你是找打!”
“竟是你!”身负荆条,浑身湿透的男人,恨到声音发颤:“你我同窗多年,你竟夺我所之爱。”
秦信承:?
秦信承暂且将宋秋余放下,转过头津津有味地盯着两人打架。
对,抠他眼珠子,勾住他鼻孔往里捅,踢他命根子!
会不会打架?踢他命根子!!!!
【我怎么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
【不能看了不能看了,我还要帮章行聿找秦信承呢!】
秦信承瞥了一眼宋秋余,心道不是吧小兄弟,难得有这样的热闹,你为了找秦信承竟然不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不看了不看了,我要干正经话了。
秦信承:别走,一块看呗,你要找谁,我帮你找。
小宝::我找秦信承。
秦信承:……
第28章
秦信承略带指责地看了宋秋余几眼,随后反应过来,宋秋余要找的秦信承正是自己!
我果然被盯上了!
宋秋余突然转过脸,秦信承下意识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
宋秋余误会了他这个举动,还以为秦信承在擦脸上的雨水,便将自己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秦信承虽然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但因为雨水丰沛,他的衣衫还是沾了不少水。
不远处惠娘的新欢与旧爱还在打,可惜宋秋余要去办正经事,不能再围观了。
宋秋余遗憾道:“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吧。不过最好还是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莫要染上风寒。”
秦信承遮着脸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打斗的两人,最终还是踏上了去状元府的路上。
章行聿待他那么好,不过是一场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样觉得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秦信承,悄然跟在宋秋余身后。
惠娘的声音响彻小巷:“你们不要打了!”
秦信承迅速回头,便见惠娘撑着伞,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烧火棍,一边喊着不要打,一边帮着新任夫君打前任。
对方也不敢还手,担心伤到怀有身孕的惠娘。
而新夫君亦是担忧地护着惠娘:“别打了,娘子别打了,小心身子。”
秦信承看了两眼,狠了狠心,还是去追宋秋余。
抄小路固然能少走许多路,但有些小巷实在是泥泞不好走,宋秋余只好从大路走。
秦信承跟在宋秋余,一直想找下手的时机,却一直无法得手,因为大路行人太多,他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打晕宋秋余带走。
直到宋秋余撑着伞走进了状元府,秦信承都没寻到一个好机会。
秦信承满脸悔恨,悔不该在小巷看人吵架,正事都耽误了!
若是看完热闹耽误了正经事也就算了,偏偏他两头都没顾上。
可恨!-
听说宋秋余来拜访,周淮裴这次倒是没将人拒之门外。
随从亲自去门口将宋秋余接进周淮裴的书房。
管家亦站在门洞,看着宋秋余欣慰地擦拭眼角泪水:“这是少爷第一次让人进家门。”
雨水噼啪打在伞面,影响了宋秋余的听力,他只感觉有人在说话,却没听清具体内容。
于是,宋秋余转身看了一眼管家,问身旁的随从:“方才有人在说话么?”
随从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些日常的咏叹罢了。”
宋秋余:?
办正经事要紧,宋秋余也没有多问,抖掉身上的雨水,进了周淮裴的书房。
周淮裴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茶案前,一副高贵冷艳,闲人莫近的死装死装样。
周淮裴翻了一页书,才不紧不慢地问:“找我有何事?”
宋秋余道:“我是来求画的。”
周淮裴睨了一眼宋秋余:“又要我帮你画人像?”
宋秋余夸赞道:“不愧是状元郎,果然聪颖!我知道您日理万机,公务繁多,但这幅人像画于我来说十分之重要,我想来想去除了状元郎,世间再无人可以帮我,哪怕是我兄长!”
最后一句算是说到了周淮裴的心趴上,他暗自得意,面上却不显。
他傲然道:“既你真心求我,那我便帮一帮你吧。”
宋秋余一脸感动:“状元郎不仅博才,还有一颗菩萨心肠。”
周淮裴勾着嘴角放下书,对随从道:“铺纸,研墨。”
哦,这是又上当了。
随从面无表情走上前,为自家主人铺上最好的宣纸,研最好的徽墨,最后递上最好的毫毛笔。
宋秋余探头看着这一切。
【咦?】
【人像画是用毛笔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用石墨呢。】
周淮裴:……
随从:主人只是想装一下,谢谢。
没装好的周淮裴,心情一下子不好起来,高冷道:“你先回去吧,画好之后我会让人送到府上。”
担心周淮裴再搞完美主义,宋秋余立刻道:“我在外面等你,主要是想第一时间看到状元郎的画作!”
周淮裴脸色稍缓,让宋秋余去厅堂等着。
宋秋余闲得无聊,请随从给他拿了一块石墨,以及一张宣纸,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整个案件。
已知,京中出现一具无头男尸。
而雍王通过一匹马,以及男尸掌上的旧伤,推断尸体为秦信承。
由此可以解出——-
京郊别庄。
雍王看着眼前之人:“你怎么来这么晚?”
秦信承摸了摸鼻尖,没敢完全说实话:“来的路上撞见了章鹤之的弟弟。”
雍王眉心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们照面了?”
秦信承轻咳两声:“不小心而已,不过你放心,他没见过我的样子。等天黑后,我会将他抓起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雍王有几分恼火:“你当章行聿是傻子么?原本他便怀疑你诈死,你若将他弟弟抓了,不就相当于招供自己还活着!”
秦信承挠了挠头:“那该怎么办?”
雍王静默片刻,开口道:“你先出城,按计划先去蜀地。”
秦信承着急地问:“那你呢?”
雍王道:“我暂时留在京中,若我这个时候也出京,他们怕是会怀疑到你我。”
秦信承颇为自信:“这绝无可能,这些年你我一直装作势如水火,莫说整个朝廷,便是百姓也觉得你我关系不睦,谁会怀疑你我?”-
由此可以解出——雍王与秦信承是一伙的!
所谓关系差不过是烟雾弹,关系要真差,烈风那匹倔驴一样的马,能让雍王靠近?
而且,雍王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妙了,好像是专门等在闹市,目的便是证实那具无头尸首是秦信承。
宋秋余将两人的名字圈起来,连成一线。
识破他俩为同伙很简单,宋秋余迷惑的是他俩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是高祖帝八子,皇帝亲叔叔,一个是军功赫赫的将军,这俩人该不会要密谋造反吧?-
看着秦信承一脸骄傲得意的大聪明样,雍王连气都发不出来,只是沉声道:“若旁人知道你我私下并非表面那样,会是什么下场?”
秦信承愣愣地望着雍王。
雍王一字一句道:“会认定为谋逆。”-
宋秋余将造反两字再次圈起来,然后一点点涂黑。
会是谋反么?
如果真是谋反那……也太刺激了!
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案是科举舞弊,第二个案子是谋逆造反,照这个节奏下去,太后估摸是前朝公主,还涉嫌谋害了先皇,或者给皇上整一个狸猫换太子的剧本。
嘿嘿。
宋秋余正暗自幻想时,周淮裴一脸焦躁地走了出来,甩下一张人像画,转身便离开了。
宋秋余:?
看着游魂一样的周淮裴,宋秋余随后明白过来。
当初他把写的狗屁不是的论文交给导师时,内心也是周淮裴这个状态。不想把shi端出来,但期限到了,却不得不端出来的死感。
只不过,他的论文名副其实的狗屁不是。
但周淮裴的画完全是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哪怕画得非常好,交稿时也是生不如死。
宋秋余看着周淮裴画的人像,只觉得纸上的人画得太过逼真,逼真地好似他亲眼见过。
嘶——
宋秋余端详着人像画,脑子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沃茨!】
【我哩个大茨!秦信承居然是方才他在小巷遇见的那个人!】
冷静下来后,宋秋余灵魂发问,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与雍王造反么?
