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轻轻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短,却清晰,像一块老木头在提醒自己还活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低头看了看门槛。
那是他多年的习惯——先看脚下。
“这门做得不错。”
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像钉子落进木头里的那一下。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颜色早已分不清原本是灰还是蓝,袖口磨得发亮,掌心的位置有厚厚的茧。那不是粗糙的茧,是被工具长期驯化过的痕迹。
他坐下时,动作很慢。
不是老态,是一种对身体的尊重。
“我是个木匠。”
他说,“干了一辈子。”
他说“木匠”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补充。
仿佛这已经足够说明他是谁。
他说他十几岁就跟着师父学手艺。
那时候没有电锯,
没有机器,
全靠手。
“刨子推一天下来。”
他说,“胳膊抬不起来。”
可第二天还得继续。
“木头不会等你。”
他说。
他说木匠最早学的,不是做家具。
是认木。
“你得知道。”
他说,“哪块木头硬,哪块脾气倔。”
哪块适合做梁。
哪块只能当板。
“你要是看走眼。”
他说,“迟早出事。”
他说木头跟人一样。
有纹理。
有走向。
“你顺着它。”
他说,“它就服你。”
“你非要拧。”
他说,“它早晚裂给你看。”
他说年轻的时候,脾气急。
总想着快。
“师父骂我。”
他说,“说我不是在做活,是在跟木头较劲。”
后来有一次,他做一扇门。
图快,用力猛了。
门装上那天,看着没问题。
三年后,门板裂了。
“那家人没找我赔。”
他说,“可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那之后,他做活就慢下来了。
不是偷懒。
是知道,有些东西急不得。
他说以前结婚、生孩子、盖房子,
都离不开木匠。
“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
家具流水线。
模板统一。
“又快,又便宜。”
他说。
可他还是守着自己的小作坊。
活不多。
钱不多。
“但我睡得踏实。”
他说。
他说他最喜欢做的,是棺材。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误会。
“不是晦气。”
他说,“是干净。”
他说棺材,是给人最后的房子。
不能糊弄。
“你这一生住过多少地方。”
他说,“可最后,只躺这一次。”
他说他做棺材,从不偷料。
该多厚,就多厚。
“看不见的地方。”
他说,“更要实在。”
他说有一次,村里一个老人临走前,点名要他做。
说信得过。
“我那几天。”
他说,“连刨花都扫得特别仔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托付。
老人下葬那天,家属给他磕了个头。
他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说,“手艺这东西,是能被人记住的。”
他说现在年轻人很少学木匠了。
嫌累。
嫌慢。
“他们问我。”
他说,“这行还有没有前途。”
他没法回答。
“可我知道。”
他说,“只要还有人想要一张不晃的桌子,
一扇不吱响的门,
这手艺就不会死。”
他说他老了。
眼睛不如从前。
手也抖。
“有些活,我不接了。”
他说。
不是接不了。
是不想糊弄。
“我宁愿少做。”
他说,“也不想砸了这辈子的名声。”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乐趣,是教。
偶尔有年轻人来,愿意学。
“我不催。”
他说,“先让他们摸木头。”
“摸久了,自然就懂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
他说,“木匠这一行,其实是在跟时间打交道。”
“你做的东西。”
他说,“会比你活得久。”
他说他不怕死。
怕的是,
死了以后,
没人记得这些做法。
“要是有一天。”
他说,“连门都只剩下一个样子,
那人也就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木屑,像是拍掉一段无形的岁月。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门。
“这门。”
他说,“再用二十年,没问题。”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没有多余的声响。
我坐在原地,忽然明白——
有些人,一辈子不说大道理,
只是用双手,
把世界
一寸一寸
做稳。
而那些被忽略的慢,
被嫌弃的旧,
其实正是
时间
对人的
最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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