宋秋余怀着这样一个疑问,匆匆离开了状元府。
随从亲自将宋秋余送到门外。
看着宋秋余背影,管家站在门前擦拭泪水:“好久没见少爷与谁能相处这么久。”
随从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少爷性格太差-
宋秋余买了吃食,叫来小乞丐们。
他们虽不认识高官显贵,但消息十分灵通,宋秋余问了问他们雍王、秦信承在京中的风评。
雍王在高祖在世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
后来高祖病逝,仁宗继位,将这位弟弟一再提拔,甚至临死前托孤,给予他重权,要他辅佐年纪尚幼的小皇帝。
雍王在百姓中风评还算不错,为人强悍,手腕厉害,是个冷面王爷。
这样的人是没有所谓的朋友,只有利益伙伴。
反观秦信承则完全不同,他性格豁达,交友甚广,只是时不时在朝堂上与雍王挤兑两句。
宋秋余还从小乞丐口中听到一个八卦,说是秦信承曾有一个白月光,但那姑娘死了,他今年三十有七,仍旧没有成婚。
高祖还为他赐过婚,但被秦信承拒了。也因为这事高祖登基封赏时,才会只给了秦信承一个从三品的官位。
不过大家都在传,秦信承是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到男人的根本才无法娶妻。
之所以有这样的传闻,是因为秦信承曾在一次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想娶妻,但娶不了。
宋秋余听后,开始怀疑秦信承与雍王是一对。
他问小乞丐:“那雍王成婚了么?”
小乞丐点点头:“成婚了,早就成婚了,但没有子嗣。他们都说雍王是玉面修罗,就连送子婆婆都不敢来他家。”
宋秋余又问:“雍王只有一位正妻,有没有小妾姨娘,红粉之类的?”
小乞丐摇摇头:“我没有听说过,回去了我问问师父。”
他说的师父也是小豆子的师父,名叫七铁生。
宋秋余摆了摆手,不用问七铁生,雍王十之八九与正妻是契约婚姻,先婚后也不爱。
但就算他与雍王是一对,也没必要演这么一出大戏。
宋秋余能明白他俩为什么一直装出不睦的样子,一个皇子,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两人交往若过密,必定会惹得高祖怀疑。
毕竟那时仁宗已是太子,还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太子,雍王与秦信承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太好的联想。
秦信承为什么一定要假死呢?-
秦信承一脚将石子踢进湖中,声音发闷:“我只是想与你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
看着难得丧气的男人,雍王张了一下嘴,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小皇帝在日渐长大,手腕与野心不输高祖,已经不需要他这个皇叔。
若继续留在京中,怕是会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所以他是想寻一个借口,远调出京,远离纷争与朝政。
秦信承父母接连去世,在京中亦是没有牵挂,他们可以一同离开。
但不能光明正大一块走,秦信承与他的身份太过敏感,秦信承便想出假死脱身。
他原本是不赞同的,但经不起秦信承的游说,私心作祟便同意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想收场也不行了。
秦信承耳尖一动,眸中闪过厉色:“谁?”
一抹青色穿过长廊走了过来,看见是雍王妃,秦信承放松下来,扭头问雍王:“你还告诉了阿姐?”
雍王妃与秦信承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她年长他一岁,故而叫她阿姐。
雍王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瞒得过么?”
“秦信承”骑着烈风被砍去首级一事沸沸扬扬,雍王妃怎么可能听不到?稍微前后一联想,便能猜出这是他们设的局。
雍王妃走过来,直接问:“挡我们路的是谁?是章家的鹤之?”
雍王与秦信承一同说:“这事你不用操心。”
雍王妃撸起袖子道:“你们将章鹤之叫到府上,我们将他灌醉,我给他做一场局,保证让他闭口不敢言。”
雍王:……
秦信承:……
这便是他们不想告诉她的原因,她行事比武将还要彪悍-
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疑惑回了家。
章行聿今晚又是很晚才归来,可恶的是衙门饭也不管,他回来第一件事是用饭。
宋秋余骂了几句臬司衙门,无良公司,997还不管饭,吸打工人血的秃鹫!
宋秋余暗自发誓:我一定帮章行聿赶紧破案,再这么整日熬夜,章行聿就不帅了!
为守护章行聿的头发而崛起!
宋秋余暗自发誓完,第二日早早醒来,出门继续走访调查。
看秦信承那个样子,估计爱马如命,想来会偷偷去看烈风,只要在此蹲守,不就……嘿嘿嘿!
以他对秦信承一面之缘的了解,秦信承极有可能喜欢凑热闹,只要以此设下陷阱,不愁寻不到他!
宋秋余脑海已经构思一万种抓秦信承的办法,摩拳擦掌准备挨个试。
“公子,地上这枚银锭是你掉的么?”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宋秋余转过头,便看见一个浑身补丁的女乞儿,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手中拿着一块银锭子,一脸慈祥地询问宋秋余。
宋秋余摇摇头:“不是我掉的。”
“可我亲眼看见这锭子是从你衣裳里漏出来的,你再仔细想想。”
作乞丐打扮的女人眸底闪过一抹精光,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普天之下不会有人否认这无主之银。
“我一月零花就五两银子,怎么可能掉出硕大的五十两银锭子?”
宋秋余睁着清澈的眼眸说:“真不是我的。”
女人眼里的精光没了,表情也没了。
一月仅有五两零花,看见五十两的锭子都不要,想什么呢?
到底在想什么!
女人嘴角抽搐,只得加重语气说:“这五十两!五十两的大锭子!它出现在你后面,我前面,我们中间又没有旁人。而我只是一个乞丐,自然不会是我的,那只有是你的这一种可能。”
宋秋余突然问:“你认识七铁生么?”
女人一脸茫然:“谁?”
【她果然不是乞丐,连七铁生都不认识。】
【也是,她虽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但指甲干净无垢,头发乌黑柔顺,鞋子没有磨损,且很是洁净。】
【碰瓷的么?】
看宋秋余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女人眯起眼眸,慢慢挽起袖口。
听说章行聿最宝贝这个弟弟,只要将他绑走,以此威胁章行聿,他就算查明那具无头尸不是信承的,也不敢多言。
待他们安然离开京城,她便会放了宋秋余。
年轻的后生,别怪姨姨心狠!
雍王妃正要出手,就听宋秋余开口道:“兄长?”
雍王妃一步步靠近宋秋余,心道想用你兄长唬我?你兄长可不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下官见过王妃。”
雍王妃定在原地,朝宋秋余探去的手也僵在半空。
【王妃?】
宋秋余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妇人:【哦哦,原来她便是雍王的正妻!】
【看来她知晓雍王跟秦信承的计划,所以是来抓我威胁章行聿的?】
宋秋余的声音透着亢奋。
雍王妃:?
章行聿已经行至身前,雍王妃想逃都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装傻。
她佝偻着身体,歪着口鼻,用沙哑的声音道:“老妇人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雍王妃?”
【错了错了。】
【想要装傻就不能顺着对方说话,他问东,你要扯西,怎么还能回他的话?】
雍王妃:……谢谢你的指教哦。
章行聿没有去看雍王妃,反而问宋秋余:“你怎么在此?这个时辰不是该在家中读书?”
宋秋余惊讶:“兄长,你不是在衙门查办案子么,有头绪没?”
【看到没,这个就叫做答非所问。用抛问题的方式,让对方忘记自己的提问。】
雍王妃:哦哦,学到了学到了。
不对,我学这个做什么,我是来绑票的!
章行聿淡淡看了一眼宋秋余:“先回去温书。”
“好嘞。”宋秋余殷勤地应下,飞快往回跑。
待宋秋余走后,雍王妃开始装瞎,眯着眼睛摸索前行,好似没看见章行聿。
章行聿没阻拦雍王妃,只是道:“我觉得朝堂之事还是不要累及家眷,您觉得呢?”
雍王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扒瞎地朝前走。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见。】
宋秋余躲在小巷,身子贴在墙上,只露半只耳朵在外面。
章行聿:……
雍王妃:……
【看王妃这个样子,她应该是知道雍王跟秦信承是一对吧?】
雍王妃的眼睛一下子不瞎了,猛然睁大。
他竟知道这件事!
雍王妃瞄了一眼章行聿,难道是章行聿猜出,然后将其告诉自己的弟弟?
嘿,你这个大男人嘴怎么这么碎!
该不会一到晚上,就跟弟弟躲在被窝里说人闲话吧!
【头疼,我该怎么将雍王和秦将军是断袖的事告诉章行聿,还不惹他怀疑?】
雍王妃:嗯?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章行聿猜出来的,而是方才那个少年?
可信承昨日告诉她,他未曾与宋秋余见过面,这少年怎么会知道此事?
【又该怎么告诉章行聿,雍王与秦将军虽然在秘密谋划一些事,但绝不会是谋反。】
这下雍王妃真惊了,不曾想这个小少年不仅聪颖,而且看事透彻。
哪怕朝中那些为官多年的老狐狸,都未必有少年这么毒辣。
呵,他们那种脑子只会猜两人是要谋反,一群糊涂虫!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出此下策,真要给雍王和秦信承定下谋反罪,不知道要流多少血。
【我见过秦将军,主要是秦将军没那个野心。一个爱看八卦,爱凑热闹的人,是不会想做皇帝。】
雍王妃:……你是了解他的。
但你们不是没见过面么!
秦信承!雍王妃磨了磨牙,露出一个冷笑,骗老娘是吧!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局?】
这是宋秋余唯一想不透的。
想不透吧?知情的雍王妃得意,总算也有你小子想不透的事了!
【该不会是为了私奔吧?】
雍王妃一噎,脸上又没了笑容。
哼,算你厉害!
【算了算了,不乱猜了,只要将秦将军逮住,到时就知道原因了。】
雍王妃神色一敛,皱起的细眉如长剑般凌厉。
信承不能落网,否则一切前功尽弃,还会被有心之人扣上一顶无法翻身的大帽子。
他们为朝廷效忠半辈子,只是想寻一处安度晚年的地方,为何这样难?
而她也只是想揣着自己攒下多年的金山银山,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光明正大怀抱各色美男,这过分么!
为何如此逼他们!
【哇,感觉王妃周身怨气好足,好像快要长出黑化的反派眼线了。】
宋秋余偷偷探出一点脑袋。
雍王妃:……
第29章
【王妃会跟章行聿打起来么?】
听着宋秋余满是兴奋的心声,雍王妃嘴角抽了两下。
章行聿师承“天下第一剑”吴越北,她是疯了才会跟章行聿硬碰硬!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总之她还是会回来的!
雍王妃在心里撂下这句狠话,便飞快离开了。
【咦,怎么走了?】
【糟了,章行聿好像朝我这边看过来了,难道是发现我了?】
宋秋余眼皮一跳,赶紧收回脑袋,整个人都贴在墙上。
等了片刻,宋秋余悄悄探出一点头。章行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望着那张突如其来的俊脸,宋秋余吓了好大一跳。
“兄,兄长?”宋秋余眼神乱瞄,脑子飞快想借口:“……”
还没等宋秋余想到好借口,章行聿便道:“既然你不想回去读书,那便跟我一同去臬司衙门。”
【还有这样的好事!】
宋秋余在心里欢呼。
他以为可以看章行聿办无头尸案,没想到章行聿只是让他在衙门门口的茶房等着。
宋秋余喝了两壶茶,嗑了一大盘葵花籽,又去了七趟茅房后,终于明白章行聿这是在变相地关他禁闭,这可比在家读书更枯燥无聊。
章行聿处理完手头上的公事,去茶房看宋秋余时,人已经歪在桌子上睡着了,长睫垂落,睡颜平和。
章行聿走过去,低头将黏宋秋余在脸上的瓜子皮拿下来。
宋秋余睡得不沉,一下子便醒了过来,睁着惺忪的睡醒问章行聿:“下值了?”
章行聿道:“还未。”
宋秋余又丧气地趴回到桌子上,章行聿还没下班,他只能继续关小黑屋。
章行聿说:“你若觉得闷,先回去吧。”
宋秋余如听仙乐,彻底清醒了。
“这不好吧,要不我还是等你散值了一块走。”宋秋余嘴上装着,实际已经起身准备往外走。
章行聿点头应道:“你既这样说,那便再等我一个小时辰。”
宋秋余:……
宋秋余在心里拼命扇自己在嘴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我方才想起来——”宋秋余赶忙道:“家中没有食盐了,我读书读累了,出门透透气,顺便帮于妈妈买些食盐。”
章行聿眉梢挑起一些:“原来是书读累了,我还以为你是出来玩呢。”
宋秋余哈哈干笑两声:“怎么会?”
章行聿抬手为宋秋余理了理衣襟的褶皱:“你既身兼买盐重任,那便回去吧。”
【芜湖~】
这次宋秋余谨记得意不能外露,乖顺道:“那兄长我先回去了。”
看着宋秋余装出来的乖巧,章行聿笑了笑,等人走后继续去办公。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是不放心他,要不然怎么派人跟着他?
为此他不得不去了一趟盐店,回到家中,于妈妈怪嗔道:“刚买了不少盐,你怎么又买……”
宋秋余上前捂住于妈妈的嘴,尬笑着对送他的衙役道:“小哥,辛苦你了,你赶紧回去办差吧。”
衙役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这才松开于妈妈,跟她套供司,以防章行聿回来问起来,于妈妈说漏嘴。
于妈妈想笑,宋秋余这点小心思,章行聿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若非章行聿松口,谁敢将宋秋余放出章府?
但这话不能告诉宋秋余,若要宋秋余知道了怕是更加无法无天。
于妈妈点头应下:“好,郎君问起我来,我就说你外出是为了买盐。”
宋秋余放下心,怕章行聿回来抽查功课,回书房去看书。
看了两页书,打了三次哈欠,实在没经受得住诱惑,宋秋余从角落摸出一册话本,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雍王妃回到王府便闭起房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今日的行动并没有告诉雍王与秦信承,因此失败了也只能径自消化,不能与那两人商量。
半个时辰后,院外打扫的仆役便听到房中,传来王妃豪迈且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我想到了,老娘想到办法了,哈哈哈哈!”
声音极具穿透力,仆役们对视一眼,而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忙碌手中的活计。
隔日早上,雍王妃换了一套男装,匆匆出了门。
她偷偷地蹲在章府门前,守株待宋秋余。
章行聿聪明归聪明,却是莲藕转世,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眼子。
其弟则完全不同,一看便是涉世未深的纯真少年,还是一个头脑不输章行聿的纯真少年。
反正这个少年已经知晓雍王与秦信承之事,不如便哄一哄他,看他能否想出破局的办法?
雍王妃发出邪恶笑声:看我略施手段,拿下小小少年!
在章府门口守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出来放风的宋秋余。
雍王妃摇开折扇,以扇遮面,走到宋秋余身旁。
不等她开口,便听到宋秋余惊讶的声音:【王妃?她怎么又来了,还是来绑我的么?】
雍王妃:……
她在铜镜前捯饬了小半个时辰,宋秋余竟一眼识破了她的伪装。
此子果然聪颖!
雍王妃递出一个满意的眼神给宋秋余,并拉下折扇,开口道:“小兄弟,还记得我么?”
宋秋余睁着清澈的眼睛,点点头。
雍王妃面上带笑,语气温和:“你我也算认识了,可否请我去府上讨杯茶喝?”
看宋秋余有些惊愕,雍王妃露出得意之色。
要宋秋余带她回章府,是想要宋秋余对她放下戒备,这样才好套话。
【哦!她借上门做客的机会,定是想去章行聿的书房查看无头尸案的进展!】
雍王妃的笑容一下子垮掉。
不要乱猜,她没有这个意思!
【那要让她失望了,章行聿没在书房留下任何与公务相关的东西。】
【我昨晚刚翻过了,嘿嘿。】
雍王妃:……你也是一个妙人。
雍王妃微微一叹,暗示道:“人上了年纪便容易累,不过走了几条街,便累得心慌。”
宋秋余听懂了雍王妃的弦外之音,将人带进了府里。
于妈妈听说宋秋余来了朋友,准备了茶跟点心。
雍王妃尝了一块点心,赞道:“酥糕很是好吃。”
宋秋余也觉得,吭哧吭哧地吃了两大块:“喜欢吃,您就多吃点。”
【等章行聿查出无头尸案,怕是吃不到了。】
咳!
雍王妃狠狠呛了一口气,灌了两口茶才压了下去。
如今她是雍王这条船上的人,若他俩出事,她也是逃不掉的。
这下没心思吃糕点了,雍王妃心塞地揉了揉胸口,半真半假道:“昨夜没太睡好,因为看了一出戏。”
宋秋余问:“什么戏?”
雍王妃叹道:“一出可怜的戏,说是一对有世仇的男女相爱了,但父母并不应允他们的婚事,他们便想私奔。”
【私奔不可取!我不是很支持私奔。】
“……”
雍王妃又揉了一下胸口,继续道:“为了躲避家中的追捕,他们便想出一个脱身的法子。他们商量要女子装作意外落水,男子伤心之下跳水殉情。”
“他们计划得很好,中间却出了岔子。女子落水后,有一人自称青天,他断言女子落水与男子有关,让官府抓了男子。”
宋秋余觉得有点意思,追问:“那后来呢?”
“那出戏只唱到了这里,所以我昨夜一直没睡,在想这男子如何脱身。”
雍王妃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宋秋余开始分析:“这事是有点难,女子若显身,官府必定会问她,为什么要假死,到时她跟男子约定私奔出逃的事便瞒不住了。”
雍王妃:“对对对。”
宋秋余:“她若不显身,那官府会以为男子害死了女子,必定要治他的罪。 ”
雍王妃:“对对对。”
【看来王妃讲的就是雍王跟秦将军的事。】
雍王妃:……
虽然被识破了,但她并没有难受。相反,她很是高兴,看来自己没找错人。
宋秋余聪明得不像话,这都能猜出来!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秦信承若站出来说无头尸不是自己,那便犯了欺君之罪。
若他不出来,章行聿一直追查下去,查明了真相秦信承也是死,只不过死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雍王,包括王妃。
宋秋余有一点想不明白。
【为什么秦信承一定要诈死?他与雍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可以继续这样过。看王妃这个样子,她也是不在乎的。】
听到宋秋余的话,雍王妃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宋秋余不是官府的人,他不知道这个案子的细节,更不知道雍王的打算。
漏了这么多信息,竟还能将整个案子猜出个七七八八!
雍王妃既震惊,又欣喜,赶紧为宋秋余补上无头尸案的最后一环。
她暗示道:“这对私奔的有情人,打算去蜀地隐居。”
宋秋余听后毫无反应。
雍王妃等了一会儿,见宋秋余一脸清澈空白,好似不知道蜀地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一刻,雍王妃与赵刑捕发出同款疑惑:宋秋余究竟是不是大庸人!
她只好进一步明示:“听说蜀地又有叛乱了。”
宋秋余:?
宋秋余与雍王妃大眼瞪小眼,双方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宋秋余纳闷:好端端说什么叛乱?
雍王妃崩溃:不是一直很聪明么,怎么这个时候变傻了!
虽然不知道雍王妃这个时候提蜀地做什么,但宋秋余还是琢磨了一下。
【蜀地?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雍王妃:仅仅只是耳熟么!
【我听谁提过呢?】
【哦哦,想起来了,是那个菊花王!】
雍王妃疑惑:菊花王是谁?该不会说的是……陵王李崇吧?
噗——
菊花王,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李崇是喜爱菊,因为他,高祖皇帝下令不要宫中人养菊花。
【这个菊花王的残余兵力是不是就躲在蜀地?】
雍王妃:是的,而且一直没有臣服大庸,时不时就会搞点事,特别招人烦。
宋秋余前后一联想,瞬间明白了。
【我就说好像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作案动机!】
【这个秦将军既然设计自己的头颅被砍掉,那肯定会再设计一个凶手。】
【秦将军设计的“凶手”应该就是菊花王的部下!】
雍王妃激动起来:没错!
【叛军杀害我朝大将,朝野必定会愤然,就算为了我大庸的面子,也会出兵讨伐菊花王的部下们。】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雍王会请兵讨伐叛军。雍王这样做便相当于逃出京城,与秦将军私奔啊!】
雍王妃:没错!待在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就是要上阵杀敌,干死那些叛军!
【哇,磕了磕了。】
雍王妃满头问号:磕什么?
【等等,照这么说,雍王与秦将军是好人?】
【虽然诈死、欺君、“私奔”,但他们是忠君爱国的好男儿。】
雍王妃险些流下欣慰的泪水:可不是咋地!我们都是好人,我们不能白白枉死!
【可是章行聿已经开始查办此案了,若是差事没办好,那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
雍王妃想说,要不你让你兄长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一马。
宋秋余也在想:【要不让我哥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他们?】
雍王妃猛地坐直看着宋秋余,眼眸饱含热切地期望。
【可是不行,他们好像已经查到无头尸的主人了。】
雍王妃心头涌起巨大的失落感,她重新瘫回到太师椅上。
宋秋余拧眉沉思:【我想想,让我想想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们脱身。】
雍王妃再次坐起来,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秋余。
宋秋余眼睛一亮:【有了——】
雍王妃精神为之一振:快说快说快说!
【既然无法收场,不如就将计就计。】
雍王妃一脸迷茫:如何将计就计?-
京郊别院。
秦信承面上难得露出忐忑与不安,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坦白。
“启,启丰。”秦信承磕绊道:“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
雍王心中升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秦信承小心翼翼地说:“砍掉死囚脑袋,嫁祸蜀地叛军这事,是王玠给我出的主意。”
雍王面色一变,秦信承立刻熟练地跪到鹅卵石上,认错道:“我只是怕你不同意,才不敢跟你明说。启丰,我错了,你别生气。”
雍王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道:“你起来,这事不怪你,怪我……”
秦信承死死抱住雍王的腰,害怕道:“你别这样说,你有气就打我两下,别闷在心里。”
雍王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叹息一声:“我真没有生气,你起来。”
秦信承没动,脸埋在雍王身上,声音发闷:“是我鬼迷心窍了,我只是不想看你每日为朝廷操劳着,他们却还骂你,疑心你专权。我也不想在人前与你扮不和,还要在朝堂上与你讥讽相对。”
雍王抬起手放到秦信承硬扎扎的头发上,低声说:“我知道。”
秦信承抱着雍王良久,道:“我若有一日出事,你要好好活着。”
雍王掐住他的耳朵:“你在胡说什么?”
秦信承条件反射地嗷了一声。
雍王松开他,冷声问:“你方才说这个计划是王玠告诉你的?”
秦信承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王玠给我的,我也看不懂,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
雍王拆掉密函,里面是一幅画,上面还写着八个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画上是一只鹤,独自在日照的林间,远处是一片梯田。
雍王端详着那幅画,秦信承在一旁抓耳挠腮:“这是什么意思?”
“这封密函应该是给我看的。”雍王道:“你仔细跟我说说,你与王玠商量这个计划的前后。”-
雍王妃急切地看着宋秋余,希望他说明白什么叫将计就计。
【所谓将计就计是指,既然已经查出无头尸不是秦将军,不如索性承认。】
雍王妃:那不是死的更快?
【当然是有技巧地“承认”,就说在京城发现了蜀地叛贼,并与一部分叛贼撞上,为了一网打尽这些叛贼,秦将军找了一具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尸首,砍去头颅冒充自己。】
雍王妃:然后呢?
【然后与雍王一块伪造几封密函,就说秦将军已经深入蜀地敌营,为了迷惑敌人才制造自己假死,怕朝中有叛军奸细,故只与忠君爱国的雍王飞鸽传书。】
【到时候,只要秦将军斩杀几个叛军带回朝廷,不仅抹去假死一事,还大功一件。】
雍王妃满眼钦佩:妙啊!
【虽然不是最佳计策,至少合情合理地圆了秦将军诈死欺君。】
雍王妃:谦虚,太谦虚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我该怎么告诉雍王妃呢?】
雍王妃:已经知晓了,多谢!
雍王妃起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宋秋余一愣:【这就回去啊?】
已经知道解决之策的雍王妃,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雍王妃从手上拔下一枚硕大的金镯子:“今日你……收留我喝了一杯茶,此等大恩改日必定相报,这点小礼,你先拿着。”
沉甸甸的镯子放到宋秋余手上,他的手掌都沉了沉,不由感叹雍王妃好臂力。
不等宋秋余说话,雍王妃已经快步走了。
宋秋余揣着金镯子,望着雍王妃消失的背影,简直是一头雾水。
一杯茶便一枚镯子相报……
王妃好有钱!-
京郊别院。
秦信承盘腿坐在院前,手指敲打着膝头,心头也止不住地烦躁。
自他合盘托出事情经过,雍王便进了房间,说要静下来想一想。
秦信承也不敢打扰,只是在心里将王玠骂了千百遍。
他与王玠交情还不错,甚至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还救过王家一干人,没想到小兔崽子恩将仇报,竟反过来算计他。
算计他也便罢了,还要将启丰也算计进来。
叔能忍,婶婶不能忍!
秦信承恨不能现在便提刀,去琅琊王氏了结了这个兔崽子。
正当秦信承恨得牙根痒痒时,房门打开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不安地看着刘启丰,也不敢说话。
刘启丰的眼眸映着朝阳,沉静平和:“他说的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没读过几本书的大老粗疑惑:“这啥意思?”
“……”刘启丰无语凝噎,瞪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多读书?”
若是平日,秦信承必定会嘿嘿两声,道“有你在,我读什么书”,今天他不敢插科打诨。
刘启丰没在此事上过多浪费口舌,只是道:“章行聿应该派人盯着烈风,你去看它,然后束手被擒。”
秦信承虽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应下了:“好。”
紧接着刘启丰说:“若他们问起我……”
秦信承接话道:“我绝不会透露半分。”
刘启丰摇头:“你要招供,要将我卷进来。”
秦信承急了:“为什么?”
刘启丰目光幽幽:“置死地,方能后生。”
秦信承捏紧拳头:“我不懂什么生啊死的,但将你供出来,众口铄金,不知要有多少脏水往你身上泼!”
刘启丰看过来,语气轻而缓:“我不会拿我的命玩笑,也不会拿你的命玩笑。”
秦信承的脾气一下没了,悔恨道:“这是不是王家那小子专门给我下的套?”
刘启丰叹了一声:“也不算是,若此事能成,我们反倒要谢谢他。”
秦信承:?
听不懂,听不懂一点。
他不信王玠,但信刘启丰:“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这样做。”
秦信承有满肚子话还想跟刘启丰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他轻声道:“那我走了。”
刘启丰应了一声。
秦信承没从正门走,飞身翻过院墙时,回首看了一眼刘启丰。
对方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就像每次他上战场时,秦信承心中一动,脚尖一点,原路折了回来
刘启丰有些惊愕,下一瞬就被秦信承抱住了-
雍王妃揣着一个绝佳的好计划回到王府,然后迎来晴天霹雳。
秦信承去偷看烈风时,被臬司衙门的人逮住了。
这好比,你好不容易挖出一座金矿,结果金子一文不值了。
雍王妃在风中凌乱,她不理解,她不明白,她……她想去死一死。
“他怎么去看烈风了?”雍王妃崩溃地问刘启丰:“他有没有跟你商量过?他怎么能去看烈风,怎么能现在就被抓!”
刘启丰一句话将雍王妃彻底干沉默了:“是我让他去的?”
雍王妃:…………………………
雍王妃不禁问:“你有新欢了?”
刘启丰:“……没有,这事一句半句解释不了,一会儿官府的人可能要来,你带着细软先走,我没有十成把握脱身。”
雍王妃一刻也不敢多耽误,跑回房间便抱出自己的百宝箱,招呼雍王:“走。”
跑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雍王妃扭过头,急道:“怎么不走?”
刘启丰平静道:“你走吧,我不能走。”
“你在淡然个什么劲儿!”雍王妃折回去抓着他的手臂往外拉:“这是要砍脑袋的大事,没有十成把握就意味着要死!”
刘启丰叫她闺阁之名:“芳然。”
雍王妃顿住了,咬着唇看刘启丰。
刘启丰道:“我是高祖第八子,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我有自己的使命。”
雍王妃想说你有个屁,命若是没了,屁都有了。
高祖第八子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老皇帝防得跟什么似的,连见秦信承一面都要偷偷摸摸的?
还先帝亲封的辅佐大臣,屁的,哪个人会念你的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她七岁便明白的道理。
但在刘启丰那双沉静的眼眸下,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扭过头,绝情道:“那你别想我救你们!”
“这些钱都是我攒了大半生的积蓄,我要用来养老,快活,你别想我掏一文钱。”
顿了一下,她又说:“好吧,最多一成,我最多用一成的身家给你们打点关系。”
刘启丰笑了:“多谢。不过你快走吧。”
雍王妃没再说什么,抱着自己的百宝箱往外狂奔,眼睛却一直热辣辣的。
她想起第一次与这两人见面,是在一处偏僻之地,她出来散心,遇见刘启丰与秦信承私下相会。
很快两人发现了她,她当时吓坏了,像今日一样狂奔而逃。
她不想死,也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秦信承追上了她,但没有要她的命,是刘启丰走过来与她说了厉害关系。
她当时明明很怕,可张口却是:“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你要娶我。”
刘启丰愣住了。
秦信承的脸黑如锅底。
她解释:“秦将军拒婚惹怒了皇上,王爷若再不娶妻,岂不是惹人生疑?你们放心,我只求财。”
她狮子大开口,向刘启丰要了很多嫁妆,足够保证她两辈子衣食无忧。
六岁时,她母亲为了不受婆母苛责,拼死生下一个男丁。
那个男婴因在母体太久,没过多久便断了气,她母亲也去世了。没过多久父亲新娶,后来又生了弟弟妹妹。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什么情啊爱啊,还不如到手的金银实在。
她对生子更没什么执念,反而感到害怕,她永远记得她母亲撕心裂肺地生弟弟那幕。
我与他们不过是合作关系,各人有各人的宿命,不必纠结,更不必生出不相干的感情。
沈芳然抱着自己的百宝箱,在心里如是想着。
快踏出院门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院中那个拓落的身影,鼻头涌起一股酸意。
行吧。
最多半副身家,她最多用半副身家帮刘启丰与秦信承打点,也算还他们这多年的照顾了。
第30章
宋秋余是午觉睡醒之后,听到雍王刘启丰与秦信承被抓的消息。
困意瞬间从身体退却,宋秋余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原本想着下午将自己想到的脱身办法,告诉雍王他们,谁知一觉醒来两人竟双双被捕。
如今再实行这个计划为时已晚,因为计划成功有三个关键的要素。
第一是要提前告知小皇帝,若小皇帝事后知晓此事,那说再多在小皇帝看来也是狡辩。
第二是拿到叛军的首级,只要秦信承斩杀叛军,哪怕他诈死一事有疑问,大家也不会太过深究。
第三是秦信承“回京”后,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去宫中见小皇帝,这就好比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司述职,递交出差成果一样,会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证明你确实为大庸鞠躬尽瘁。
这三点,秦信承一样都没做到。
既没提前告知小皇帝自己“诈死诱敌”的计划,又没有提着叛军的项上人头回来,最关键是回来后,没直接去见小皇帝说明情况,反而偷偷去看自己的马。
秦信承种种行径,给他定个欺君之罪都算轻的,说要谋逆都不为过。
宋秋余摁了摁头疼的脑袋,暂时想不到捞人的办法。
他头一歪,四仰八叉地重新躺到床榻上。
两人怎么会突然被抓呢?
也对,他们对手的章行聿,这世上还有主角抓不到的人么!
烦!
宋秋余将腿翘到被褥上,抱着被子磨磨蹭蹭不愿起来,直到于妈妈来敲门,说是府外有人求见,宋秋余一下子支棱起来。
他还以为这个时候来见他的会是雍王妃,没想到是严昭。
严昭是白檀书院严山长的独子,出事之前严夫人不想儿子被牵连,将他药晕让心腹带走了。
如今严山长与严夫人还关在大牢之中,罪名暂且没有定下来。
严昭穿着一身灰袍,脸上并没有风餐露宿的狼狈,想来应该早就来了京城。
见到宋秋余,严昭便屈膝行礼:“宋公子……”
“不用这样。”宋秋余赶忙拦住他:“你来找我是想见狱中的父母?”
从未离开父母这么久的十三四岁少年眼眶微红,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要去求谁了。”
虽然他父亲有许多好友,但严昭不知道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还愿不愿帮忙。
想来想去,唯有早已知晓真相,却仍对他们心存善意的宋秋余。
宋秋余略微思忖:‘“这事需要求我兄长,等他下值我问问他。你现下有住的地方么?”
“有的。”严昭从怀里拿出一些碎银,有些窘迫:“我如今只有这些。”
宋秋余将银子塞进他怀里:“你留着防身用,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银钱。”
等晚上章行聿下值,宋秋余便将自己下午临时写的文章递给了章行聿。
虽然文章写得仍旧狗屁不通,不值一文,但起码证明他下午在做功课,这有利于他接下来的话。
文章只有百十来字,章行聿却频频掐眉心。
任凭你有惊世才学,心性坚若磐石,也不可能在辅导作业时面不改色。
好不容易看完,章行聿抬眼看向宋秋余,露出一个轻缓的微笑。
【糟了!】
宋秋余毛骨悚然,惊觉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章行聿拍了拍宋秋余的脑袋:“写得比上次有进步。”
好在遇上一个鼓励式家长,宋秋余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又听章行聿道:“你今日既然这样勤奋,而我正好又没有公务要处理,吃过晚饭,我看着你将文章好好改一改。”
“……”
好消息:是鼓励式家长。
坏消息:是一个完美主义的鼓励式家长。
宋秋余不写文章也就罢了,既是动笔写了,岂有不改好的道理?
晚饭后,章行聿逮住一只想要逃窜的宋秋余,揪着他去书房改文章。
宋秋余泪流满面地坐在灯下,心道:我为义气真是付出太多了!
好不容易改到章行聿满意,宋秋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就想回屋睡觉。
还是章行聿问了一句:“有事要求我?”
宋秋余困意消失大半,从想远离章行聿到主动靠近章行聿,还谄媚地给他揉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哥,严昭今日来找我,他想去狱中看看他父母,孩子真挺可怜的。”
章行聿八风不动:“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公子?”
嗯?
宋秋余疑惑章行聿什么时候关注起人家的长相,但还是点了点头头:“就是他,当然他没你好看。”
宋秋余习惯性拍了一句马屁,章行聿这才将自己的腰牌给了他。
宋秋余愉快地抱着腰牌走了,晚上睡觉都将腰牌压枕头底下。
隔日一早,宋秋余拿着腰牌,领着装扮成小仆从的严昭进了狱中。
隔着一道栅栏,一家三口再次相见。
严昭扑到牢门前,声音哽咽:“娘,爹。”
“昭儿。”严夫人抚过严昭眉眼,露出心疼之色:“怎么瘦了?”
严昭摇摇头,宽慰在牢狱中同样担忧他的父母:“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严山长眼眶亦是微红:“那便好。”
宋秋余不想打扰他们一家说体己话,便道:“你们一家谈,我去前面走走。”
严夫人擦了擦眼角泪水,然后朝宋秋余福了福身:“多谢宋公子。”
一旁的严山长也行礼:“多谢。”
“你们叫我秋余便好。”想到什么似的,宋秋余又扬声道:“子殊也行,这是我的字,我兄长给我起的。”
严夫人笑了:“子殊,这个字真好听。”
宋秋余:“嘿嘿。”-
天牢之中关押的要犯都非等闲之辈,多以贪官为主。
宋秋余伸展着胳膊往外走时,听见不少人在喊冤,说自己并非贪赃枉法。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贪了,送他金银、贵物的豪绅商贾便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们只不过一时没经受得住蛊惑,但心中还是一心向国,从未忘记过皇上的圣德。
这时又有一个官员喊冤。
其他人纷纷鄙夷之:“你喊什么冤?去年朝廷发下的赈灾款,你贪墨一半之多,国之硕鼠,还敢吠言!”
那人不服:“你、你们不都贪赃?有何脸面来斥我!”
“我行的是商贾之贿!商贾,蝇营狗苟之辈,我收他们的银钱,为我一省官员发放养家费,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一心为民,能与你这等搜刮民脂民膏的巨贪相提并论!”
【哇,贪官之间还有鄙视链?】
谁,谁在说话?
【贪墨赈灾银的,滚出大庸!死后沦为畜生道,下辈子当马,被人骑之,做牛,被人鞭打耕地!】
贪赈灾银的官员喉咙咽了咽,默默走到角落。
与他对骂的贪官,袖子一甩,哼出一声。
【不过——收商贾的钱养手下官员,这不就是官官相护么?】
贪官不服:他们哪里官官相护了!
【商贾行贿的银钱也是从百姓手中赚出来的,一匹绢布若本该卖五十文钱,商贾一面要行贿,一面要得利,那商人们会不会商量着,将绢布的价格提到六十文钱?】
贪官底气减弱:他们……他们可以不赚利嘛!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商人狡诈贪婪!
【要真觉得商人贪婪,为何不去监管商品的市价?让商人少得利,百姓多受益。】
贪官哑口无言,也默默去蹲角落了。
【嗯?怎么突然安静了?】
贪墨赈灾银的贪官:……
受行贿的贪官:……
见没声了,宋秋余继续朝前走。
前面的牢房是两个政斗失败的,两人本为一派,但没斗得过另一派,于是在牢狱里互相指责。
宋秋余听了一会儿八卦:【难怪没斗赢,原来这么不团结呀。】
吵嘴的两人骤然安静。
【不吵了?终于要开始复盘为什么会失败了吗?】
牢狱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率先打破僵局:“李兄,我……”
另一人道:“钱兄不必多言。”
两人互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撩袍便要坐下……
哦,没有穿官袍。
他们深吸一口气,没事,只是一时失意罢了,相信外面的同僚定在积极捞他们二人。
两人撩了一下囚衣,盘腿相视而坐。你凑到我耳边嘀嘀咕咕,我凑到你耳边咕咕嘀嘀。
宋秋余听不到他们嘀咕什么,摇晃着脑袋继续朝前走。
天牢甬道光线暗淡,导致宋秋余方向感也变差,在分叉口时拐进了天牢深处。
这里有把守的狱卒,两人看到宋秋余腰间的令牌放行了。
宋秋余还以为这是另一条出去的路,但越走感觉越不对劲-
天牢深处。
雍王刘启丰、都督佥事秦信承被关押在同一处,但并不是同一个牢房。
秦信承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左上方那个狭窄的窗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秦信承没回头看,仍旧翘着脚尖,歪在草垛上。
脚步声停在狱门前,是天牢的副司,为秦信承送来了吃食。
看着隔夜的饭还在,副司开口:“将军不吃点东西?”
秦信承道:“吃不下。”
副司还以为他是忧心自己的性命,刚想劝两句,就听秦信承道:“想吃醉红楼的香皮鸭,鸿宴的松鼠鱼,福记的酱瓜。”
副司:……
副司微笑:“我给您将御膳房的大师傅请出来可好?”
秦信承回过头,用一种混不吝的语气说:“那敢情好,让他们多烧两道菜,再烫一壶酒。”
副司不得不提醒:“秦将军,您如今是阶下囚。”
秦信承吊儿郎当地摇了摇脚尖:“高祖在位时,我下过三次牢呢。”
副司想说今日不同往日,高祖认秦信承的军功,便会宽待他,如今这位或许不认,那这份宽待便不会有。
但话到嘴边,他始终没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道出来,只是说:“吃食我给您放这里了。”
起身正要走,秦信承突然问:“烈风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草料?”
副司笑了,自己不吃不关心,但马儿不能不吃,果然是武将。
“吃得不算多,跟您一样属驴的。”
秦信承有些急了:“怎么吃得不多?你们是不是将它一直关在马厩?它是战马,每日都要出门跑上两圈。”
他不在的时日,刘启丰会寻借口去马厩看烈风。
如今两人都不在了,烈风不爱动,也不爱吃,整日在马厩病恹恹的。
马儿平均寿命在25—30年,烈风随秦信承征战近二十年,如今已经迈入老龄。
秦信承去看它的时候,原本是想放它走,谁知道这傻马一看他被捕,便一直跟着他。
章行聿还算有点人性,没伤到马,只是喂了烈风药,等它昏睡重新带回马厩。
副司无奈:“我们倒是想遛它,但它不肯让我们靠近。”
秦信承起身道:“那你们放我过去,我每日喂过它草料,再遛一遛就回来。”
“……”副司:“您当在这里休沐呢?”
秦信承:“可烈风不吃草料了……”
【什么?马儿不吃草料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秦信承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那可以试试七日换食大法!】
秦信承挑眉:怎么个七日换食?
【马不是都鼻子灵敏么?可以让喂草料的人穿上秦将军的衣裳,戴上盔甲,遮住面容,以此迷惑烈风。】
【等烈风熟悉了,就可以不用那么全副武装了。】
秦信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可以一试!
秦信承赶副司走:“饭我会吃的,你先走吧。”
副司没说什么,转身离开时看见正在甬道左顾右望的宋秋余。
看到他腰间的令牌,副司想起那位说的话,双目作瞎,看也不看宋秋余直接朝前走。
宋秋余过去问路:“这里怎么出去?”
副司当即又聋又哑,一句话也没回,快步离开了。
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副司两眼,行吧,那就别怪他在这里逗留听八卦了!
“宋家小子,过来!”
甬道深处传来森然的声音,好似索命厉鬼。
宋秋余倒是没被吓退:【这位秦将军好幼稚!】
秦信承:……
【不过他怎么知道我?】
秦信承呵出一声:若不是因为你,我与启丰早离开这鬼地方了!
【哦哦,他是不是也认出我是那天在小巷与他一块听八卦的人?】
秦信承:……休要再提及此事!
宋秋余迈着迟疑的脚步走了过去,扒在墙角偷看秦信承。
秦信承掏掏耳朵:“早看见你了,出来!”
宋秋余这才走出来:“秦将军,你好,我是那日与你在小巷……”
秦信承额角跳了跳,打断道:“你来天牢做什么?”
宋秋余如实回答:“跟朋友一块探望他父母。”
担心宋秋余在此留不长,秦信承切回正题:“听说你是大庸第一聪明人?”
【啊?我么?】
宋秋余眨眨眼:“我兄长才是大庸第一聪明人。”
秦信承:“既然你已经承认,那我考一考你。”
宋秋余:……
秦信承:“我有一匹马名为烈风,马如其名,性子刚烈骄傲,除我以外不许人碰。我问你,若是想它吃别人喂的草料,可有办法?”
宋秋余以为是脑筋急转弯,飞快回答:“给它改名为顺丰,这样性子就不刚烈了!”
秦信承:……
不过这个答案确实有趣,改天可以考一考启丰!
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秦信承板着脸:“我是在问你认真的!”
宋秋余恍悟过来:【秦将军这是想办法喂烈风呢。】
于是,他认真回答:“可以叫喂马的人换上将军的衣服……”
不等宋秋余详细说出“七日喂食大法”,秦信承问:“那你愿意喂它么?”
怕宋秋余不愿应下,秦信承又说:“烈风虽是马,但它功勋卓著,我骑着它夺下数座城池,救过高祖,还载过仁宗。”
【啊?】
【救高祖能理解,毕竟他是老头子,但还载过仁宗啊?】
【那雍王不会吃醋么?】
秦信承:……
什么叫救高祖能理解,毕竟他是老头子!
虽然当时高祖确实是老头子,咳,不是,那时高祖已到知命之年。
你莫要歧视老年人!知命之年的高祖,打仗一点也不含糊,骂起人来三个营帐外都能听见。
而且启丰才不会拈酸吃醋,因为当年载的就是启丰,说仁宗是为了唬宋秋余。
等一下!
秦信承震惊地看着宋秋余,他为何要说启丰吃醋,难道……
宋秋余面上一派纯良,实际心里已经荡波浪线了——
【让我喂,让我喂~~~】
【我可以!】
【光明正大地摸鱼我可以!养马我也可以!还是功勋马!我更可以~~~】
秦信承:……
秦信承一时惊,一时疑,试探性又问了一句:“你可知雍王也在这个天牢?”
【啊?也在么?】
宋秋余左右环顾,没有看见雍王的影子。
【应该是关在其他牢里。想想也对,将他们关一块,若是串供怎么办?】
【外面还没传出他们是一对的消息,他们应该还没有招出这件事,或许也不会招。】
宋秋余将嘴巴闭得紧紧的:【那我也不能说!】
看宋秋余那副不作伪的纯良模样,秦信承惊愕他会知道此事之余,也明白他不是章行聿,或者是皇上派来试探他的。
秦信承刚放下心,又听见宋秋余在心里尖叫——
【但我是一个大嘴巴,万一不小心漏给章行聿怎么办!】
秦信承:……
至少你有保守这个秘密的想法,也算不错了。
同为大嘴巴的秦信承莫名理解宋秋余这种担心,这么多年的午夜梦回,他也曾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他跟启丰的关系。
既然宋秋余不是章行聿派来的……
秦信承压低声音说:“启丰在天牢的另一处,你帮我去看看他。”
他向副司问烈风的近况,却不敢提启丰,就怕不小心说错什么。
所以——
秦信承望着宋秋余不禁泪眼湿润,小兄弟,你的痛我真懂!-
宋秋余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去了天牢另一处,甬道口仍旧有人在把守。
原本宋秋余还在担心被查问,没想到轻易就进去了。
刘启丰端坐在草席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窗下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副司便没有说话,不料却听见——
【哇,果然爱学习跟不爱学习的一目了然。】
【估计我关进大牢就会跟秦将军一样,翘着腿叼着枯草,而章行聿会看书。】
刘启丰动作一顿,抬起头果然看见的是一个俊秀的少年。
宋秋余走过去:“雍王,秦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刘启丰仍旧持着书端坐,冷淡道:“多谢他。”
“哦对了。”宋秋余想起什么似的:“他还要我告诉你,六月初七,月牙洞下。”
刘启丰眼睫一动,起身犹豫着走向宋秋余。
六月初七,月牙洞下,于他俩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特别的地方。
秦信承托宋秋余告诉他这句话,其实是在说眼前之人可信。
刘启丰声音微涩:“他还好么?”
宋秋余点点头:“好的好的,挺好的,没有吃苦受刑,就是有点担心烈风。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想好一个办法,可以让烈风好好吃草料,秦将军还为此教我吹了一段口哨,说是吹它,烈风能尽快熟悉我。”
话唠小宋在线话唠。
听着宋秋余嘴巴叭叭叭地说,雍王也没有打断他,反而更为放心了。
刘启丰说:“我也好,让他不用牵挂。”
宋秋余点点头:“好的好的,还有话要我给他带么?”
刘启丰垂下了眼,片刻后道:“要他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宋秋余:【磕了磕了。】
等宋秋余回去转告秦信承时,对方迅速拿起地上的饭开始干。
是真不好吃,但也得吃!
临走时,宋秋余忍不住问:“六月初七,月牙洞下是什么意思?”
秦信承干着饭,头也不抬地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该不会是他俩定情的时间地点吧?嘿嘿。】
秦信承:……
六月初七,月牙洞不是他俩定情日子,也不是定情的地点,不过也差不多。
他十七岁时已经打了不少胜仗,年少狂妄得不得了,犯下了“莫追穷寇”的大忌,险些丧命。
是启丰救下了他。
那时他们关系并不好,他觉得对方白面书生,绣花枕头,对方亦骂他有勇无谋,草莽匹夫。
刘启丰找过来时,秦信承右肩中了一箭,天色已晚,援救还没有到,山中狼嚎不断,刘启丰拖着秦信承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狭小,解了秦信承的银甲,才得以将他拖进去。
事后秦信承笑道:“这么窄的洞口,看月亮都只能看一半,你竟能将我塞进去。”
因此得名月牙洞。
刘启丰说他那晚高烧不退,但秦信承不觉得,他只觉得整个人飘飘然,还看见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
他觉得人家身上香,将脑袋埋人家脖颈,犯浑地又亲又蹭,反正是做了一夜的美梦。
后来援军来了,秦信承在床榻上待了七八日,又活蹦乱跳的。
听闻是刘启丰救了他一命,秦信承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揣着厚礼去道谢。
结果刘启丰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还退了他的谢礼。
秦信承混不吝的脾气上来了,心道你不收这个礼,那我就送其他的,送到你收为止。
那之后,秦信承便开启了他的送谢礼之路。
当时高祖没称帝,还只是一个平原王,为笼络人心,表明广纳贤才之意,自己儿子在军中的职位都压得很低。
刘启丰在军中的官职远远小于秦信承,在秦信承营帐只做了一个中郎蔚。
于是,营中便出现一个奇观——
大将军追在中郎蔚身后,整日道:“你把这个收下,这是本将军给你的。”
中郎蔚大多时候冷着脸不理,偶尔会讥讽大将军,再惹急了就会打一架。
大将军则把银甲一脱:“打就打,怕你这个白面书生!”
一众人想笑不敢笑。
秦信承送刘启丰谢礼,从一开始的:“你把这个收下,这是本将军给你的。”
再到后来:“你这个收下吧,这是哥特意给你找到的。”
再到后来,将礼物塞给刘启丰,然后盯着刘启丰的脸:“嘿嘿嘿。”
刘启丰:……
对于刘启丰时常冷脸不说话,秦信承从一开始:“你怎么老生气?”
再到后来:“你生气时看着更俊了。”
再到后来,看着刘启丰的脸:“嘿嘿嘿。”
刘启丰:……
天牢里,秦信承捧着饭,想着刘启丰嘱咐他好好吃饭的模样:“嘿嘿嘿。”-
宋秋余回去的路上也是时不时就“嘿嘿”两声,心里迫不及待想去喂烈风。
从天牢出来,严昭眉宇间的愁云都淡了许多。
见过父母,他总算知道父亲并未为了他犯下大错,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郁结都散了不少。
在分叉路口,宋秋余与严昭告别。
宋秋余摇了摇腰间的令牌,对严昭道:“你若还想再来看父母,就来章府找我。”
严昭笑了起来,面色虽还有病态,但总算有了少年之气,他点点头。
宋秋余哼着歌,去将军府偷偷看了烈风。
烈风趴在马厩,听到宋秋余吹起的口哨,它睁开了眼睛。
宋秋余没有着急喂它,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将秦信承教他的口哨吹给烈风听。
在将军府待了一个多时辰,宋秋余回了章府。
章行聿下值回到家里,宋秋余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腰牌递给章行聿。
他忍不住称赞:“你这个腰牌真厉害,天牢最里面都能进,而且我去将军府也没人拦。”
章行聿正在解官袍的手一顿,转身看向宋秋余:“你天牢深处见了秦信承?”
宋秋余的眼一下子睁大了,恨不能捂住嘴。
【救命,我这个漏风的大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